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張家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我去替你找刀去,你在這裡,可要規規矩矩啊。」秋絲瓜堂客笑著暗示,臨走又看了張桂貞一眼。

「只有嫂嫂是,我有什麼不規矩的呢?」

秋絲瓜堂客沒有答白,進堂屋去了。她把堂屋通灶屋的門隨手帶關了,沒有去尋找柴刀,坐在堂屋的門口,一邊照舊補衣服,一邊留神細聽灶屋的動靜。

「我這五畝田,原先都不是好田,在我手裡作肥了。」秋絲瓜還在算他的家務。

「收得好多谷?」鄧秀梅問,右手擱在算盤的上邊。近來她的算盤有了點進步。

「一畝打得四百來往斤。」秋絲瓜故意說多點,藉以顯示單幹的好處。

「放好多糞草?」鄧秀梅問。

「沒有算過。」秋絲瓜說。

「不對,耳子不是這樣子安法,滿姑娘。」秋絲瓜堂客聽見符癩子在灶屋裡做聲,「我來告訴你打吧。」

聽不見張桂貞的回答,秋絲瓜堂客生怕他們鬧翻了,想去看看,放下針線,起身走到堂屋門角落,找了把柴刀,開啟了通灶屋的門。符賤庚扶住張桂貞的手,正在安草鞋的耳子,聽到門響,他連忙跳開,走到灶腳下去撥火點菸,張桂貞低下腦殼,臉紅到頸根。秋絲瓜堂客曉得他們的事情進行得很好,眼裡含著安心落意的微笑,把柴刀往地上一撂,對符癩子說:

「給你,砍缺了,要你賠新的。」

「砍缺了,拿我那一把砍缺了的賠你。」符癩子逗耍方。

「你說得好,砍缺了,你不賠新的,我只問她。」

符癩子得意地笑了,張桂貞生氣地說:

「嫂嫂你說什麼話?」

說完,起身衝到菜園裡去了。符癩子要出去追她,秋絲瓜堂客連忙用眼色制止:

「你先不要去,正在氣頭上,你去會碰一鼻子灰。我去看看她。」

她說著,提個六角籃,到後園裡去了。

堂屋裡,鄧秀梅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嗒啪嗒響,嘴裡說道:

「人工糞草加起來,本錢很不小,收的穀子呢?」她撥動算盤,「你算一畝能收四百吧,四五得二十,不過二十石。」

「還有晚季。」

「你勞力有限,晚季能種幾多呢?」鄧秀梅又扒著算盤,「把你那點冬粘,蕎麥……」

「還有秋洋芋。」

「通通算上,滿除滿打,也不過折谷兩三石,還能多嗎?」

秋絲瓜沒有做聲,鄧秀梅又說:

「一入了社,勞力充足,你的五畝田都能插上雙季稻。」

「也有兩丘冷水田,不能插兩季。」秋絲瓜無法否認農業社的勞力充足的好處,只好這樣說。

「除開這兩丘,至少還有百分之九十能收兩季吧?算一算看,你強到哪裡去了?糞草放得足,至少是一個夾倍?」

「多收一點,不歸我一個人得呀。」秋絲瓜又找出一條理由。

「你自己作了,收的穀子,能由你一個人獨得?」鄧秀梅問。

「在舊社會不能。」

「解放後,你單幹,也要買石灰,請零工……」

「如今的零工子,實在太貴了。」

「比方,你田裡收得二十二石主糧和雜糧,人工、石灰、糞草,花去你好多?」鄧秀梅眼睛盯著秋絲瓜的臉,等他回答,後者低著頭,只不做聲,「你的肚算盤是最清楚的,算一算看。」

秋絲瓜沒有做聲。他抬起眼睛,從開啟了門扇的門洞,望著灶屋,只見符癩子在那裡走來走去,急得像熱鍋上面的螞蟻。隔不好久,這個後生子從地上撿起柴刀,走到磨刀石旁邊,用勁把刀磨得嚓嚓響。

「把各樣開銷打在一起,」鄧秀梅撥動著算盤珠子,「是這個數目,你看。」她把算盤平起端給秋絲瓜,盤上的一根柱子上了一顆子,緊挨著的右手的一根上了兩顆。

「十二石?」秋絲瓜看了,這樣地問。

「對不住,本錢就要這樣多。」

這個賬一算,秋絲瓜認真默神了。他想,一年辛苦,只落得十來石穀子,還要好年成,算了,跟大家走吧。想到這裡,秋絲瓜雙眉舒展,看看鄧秀梅,說道:

「只怕社一辦起來,人多嘴雜,反倒搞不好,俗話說:‘艄公多了打爛船’,一爛場合,不要說社會主義搞不成器,大家的肚子也要受孽了。」

從那神色和口氣看來,鄧秀梅猜到他的心有些活動了,就回他說:

「那倒不用你操心,爛了場合有我們。」

「刀風快的,你還磨什麼?」正在灶屋裡磨刀的符癩子聽見這樣說,轉身看見秋絲瓜堂客提一六角籃洗淨的白菜從後門進來,她的背後,跟著張桂貞,一見符癩子,張桂貞滿臉羞紅,連忙走到木馬邊,低著腦殼,只顧打草鞋。秋絲瓜堂客把符癩子拉到房門角落裡,悄悄地說:

「有點譜了,我再給你探探口氣,你先避一避,隔天來吧。」

符賤庚聽了這話,歡喜飽了,連忙站起身,把磨快的柴刀插在捆著腰圍巾的腰桿上,出後門一溜煙跑了。秋絲瓜堂客趕到後門口,對他喚道:

「蠻子你可仔細啊,不許把刀砍缺了。」

她迴轉來,把菜倒在案板上,動手切菜。她一邊把菜葉和菜幫切得短短的,一邊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看也算了,難得的是他並不挑精,年紀輕,氣力足,性子真,人口又簡易,上無大,下無小,一過門就當家立戶,凡百事情都聽你調擺,滿姑娘,你看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張桂貞嘴裡這樣說,心裡卻不認為這話對她是唐突。

「你再想想吧,總之是,我們決不勉強你。」鄧秀梅看秋絲瓜一眼,這樣子說,「天色不早,還有點事,我要走了。」她站起身來,放下算盤,撫平了因為低頭而垂下的一綹短髮,往門外走去。秋絲瓜順口挽留:

「吃了飯去,就弄飯了。」

「不了,多謝。」鄧秀梅已經走到地坪裡,雞鵝叫著,飛撲著,避開了。對著送到竹籬笆門口的秋絲瓜,鄧秀梅又說:

「好好想想吧,明天請把你的決心告訴我。」

「好的,明朝一黑早回你的準信。」

鄧秀梅才出柴門,符癩子又從後門溜進張家的灶屋。

「怎麼你又回來了?」正在切菜的秋絲瓜堂客抬起頭來問。

「借你扦擔用一用,我沒有帶。」符癩子一邊這樣說,一邊乘機又看了一看張桂貞。

「在門角落裡,自己去拿吧。」

符賤庚拿了扦擔,只得走了。

「老符,你還在這裡?」秋絲瓜送鄧秀梅回來,繞到後門口,去搬柴火,看見符癩子,就低聲地對他說道,「請你替我到龔家裡去跑一趟,看他有什麼打算,入社不入?」

符癩子如奉聖旨,掮起扦擔,首先跑進自己的山裡,砍了一點柴火,隨即把刀插在圍巾捆著的腰上,往龔家走去。龔子元的茅屋的後門,正對著符癩子的山場。符癩子翻過堤溝,溜進了龔家的後門,找到龔子元,跟他打了一陣講,臨走時,龔子元一邊取下頭上的氈帽,在巴掌上拍一拍灰,一邊對他說:

「你去告訴他,這事要他自己想清楚,別人是做不得主的,不過,依我看,他要入社,虧是吃定了的,人家也不會十分信靠他,他那段歷史,上頭是會查究的,進去了明明曉得吃虧了,也不好縮腳。」

「你的意思是要他不入?」

「哪裡,那要看他自己的主意。」

「你入不入?」

「我不一定入,也不一定不入。」

聽了這話,符賤庚走了。他回到山裡,砍起一擔柴火,用扦擔挑回家去,然後拿著扦擔和柴刀,往張家跑,一邊要回秋絲瓜的話,一邊也是為了再去看看張桂貞,他覺得,張桂貞比盛淑君還乖。

「刀還你,你看沒有砍缺吧?」符癩子走進張家的灶屋,笑嘻嘻地對秋絲瓜堂客說道。

「砍缺了,還怕你不賠?」秋絲瓜堂客並沒有看刀。

符賤庚拿眼睛四圍張望,沒有看見張桂貞,又不好問得,只是四處看。

「一雙賊眼睛,你在找哪個?」秋絲瓜堂客察看出來了。

「我嗎?啊,不找哪個,要找秋哥。」符癩子自相矛盾。

「他在堂屋裡。」

「都在堂屋裡?」

「只他一個人。」

符賤庚只得沒精打采地走進堂屋,看見秋絲瓜正在砧板子上切菸葉,他走攏去,把龔家的話,一五一十都說了。

「這樣,他是不主張入了?」秋絲瓜問。

「也沒說定。」符癩子一邊答白,一邊往四邊看看,到處不見張桂貞影子,他只得走了。

第二天黑早,秋絲瓜趕著黃牯到門口的塘邊喝水,看見鄧秀梅滿臉含笑,對他走來了:

「你起得早。」

「也不算早。」

「主意定了嗎?」

秋絲瓜瞧著牛喝水,避免看對方,緩慢而又堅決地說:

「夜裡我默清神了,我想還是慢點子再講。」

「怎麼你又變卦了?」鄧秀梅收了笑容。

「原來就沒有答應你嘛。如今我手裡呆,一個活錢也沒有,單是股份基金這一項就把人死死卡住了。」

「你有牛、有豬,雞鴨成群,還哭什麼窮?你沒得錢,河裡沒得船。」

秋絲瓜自己也覺得窮是裝不過去的,就說:

「鄧同志,你是青天,替我想想吧,家裡這樣多人吃茶飯,如今又添了個老妹,我只一雙手,入到社裡,能把一家吃的都做回麼?你是明白人,最會諒情,將心比心,替我想想吧。」

「要我替你想,我看入比不入強一些,昨天不是跟你算清楚了嗎?你變了卦,又是聽了哪一個人的話了?」

「沒有,沒有。」秋絲瓜連連否認,臉上卻有一點熱,慌忙低著頭。他和龔子元間的關係,雙方都不願意別的人曉得,除開符癩子。

「脆脆崩崩地說吧,到底入不入?」

「我想,」秋絲瓜想要腳踏兩邊船,並不乾脆地回死,「還是等年把子再看。」

「好的,聽你,以後不要失悔囉。」鄧秀梅心裡有點冒火了,轉身要走。

看著鄧秀梅生了氣,果決地要走,秋絲瓜的心又往回想了:

「聽她的口氣,莫不是我入到社裡,真不會吃虧?」思路這樣一轉彎,他滿臉賠笑,連忙叫道:

「鄧同志,你先不要走,還有話講。」

「那你說吧。」鄧秀梅回身站住,但也不走攏。

「實其要入,只好入了。」秋絲瓜牽著黃牯走攏幾步說。

「沒有想通,實其不想入,請不要勉強。」

「你看這樣可以啵?我先把六畝分來的水田,交還國家。」

「不是國家要你的土地,是要你將土地入股,參加農業社。」

「都是一樣。」

「大不一樣。」

「好吧,六畝田交給社裡。我留下自己開的那一點山土。」

一聽這話,鄧秀梅就領會了秋絲瓜的主意,還是腳踏兩邊船。她也順著他的這意思,說道:

「我想這也行。不過,聽說你的土很多,都留了,你就會心掛兩頭,田裡、土裡,社裡、家裡,兩頭忙得不清閒。」

「我自己會有一個調擺的,還有我的這條牛,怕入到社裡,喂得不好。」

「入到社裡,還可以歸你自己打收管,不想入,私有租用,也無不可。」

「入到社裡,聽說作價非常低。」

「沒有的話。」

「進去再吃口茶吧。」

「不,吵煩了。」鄧秀梅走了。她的穿得一身青的勻稱的身子飛快地消逝在清早的陽光照著的金燦燦的大塅裡。

牽子:上眼皮上的疤痕。

小意:體貼入微。

開磚口:皴裂。

一種有毒的軀體像樹葉顏色的蟲子。

用手指的彎曲著的關節把人的頭皮敲得腫起一個包,叫做挖個栗古腦。

冬粘:晚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