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月亮非常好,她掛在中天,雖說還只有半邊,離團還遠,但她一樣地把柔和清澈的光輝灑遍了人間。清溪鄉的山峰、竹木、田塍、屋宇、籬笆和草垛,通通蒙在一望無涯的潔白朦朧的輕紗薄綃裡,顯得縹緲、神秘而綺麗。這時節,在一個小小的橫村裡,有個黑幽幽的人影移上了一座小小瓦屋跟前的塘基上。狗叫著。另一個人影從屋裡出來。兩人接近了,又雙雙地走下了塘基,轉入了橫著山樹的陰影,又插花地斜映著寒月清輝的山邊小路。他們慢慢地走著,踏得路上的枯葉窸窸窣窣地發響。
從遠或近,間或傳過來一些人語,幾聲狗吠,於是,又是山村慣有的除了風聲以外的無邊的寂靜。
「你回去吧,我不送了。」兩個人中的一個,把他收到的對方的一張書面的東西揣在懷裡,這樣地說。這是我們熟悉的一位男子的粗重的低音。
「我這問題幾時好解決?」這是我們熟悉的一個年輕女子的嬌嫩的聲音。
「快了。我們馬上要討論一批申請的人,包括你。我估計,結論十有九會叫你如意。」說到這裡,這位魁梧的男子隨便揚揚手,就要走開了。
「是嗎?」女的喜得蹦起來,毫無顧忌地大膽地走近男子的身邊,「那你慶祝慶祝我,陪我走走吧。這樣好月亮,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家去,不可惜了嗎?」她的臉由於自己的勇敢的要求,有點發燒了。
「我約了清明,還有點事。」
「總是有事。哪一天你沒得事呢?等一等,我只問你一句話。人家都說,我們如何如何了,實際呢,」她扭過臉去,顯出不好意思的樣子,過了一陣,才又轉過臉來,接著說道,「也不過這樣,普普通通的。」
男子沒有做聲。他們並排地,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溫暖的茶子花香,刺鼻的野草的青氣,跟強烈的朽葉的腐味,混合在一起,隨著山風,陣陣地飄來。女的又開口說了:
「我要成為團員了,團支書,你不歡喜嗎?」說到「歡喜」兩個字,盛淑君臉上又發火上燒,心也跳得更劇烈。但在月光裡,別人家不仔細地觀察,看不出來,她卻還是低了頭,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你不肯幫助我嗎?」
「我會盡我的力量來幫助你的。不過,一個人的進步總要靠自己。」陳大春這樣地說,口氣還是含著公事公辦的味兒,一點特殊情分也沒有。她無精打采,想離開他了,但心裡一轉,又試探地問道:
「別人入團,也能叫你這樣高興嗎?」和一切墜入情感深淵的女子一樣,盛淑君嫉妒一切侵佔她的物件的心的人,不管男人和女人。
「一樣,一樣,在這問題上,我是不能兩般三樣的。」和一切同時被幾個女子戀愛著的男子一樣,陳大春對於對方的心情沒有細心地體察,這樣魯莽地說著。
「是嗎?」盛淑君仰起臉來望著他,放慢了腳步,抽身想走了。她感到一陣遭人故意冷落的深重的傷心。
「是的。」陳大春隨便答應,忽然,他低下頭來,在月光裡,彷彿看見盛淑君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著閃閃發亮的東西,她哭了,這使他大吃一驚,隨即隱隱約約地有些感覺了。於是,靈機一動,他連忙改口:「不過……」
「不過什麼呢?」他說的「不過」兩個字,對於盛淑君來說,好像一扇放進希望的陽光的窗戶,她滿懷歡喜,連忙追問。
「你的申請使我特別的歡喜。」陳大春說。
「那是為什麼?」盛淑君笑了,「為什麼我的申請叫你特別歡喜呢?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還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跟別人一樣?」盛淑君陶醉在這一些愉快的質問裡,輕盈地舉步前進了。
「你跟別人不一樣。」陳大春分辯。
「什麼地方不一樣?」盛淑君偏起腦殼,嬌媚地窮追。月亮下面,她的臉頰的輪廓顯得格外的柔和。
「因為你呀,我要說出來,你不生氣麼?」陳大春的話也變得異常的和軟,和他平素的性格不大一致了。
「不生氣,我是絕對不會生你的氣的。說吧,大春。」她親暱地叫他名字,把她身子靠攏來。
「因為你呀,」陳大春開口說了,「原先是個貪玩、愛笑、會鬧的調皮的小傢伙,思想落後,工作也不好……我說得直套,你不來氣嗎?我是說你原先啊。」
「說我現在,也不要緊,是你講的,我什麼都聽,你為什麼老是看我呢?今天夜裡,你跟平素不一樣,我也是,不曉得是什麼道理?」盛淑君意味深長地輕輕地說了。她的聲音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大春沒有回答她這話,走到山口邊,他說:
「既然到了這裡了,我們索性上山去,我帶你到個地方去看看,好嗎?」
盛淑君自然依從,但止不住心跳。進了山口,夜色變得越發幽暗了,月光從稠密的樹葉間漏下,落在小路上,以及路邊的野草上,斑斑點點,隨著小風,還輕輕地晃動。盛淑君生長在山村,夜裡進山也不怕。不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她跟陳雪春和別的妹子們一起,還在山裡懲罰了符癩子。她的進山,好像城裡姑娘到公園裡去一樣。但在今夜裡,她跟陳大春在一塊,卻有一些膽怯了。怕什麼呢?她不曉得。她的腦殼有點昏昏沉沉的,兩腳輕飄飄好像是在不由自主地移動。走到坡裡的一段茅封草長的小路上,她的右腳踩住一條什麼長長的東西,嚇得雙腳猛一跳,「哎喲」一聲,轉身撲在陳大春身上。大春連忙雙手扶住她,問她怎樣了。
「踩了一條蛇。」淑君側著頭,靠在大春的胸口上,出氣不贏,這樣地說。
「虧你還是高小畢業生,唉,一點實際知識都沒有。十冬臘月,哪裡來的蛇?過了白露,蛇就瞎了眼,如今都進洞去了。」
「不是蛇,是什麼?我來看看。」淑君彎下腰子。
「等我來看。」大春也弓著身子,在斑斑點點的月光的照耀裡,果然看見一溜彎彎曲曲的長東西,伸手一摸,是根溜溜滾的樹棍子,他隨手撿起,給淑君看,並且笑她:
「這是你的蛇。看你這個人,這樣不沉著。」淑君用手握住臉,又羞又樂,笑個不停。她蹲在路邊草地上,兩手撐著發痛的小肚子,還忍不住笑。
「還是這個老毛病。你吃了笑婆婆的尿啵?這有什麼好笑的?」大春沒有介意,自己也笑了。
淑君竭力忍住笑,兩個人又尋路上山。繞到陳家的後山,兩個人並排站在一塊剛剛挖了紅薯的山土上,望著月色迷離的遠山和近樹,指著對面山下一座小小茅屋子說道:
「你看對面老李家的那屋場,像個什麼?」
「像個屋場唄。」淑君頑皮地笑著,隨便答應他。
「你把山和屋連在一起看看吧。」
「像個山窩子。」
「我爸爸相信,那裡風水好。那屋場有個名目,叫‘黃狗踐窩’,人在那裡起了屋,一住進去,就會發財。」
「對門老李家,為什麼沒有發財?」淑君仰起臉,盯著問他。
「你問我,我相信這些名堂?」防護了自己以後,大春又說,「記得小時節,我們老駕帶我到這裡,站在山頂,告訴我說:‘對門是個好屋場,將來發了財,我們要買下它來,在那裡起個大屋。’」
「他是做夢。」
「是呀,的確。他辛苦一世,也發了一世的夢,只想發財、起屋、買田、置地。但有好多回,窮得差一點討米。我舅舅在世,總是笑他又可憐他,並且教導他,黑腳杆子要起水,只有把土豪打倒,劣紳掀翻。」
「聽說,你舅舅是一位烈士。」淑君插嘴。
「是的,他犧牲得勇敢。」
「你看見過他嗎?」
「沒有,他犧牲時,我還沒生,後來聽我媽媽說起過他。舅舅生得武高武大,能說會講,讀一肚子書,鬧革命時,他騎匹白馬,到處奔波,聽人家說,就義以前,還高聲地叫喚:‘中國共產黨萬歲!’他真是心裡眼裡,只有革命。」
「外甥多像舅,我看你也有一點像他,心裡眼裡,只有革命。」在淑君心裡,大春是人們中間的最好的那一類人。
「我要能像他萬分之一,就算頂好了。」陳大春說,「我不會說話;性子又躁;只想一抬腳,就進到了社會主義的社會。我恨那些落後分子,菊咬筋、秋絲瓜、龔子元、李盛氏……」
「哪個李盛氏?」
「蓮塘裡的那一位。」
「男人在外結了婚的那個麼?也難怪她,太可憐了。」淑君十分同情那女子。
「哪一個叫她那樣的落後?我真想幫他們一手,可是,落後分子都是狗肉上不得檯盤,稀泥巴糊不上壁。我一發起躁氣來,真想打人。」
「你太性急了。」
「你不曉得,我們老駕不肯入社,把我恨得呀,拳頭捏得水出了。」
「那可不行,不能動武,他是長輩。」
「管他是什麼。實在是太氣人了。我媽媽原先也是幫他說話的,我們把道理一擺,又提起舅舅,她就想通了。我們孟春跟雪春,總算是不在人前,也不落人後……」
「雪妹子是個好丫頭,她太好了。」淑君極口稱讚自己的朋友。
「我們家,就只剩老駕是個白點子,你不曉得,因為他落後,我好慪氣啊。這一次,組織上指定我去勸秋絲瓜入社,那個賴皮子拿話頂我:‘對不住,我勸你先把自己的老子思想搞通了,再來費心吧。’聽了這話,我氣得發昏,老駕太不爭氣了。人爭氣,火爭煙,人生一世,就是要爭口氣啊。」
「人要爭氣是對的,不過,要求也得看物件。」淑君這時候,比大春冷靜一些,「我看你們老駕不算壞。他本本真真,作一世田,就是在思想上慢一步,也不能算是白點子,你說是嗎?」
陳大春沒有做聲,心裡卻十分舒暢。他願意人家說他老駕的好話,因為他愛他,不過這種愛,有時候是從恨的形式表現的,這是「恨鐵不成鋼」的恨,不是仇恨。但在大春的心裡,仇恨是有的。他恨地主,恨國民黨匪幫,恨一切人壓迫人的事情。比方,這時候,他問盛淑君:
「你猜一猜,在這世界上,我最恨的是什麼?」
「地主。」盛淑君隨口回答。
「地主踩在我們腳下了,無所謂了。」
「那麼是反革命分子。」盛淑君說。
陳大春點一點頭:
「對了,我最恨反革命分子。但你仔細想過嗎?反革命分子依靠的基礎究竟是什麼?」
「我不曉得。」
「應該動動腦筋啊。」陳大春認真地說,「你要曉得,反革命分子依靠的基礎是私有制度,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根子,也是私有制度,這傢伙是個怪物。我們過去的一切災星和磨難,都是它搞出來的。他們把田地山場分成一塊塊,說這姓張,那姓李,結果如何呢?結果有人餓肚子,有人倉裡陳谷陳米吃不完,漚得稀巴爛;沒錢的,六親無靠,有錢的,也打架相罵、抽官司,鬧得個神魂顛倒,雞犬不寧。」
「他們鬧,關我們屁事。提它做什麼?」
「看你這話說得好不懂事,你不曉得,地主打架,遭殃的也是窮人嗎?記得有一年,我年紀還小,我們清溪鄉的姓盛的跟姓李的打死架了。在這塅裡,」陳大春揚手指指山下幽遠迷濛的月下的平原,接著說道,「兩家擺開了陣勢,一邊幾十個佃戶和打手,真刀真槍,幹起來了。兩家的大男細女通通出來了。都拿起棍棒,火叉子,茅葉槍,開初是吶喊助威,後來就混戰一場。你們盛家裡的一個猛傢伙,挺起茅葉槍捅死李家一個人,李家也用石頭砸死盛家一個人。雙方死的都是佃貧農。你說這是不是窮人遭殃?」
「我們不能不去嗎?」盛淑君仰起臉來問。
「不去散得工?你想不想在這地方吃飯了?」
「這是哪一年的事?我怎麼一點影子也不記得了?」
「你今年好大?」
「拍滿十八,吃十九的飯了。」
「那你那時還只有四歲多一點,我八歲多,記得事了。」
「那樣打死架,究竟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爭水。那年天干,足足八十天,沒下一點雨,龍都乾死了。」
「有什麼龍?你看見過嗎?」盛淑君頑皮地問。
「不要打岔。那一年,真是天干無露水。白天黑夜接連颳著老南風。塅裡這條溪澗倒有一股山浸水,一年四季,水流不斷。溪澗的一段是李家管業,兩岸的田是盛家的。盛家裡要從澗裡車水,想築個壩,把水堵起,李家不答應。相持了幾天,兩邊的田都曬得過了白,開了坼,禾苗到外婆家去了。」
「這是李家裡無理,欺負我們姓盛的。」
「你這個家族主義者。老實說,你們盛家裡的財主,也沒一個好東西。澗水一流到下村,所有權翻了一個面,澗屬盛家,兩邊的田卻是李家的。」
「兩姓對換一下不好嗎?」盛淑君說。
「說得容易,解放前,兩姓為一條田塍都要打官司,還換田呢?」
「爭水的事,後來怎樣?」
「後來在下村,盛家裡如法炮製,不許李家裡車水,李家一些調皮的角色夜裡起來,偷偷地幹。兩家就動武,那一架從夜裡打到早晨,一邊打死一個人。我還記得,有個被打死的人,朝天倒在乾田裡,石頭砸開了他的天靈蓋,腦殼上流出一攤煞白的腦漿,像豆腐腦一樣,裡頭還滲了鮮紅的血……」
「哎呀,快不要講了,真正嚇死人。」盛淑君雙手蒙臉。
「私有制度,就是這樣子嚇人,它是一切災星罪孽的總根子,如今,我們的黨把這厭物連根帶幹拔了出來,以後日子就好了。」說到這裡,陳大春的心情激動了。他挽起盛淑君的手膀子,離開紅薯土,轉到樹木蔽天的山裡的小路上,親切地叫道:
「淑君,告訴你,我心裡有些打算。」
「什麼打算?」
「你要守秘密,我才告訴你。」
「我守秘密。」
「農業社成立以後,我打算提議,把所有的田塍都通開,小丘改大丘。田改大了,鐵牛就好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