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鏡面[1]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吃完了飯,面胡坐在竹椅上,抽了一袋煙,又打一陣講,就拄著他的長長的菸袋,起身告辭。他把勸人入社的任務,忘得一乾二淨了。

「多謝,多謝,少陪了。」他走出堂屋,連連點頭。

「多謝什麼啊?」龔子元送到地坪裡。

亭面胡走後,龔子元回到堂屋,把雙幅門關了。堂客一邊收拾桌上的杯筷和碗碟,一邊埋怨道:

「你為什麼要款待這樣沒用的傢伙?」

「唉,你們女人家曉得什麼?」龔子元神秘地一笑。

「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看上他了?」堂客把桌上的一切收到紅漆茶盤裡。

「不要看不起他吧,如今就是這一號人走得起,和他來往……」說到這裡,他把噴著酒氣的嘴巴,伸到堂客的雪白的頸根的近邊,悄悄地說了一些什麼話,屋裡沒有別的人,但他還是小小心心提防著。

「站不長算了,我正要走。」堂客卻大聲大氣地反應他的話。

「噝,噝,小聲點。」龔子元低聲喝住她,接著又悄悄地問:「你說要走,走到哪裡去?」

「隨便哪裡,都比這個鬼地方好些。」

「再大聲,捶死你。看,外邊塅裡又亮了一下。」他們從門縫裡張望,外邊的亮光果然又閃了幾下。龔子元低低地說:

「以後,常到亭面胡家看看,不要把自己蒙在鼓肚裡。跟這號人來往,對你我只有好處。」

「那裡有個幹部。」

「那怕什麼?她又沒有三頭六臂,碰到了,還應該扯扯。」龔子元低聲地說。

亭面胡身子搖搖擺擺地走到塅裡一條小田塍路上,臉上被冷風一吹,酒在肚裡發作了。路很窄,他的腿發軟,右腳踩在路邊鬆土上,土垮了,他踏一個空,連人帶菸袋,滾到老墈底下,白水田裡;右腳踝拐骨碰在老墈邊上一塊石崖上,痛入了骨髓。他想爬上田塍去,一隻腳痛,一隻腳深深陷在泥巴里,提不起來。他無力地伏在田邊,不由得哼出聲來了。

「那邊是哪個?」遠處塅裡,手電的白光一閃過去後,有人這樣大聲地喝問。

面胡惡聲惡氣地回答:「是老子!」踝拐骨一陣痛楚過去以後,亭面胡心裡火了,只想罵人,近邊又沒有物件。他只得忍氣吞聲,扳住狹窄的田塍的路面,用勁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了田塍,老倌子臉上、手上、身上、腳上,淨是泥漿子,好像泥牯牛一樣。把他那根寸步不離的菸袋忘在田裡,他動身要走,朦朧星光下,兩支茅葉槍的發亮的槍尖,猛一下子頂在他胸前。他睜開醉眼,看見兩個後生子,挺起兩支槍,攔住了去路。

「沒得用的東西,你們幹什麼?」亭面胡以為自己在家裡,他用罵兒女的慣常的口氣,來罵人了。他嘴裡酒氣沖人,對方的手電又亮了一下,前面的後生子叫道:

「佑亭伯伯是你呀?怎麼滾到田裡了?」

「你是哪一個?」亭面胡云裡霧裡,至今沒有看清人。

「我是清明。」

「攔住我的路,你要幹什麼?」亭面胡聽說是本家侄兒,拿出長輩架子了。

「你吃醉了?」盛清明收攏扎槍。

「我沒有醉,哪一個說我醉了?」

「你絆在田裡,受傷沒有?掉東西沒有?」

「沒有,沒有。」

盛清明拿手電照照田裡,看見那裡有一根菸袋。

「沒有掉東西,你的菸袋呢?」他問亭面胡。

「忘在龔家了。」面胡想要打轉身。

「不,在這裡。」盛清明溜下老墈,一手扳住田塍路,一手伸到田裡去,替他堂伯取上了菸袋,隨即扶住他,往他家走。

「你醉得厲害。」治安主任說。

「我沒有醉。記得那一年,你媽媽親事,也是我抬的新轎,那天我坐了首席,吃了三錫壺,也沒有醉。」

「聽我爸爸說,那天你醉得雲天霧地,只往床鋪底下爬,說是屋子裡出了鬼,爸爸笑了好些年。」

「哪個說的?你瞎嗑,我沒有醉過,前世沒有。我盛佑亭是一個海量,海……海……」絆了一跤,冷風又嗆進肚裡,酒性發作了,口裡湧酸水,胸口緊得慌,心臟像要跳到口裡來一樣,他彎下身子,哇的一聲,把剛才吃進去的酒和菜和茶水,都嘔出來了。盛清明不避刺鼻的酸味和酒氣,用手穩穩扶住他說道:

「嘔完就好了。」

亭面胡用手背擦乾了因為嘔吐而迸出的眼淚,往前走動了。吐過以後,酒醒了一半,胸口不再難過了,到一眼井邊,他蹲下去,用手掌舀起微溫的泉水,漱了漱口,又站起身來,只覺得腳杆癱軟,身子要倒。盛清明把巡邏的任務交給陳大春,自己扶了這位一身泥牯牛似的、出了五服的堂伯伯,往他家走去。

聽見叫門聲,面胡婆婆連忙起身,把大門一開,一股酒氣衝進她鼻子,她趕緊把醉漢托住,口裡細聲細氣說:

「真是要命,在哪裡吃酒,醉得這樣?」

「在龔子元家。」盛清明代他回答。

「怎麼跑到那裡去吃酒去了?」

「他嘔過了。伯孃你再衝碗白糖水他吃,就會好的。」

「多謝你,清明,進去坐坐。」面胡婆婆說。

「不了,我還有事。」

送清明走後,盛媽關好門戶,回到屋裡,替面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侍候他睡了,又把絆得滿是泥水的棉襖炕在烘籠子上面。

第二天清早,亭面胡醒來,想起夜裡的事情,知道因為喝醉了,耽誤了勸人入社的正事,不好交票,他連忙起來,披上烘乾刷淨的棉襖,趁著鄧秀梅沒有起床,往外跑了。走到龔家,他叫開門,應門的龔子元堂客微露金牙,勉強笑道:

「亭大爺,好早。」

「老龔呢?」

「請進來坐,他就起來了。」把客人讓進堂屋,堂客進到屋裡說:「快起來吧,人家又來找你了。」

龔子元攀開帳子,朝外邊招呼:

「佑亭哥,進屋裡來吧,裡邊暖和些。」

亭面胡走了進來,坐在紅漆墩椅上,道歉地說:

「對不住,我們還有點首尾。吵醒你的瞌了。」

「不要緊,我該起來了。」龔子元打個呵欠,開始穿衣。

「我特為早一點來,怕你出門,一來道謝盛情的款待,二來呢,我特意來勸一勸你們,你是明白人,跑的地方多,見識又廣……」

「什麼事呀?」龔子元早已猜到他要說什麼,但裝作不知,看他如何開口說。

「我們清溪鄉,遠遠近近,差不多的人家都已申請。」

「申請入社嗎?」

「正是的。」

「你老兄也申請了吧?」

「是的,寫了個東西。」

「你覺得農業社真的好嗎?」

「我看一定不會錯,要不,黨和政府不會這樣大鑼大鼓地來搞。」

「好在哪裡呢?」

亭面胡被卡住了,回答不上來。停了一陣,他只得說:

「幹部都說好,準定不會差到哪裡去。土改那年,你我不是也不相信會有好處嗎?後來如何?我分了傢伙,你也分不少。」

「你聽哪些幹部對你說農業社好?」

「鄧同志常說。」

「鄧同志是哪一個?」

「住在我們家的那位女同志,上頭派來的。」

「一個女人家說的,作得數嗎?」

「你不要看不起她。她不兒戲呀。秋絲瓜趕起牛跑了,她一馬當先去追牛,給追回了。這個女子有膽量,也有調擺,差不多的男子漢比不過她。」

「她在你家辦公嗎?」龔子元趁機打探。

「也到鄉政府,也在家裡,常常挨門挨戶去串連,村裡的人,三股她熟兩股了。她也曉得你。」

「真的嗎?曉得我什麼?」龔子元心裡稍稍吃一驚,外表毫不動聲色。

「曉得你不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問你是哪一年來的。」

「還問些什麼?」

「沒問什麼,說正經的,你入不入吧?」

「入社?」

「是呀,我在鄧同志面前,一力擔保你是個好人,你我兩個,從前窮,現在也還沒有挖盡窮根子。窮幫窮成王,我所以定要來勸你,昨夜誤了事,今天特意來,你是一個明白人,話一說就清,燈一點就明,你入了吧,我好去向鄧同志交差,我在她面前誇下了海口,我說,老龔那裡,只要我去,馬到成功。」

面胡這篇話,龔子元好像沒有介意,只顧探問:

「她還問了些什麼?」

「問你原先是做什麼的。」

「還有呢?」

「問你作田裡手不裡手。我說你:‘作田倒是不見得,手面上功夫,挖土薅草皮,還對對付付,用牛就不行。’」

「她還問起些什麼?」

「沒有再問什麼了。」面胡回說,「這回我要來勸你,她抬起眉毛,想了一陣,就點頭說:‘也好,你既然信得過他,他自然也信得過你,去勸勸也好,我們不願意看見任何一個人留在社外,不過,不要太勉強。’你看,我就來了,我在她面前誇過口的,說是隻要我開口,你準定會入,你入了吧,老兄,我好去交差。」亭面胡重複地說。

「看你面上,我入。」龔子元答應得崩脆。

「真的嗎?好極了,好得不是的,我馬上去告訴老鄧,說你是個明白人,我有眼睛吧?」亭面胡歡喜飽了。夾起菸袋就要走。

「慢點,要不要寫個什麼?」

「寫個申請吧,我也寫了。」

「我不會寫。」龔子元裝假。

「叫我們文伢子來幫你寫,好吧?要不,不寫也行,我看盛家大姆媽就沒有寫,只要心虔意誠,不打算縮腳,不寫也行。我去替你講一講。」

「正要亭哥替我方圓幾句子。」

「窮幫窮,理應當。包在我身上,我跟鄧同志說說,決不能漏下你這個好人。」

「多謝,多謝,我指靠你了。」龔子元拱一拱手。

「放心,放心,我說幫忙,一定幫到。以後你要有什麼困難,只管來找我,我跟鄧同志一說就成。」面胡說到這,從墩椅上站起,動身要走。

「再坐坐嘛。」龔子元堂客笑一笑說。

「不了。少陪了,多謝茶煙。」

「多謝什麼?」兩夫婦齊聲地說。

「多謝昨夜的款待。」面胡沒有提起昨夜他絆跤的事。

「你這是一家人說兩家的話了。」兩夫妻送到門口,龔子元說,「有空過來打講吧。」

「這一下子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不會少來的。」亭面胡邊走邊說,「嬸子有空也到我們家去走發走發吧。」

聽到面胡這句無心話,龔子元有心加以充分地利用,趁面胡背轉了身子,他用肘子撞一撞堂客,悄悄地說:「快答白呀。」這女人會意,連忙對著越走越遠的面胡高聲地回答:「改天一定去看望伯孃。」她按照女兒的口氣稱呼面胡的婆婆。

「傢伙,真是個面胡。」等亭面胡走得遠了,龔子元跟堂客議論,一邊回身走進屋,打算再去睡一覺。

「你為什麼答應他入社?」堂客跟進來,這樣子問。

「為什麼不?你們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要入,你也應該自己去申請。」

「託他一樣,我們這樣,還交個朋友。」

「我看他還不如符癩子。」

「各有各的用,你看他說了好多情況?酒後吐真言,一瓶老鏡面,沒有白費吧?」

「這號面胡,不吃酒,也像吃醉了酒一樣,你看吧,他也會把我們的情況告訴鄧家那個鬼婆子的。」

「由他去告,正要他去告。記住啊,不要失掉機會,常常去走走,怕什麼呢?你又不是褲包腦,見不得人,出不得眾的。」

鏡面:稻穀熬的一種烈性的好酒。

不是三十、四十等等整數生日,是三十幾、四十幾等等生日,叫做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