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鐵牛?」
「就是拖拉機。這種鐵牛不曉得累,能日夜操田。到那時候,村裡所有的田,都插雙季稻。」
「乾田缺水,也能插嗎?」盛淑君提出疑問。
「我們準備修一個水庫,你看,」陳大春指一指對面的山峽,「那不正好修個水庫嗎?水庫修起了,村裡的乾田都會變成活水田,產的糧食,除了交公糧,會吃不完。餘糧拿去支援工人老大哥,多好。到那時候,老大哥也都會喜笑顏開,坐著吉普車,到鄉下來,對我們說:‘喂,農民兄弟們,你們這裡要安電燈嗎?’‘要安。煤油燈太不方便,又費煤油。’‘好吧,我們來安。電話要不要?’‘也要。’這樣一來,電燈電話,都下鄉了。」
「看你說的,好像電燈馬上要亮了。」
「快了,要不得五年十年。到那時候,我們拿社裡的積蓄買一部卡車,你們婦女們進城看戲,可以坐車。電燈,電話,卡車,拖拉機,都齊備以後,我們的日子,就會過得比城裡舒服,因為我們這裡山水好,空氣也新鮮。一年四季,有開不完的花,吃不完的野果子,苦櫧子、毛栗子,普山普嶺都是的。」
「我們還可以栽些桃樹、梨樹和橘子樹。」
「那還要說?你想栽好多,就栽好多。家家的屋前屋後,塘基邊上,水庫周圍,山坡坡上,哪裡都栽種。不上五年,一到春天,你看吧,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嫩黃的橘子花,開得滿村滿山,滿地滿堤,像雲彩,像錦繡,工人老大哥下得鄉來,會疑心自己迷了路,走進人家花園裡來了。」
盛淑君靠近他的左邊走。從側面看他,月光下面,只見他那微黑的健康的臉上,現出一種發亮而又迷濛的醉態,好像眼前就是一座萬紫千紅,花團錦簇的花園。繼續往前走,他又繼續說:
「到了時候,果子熟了。城裡來了幹部或工人,我們端出一盤來,對客人說:‘請吧,嚐嚐我們的土果,怎麼樣?也還可以,不太酸吧?這號種子,我們正在改良呢。’」
他這樣說,好像真的來了客,正在吃他摘下的新鮮的、熟透的果子一樣。盛淑君笑了:
「淨說吃的,玩的你就不探了。請教你,我們將來的俱樂部設在哪裡?」
「姑娘們一心只想俱樂部。請不要著急,我們會修的。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選你當主任。多買幾副撲克牌,我們李主席是一個牌迷。想一想吧,到那時候,我們多麼快樂啊。」
「要到那時候,我們才會快樂嗎?」
「現在也不錯,不過,我們還有些困難。」
「不要說你的困難了吧,我不想聽。有句要緊話,我要問問你,可不可以?」
「說吧。」
「我問你,如果有個人,像我一樣,她,譬如她……」盛淑君吞吞吐吐,好像有事說不出口來一樣。
「她怎麼樣?」
「不講它算了,我們下山吧,這裡有點子冷了。」她講得那樣的明白、顯露,他還是不懂,或者是裝不懂吧,她又一次感到了對手的冷漠。
「你嫌這裡冷,我帶你到一個巧地方去。」不知為什麼,陳大春今夜總是不想離開這一位姑娘。他把他跟盛清明的約會丟到九霄雲外了。
「到哪裡去?」盛淑君跟著他走。
「南山坡有座磚窯,那裡很暖和。」
轉到南山坡,他們看見,磚窯的土煙筒正在冒煙焰。附近有個稻草蓋的柴屋子,門口朝南,背靠磚窯,他們走進去,裡邊非常暖和,兩人並排坐在一捆柴火上。月光從西邊擦過低低的稻草屋簷,斜斜地投映在他們身上。盛淑君的臉,在清澈的光輝裡,顯得分外潔白、柔和、秀麗和嬌媚。在這四處無人的靜靜的柴屋裡,她的心跳得更加厲害了。陳大春還是平平靜靜地問她:
「你不是說,有句要緊話,要問我嗎?現在請說吧?」
還是公事公辦的口氣,好像沒有一點點私情,好像一點也猜不到她盛淑君的心事。他其實是感覺到了這點的。不過,一來呢,正如李月輝說的:「他走桃花運。」村裡有好幾位姑娘同時在愛他。有個大膽的,模仿城裡的方式,給他寫了一封信,對他露骨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意。這種有利的情勢,自然而然,引起了他的男性的驕傲和矜持,不肯輕易吐露他的埋在心底的情感。二來,在最近,他和幾個同年的朋友,共同訂了一個小計劃,相約不到二十八,都不戀愛,更不結婚。為什麼既不是三十,也不是二十五,偏偏選了二十八歲這個年齡呢?他們是這樣想的,等他們長到二十八歲,國家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完成了,拖拉機也會來到清溪鄉,到那時候,找個開拖拉機的姑娘做物件,多麼有味。
大春的媽媽的想法跟他正相反。她總盼望長子早點親事,自己早點抱孫子。前些年,她這意思還只是放在心裡,只是間或對兒子暗示一二,打個比方。有一回,她跟鄰舍屋裡的老婆婆打話,大春恰好在家編藤索,鄰家姆媽提起了村裡新辦喜事的一家,陳媽嘆口氣說道:
「唉,人家的命多好啊。」這話自然是講得大春聽的,怪他沒有結得婚,鄰家姆媽沒有理會這意思,介面說道:
「你的命不也好嗎?兩男兩女,不多也不少,崽女都還債聽話,不像我們那一個……」
「哪裡呀?」陳媽瞟兒子一眼,看見他還是在編藤索,就嘆一口氣,「唉,你不曉得,如今哪裡有聽話的兒女?」
到這裡為止,為了不跟兒子吵翻了,她攢勁忍住,不往下說。近來,盛淑君經過雪春,對她一天比一天親暱,她看上了這位活潑健壯的姑娘,一心只想娶來做媳婦,話擺在肚裡,不敢啟齒。有一回,她大起膽子,提出質問了:「大春,你究竟拿的是什麼主意?」
「什麼?」大春裝作不懂,反問她一句。
「眼面前的這幾個,你看哪個好?」她悄聲地說,「早點定局吧。伢子,不要挑精選肥了。我看盛家裡的那個蠻不錯。」
「你喜歡她,請你自己討她吧。」大春橛橛頭頭說。
「混賬東西!」她罵了一句,話音又轉成和軟,還帶一點乞求的口氣,「要曉得啊,伢子,你爸爸走下坡路了,背脊都彎了,我呢,也是一年比一年差池。」
「社成立了,我們多喂幾隻雞,生點子雞蛋,你跟爸爸,一天吃個把,身體就會好一些。」
「唉,伢子,我要吃你什麼雞蛋啊,只要你順我的意,聽我的話,把這件事早點定局,我比吃人參還強,莫說雞蛋。」
「媽媽,我們做事,都要有個計劃啊。」
「你的計劃我曉得,就是等我們兩個老傢伙骨頭打得鼓響了,你才舒舒服服,佔了我們的房間辦喜事。」
「媽媽,這是什麼話?好好的,為什麼想到死了?為什麼這樣的悲觀?」「悲觀」兩個字,是他新近從鄧秀梅口裡學得來的。
「我不懂得什麼叫悲觀喜觀,我只曉得,體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爸爸也是,天天夜裡喚腰痛,過不得幾多年數了,伢子。」陳媽用藍布圍裙的邊邊擦了擦眼睛。
「將來,社裡修起了養雞場,」一心一意只在社上的大春,又提先前的意思,「雞蛋有多的,除了交公,家家盡吃。你跟爸爸,各人一天吃一隻,都是可以的。」
「哪個要吃你們的雞蛋?我一生一世,沒有吃過幾個雞蛋,也活了這樣大了。伢子,我不是問你吃什麼好的,只要你順我的意,早點結親事。只要你有這一點孝心,將來我死了,也要保佑你們農業社,發財興旺,社員多福多壽多男子,一年四季,萬事如意,做生意一本萬利。」陳媽不大明白農業社是做什麼的,她這樣說,是出於至誠,而且為的是討好兒子,使他能夠答應早一點結婚。不料大春還是不動心,並且取笑她:
「媽媽,農業社怎麼會做生意呢?你還是這樣子思想不通,一點也不像我們舅舅。」
陳媽一聽兒子提起了自己的親哥,心裡湧起了餘悲,就不做聲了。她又曉得,大春是個犟脾氣孩子,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用千言萬語,也勸不轉的。婚姻的事,只得由他了。
媽媽一關過去了,如今又臨到一關,這是他的計劃和志氣的一個巨大的考驗。鄉里一位頂頂漂亮的姑娘對他表露了意思,眼前跟他單獨在一起,在夜裡,在山上,在這堆滿柴火的小茅棚棚裡。沒有一個人看見,只有清冷的月光陪伴著他們。他曉得,這姑娘是好多的人追求的物件,品貌、思想,在村裡都要算是頭等出色的。他自己呢,從心裡來說,願意常常看到她。見了她,他的心變得分外的柔和,總想說一兩句附和她的有情的、軟軟的、溫和的言語。但在這方面,他並不裡手。總是一開口,舌子就滑到他的計劃,以及拖拉機、大卡車、小丘變大丘等上面去了,枯燥無味,公事公辦,一點花草也沒有。盛淑君一有機會,就要纏住他,總是想用女性的半吐半露的溫柔細膩的心意織成的羅網把他穩穩地擒住。這時候,她隨口說道:
「你曉得麼?我有個朋友,要來找你呢?」
「是哪一個?找我做什麼?」
「她是哪一個?先不告訴你,總歸是有名有姓的一個人。」盛淑君故意頑皮地說得閃閃爍爍。
「究竟是哪一個呀?找我有要緊的事嗎?」責任心重的陳大春有些發急了。
「她的事呀,說要緊算是頂要緊,說不要緊也可以。看對什麼人。」盛淑君繼續調皮。
「你真不怕把人急死了。」
「天天辦事,還這麼急性,不好學得從容老練一點麼?」
「他叫什麼?是男的呢,還是女的?」
「名字先不告訴你,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姑娘。有點像我,也不完全像。她要來找你,」盛淑君繼續閃閃爍爍說,「問一個究竟,假如她……」這姑娘吞吞吐吐,要說又停,並且把頭低下了。
「‘假如她’什麼?」陳大春觀察了她的這一種神情,心裡也猜著了幾分,但還是裝作沒有什麼感覺地詢問。
「假如她……」淑君停頓了一會,才說,「對你很好,你喜歡她嗎?」
「你這話沒頭沒腦,叫我怎麼回答呢?連名字都不曉得,又沒見過,怎麼談得上喜歡?況且我……」
「見倒見過的,」淑君連忙插斷他的話,怕他又把「計劃」扯出來,不好轉圈,「我要問你,假如她是你見過面的,你能歡喜嗎?」
「一個人是不能隨便歡喜一個人的。」
「那麼你的心上已經有了人了吧?」盛淑君焦急地問。心臟跳得很劇烈。
「沒有。」大春安靜地簡潔地回答。
「真的沒有嗎?村裡沒有一個你歡喜的人嗎?」
「沒有。」大春回答,還是很簡潔,但那平靜似乎是盡力維持的。
「那就算了,我們走吧。」盛淑君果斷地站起身子,撅著嘴巴說。
「急什麼?再坐一陣嘛,這裡沒有風。」看見對方這樣的果斷,陳大春心裡倒有一點猶疑了。
「沒有風也冷,明天還有事……」
「哪個沒事呀?」
「天色不早,月亮偏西了,回去算了吧。」她感到委屈,低下頭來。
「一定要走,就走吧。我意思是說,既然來了,再坐一陣子也好。」
「淨坐有什麼意思?」
兩人站起來,出了柴棚,一先一後,往山下走去,樹間漏下的月光在他們的身上和臉上,輕輕地飄移,盛淑君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她一邊在齊膝蓋深的茅草裡用腳探路,一邊想心思。她想,一定是她的家庭,她的早年聲名有些不正的媽媽,使他看不起。想到這裡,她傷心地哭了,但沒有出聲。不知不覺,走下了山嶺,他們到了一個樹木依樣稠密的山坡裡。她只顧尋思,不提防踩在一塊溜滑的青苔上,兩腳一滑,身子往後邊倒下,大春雙手扶住她,她一轉身,順勢撲在他懷裡,月光映出她的蒼白的臉上有些亮晶晶的淚點,他嚇一跳,連忙問道:
「怎麼的你?好好的怎麼又哭了?」
「我沒有哭,我很歡喜。」她含淚地笑著,樣子顯得越發逗人憐愛了,情感的交流,加上身體的陡然的接觸,使得他們的關係起了一個重大的質的突變,男性的莊嚴和少女的矜持,通通讓位給一種不由自主的火熱的放縱,一種對於對方的無條件的傾倒了。他用全身的氣力緊緊摟住她,把她的腰子箍得她叫痛,箍得緊緊貼近自己的圍身。他的寬闊的胸口感到她的柔軟的胸脯的裡面有一個東西在劇烈地蹦跳。她用手臂纏住他頸根,把自己發燒的臉更加挨近他的臉。一會,她仰起臉來,用手輕輕撫弄他的有些粗硬的短髮,含笑地微帶善於撒嬌的少女的命令的口氣,說道:
「看定我,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許說哄人的話,你,」稍稍頓一下,她勇敢地問,「歡喜我嗎?」
他回答了,但沒有聲音,也沒有言語。在這樣的時候,言語成了極無光彩,最少生趣,沒有力量的多餘的長物。一種銷魂奪魄的、濃濃密密的、狂情氾濫的接觸開始了,這種人類傳統的接觸,我們的天才的古典小說家英明地、冷靜地、正確地描寫成為:「做一個呂字。」
多好啊,四圍是無邊的寂靜,茶子花香,混合著野草的青氣,和落葉的漚味,隨著小風,從四面八方,陣陣地撲來。他們的觀眾惟有天邊的斜月。風吹得她額上的散發輕微地飄動。月映得她臉頰蒼白。她閉了眼睛,盡情地享受這種又驚又喜的、夢裡似的、顫慄的幸福和狂喜。而他呢,簡直有一點後悔莫及了。他為什麼對於她的嫵媚、她的姣好、她的溫存、她的溫柔的心上的春天,領會得這樣的遲呢?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候,他們沒有表,就是有表,哪個會看呢?珍貴無比的時間,有時也會被人遺忘的。可是,忽然之間,他們清楚聽到了,有一種聲音,起在他們近邊叢林裡,兩人都吃了一驚,大春緊緊偎抱著情人,低低地安定她說:「不要怕,不要怕,淑君,有我在這裡。」其實他自己也緊張得出了汗了。他竭力忍住自己的心跳,屏聲息氣地傾聽那聲音。就在他們前面的柴蓬裡,他們好像聽出了,有個什麼活物在移動。響聲窸窸窣窣地,有時停歇,有時又起,開首是由遠而近,不久又由近而遠,一直到漸漸消沉。
「怕是野豬吧?」淑君靠在大春的肩上,身子微微地抖動。
「這山裡沒有野豬。」大春扶著她的腰身說。
「莫不是老虎?」淑君又問。
「不會是的,是的也不怕,有我呢。」陳大春穩定地說。其實他自己也不能斷定,是不是老虎?有年落大雪,這座山裡來過一隻大老虎。
身邊有了他,淑君好像真的不怕了。手牽著手,他們不急不慢地走下了山坡。月亮隱在樹的背後,山的背後。山裡墨漆大黑了。到了山邊,柴蓬裡的那陣可疑的、奇異的響聲早已停息了,他們又感到了安全、從容和快樂。經過一陣神經緊張以後,淑君全身癱軟了。她無力地緊緊靠在大春的身上。大春一邊扶著她走路,一邊看著她的蓮花瓣子一樣的、俏麗的側臉,嘆一口氣說:
「你打破了我的計劃了,淑君。」
「什麼計劃?」淑君驚奇地偏起腦殼問。
「我本來打算要滿二十八,等祖國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完成了,村裡來了拖拉機,才戀愛的。」
「那你現在後悔了,為了你的拖拉機,是不是呢?」盛淑君迴轉身子,站住腳,口氣嚴厲地發問。
「不,沒有,沒有一點後悔的地方。你呢?」
「我一點也不。」盛淑君接著笑道,「你這個人哪,一心一意,只想拖拉機。」
走上山邊的小路,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在山的缺口透射過來的一溜斜月的光輝裡,他們突然發現,一支茅葉槍的明光閃閃的槍尖,一下子戳到了他們的面前。一個臉上蒙著青布袱子的男子,擋住路口,粗聲喝道:
「站住,不許動,動就要你們的狗命!」
盛淑君大叫一聲,昏迷過去,往後倒下了。
崽女有本事,又孝敬父母,叫做還債,意思是他們前世欠了父母的債,今生今世,變做兒女來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