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張家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1頁,共2頁

大家到了鄉政府,李主席接著,在天井裡談笑一陣,人們一個個散了。鄧秀梅走在末尾。她跟送出大門的李主席說道:

「可惡是可惡,不過,既然是個新中農,還是要拉他一把。」

「怕不容易拉得動。」李主席說,「我看對這人,慢慢來也行。」

「我還是要去試一試。」

鄧秀梅回到住處,吃了早飯,就出門去了。在一整天裡,她把秋絲瓜的親戚鄰居和相好的人家,都訪問遍了,單單沒到符癩子家去,因為聽說,這個竹腦殼,近來無論聽了什麼關於秋絲瓜的話,都報兇報吉,去告訴他。

從各家的人的嘴裡得到的片片斷斷的材料,拼湊起來,鄧秀梅聯成了秋絲瓜的一個相當完整的形象,這位新中農的家世、景況、性格和歷年的表現,她都看得比先透徹一些了。她知道,秋絲瓜向來有個巴結財主的毛病。他的學打,也是為的想當財主的打手。土改時,因為是貧農,他分了一件九成新的鐵灰線春面子的羊羔皮袍子,當天夜裡,他把袍子偷偷送還了原主。

國民黨抽壯丁的時候,秋絲瓜將身子價賣,頂替地主兒子的名字,出去當兵;不到幾個月,他就逃跑回來了。隔不好久,他又去給人家頂替,這樣一共有三回,因此,人們叫他做兵痞,又叫兵販子。「實際呢,也有點可憐,」他的一位鄰舍說,「還不是拿自己的小命不當數,去換幾塊銀花邊。」

經年累月在外跑江湖,秋絲瓜作田自然是個碌碌公,但是整副業、餵雞、餵鴨和養豬,解放後幾年,他摸到了一些經驗,很有些辦法。他討了一個勤儉發狠的安化老婆,兩人一套手,早起晚睡,省吃省穿,餵了一大群雞鴨,豬欄裡經常關兩隻壯豬,還買了一條口嫩的黃牯,他整得家成業就,變為新上中農了。

秋絲瓜本來是個又尖又滑的賴皮子,解放初期,因為自己得了不少的好處,對黨和政府,沒有抱怨過,但是,由於家庭經濟狀況的變化,他的政治態度也和從前不同了,聽到村裡要搞合作化,牛要歸公,牴觸情緒更強了。到最近,他和符癩子一起,幾乎把黃牯偷偷宰了。

他為人奸猾,反對政府的措施,總是覺得既不好意思,又不大穩便,恰在這時候,符賤庚想他的老妹,常跑他家,並且甘願聽調擺,當竹子,這樣,凡百事情,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就不要親身出馬了。

訪問一天,心裡有了底,鄧秀梅第二天清早,從容不迫去看秋絲瓜。

秋絲瓜的家,也是一座靠近小山的茅屋,跟清溪鄉的別家的茅屋子一樣,屋簷低矮,偏梢狹窄;楠竹丫枝織的壁糊著攙了糠頭的泥巴;兼做住房的堂屋沒有亮窗子,只有一張雙幅門,光線都從門洞照進去,門一關,屋裡就黑了。茅屋門前是塊又小又窄的地坪,三面用竹籬笆圍住,在這一塊小小的地面上,秋絲瓜餵了四十來只雞鴨,其中還有三隻大白鵝。

看見鄧秀梅來了,秋絲瓜勉強起身,開了籬笆門。鄧秀梅一走進門,院子裡雞飛、鴨叫,顯得很熱鬧;一隻公鵝,伸出它的長頸根,驀地叉過來,快要啄到鄧秀梅的夾褲腳邊了,主人才懶心懶意,拿一條掃帚,把它趕開了;吊在屋端太陽裡的那條我們已經結識了的黃牯,正在低著頭吃草,看見有人來,它抬起腦殼,一邊嚼草,一邊用它那雙鼓鼓的眼睛望望鄧秀梅,好像認識她一樣,接著又低頭吃草。鄧秀梅看了看牛,就跟秋絲瓜並排走進了堂屋,笑著跟他說:

「我們打過一回交道的,一回生,二回熟,現在算是熟人了。」

「是呀,我們很熟了。」秋絲瓜一邊懶洋洋地邀客人進屋,一邊這樣地敷衍。但心裡暗暗琢磨:「這個傢伙,又為什麼來找麻煩了?」

鄧秀梅坐在堂屋門口的一把小竹椅子上,暫且不談入社的事情。她轉動眼睛,到處看看。堂屋裡,靠裡擺著一挺床;旁邊是一個變黑了的朱漆櫃子;當中是一張吃飯的矮桌;此外是曬簟、擋折和籮筐。從樓門口望去,可以看見,人一上去,頭要觸著樓頂的所謂樓上,掛著兩鋪舊帳子,顯然,那是秋絲瓜的離了婚的妹妹跟他的崽女的床鋪。

「你喂得不少。」鄧秀梅看著門外的雞鴨說。

「是呀,小地坪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利用了。」

「飼料沒有困難吧?」

「吃菜葉子,還攙點糠。糠太難得到手了。」

「聽說你的豬喂得好,看看可以嗎?」

「請吧。」

秋絲瓜把鄧秀梅引進灶屋。那裡有個身材矮小,也還標緻的年輕的女子,騎一張木馬,正在打草鞋,手很不熟練。鄧秀梅曉得,這是張桂貞,秋絲瓜的老妹,劉雨生的離婚的堂客。她低著頭,紅著臉拐,顯出不想理人的樣子。鄧秀梅也就沒有跟她打招呼,從她身邊擦過去,走到豬欄邊。兩隻肥壯的大豬,正在吃飼。豬欄寬敞,承板掃得很素淨,靠南的土磚牆壁上,砌了兩個長方形的通風眼,現在閉了紙。秋絲瓜說:

「一到熱天,把紙撕了,風透進來,不獨涼快,蚊子也少,豬不容易生病痛。人要透空氣,豬也一樣,人畜一般同。」

鄧秀梅連連點頭,含笑跟他說:

「將來,社成立了,請你去餵豬。」

「你說得好,」秋絲瓜心裡暗想,「入社我還沒有答應呢。」

這時候,一位年紀有三十來往,左眼皮上有個牽子的堂客,紮腳勒手,從後門進來,秋絲瓜嚴厲地問她:

「半天不見人影子,到哪裡去了?」

「潑菜去了,菜都幹壞了。」

「嫂嫂請過來看看,」張桂貞叫她,「耳子是這樣打嗎?」

女人騎在張桂貞讓出來的木馬上,教她安草鞋的耳子。鄧秀梅一邊回堂屋,一邊跟秋絲瓜說道:

「你們家裡,男奔女做,好倒是好……」

聽口氣,鄧秀梅好像有話要說,一定是入社的事,秋絲瓜不願意聽,為了岔開她的話,表示自己的不耐煩,他故意地高聲埋怨堂客道:

「你也泡碗茶來嘛。」

「不要費力,我不喝茶。」

秋絲瓜堂客提個沙罐子,拿了兩個碗,一起放在堂屋中央的矮方桌子上,撅起嘴巴,偷偷地瞧客人一眼,就進去了。鄧秀梅明知自己不受這裡的歡迎,但她不肯走。她要乾的事,決不因為客觀情勢不順利,就打退堂鼓。她轉彎抹角,扯到了社上。

「依我看,你一家勞力都強,將來入了社,比現在還好。」

「不見得吧?」秋絲瓜點起自己的竹腦殼菸袋。

「入了社,田有人作了,不要你操心。」鄧秀梅這話是針對秋絲瓜不會作田的這個情況來說的,「你一心一意發展副業,家裡多餵雞和豬,比起單幹來,樣樣都要自己來操心,就強得多了。」

「鄧同志,」秋絲瓜吧一口煙說,「我不是沒有比過,我加入過互助組。」

「是嗎,哪一個組?」

「劉雨生組。」

「劉雨生不是你的老妹郎嗎?」鄧秀梅故意這樣問。

「現在不是了,我老妹跟他鬧翻了。」

「是嗎?」鄧秀梅裝作不曉得的樣子,「為什麼?」

「不曉得。」

「是你叫她回來的,還說不曉得。」秋絲瓜堂客靠在門邊補衣服,這時候插嘴,把秋絲瓜的底子翻出來了。但話音很低,為的是不讓灶屋裡的人聽見。

「要你多嘴!」秋絲瓜罵她,聲音也很低。

「我偏要講,偏要講!」堂客嗓音還是壓得低低的,但發了氣了,「家裡現是沒飯吃,憑空又添一口人,草鞋都不曉得打,只會享福,信了你的屁,要揀高枝飛,要嫁街上有錢的,去做太太。」

「你敢再講?」秋絲瓜把他的竹腦殼菸袋在竹椅子腳上磕得梆梆響,低聲威脅她。

「那邊聽說不是紅花親,定不肯要了,好吧,這下子,那邊擋駕,這邊又不能轉去,落得個扁擔沒扎,兩頭失塌。」

秋絲瓜對她鼓眼睛,咬牙巴骨,用手指指灶屋口,意思是叫她住嘴,不要叫老妹聽見,堂客還是不聽他的話:

「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只有你們家姑娘,崽都生了,還有這副臉回孃家長住。」

「狗婆養的,你要討打了?」秋絲瓜跳起腳來,額上青筋暴出了,人親骨肉香,他替老妹爭氣了。堂客看見他氣來得真,就躲開他,到灶屋裡去了。鄧秀梅留神地聽,隔著織壁子,秋絲瓜堂客把貓打得咪咪地叫,嘴裡罵道:

「死不要臉的東西,不給我滾,我一傢伙打死你。」

鄧秀梅聽見,張桂貞低聲地哭了,傷心傷意,越來越大聲。秋絲瓜氣呼呼地跳進了灶屋。鄧秀梅怕出事情,也跟進去了,秋絲瓜舉起竹腦殼菸袋,趕他的堂客,口裡叫道:

「鬼婆子,是角色,莫跑。」

「你打,你打吧,我送得你打。」堂客看見男人咬緊牙巴骨,真正發怒了,就慌里慌張,往後門飛跑,但一邊跑,一邊嘴裡還是接接連連說:「我送得你打,我送得你打。」

秋絲瓜趕到門外,就止了步。真的要打,只一個箭步,他就把她攆上了,但是他沒有這樣,親不親,枕邊人;而且她的勞動賽過一個男子漢,他捨不得打。堂客一溜煙逃進後山裡去了。他迴轉來,看見鄧秀梅正在勸慰淚痕滿臉的妹妹,他也挨上去,賠笑說道:

「滿姑娘何必跟她慪氣呢?你還不明白,她是一個混賬人,一個死不諳事的傢伙?你回孃家,幹她的屁事?只莫生氣,等她回來,我還要狠狠地抽她一巡。」他說「還要」,好像已經打了她一回一樣。看看張桂貞哭個不停,鄧秀梅對秋絲瓜使個眼色,意思是叫他暫且躲開一下子,女人勸女人,比較方便些。

「貞滿姑娘,」等到灶屋裡只剩她們兩個人,鄧秀梅親切地叫道,「不要這樣了,姑嫂之間,不免總有一些口角的,要嫌家裡不方便,我跟你找個地方去住幾天,好不好?」

「不,多謝你。」張桂貞聽到鄧秀梅說得這樣親切、體貼和知趣,就留神地聽,心裡傷痛也給沖淡一些了。她擦了擦眼睛。

「你又不是被人遺棄了,是你自己主動離開的,」鄧秀梅繼續說。在措辭裡,她避免了「離婚」這樣的字眼,只說是「離開」,表示她希望他們還有重圓的一日。接著,她又悄聲鄭重地說道:「告訴你吧,人家至今還想念你呢。」

張桂貞沒有做聲,也不哭了。她想他的本真、至誠、大公無私,都是好的,但對自己又有什麼用處呢?她所需要的是,男人的傾心和小意,生活的松活和舒服。他不能夠給她這一些。這個人不分晝夜,只記得工作,不記得家裡。跟著他,她要穿粗布衣裳,紮腳勒手地奔波,到園裡潑菜,到山裡摟柴,臉上曬得墨黑的;十冬臘月,手腳開磚口,到夜裡發火上燒;一到山裡去,活辣子松毛蟲,都起了堆;想起這些,身子都打顫。無論如何,劉雨生人品再好,她是不能回去了。但在眼門前,她到哪裡去?嫂嫂指雞罵狗,傷言扎語,家裡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街上的人家,已經來信回絕了。只有符賤庚,這個沒有親事的後生,天天來纏她。他不挑紅花白花,也好像願意聽她的調擺。但是,別人為什麼叫他癩子,這個小名好難聽。她一想起,拋下了孩子,改一回嫁,落得一個這樣的收場,又傷心地哭了。鄧秀梅沒有猜透這個女子的全部曲折複雜的心事,以為她是單單因為受氣而悲傷。她試探地說: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依我看來,你還是回去好些……」

「你說什麼?」張桂貞好像從夢中驚醒。

「我說老劉是一個好人,他如今還是想你。」

「啊,」張桂貞拿手掩住臉,又哭起來,「請修修福,不要提他了。」

「他是一個本真人,有什麼虧你?並且,一句老話說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們早就恩斷義絕了。」

「你怪他嗎?」

「我不怪他,也不想他。」

鄧秀梅聽了她這話,曉得勸不轉,又怕耽誤了動員入社的正事,就說: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今是,自己的婚姻,自作主張,你想如何就如何。」

說完這話,鄧秀梅回到堂屋。秋絲瓜趁空餵了一陣雞,才回到屋裡。請客人坐下,自己仍舊坐在竹椅上,他嘆一口氣:

「唉,家裡這些事,真是淘氣。」

「你還是說說入組的事吧。」鄧秀梅把話題歸正。

「有麼子說的?那一年吃了一個啞巴虧,我一世也忘記不了。」

「吃了什麼虧?」

「我幫了人家,自己的田,火色沒搶上,少打十來石穀子,這不叫吃虧,叫互助嗎?」

「社跟組不同。」

「社更難辦,人多亂,龍多旱,我給他們排了八字的,搞得不好,各家會連禾種都收不回來。」

「這樣,你是不入了?那麼好,我少陪了。」鄧秀梅站起身來。

「也不是不入,」秋絲瓜怕得罪她,口又鬆動了一點,「要等年把子再看,我身上還背點子賬,等我檢清了,再作調擺。」

「你虧賬嗎?」鄧秀梅重複坐下了,「聽別人說,你不是還放貸嗎?」

秋絲瓜臉上一紅,沒有否認,只低頭吧煙。鄧秀梅曉得他文化不高,但心記默算,比哪一個都強,人家欠他的都記在心上,連本帶利,分毫不差。鄧秀梅又曉得他頂愛算賬,數字比空話更能打動他的心。受區書搶白以後,鄧秀梅也很講究數字了,又練了珠算,看見桌上有把算盤子,她走攏去,坐在桌邊,把珠子撥得的的答答響,對秋絲瓜說:

「聽說你最會打肚算盤,來吧,你使心算,我用珠算,我們來倒一倒你的家務,你們分了幾畝田?」

「一人一畝,一共五畝。」

秋絲瓜堂客在山裡撿了一大捆柴火,背起回來了。她把柴捆放在階磯上,扯起抹胸子邊邊,揩乾了臉上的汗水,進屋拿起針線盤,坐在階磯上的矮凳上,曬太陽、補衣服,有時膽怯地偷偷瞄瞄秋絲瓜,她怕她男人。大天干那年,她從安化一路討米來到清溪鄉,秋絲瓜把她收在屋裡,做了堂客,他不嫌她左眼皮上的牽子,倒是愛她能吃苦,肯勞動,一天到黑,不是在屋裡燒茶煮飯、縫衣補裳,幹種種細活,就是在田裡、園裡,或是山上,做粗笨的功夫。她的手腳一刻也不停。比方剛才,本是怕捱打,躲進山去的,也順手撿了一捆乾柴火回來。秋絲瓜看上了她這一些地方。瞧她撿回這樣一大捆焦乾的枯樹丫枝,他心裡歡喜,但為了在客人面前,維持男人的架子,也為了討好妹妹,還是粗聲大氣地喝道:

「傢伙,還不死得去服個小呀?」

秋絲瓜堂客放下手裡的針線,進灶屋去了。鄧秀梅坐在桌邊,面對通到灶屋的門口。從門洞望去,那邊的一切,她看得一清二楚,張桂貞坐在木馬上,低著腦殼,只顧打草鞋,不理她嫂嫂。這堂客從灶下渡了一碗熱熱的濃茶,潑潑灑灑,端到姑娘的跟前,勉強賠笑道:

「滿姑娘,請吃口茶吧。」

張桂貞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猶豫,這時候,後門的腰門子上頭,伸進一個戴鴨舌帽子的腦殼。

「嫂嫂,請開開門。」那個人微笑著要求。

秋絲瓜堂客看見那人,喜得忙把茶碗放在木馬近邊的灶上,跑去開門。茶在灶上,冒著熱氣。

「我說是哪個,原來是老符你呀。半天不見的稀客,請進,請進。」秋絲瓜堂客滿臉春風,歡迎符癩子。她曉得他的來意,是為她姑娘。她惟願他們早一點好,以便減輕家裡的負擔,「口口聲聲叫嫂嫂,哪一個是你的嫂嫂?」堂客又說,忍不住笑了。

「你不願意做我的嫂嫂?」符賤庚看張桂貞一眼,這樣地問。

「這事不能由我呀。你要去問一個人。」秋絲瓜堂客也看張桂貞一眼。

「去問哪個?」符癩子假痴假呆說。

「你心裡還不明白?你想哪個,就去問哪個,不過我料你不敢。」

「我是不敢,真的不敢,全靠嫂嫂幫幫忙。」

「別的事情好幫忙,惟有這件,對不住,全靠你自己。」

兩個人此唱彼和,都是故意說得張桂貞聽的。這位小巧的,也還標緻的女子只低著腦殼,裝作專心專意,在打草鞋的樣子。灶上的茶放涼了,不冒熱氣了。牽子堂客又尋話說:

「你這個人一天來跑好幾回,我們這條路上的草都給你踩死了。可惜是……」

「可惜什麼?」符癩子問。

「可惜你心上的人,不領這個情。」

「我心上的人是哪一個呀?」符賤庚偷偷地睃張桂貞一眼,故意這樣問。

「你裝假。」

「我沒有心上的人。」

「你哄人,那你天天來,為的是什麼?」

「你猜。」

「為的是呀,」牽子堂客笑道,「我要說出來,你不生氣啵?」

「不。」

「那我講了,為的是我豬欄裡的這隻沒有欄草的仔豬婆。」

「罵得好惡,不看秋哥的面上,我挖你一個栗古腦。」

「你敢,伢子,料你也不敢,清早來混過一陣,如今又來了,你不怕羞嗎?」

「我是來借柴刀的,我的砍缺了。」

「你用那樣大的牛力做什麼?」

「沒有用力,不小心砍在石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