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分家嗎?」
「對不住!」
「雨鬍子來了,請坐,請坐。」菊咬筋裝作才看見客人似的,連忙招呼,「你看我們家裡吵成什麼樣子了?」
「家家有本觀音經,我們那一位,早就吵開了。我勸你不要跟她吵,有話好好地商量。」
「她口口聲聲,要把田帶走,真豈有此理!」菊咬筋對劉雨生說完這句,轉臉對他堂客說:「把田分開,看你有本事做得出來!」
「做出做不出,都不要你管。我有錢還怕請不出人呀?」
「都入了社,你去請哪個?」
「實其沒人,我自己下田。」
「你自己下田,我看你的,連稗子都不認得,還喚作田呢。」
「不認得,不曉得問嗎?」菊咬筋堂客說,這時節,她才看見了劉雨生似的,跟他招呼道:「雨鬍子,他入社,為什麼要強迫我也入?這不是違反了人民政府的政策?」她又轉臉對著菊咬筋發潑:「我高低不入,看你奈何我!我為什麼要拿我一套肅齊的傢什,去跟人家懶人子繳夥?」
「哪一個是懶人子?」劉雨生問。
「上村的陳景明,不是懶鬼是什麼?天天困到太陽曬屁股,菜園裡茅封草長,田裡稗子比禾苗還多,他不是也入了社嗎?我呀,打死也不跟他搞一起。」
「你們女人家,曉得什麼?只曉得瞎講。雨鬍子,不要聽她的,她死不懂事。來,我們出去談話吧。」接著他又低低地對劉雨生說道:「要不是她扯後腿,我早申請了。我們走吧。」
「敢走,你這個鬼崽子!」堂客一把拖住菊咬筋,兩公婆在劉雨生面前扭打起來,女人的巴巴頭都給扯散了,發起潑來:
「你不能走,替我解決了再走。」
「解決什麼?」
「我們離婚。」
一聽到「離婚」二字,劉雨生心驚肉跳,也很悲傷,他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將心比心,他很體貼菊咬筋,就說:
「你們兩公婆,好好商量吧,她要是實其不肯入社,先不要提,等慢慢來。」
「你為什麼不做聲?你是啞巴嗎?答應不答應?說呀。」
「答應什麼?離婚嗎?你說要離,就能離嗎?」
「有什麼不能?」
「我們家憑三媒六證,用聘禮,拿花轎把你抬來的,你說一聲離,就能離嗎?」
「雨生哥家裡,不是離了嗎?前頭烏龜爬上路,後背烏龜趁路爬,有什麼不能?」
「再提個離字,我把你打成肉醬。」
「偏要離,偏要離,你打,打吧!」這堂客披頭散髮,一把扯住菊咬筋的棉襖袖,把臉伸出來。菊咬筋揮手在她臉上掠了一下子。劉雨生急得勸又不是,不勸也不是。菊咬筋推了他堂客一把,女人順勢倒在地板上,翻來滾去,號啕大哭。她的兒女也哭了。菊咬筋抬腳想踢他堂客,被劉雨生攔住。一時大的哭,小的叫,引動上下鄰舍的堂客們、小把戲,都擁進來了,其中有幾個男人。這些人們有扯勸的,有趁熱鬧的,還有扯勸兼趁熱鬧的。
「老菊,你們兩公婆從來都是很和睦的嘛,今天怎麼吵起架來了?」有個男人問。
「老菊,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氣量要放大一點。」一個女人說。
「菊大嫂,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講。」另一個女人勸她。
「不答應離,我就不起來,他要踢,送得他踢死算了。」菊咬筋堂客說。
「要離,也要起來去辦手續呀,你不能困在地上,叫聲離婚,就分開了。」一個鄰舍女人笑著說。
「老夫老妻,孩子都這樣大了,離什麼婚啊?」另外一個鄰舍婆婆蹲下去扶她,一邊這樣說:「俗話說:夫妻無隔夜之仇,有個什麼解不開的冤結呢?」
「她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菊咬筋說,「要離,就滾她的,我還怕麼?」
「哇,哇,媽媽,媽媽。」菊咬筋的四歲的孩子,滾在媽媽的懷裡哭鬧著;女兒也在一邊擦眼淚。
「你先起來,大嫂子。」鄰舍婆婆把她扶得坐起來。她掠掠頭髮,揩揩眼淚,繼續說道:
「當初,我娘屋裡本來不想對這門親事的,都說他強王霸道,不講禮信。他求三拜四,把我哄得來,近兩三年,他越發得意,今朝子索性當人暴眾,打起我來了。」
「我打了你,有角色去告!」
「我肏你王家裡祖宗三代。打了我,你會爛手爛腳,撈不到好死的,你會爸死,崽死,封門死絕,你這個遭紅炮子穿的,剁魯刀子的。」
「快不要這樣罵了,真是。」一個鄰舍女人說。
「你不肯離,我死了算了。」
她跳起身來,往外奔跑,男孩一邊哭,一邊跟著跑。母子兩個奔到大門口,被幾個鄰舍女人攔起回來了。
「我去跳水,死了他孃的算了。」她邊哭邊說。
「快不要這樣,短路是決計尋不得的。」一個鄰舍女人說。
「今朝子,老鴰子叫了一早,兆頭不好,不曉得哪一家會得星數。」一位鄰舍婆婆低聲對人說,「勸她進房裡歇歇,不能讓她出門啊。門前這口塘,光緒年間,淹死了一個女子。這隻落水鬼還沒有找到替身。」
小孩子們都圍起攏來,好奇地聽講落水鬼的神話。另外一位孤獨婆婆說:
「我們那死鬼,將死的那年,還看見過落水鬼。」
「什麼樣子?」有個八九歲的男孩,昂起腦殼問。
「披頭散髮,一臉翡青,一身溼淋淋,見了人就追。」老婆婆說。
小孩子們都周身發麻,有的吊著大人的手,臉嚇得煞白。
「快不要講迷信的話了,沒有什麼落水鬼。」劉雨生勸阻大家不要再講鬼,來嚇唬孩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是要離的。」菊咬筋堂客又哭著說。
「你要離,我不答應,有什麼辦法?」菊咬筋答白。
劉雨生一邊勸阻,一邊默神:
「這樣子鬧,叫我也難開口了。怎麼這個堂客跟我的那個一樣?」想到這裡,他對菊咬筋倒有點同病相憐了。他心裡盤算:「人家吵得這樣子,入社的事,先冷一冷吧。」想到這裡,他對菊咬筋小聲說:「你先躲躲她,等她氣醒了,再跟她好好講理,不要吵架子,吵得多了,和睦夫妻也會傷損感情的。你們家還是好的啊,像我那一個,唉……」劉雨生低頭忍淚,沒有說下去。
「我一入社,她就會離,你看骯髒不骯髒?」菊咬筋乘機這樣說。
「那你就先放一下,不急,不急。」劉雨生安定他說,「我改天再來。」
「這又何呀對得住人呢,茶都沒吃?」菊咬筋把客人送到大門口,轉身摸一根扦擔,出門到山裡去了。
劉雨生回到鄉政府,把他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跟鄧秀梅和李月輝說了,鄧秀梅聽罷,枯起眉毛說:
「奇怪,昨天我還親眼看見他的堂客對他服服帖帖的,何解今天變得這樣了?」
「家家有本觀音經。」李月輝馬馬虎虎順口說。
「平素日子,他們兩夫妻感情如何?」鄧秀梅偏生要尋根究底。
「沒有聽見他們吵鬧過。」劉雨生說明。
「是不是相里手罵啊?」鄧秀梅提出懷疑了。
「我看是真幹,菊咬筋還狠狠地築了他堂客幾下,感情好,捨得那樣?他堂客罵的,也入不得耳。」劉雨生說。
「假戲真做。」鄧秀梅還是疑心。
「是真是假,不要管它了。」李月輝插口,「依我的意思,他這一戶,先放一下子著。大家都正嫌他蠻攀五經,糾纏不清,遲一步進來也好,這樣勉勉強強把他拉進來,將來在社裡,不是個疤子,也是個瘤子。等社辦好了,增了產,他看了眼紅,自然會入的,急麼子呢?」
「又是你的急麼子,還有十二年,是嗎?」鄧秀梅學著這位從容慣了的李主席的平素的口氣。
三個人都笑起來了。
王菊生在山裡砍了一擔柴火,用扦擔挑著回來了。平素,他要砍三四擔才下山回家,這一次,他急於要跟老婆算賬,匆匆轉來了。一進大門,撂下柴火,他看見堂客換了衣服,梳好了頭髮,坐在灶屋門口補襪子。抬起頭來,看見菊咬筋一臉怒氣,她驚訝地問:
「又是哪一個惹發你了?」
「你罵得好!」菊咬筋咬緊牙巴骨,忿恨地說。
「不罵得狠些,人家不會信。」堂客笑一笑,低頭又去補她的襪子。
「哪個叫你罵得那樣嚇死人,肏我的祖宗三代,偏生也罵得出口,生成的是你娘屋裡的那蔸潑婦種。」
「我是潑婦,你呢?你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
隔壁屋裡的一位愛探閒事的嫂子看見菊咬筋回來,臉色不和善,怕他們又吵,悄悄溜到他們階磯上,躲在板壁外頭聽壁腳。他們夫妻間的私房話,她都聽見了,覺得又稀奇,又好笑,回去逢人就告訴:
「笑死人,想不到他們是相里手罵,唱的是戲,虧他做得清描儼像了。」
這以後,村裡的男女大小都曉得菊咬筋自己本來不願意入社,卻把過錯推在堂客的身上,當人暴眾,兩夫妻相里手罵,來堵住勸他入社的人們的嘴巴。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他們這個好笑的話柄,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又經過了多嘴多舌的人添油加醋,竟把菊咬筋塗成一個花鼻子了。男女大小,提起他來,好像提起了壞蛋一樣。李主席的崽,一個六歲零一點的調皮小角色,平素跟人家吵嘴,別人叫他小地主,小老虎,小麂子,夜貓子,黃竹筒,他都不發氣,一聽人家叫他菊咬筋,就要大鬧,並且也拿菊咬筋當罵人的話,來回敬人家:
「我不是菊咬,你才是菊咬,你是死菊咬,活菊咬,你思想不通,不肯入社,跟堂客相里手罵,哎呀,哎呀,不要臉,不要面子,不要香乾子。」他用他的胖胖的小嫩手指頭,在臉上颳著,去羞辱人家。
拿寒筋:推拿的一種。
香乾子:豆腐乾,這裡是作為臉龐的比擬辭來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