二十三、辛勞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媽媽,」這時候,菊滿從外邊回來,進屋拿起一個魚籃子,又跑出來,對盛媽說,「上邊塘裡水車幹了,我要去捉魚。」

「你敢去!」盛媽口裡罵一聲,但並不深究,讓他跑了,自己又轉向鄧秀梅方面,接上先前的話頭:「那天夜裡,你自己不去其實也行,有清明他們這一批男人家,牛也追得回來的。」

「我總不放心,生怕你們鄉里損失一條牛。損失一條,明年春耕、趕秋,都成問題了。」

「太為我們著想了。」盛媽感激地說,「應該吃一點東西,補一補身子。」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補什麼身子?」鄧秀梅笑了。

「一天到黑用心思,腦殼痛不痛?」

「間或有一點點昏。」

「烏雞蒸天麻,治腦殼昏,立服立效。我有一隻黑雞婆,明天殺了,買點天麻來蒸了你吃……」

「千萬莫費心,蒸了我也不得吃。」沒等盛媽的話說完,鄧秀梅滿口回絕。她扭幹了涮好的衣服和被單,拿去搭在地坪裡的曬衣竹篙上。

聽了鄧秀梅的堅定的口氣,盛媽不再提起烏雞和天麻。她伏在腳盆邊上,只顧洗涮。鄧秀梅曬好衣服,回到房間裡,想歇一下,再看看檔案。她發現灰塵絡索的桌上,擺著一些報刊,裡頭有幾期《互助合作》,一份列印的檔案。

「我怎麼沒有收到屜子裡去呢?」枯起眉毛,思索一陣,她想起來,自從追牛那一天夜裡,急急忙忙跑出去以後,好多天來,一直沒有閒功夫回家裡歇歇,翻翻書報。「這些東西,還是那天翻過以後,擺在桌上的。」她想著,連忙開啟桌子的抽屜,把檔案收起。抽屜裡,擺著一幀男人的半身照片,她順手拿起,凝視一大陣。忽然,好像想起一件什麼事一樣,她抽下身上的鋼筆,鋪開信紙,寫上「家傑」兩個字。正在這時候,盛清明猛闖進來,笑嘻嘻地,正要說什麼。鄧秀梅臉上微微發紅,順勢拿右手的袖子遮掩了信紙。盛清明眼尖,對方的這個可疑的動作和羞臊的臉色,他早已看清,走攏來笑道:

「什麼機密?你瞞別人,可不能瞞我,值價一點,快給我看看。」

「偏不給你看。」

「真的不嗎?對不起,我要動手了。」

盛清明扳開鄧秀梅牢牢壓在紙上的手臂,看見一張雪白光滑的道林紙的信箋上寫著「家傑」兩個秀氣的字眼,他笑起來:

「啊,寫情書了。這是正經事,我真不該打擾你,對不起。」他直起腰子,立一個正。

「看你這個怪樣子。」

「有情書可寫的人,是幸福的。不過,大姐,我忠告你,幹什麼,要像什麼,寫情書,就要像一封情書,不能像篇乾乾巴巴的八股。‘家傑’兩個字上面,應該添些噴噴香的字眼子,你應該寫:‘我的最親愛的家傑’。」

盛清明的指手畫腳的批評還沒有落音,鄧秀梅起身笑著要捶他,後生子一閃就躲開去了。

「你這個傢伙,只曉得胡鬧瞎鬧。」鄧秀梅嘴裡這樣說,沒有再追他。

「這是胡鬧瞎鬧嗎?」盛清明又走攏來了,「叫你把情書寫得甜蜜一點,是為你好,還是為你壞?」

「多謝你的這個好。」

「你們女同志都是這樣,一結了婚,心裡眼裡,就只有自己的男人,別的人,分明為她好,也都是胡鬧瞎鬧。」

「說正經話吧,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鄧秀梅端端正正地坐著,這樣地問。

「無事不登三寶殿,」盛清明扯到了正經事上,但臉上還是愉快地笑著,「沒有事,敢來打擾你?全鄉的地主、富農和被管制的反革命分子跟壞分子,都叫得來訓過話了。我們警告了他們,在農村的社會主義改造的高潮中,他們都得好生守法,不許亂說亂動。我還吩咐他們一星期到鄉政府來彙報一次。李主席也訓了話。他給他們指明瞭前途,告訴他們,只要守法,不造謠破壞,惹是生非,好好地接受勞動改造,將來不久,農業社可以分批吸收他們做社員,或候補社員。」

鄧秀梅點點頭又問:

「他們的反應如何?」

「都鼓了掌,愁眉苦臉的,心懷不滿的,也拍了手。巴掌聲各式各樣,有熱烈的,也有勉強的,只有我們這些心眼靈,有經驗的人,才聽得出來。」

「不要吹了,小盛就有這個小毛病,愛吹。」鄧秀梅含笑批評他,停下又問:「還有什麼事,有新情況沒有?」

「符癩子和張桂貞姘上以後,天天跟秋絲瓜一起,鬼鬼祟祟,不曉得搞什麼把戲。」

「人家是郎舅至親,在一起也是常情。」

「符癩子又時常到龔子元家去;富農曹連喜那裡,他也去過一兩回。」

「不要動聲色,不要打草驚蛇。」鄧秀梅低聲地、機密地說道,「我們不妨看看他們如何活動,放長線,釣大魚,說不定深水裡還有大傢伙。」

「我那出了五服的伯伯到龔家裡吃過一回酒,說不定他……」

「面胡老倌是沒有問題的,你不要神經過敏,弄得草木皆兵的。」鄧秀梅規勸他說,「還有什麼事?」

「沒有了,你辦你的要公吧。」說完正事,玩笑又來了,這是盛清明的老毛病,「一開頭,就是乾巴巴的‘家傑’兩個字,老餘看了,有什麼意思?你千伶百俐,怎麼連封情書都不會寫啊?」

「你聰明,你會寫。」

「對不住,不瞞大姐,只要有物件,我一天一封也拿得出來。」

「沒有物件,快到畜牧場去找。」鄧秀梅笑了。

「好傢伙,你敢罵人?我要去告訴老餘,叫他替我出出氣,一行服一行,豆腐服米湯,我猜他是一定能降伏你的。」看見信紙,他又扯到寫信上來了:「你不好意思寫出心裡的話嗎?來,來,來,我幫你寫。」他坐在桌邊高凳的一截上,抓起鋼筆,拖過信紙來,用一種歪歪斜斜的字型,飛快地寫著:

我的最親愛的……

才寫六個字,鄧秀梅伸手來奪筆,不許他寫,並且笑道:

「看你這算是什麼字型?」

「這叫盛清明體。」

「只能叫雞腳叉體。」

「管他雞腳叉也好,鴨腳板也好,只要能表達寄信的人的深情蜜意,就是呱呱叫。」他一邊說,一邊又在「我的最親愛的」六個字後邊,接著寫道:

家傑:你近來好嗎?想不想我?我這裡朝思暮想,連做夢也都看見你呀……

「太肉麻了,把筆給我不,你這個傢伙?」鄧秀梅撲上來搶筆。她在玩笑中,比在工作時,顯得更為年輕而活潑。盛清明力大,左手一把堵住她,右手不停地揮動筆桿子:

我想得要死,想得要吃水莽藤,尋短路了。……

「你要死了,你這個鬼崽子?」

「是鬼崽子,還死什麼?鬼還會死嗎?」盛清明順嘴駁回她,又把她推開,繼續寫道:

因為想你,又不好意思請假來看你,躁得我一天到黑,淨髮脾氣,罵人。剛才還罵了治安主任,叫他畜牧場去跟豬婆子結婚。治安主任盛清明是一個好角色,一個堂堂的共產黨員。他本本真真,言不亂髮,我自己明白,糟蹋他是太不應該的。我罵得無理,罵得混賬透頂了。這是因為我心裡想你,一煩躁起來,不罵罵人,就過不得日子。你快快來吧,我的親人……

鄧秀梅聽他邊念邊寫,越來越荒唐,又好笑,又好氣。她裝著躲開不理的樣子,隔了一陣,出其不意,從他背後一手抓住那信紙,奪在手裡,撕得稀爛。正在鬧得不可開交的時節,李主席打發民兵送了封信來,信套上清楚地寫著:鄧秀梅同志親啟。一看那秀麗而略帶草書模樣的筆跡,她就曉得是哪個的信,臉上通紅了。盛清明看看信封,瞄瞄鄧秀梅的臉色,曉得定是她愛人的書信,拍手笑道:

「真有味,說鬼,鬼就到。哎呀,好大一疊啊,怕莫有好幾十張吧。夠你一夜讀的了。好好地看吧,親愛的,我走了,免得造孽。真可憐,相思快要成病了,才接一封信。再見,祝你們今夜在夢裡團圓。」

「你這個傢伙。」鄧秀梅說到這裡住口了,這個時候的她的歡喜的心境,不宜於罵人。等盛清明走出了房門,她連忙把信拆開。五張信紙,全都寫得拍密的。她從頭到尾,凝神細看。餘家傑寫的淨是他在這次大運動裡的體會和經驗。他那一邊進度要快些,具體問題早處理完了。他警告她:到了處理具體問題的時候,有些舉棋不定的、業已申請入社的農民,思想還是會有波動的。這正是她眼前急切需要的經驗,她感激他對自己的工作的息息相關的、恰當其時的關懷。她也體味到,他是全身心地投進運動裡了,寫信時,也不知不覺地光談工作。僅僅在末尾,帶了幾句感情話,他說:

我雖說忙,每到清早和黃昏,還是想你。有一回,我在山上,折下一枝帶露的茶子花,不知為什麼,聞著那潔白的花的溫暖的香氣,我好像是聞到了你的發上的香氣一樣。親愛的秀梅,來一封信吧,僅僅畫幾個字來,也是好的。

讀完這段話,鄧秀梅的臉上發熱了。一顆由於狂喜和激動蒸發出來的晶瑩的淚珠,撲的一聲,滴在信紙上。她抬起她的淚花閃動的一雙大眼睛,凝望著亮窗子外的明淨美麗的青空,好像要從那蒼茫的遠處,看出她的愛人的睿智的、微笑的臉頰一樣。

正要提筆伸紙寫回信,門一響,有人進來了。她慌忙用手背擦擦眼睛,把信塞進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