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主張他老妹離婚,為的是什麼?抱的是什麼目的?」鄧秀梅最愛尋根究底,尋求事物的隱蔽的、內在的緣由。
「這問題我沒有想過。」
「他是不是想用離婚的手段,來挫折老劉的情緒?」
「難說。秋絲瓜肚裡是有綠麻鬼的。他們兄妹,又都愛吃松活飯,他平素常說城裡太沒有腳路,說不定這回是想把他的老妹許給城裡的買賣人。」
「明知勸不醒,你為什麼那樣苦口婆心地勸呢?」
「婚姻勸攏,禍祟勸開,明知無效,我們也要做到仁至義盡。」
這以後的第三天,劉雨生正在鄉政府開會,張桂貞來找李主席,要他開個介紹信,到區上去辦離婚手續。
「他同意了嗎?」李主席問,這回不再深勸了。
「我不管他。」張桂貞撅起嘴巴說。
「那不行,這是兩方面的事。」
張桂貞只好坐在享堂裡等著劉雨生。
劉雨生開完了會,面帶笑容,跟大家一起,走出享堂,一眼看見張桂貞,臉色就頓時變了。他轉身又回到廂房,張桂貞跟了進來。
「你們談吧。」正在廂房和人談話的李主席,邀著談講的對方一起,退了出來,把房間讓給他們兩個。劉雨生坐在會議桌子邊,滿臉愁容。張桂貞遠遠坐在板壁邊,背對著他。她的臉上露出冰冷的決斷的神色。
「看伢子的分上,你還是多想一想吧?」劉雨生望著她的背,懇求地說。
「我都想過了,」這女子說,臉面還是沒有轉過來,「我覺得,我們這樣拖下去,對大家都沒得好處,歹收場不如好收場,遲解決不如早解決。」
「自從你過門,我自問沒有對你不住的地方。」
「你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一天到黑,屋都不落。家裡燒柴都沒得。我為麼子要做牛做馬,替你背起這面爛鼓子?」她哭起來。傷心一陣,用手扯起罩衣角,把淚水擦乾,又說:「這一向,你越發不管家裡了。我一天到黑,總是孤孤單單地,守在屋裡,米桶是空的,水缸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伢子絞著我哭。他越鬧,我心裡越煩,越恨。」
「恨我?」
「還敢恨你。我恨我的命,恨我爸媽沒眼睛。」
房裡沉靜了一陣,劉雨生思前想後,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就鬆了口:
「好吧,實在要這樣,只好依你了。」
「你寫個東西。」張桂貞緊迫他寫離婚申請。
「等幾天再說。」
「還等麼子?」張桂貞怕拖下去,又會起變化。
「伢子歸哪一個帶?」
「歸你,你不是喜歡他嗎?」在清溪鄉一帶,有「搭頭」的女子,找物件要為難得多。張桂貞為了自己,想把孩子摔給劉雨生。
劉雨生動手寫離婚申請。李主席在窗子外面,故意高聲跟別人談話,來掩蓋他們說話的聲音。張桂貞看見他用顫動的手,拿起鋼筆,低頭寫申請,她的心一時也軟了。她想起男人平日的情意,他的沒有花言巧語的本真的至性,她也想起他們的三歲的孩子,她的心也微微波動了,但她唸到自己的辛苦,操勞,寂寞和悽清的生活,心又硬起來,「不,我不能回頭。」重新下定了決心,她的臉上露出溫軟柔和的顏色,賠笑說道:
「我去了,省得你心掛兩頭,不好專心專意搞工作。伢子把得你媽媽去帶,一定會比我經心一些,你換洗的褂子單褲,我都洗好清好了,放在紅漆大櫃裡。」
聽了這番款款的叮嚀,劉雨生以為她有些後悔,有點回心轉意了,連忙放下鋼筆,對她笑道:
「申請暫時不寫好不好?這一向,你要是嫌家裡煩悶,在哥嫂那裡,多住幾時,也行。」
「不,你還是寫吧,不要拖了。」張桂貞果決地說,她的臉色又變嚴峻了。
劉雨生從她的臉色和口氣裡,曉得她的心去了,只得重新提起筆,伏在桌子上,草草寫了一個離婚申請書。
「你也要寫一句話。」李主席接了劉雨生的離婚申請書以後,轉臉跟張桂貞說。他的臉上,沒有笑容,這在他是少有的。「是你提出要離的,口說無憑,怕你將來又後悔。」
「我死也不悔。」
「好吧,你寫。」
「我不會寫。」
「你念,我來替你寫。」
李月輝幫張桂貞寫好了申請,又給她唸了一遍,然後叫她按了手印。和這同時,劉雨生也在自己的申請書上蓋了圖章。李月輝寫了一個證明信,用了印,交給劉雨生。在鄉政府的人們的私語、惋嘆和怒目的包圍裡,張桂貞昂起腦殼,撅著嘴巴,走了出來,劉雨生心思沉重地跟在她背後。他們到區上登記去了。
劉雨生從區上回鄉,當天就把孩子送給媽媽去撫養去了。他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太陽落了,天色陰下來,小小的茅屋裡,冷火悄煙。他無心做飯,一個人坐在屋前一棵枇杷樹下的一捆稻草上,兩手捧著臉,肘子支在膝頭上,在那裡沉思。有人看見這情景,跑去告訴李主席。李月輝慌忙跑來,搬一捆草坐在他的斜對面,對他說道:
「老劉,不要想了,我們來商量一下,這下一步,如何走法。」婆婆子想用工作來治理劉雨生的心上的創傷。「你去看過李盛氏嗎?」
劉雨生搖一搖頭。
「你應該去看看她。設法幫助她。我們要積極教育落後的戶子。不要看不起他們,我們都是從落後來的。」
「我怕說不過她。」
「看你這個褲包腦,你去試試,說不過,就找幫手。這個女子不是能說會講的角色。你不要怕。去吧,振作一點,人一忙起來,就會忘記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劉雨生沒有做聲。李主席望著冷火悄煙的茅屋,問道:
「走了?」
「走了。」劉雨生無精打采說。
「走了算了,這號堂客勉強留在屋裡,終久是個害。」
「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我什麼地方對不起她了?」
「你太老實,這就是你對不起她的地方。想開一點吧。孩子呢?送給他姆媽去了?」
劉雨生點一點頭,眼睛望著墨黑的遠處。他還是在盼望他的負心的妻室會意外地回來。李主席猜透了他的心事,想了一想,笑笑說道:
「你們離開了,我才敢說。張桂貞漂亮是漂亮,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鼻子太尖了一點。況且,一個人,不論男人和女人,要緊的是心,她心不在你。你肚裡有她,她心裡沒你,有麼子味?你還是去看看李盛氏吧。」
「為什麼?」
「她一個婦女,丈夫把她遺棄了,也還是過得蠻好。」
劉雨生聽見這話,沒有做聲,心裡在想:「我倒不如堂客們了。」口裡隨即說道:
「我就是可憐我的孩子。」
「如今的孩子都是國家的人,要你操心做什麼?」李主席站起身來,又說:「我奉勸你,不要這樣沒有作為了,一個共產黨員,要隨時隨刻想到黨和人民的事業。現在,黨在領導合作化,你在這裡鬧個人的事,這不大好,叫別人看見,不像樣子。先不先,老鄧就很看不起。剛才我在路上碰到她,邀她同來勸勸你,她說:‘對不起,我沒得工夫。’聽聽這口氣。」
劉雨生聽了這話,受了刺激,精神振作了一點。他站起身來說:
「進屋裡去坐坐吧。」
「不了。你把家裡事安頓好了,就去勸勸李盛氏,她搖搖擺擺,想不入社,你能包乾負責,把她穩住嗎?」
「我去試試。」
「她的丈夫在外跟人結了婚,她隱隱約約,曉得一些了,你先不要提,看她如何說?天色不早,我要走了,你的衣服沒人洗,拿給我婆婆去吧。」
「多謝你。」
送李主席走後,劉雨生回到冷火悄煙的屋裡,他的心又湧上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流,飯也不弄,和衣困在床鋪上,用手矇住臉,好久睡不著。他思前想後,心緒如麻。忽然,從朦朧的遠處,他好像聽到了一個女子的清楚的聲音:
「對不起,我沒得工夫。」
鄧秀梅的這句話,使他想起了同志們不分晝夜的奔忙和勞累。他的心感到有些慚愧了。
仰:跑。
綠麻鬼:青蛙,這裡作鬼怪或鬼主意講。
褲包腦:見不得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