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砍樹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你這辦法太粗魯。」鄧秀梅從容地說,「這不是菊咬筋一兩個人的事,這是一個群眾性的問題,我們要耐心地跟他們說理。大家都上山去,所有的黨團員、民兵們、積極分子們,都去做說服工作,只許動口,不能動手,大春你特別要煞住性子。好吧,不要在這裡紙上談兵了。李主席分配一下,哪一些人管哪一些村子、山場和屋場。」

李主席分配停當,會議就散了,大家走出鄉政府,陳大春走在末尾。李月輝看見他的背後的棉襖下邊,吊下一截麻繩子,連忙叫道:

「大春,你帶繩子去做什麼?趕快給我解下來,傢伙。」

陳大春只好把麻繩解下,撂給李主席,嘴裡嘀嘀咕咕,一路念出門:

「茶子樹都敗光了,破壞了國家的油料作物,還不算犯法,還不許捆人,真是才看見的時新名堂。」

這一派話,李主席一句都沒聽見。他轉身進屋,跟鄧秀梅打細商量去了。

「哪裡料到,又來這樣一股風。」臨了他嘆口氣說。

「裡頭一定有壞人造謠,等平息一點,我們要慢慢挖根。」鄧秀梅堅毅地說。

「下村怎樣了?」

「情況不好。謝慶元這位同志的作風有一點毛病,群眾對他有好多反映。」

「是呀,他這個人,忽冷忽熱,工作不踏實……」

「暫時不要去管他,先把砍樹的風潮制止了再說,我們也上山去勸去。」

他們兩個人才出鄉政府,就在路上碰到好多人,有細妹子、小伢子,還有盛淑君媽媽和亭面胡婆婆。他們手裡提著公雞、母雞、雞崽子、鴨崽子。有個姑娘還提一小籃子雞蛋。

「你們哪裡去?這是做什麼?」鄧秀梅驚訝地問亭面胡婆婆。

「不是說,雞鴨要入社,雞蛋鴨蛋都要歸公嗎?」面胡婆婆說。

「哪一個說的?沒有這個話。」鄧秀梅回答。

「是哪個沒良心的,多嘴多舌,害得老子跑一路。」盛淑君媽媽罵起來了,「鄧同志,他們還說,入了社,婦女走人家,也要請假,有這個話嗎?」盛淑君媽媽頂愛走人家,十分關心這問題。

「沒有這個話,下次聽了這樣的謠言,你來報告我,或者告訴盛清明。你們回去吧。沒有鄉政府的通知,莫要輕信。」

到下午,上山勸阻的人們先後回到鄉政府來了。陳大春牽了一個人進來,把手裡的一把開山子往地下一撂。

「不許動粗,你怎麼又捆上人了?」李主席吃了一驚。

「看清楚再說,你看是個什麼人?」大春把他捉的人拴在享堂屋柱上。李主席仔細一看,這人不是本鄉的。他問大春:

「他是哪裡人?你從哪裡抓來?」

「山裡抓的,這傢伙正在偷砍松樹,謠風是他放出來的,也說不定。」

「你又在哪裡找了繩子?」

「我帶了兩根,解下了一根,身上還預備了一副。生意來了,還不多準備點工具。」

「你這個傢伙,土改時期搞慣了,現在不興了,老弟。你為什麼到我們這邊來偷樹?」後一句話,李主席是向被捉的漢子說的。

「我是來找點竅門錢的。」那漢子毫不驚慌地說。他的左臉上有個小疤子。

「你是哪裡人?」

「串門灣人。」

「啊,串門灣人,」李主席笑道,「我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從清朝起,你們就常常到我們這邊來偷樹、偷柴,總是成群結隊,來一大幫子,這回來了幾個?」

「只有我一個。」

「別人改行了,你怎麼不?下次要來,先把個信好吧?」

「把個信,就不叫偷了。」盛清明笑著說道。

「我就是不想要他們幹這事情了,手腳不穩,在過去也不能算是正大光明的手段,在新社會尤其要不得,沒得面了,你懂不懂?」李主席說得那人低了頭,但臉並不紅。

「謠風是你放的吧?」陳大春含怒地問。

「什麼謠風?我沒有放什麼謠風。」那人辯解著。

「你放沒放,我們查得出來的。好吧,既然來了,請你到隔壁屋裡去休息一下,工作這樣久,料你也累了。等我們辦完了正事,再來問問你。」

陳大春解開索子,把賊押走時,那個傢伙望著地上的開山子,叫道:

「把開山子還我。」

「還你好再去砍吧?」李主席說。

陳大春把他一推,那傢伙一個踉蹌,只好通過月洞門,到隔壁去了。

這邊,主要幹部再次商量了一陣,規定了闢謠、制止砍樹、安定人心等等善後的對策,他們決定發動宣傳隊再度深入解說黨和政府的政策,並在今晚,全鄉分片開群眾會議。

「謠風一定是隔壁這傢伙放的。」追查謠言的根源時,大春肯定說。

「不過,聽一些群眾反映,謠言是符癩子發出來的。」盛清明平靜地說。

「最近,他好像常常往秋絲瓜家跑。」鄧秀梅想起那天在張家看見了癩子。

「他在追求秋絲瓜的老妹。」陳大春說。

「人家早結了婚了。」盛清明的訊息最靈通。

「她不愛老劉,倒去嫁個那樣不爭氣的傢伙,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政治上的原由呢?」鄧秀梅枯起眉毛,問別人,也是向自己提出一個新問題。

「我想不會有別的原因,他們兩個人都頂了墈,都找不到更合適的人物了,就馬馬虎虎,將就將就。」盛清明含笑這樣說。

「他們倒是一套配一套,歪鍋配扁灶。」陳大春對張桂貞和符癩子都很看不起。

「秋絲瓜跟龔子元一向有來往,」盛清明說,「近來,符癩子也常到龔家後山裡,跟龔家裡會面。」

「這就更加值得注意了。」鄧秀梅嚴肅地說。

「隔壁的那個傢伙,跟秋絲瓜他們這一夥子,不知有沒有關係?」盛清明提出一個新疑問。

「是呀,倒忘了他了。」李主席笑道,「快提過來問問。」

陳大春對於押人、審訊,都極感興趣,聽了李主席的話,連忙跳起身,紮腳勒手,通過月洞門,跑到隔壁去。抬眼一望,他大吃一驚,屋裡空蕩蕩,索子還是拴在簷邊屋柱上,偷樹的賊無影無蹤了。

「糟糕,賊古子跑了。」陳大春叫喚。

大家奔過來仔細一檢查,發現通地坪的一張耳門開啟了,顯然賊人是從這裡大搖大擺出去的。

「忘了把耳門子從外邊反鎖。」陳大春十分喪氣。

「你這是牛欄裡關貓。」李主席這樣地說,算是責備,沒有說別的重話,大家走回會議室。

「這下麻煩了,反動的主根到底是在別處呢,還是在本鄉,搞不清楚了。」鄧秀梅擔憂。

「李主席,趕快打個報告,到區上去,叫他們把這情況迅速轉告串門灣。」

李主席進到後房,寫了一張字條子,裝進一個廢信封,嚴嚴地粘好,上面用毛筆寫著「朱書記親收」。

「叫個民兵送去吧。」李主席把信交給陳大春。

「我自己去。」陳大春接了信就走。

「慢點,」盛清明在背後叫他,「把這把開山子帶去,這是頂好的物證。鐵證如山,他賴不掉。」

當天晚上,全鄉三個片同時舉行了會議。鄧秀梅掌握的第一片的會議,到雞叫才散。對全鄉的事,不能放心,散會以後,她又跑到鄉政府,聽了各片的彙報,才回住處。走進亭面胡家裡,天粉粉亮了,她索性不睡,把房間收拾了一下,就到階磯上來洗臉、刷牙和漱口,亭面胡早已起來。他帶領菊滿,正在那裡編藤索。

「這回你沒有上山砍樹,真好。」鄧秀梅誇他。

「還砍?入了社,又去敗壞公家的規矩,還算得人?」面胡一邊吹牛,一邊低頭編他的藤索。

鄧秀梅後來聽說,亭面胡這次沒有上山,並非真正不想去砍樹。那天晚邊,他在塅裡聽見了謠言,也信以為真,連忙趕回家,把柴刀和開山子用勁地磨得風快,準備紮紮實實幹它一通宵。吃過夜飯,他想在上山以前,先歇一歇氣,困一小覺,不料身子一放倒,一覺到了大天光。事先沒囑咐婆婆,沒有人叫他。他就是這樣,沒有去砍樹和竹子的。

茶子樹,跟別的果樹一樣,開花結子最多的一年,叫做當年,少的一年,叫做背年。

開山子:斧頭。

料為棺材的轉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