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他這是什麼?」
民兵激動了,有一個破口罵道:
「狗婆養的,帶了兇器了?」
「他當過國民黨的兵,是個反革命,狗日的,到如今還不死心。」另一民兵說。
「快拿繩子來,綁起送縣,對現行犯,我們講什麼客氣?」第三個民兵叫著。
「你這是什麼貧農?」面胡也罵了,「茅廁屋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你丟盡了貧農的臉了。」
「和他講什麼?捆起來。」盛清明忙從棉衣裡邊解繩子,鄧秀梅對他擺擺手說道:
「先不要急。蕎麥田裡捉烏龜,怕他跑了!等我問問他。」她把手槍放進腰裡皮夾裡,接過殺豬的尖刀,走上一步,笑笑問道:
「你這是做什麼的?」
「安置殺你的。」符癩子被一個民兵搜了身子,沒找出什麼,他理直氣壯,又發了火,鼓起眼珠子,替秋絲瓜回答。
「好呀,不打自招了。」陳大春說,又要拿繩子。
「你這個傢伙,愛逗耍方。」秋絲瓜斥罵符癩子,「這也開得玩笑的?」他對鄧秀梅賠笑說道:「鄧同志,事到如今,不好瞞你了,我是打算在這裡把牛宰了的。」
「你分明是想暗殺幹部,」陳大春駁斥他說,「陰謀敗露了,就避重就輕。」
「你聽我說呀。」秋絲瓜低聲下氣地要求。
陳大春還要發話,鄧秀梅搖手製止。每逢這樣的時機,鄧秀梅總比人家冷靜些,願意細聽對手的意見。她催秋絲瓜:
「那你說吧!」
「我要行刺,為什麼跑到這個山角落裡來,不到你們常去的地方去?」
鄧秀梅心裡覺得他說的有理,但不置可否,秋絲瓜接著又說:
「並且,我手裡為什麼要牽一條牛?牽匹馬,你們倒還可以說,我行了兇,好騎了逃跑,牛呢,有什麼用?它比跛子跑得還要慢,亭哥也曉得,我這黃牯,是條烈牛子。」
「不要囉囉嗦嗦了。」陳大春打斷他的話,「說,你把這把刀籠在袖筒裡,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打算殺牛嗎?」
「鬼話,你們兩個人,做得翻它?」陳大春還是不信。
「我們還在等一個夥計。」
「等哪一個?快說。」陳大春催促。
「他沒有來,就不必算他的賬了。」秋絲瓜說,「有罪,我一人擔當。」
「究竟是哪個?」盛清明也走近來催了。
「龔子元。他沒有來,一定是不敢,或是不願意。」
「他才是真正的貧農,」亭面胡插進來說,「比你們這般傢伙,強得多了。」
「龔子元是什麼人?」鄧秀梅問。
「一個外縣人,解放前不久,夫妻兩個討米上來的。」亭面胡回答。
鄧秀梅沉思一陣,心裡記了這名字,沒有再做聲。
「這條黃牯功夫好,口又嫩,你為什麼要把它殺了?」亭面胡一邊質問,一邊用手撫摸著黃牯的背脊,它感到舒服,尾巴又翹起來了。
「到這步田地,只好坦白了。」秋絲瓜說,「聽到人講,牛都要入社,折價又低,一條全牛的價錢,還抵不得一張牛皮。我就想把牛宰了,賣了牛皮,淨賺幾百斤牛肉。」
「你聽哪個說,牛價折得低?」鄧秀梅問。
「反正有人說。」秋絲瓜不肯說了。
「哪一個?快說。」陳大春追問。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問呢?我張桂秋好漢做事好漢當,不管是哪個說的,反正相信的是我,想要把牛宰殺的,也是我自己,我不能連累別人。」
「你實其不講,也不勉強。不過,你為什麼要聽信謠言?我們不是早就宣佈了:田土、耕牛和農具,入不入社,完全要看各家的自願,你的牛不肯入社,是可以的,何必宰殺呢?」鄧秀梅給他解釋。
「處理耕牛,本來有兩個辦法,」劉雨生也幫著說明,「一個是折價歸公;一個是私有租用,牛還是歸你自己所有,社裡租你的,給你租錢。」
「這辦法好,我怎麼早不曉得。」秋絲瓜說。
「開會你不來,有什麼辦法?」鄧秀梅責備他道。
「怪我自己,」秋絲瓜用手拍一拍額頭,「以後開會,我一定來,鄧同志,我這個人雖說在外邊跑過幾回,究竟還算是個鄉巴佬,沒得文化,不會打算盤,見識又淺。」
「你的見識還淺呀?肉都麻了。」盛清明頂了他一句。
「鄧同志,有工夫到我屋裡來坐坐。」秋絲瓜不理盛清明,一心只想討鄧秀梅的好,「我們那一位,也是一個死不開通的,請你來教育教育我們。」
「教育不敢當,有工夫我一定來。」和一切做慣群眾工作的人一樣,鄧秀梅從不切斷她跟群眾的任何聯絡。
「現在可以走了吧?」秋絲瓜趁勢探問。
「請便吧。」鄧秀梅滿口答應。
秋絲瓜和符癩子趕著黃牯,從從容容離開了眾人,往本村走去。
「好容易逮住,何解又放了?」等他們走得遠了,謝慶元吃驚地問。
「不放怎麼辦?」鄧秀梅反問。
「把他送到縣裡去關起。」陳大春主張。
「不夠條件,縣裡不會收。」鄧秀梅說。
「不怕他跑嗎?」大春發問。
「跑到哪裡去?並且,我估計他不會跑了。」鄧秀梅說。
「我就是怕他趁空子把牛宰了。」盛清明表示擔心。
「我看不會。」鄧秀梅想了一想說。
「何以見得?」盛清明反問。
「他要殺牛,是怕我們強迫牛入社,便宜了大家,這是他的根深蒂固的私有觀念在作怪。」
「我早就曉得,私有觀念是一切壞事的根子,我恨不得一下子全部掀翻它。」陳大春說。
「不能性急,得慢慢地來。」鄧秀梅從容地說。
「你這口氣,有點像李主席了。」陳大春笑她。
「我跟他不同,他老人家是,應該性急的,也不性急。」提起李主席的緩性,鄧秀梅笑了。
「請說,你根據什麼,」盛清明又把原先的話題拉回來,這樣地問,「斷定秋絲瓜不會把牛宰了?」
「我們給他說明了政策,他曉得,根據私有租用的辦法,牛還是歸他所有,他為什麼殺掉呢?」
「上級的政策真英明,」劉雨生歎服,「要不,像張桂秋這樣的戶子,就很難制伏。」
「所以,我們一定要掌握政策,」鄧秀梅趁此教導周圍的同志,「不能只圖一時的痛快。」
「秋絲瓜是個兵痞,在舊社會,他賣過三回壯丁,」陳大春說,「他心裡還在打什麼豆渣主意?我拿不穩。」
「我也有點不放心。」盛清明對鄧秀梅說,「要不要派個人去跟跟他?他走的那一條路,是到別村去的。」
「不要去管他,」鄧秀梅說,「隨他去吧,逃不了的,我們不如給他一個順水人情。」
「跟他這樣的兵痞,還講什麼交情?」
「如果沒有現行問題,也還是不宜跟他隔絕。」鄧秀梅說。
「他呀,難說。」盛清明搖頭。
「什麼,你看出他有可疑的地方?」鄧秀梅連忙問訊,她一力主張放走秋絲瓜,對他負得有責任。
「那倒還沒有,不過,他來往的人都是有些陰陽怪氣的。」盛清明說。
「除開符賤庚,還有哪個跟他有來往?」鄧秀梅問。
「龔子元。」盛清明回答,「秋絲瓜自己剛才不提到過這個傢伙嗎?」
「他們一路來熟嗎?」鄧秀梅尋根究底。
「原來不熟,最近一向,好像成了兒女親家一樣了。」
「龔子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窮得滴血的傢伙。」亭面胡接過來道,「原先他跟我差不多少。」
「現在呢?」鄧秀梅緊跟著問。
「現在他比我強了,他的大女嫁給了城裡一個幹部。」亭面胡說。
「是麼?」鄧秀梅詫異,「我怎麼沒有聽說?」
「也有人說,他女婿是個商家,不是幹部。」盛清明補充說明。
「這個人申請沒有?」
「沒有,他不會來的。」盛清明說。
「為什麼?」
「手頭有幾個活錢,口口聲聲,還說要搬到城裡去住呢。他還入社?」
「他的錢是哪裡來的?」
「還不是他女屋裡來的。」亭面胡插嘴。
「你跟他熟嗎?」鄧秀梅問。看見面胡點點頭,她又說道:「幾時你去探探他的口氣,問他入社不入,既然是貧農,我們不能遺漏了。」鄧秀梅嘴裡說出這樣的理由,心裡還有另外的打算,她的差遣亭面胡,正是因為他面裡面胡,對方不會十分防備他,會有心無意流露自己的真情,她的這個暗裡的盤算,連亭面胡也一起瞞了。只有玲瓏剔透的盛清明略略猜著了她的用心,一力慫恿他的堂伯應承這差使,不料面胡搖頭不肯去。
「為什麼,怕割耳朵?」鄧秀梅取笑他。
「我是怕說不起話。」亭面胡回道。
「你是貧農,哪一個的腰子有你的硬?」
「他也是呀,現在他又比我強。」
「還是去吧,不要怕,有我們壯膽。」
在回村的路上,鄧秀梅翻亭面胡的古,說她才到清溪鄉的那一天,碰到他掮竹子到城裡去賣。有點火燒眉毛,只顧眼前,自私自利的樣子。「如今,在運動中,這有幾天呢?他完完全全變了樣子了,你們曉得啵?我們開會燒的丁塊柴,通通是他辦的呢。」鄧秀梅說到這裡,轉臉對盛淑君笑道:「我看,你也起了變化了。」
「是呀,」盛清明笑道,「她再不想單幹了。」
「我幾時打算單幹過?」盛淑君反詰,她一時懵懂,沒有領會盛清明話裡的意思。
「你沒有單幹,早就跟人繳夥了?」盛清明大笑起來,這一種笑,只有前程無限,心情舒暢的年輕人才會有的。
「你的皮子發癢了,清明伢子?」盛淑君追著要打盛清明,盛佑亭拿出本家長輩的架子,罵起來了:
「只曉得吵架,沒得用的傢伙,一個抽一巡楠竹丫枝,抽得皮子都滴血,你們就會曉得厲害的。」
沒有人聽他,自然也沒有人怕他,盛淑君在一丘剛剛扯了蕎麥的乾田子裡,趕上盛清明,舉起微胖的小拳頭,打了下去,盛清明身子一閃,很靈活地躲開了,大家看見盛淑君撲了一個空,都哈哈大笑,陳大春也低頭笑了,只有亭面胡還是在罵。
「真的,我們不要不通皮,快點走吧,讓他們兩個,甜甜蜜蜜地、痛痛快快地、偷偷摸摸地講他們的私房話去。」盛清明笑著說了一大籮,站得遠遠地,而且準備要逃的樣子。盛淑君看見他那樣,就不來追,只是撅起嘴巴子,連罵帶反駁:
「鬼崽子,你亂嚼舌子,我們有麼子私房話要講?」
「沒有,山裡講一夜話,都是能公開的嗎?那麼,就請公開吧。」
「不要理他了,你越理他,他越得勝。」鄧秀梅含笑勸解,「你來,淑妹子,我倒有句私房話同你講講。你們先走一步吧,我們就來。」鄧秀梅緊緊拉住盛淑君的手,落在人們的背後,在高高低低、彎彎曲曲的田塍上並排地走著。她悄聲地對這一位落入了情網的胖姑娘說道:
「當心啊,男人家都是不懷好意的。他們只圖一時的……」鄧秀梅沒好意思講完這句話,跳到下邊這話了:「要是孩子生得太早了,對你的進步,會有妨礙的。」
盛淑君滿臉通紅,低著頭,沒有做聲,鄧秀梅問道:
「你今年好大?」
「十八歲,吃十九年飯了。」
「再過五年再結婚,也不為遲。」
「我一生一世也不想結婚。」盛淑君紅著臉說。
「那是空話。我不過是提醒提醒你,應該有個明白的打算。」
「看這半邊天,團結得好緊。」盛清明故意把腳步放慢,等著她們,這樣開她們的玩笑,「什麼悄悄話?我也來聽聽,做個旁聽生,行嗎?要是你們不嫌棄,我就加入你們這一半邊天,好嗎?」
「我們不要你這賴皮子。」盛淑君回嘴。
「宗派主義。」盛清明笑著。
「你亂扣帽子。」鄧秀梅加快了腳步,鄉幹們和民兵們緊緊跟在她背後,從南嶺回到村裡,月亮落山了。青亮的黎明照徹了村莊。家家屋頂上飄起了筆筆直直的,或是橫臥長空的雪白輕柔的炊煙。霜花染白了田塍上的枯草、屋頂上的青瓦跟禾場上的草垛子,並且裝飾了人們肩上的槍尖。
蕨長筋:蕨的一種,莖像長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