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每天晚上,鄧秀梅跟李月輝分頭掌握各種各樣的會議,宣傳和討論農業合作化。這一天夜裡,鄧秀梅正在鄉政府的廂房裡主持婦女會,李主席不慌不忙從外邊進來,悄悄告訴她,外鄉又起謠言了。
「什麼謠言?」鄧秀梅低聲地急問。
「說是雞蛋鴨蛋要歸公,堂客們都要搬到一起住。」
「盛清明曉得了嗎?」
「他下去摸情況去了。」
鄧秀梅默了默神,就從容地說:
「好吧。這事等等再商量。」
李主席才要走開,聽見房間裡有個姑娘叫:
「歡迎李主席參加我們的會議。」李月輝不看也曉得,說這話的,是盛淑君。他迴轉身子,滿臉春風地問道:
「要我參加?我有資格加入你們半邊天?」
「你怎麼沒有資格?你不是婆婆子嗎?」盛淑君笑嘻嘻地說。
「這個細妹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調起我的皮來了,好,好,我去告訴個人去。」
「告訴哪個,我也不怕。」盛淑君偏起腦殼回覆他。
「我曉得你哪一個都不怕,只怕那個武高武大的蠻傢伙,名字叫做……我不說出口,你也猜到了,看啊,頸根都紅了,你調皮,是角色,就不要紅臉,有什麼怕羞的呢?從古到今,哪個姑娘都要找個婆家的。」
李主席說完就走,盛淑君起身要追,被陳雪春拖住,低低勸她:「不要理這老不正經的。」李主席站在廂房的門口,沒有聽見雪春的小聲的說話,只顧對盛淑君取笑:
「細妹子,不要得罪我,總有一天,你會求到我的名下的。曉得嗎,人家叫我做月老?月老是做什麼的?」
「吃糠的。」盛淑君撅起嘴巴說。
「好,好,罵得好惡,我一定會幫你的忙,一定會的,妹子放心吧。」在一大群姑娘們的放懷的歡笑裡,李月輝走了。廂房裡,會議繼續進行著。婦女主任把那屁股上有塊淺藍胎記的她的孩子,按照慣例,放在長長的會議桌子上,由他亂爬,自己站在桌子邊,做了一個簡短的報告,號召大家支援合作化。她說:做媽媽的要鼓勵兒子報名參加,堂客們要規勸男人申請入社,老老少少,都不作興扯後腿。她又說:姑娘們除開動員自己家裡人,還要出來做宣傳工作。
討論的時節,婆婆子們通通坐在避風的、暖和的角落裡,提著烘籠子,烤著手和腳。帶崽婆都把嫩伢細崽帶來了,有的解開棉襖的大襟,當人暴眾在餵奶;有的哼起催眠歌,哄孩子睡覺。沒帶孩子的,就著燈光上鞋底,或者補衣服。只有那些紅花姑娘們非常快樂和放肆,頂愛湊熱鬧。她們擠擠夾夾坐在一塊,往往一條板凳上,坐五六個,凳上坐不下,有的坐在同伴的腿上。她們互相依偎著,瞎鬧著,聽到一句有趣的,或是新奇的話,就會哧哧地笑個不住氣。盛淑君是她們當中頂愛吵鬧的一個,笑聲也最高,婦女主任的報告也被她的尖聲拉氣的大笑打斷了幾回。
討論完了,快要散會時,鄧秀梅宣佈,家裡有事的婦女可以先走,姑娘們都要留下。她跟婦女主任商量一陣,宣佈組織一個婦女宣傳隊,號召大家踴躍地參加。開頭一陣,沒有人做聲,盛淑君只顧不停地哧哧地發笑。婦女主任說:
「盛淑君,你是吃了笑婆婆的尿吧?」接著,她又轉身對大家說道:「你們不做聲,都是怕割耳朵啵?」
婦女主任是軍屬,是個一本正經的女子,平常不輕於言笑,開會時,就是說點輕鬆話,惹得別人都笑了,自己也不露笑容,好像是在做政治報告一樣。就像這時節,她說的怕割耳朵的這話,引得姑娘們又都笑了,淑君伏在雪春的肩上,笑得喘不過氣來,這位主任還是板著臉,正正經經說:
「你們不報,我來點名了!盛淑君,你幹不幹?」
「我怕割耳朵。」盛淑君說完,俯身又笑了。
「那你不想參加了?」主任嚴肅地問她。
「哪個說的?我為什麼不參加?」盛淑君這才忍住笑回道:「我要搶先報了名,慢點又說是愛出風頭,搞個人突出。」
「這些牢騷,你跟陳大春發去,只有他講過你這話。好吧,記下你的名字了,還有哪個報?」婦女主任問。
「還有陳雪春。」盛淑君連忙代答。
陳雪春是陳大春的妹妹,也是高小生,和盛淑君同過兩年學,她們相好過,也做過「親家」。「做親家」是清溪鄉的孩子們的特有的術語,那含義,就是不講話。這兩個做過「親家」的姑娘近來好得沒有疤。村裡人都說,她們共腳穿褲,幹什麼都在一塊。她們為什麼會親熱得這樣?有人推測,這和盛淑君的戀愛有關係,她愛這姑娘的哥哥,自然而然,跟她也親了。
如今在婦女會上,兩位姑娘手挽手,肩並肩,坐在板凳上。淑君替雪春報名的時候,這個才十五歲,有些早熟,臉色油黑的姑娘羞得連忙把臉藏在同伴的背後,有好一陣,不敢露出來,直到婦女主任記下第四個報名者的名字時,她才靦靦腆腆,抬起頭來,把身子坐正。這時候,一個瘦小的姑娘宣告自己不打算參加。
「為什麼?」婦女主任問。
「不認得字。」
「不認得字,要什麼緊?」鄧秀梅接過來道,「我才參加工作時,斗大的字,認不到一擔。」
「不識字,怎麼好作宣傳呢?」瘦姑娘又說。
「認得字的,寫標語,不認得的貼標語。」鄧秀梅笑道,「要怕貼倒了,叫一個人幫你看。」
大家笑了,盛淑君的笑聲最響亮。
婦女主任推薦盛淑君做宣傳隊長。這個潑潑辣辣的姑娘聽到這任命,興奮得臉都紅了,低下頭來,沒有做聲。婦女主任沒聽到異議,宣佈散會了,有些人動身要走。
「報了名的不要走。」盛淑君高聲吆喝。
「新隊長走馬上任了。」正要離開廂房的鄧秀梅對盛淑君笑笑。
「不要譏笑吧,我做得什麼隊長啊?還不是無牛捉了馬耕田。」盛淑君說。
「你是一匹烈馬子。」鄧秀梅笑著走了。
宣傳隊的會議短促而熱鬧。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一陣,研究了宣傳的內容和方式。全隊決定分兩組,一組作宣傳,用廣播筒分頭到各村山頂去喚話;一組寫標語、編黑板報和門板報。
這以後的幾天裡,宣傳隊裡的姑娘總是一絕早起來,三三五五,分散爬上各山頭。在村雞正叫,太陽還沒有出來的灰暗的拂曉,清溪鄉的所有的山嶺上,都傳出了用土喇叭擴大了的姑娘們的清脆嘹亮的嗓音。她們用簡短有力的句子,宣傳農業合作化的優越性,反覆地說明小農經濟經不起風吹雨打。不過幾天,她們的喉嚨都啞了。
盛淑君自己,天天雞叫二遍就起床,在星光朦朧的階磯上,拿起木梳,摸著梳了梳頭髮,紮好鬆散的辮子,就急急忙忙往山頂上跑。因為她起得最早,又闖慣了,總是一個人,不去邀同伴。她的媽媽向來是不管她的,看著女兒天天這樣的橫心,這樣捨得幹,有一天,跟鄰舍談起,她嘆口氣說:
「曉得吃了什麼迷魂湯囉?」
「如今的妹子都了得!比起差不多的男人來,還要強一色。」一位鄰舍的堂客當她媽媽誇獎她。
但在盛家的背後,說這話的這位堂客的口風又變了:
「一大群沒有出閣的姑娘,天天沒天光,就跑到山上,曉得搞的麼子名堂囉?」
「都是淑妹子一個人帶壞的,一粒老鼠屎,搞壞一鍋粥。」另外一位鄰舍堂客附和說。
「你不曉得這妹子的根基嗎?一號藤子結一號瓜,沒得錯的。」
「會出綠戲的,你看吧!」
這些閒話,有些片斷吹進盛淑君自己的耳朵裡來了,但她不過笑一笑,照舊熱情地工作,其餘的姑娘,在她鼓舞下,也都冒著閒言的侮慢,一直不打退堂鼓。
有一天,離天亮還遠,廣闊無人的原野,只有星星在田裡和塘裡發出微弱的反光。盛淑君跟平素一樣,手杆子下邊夾著喇叭筒,踏著路邊草上的白露,冒著南方冬夜的輕寒,往王家村的山頂上走去。山裡還是墨漆大黑的,茂密的四季常青的雜木林,把星光遮了。茶子花的香氣夾著落葉和腐草的漚味,隨著微風,陣陣地送進人的鼻子裡。
王家村是菊咬筋所在的村子,全村都落後。盛淑君把這當做宣傳的重點,常常親自來喚話。跟全隊的別的姑娘們一樣,盛淑君的喉嚨也嘶了。
站在山頂一棵松樹下,舉起喇叭筒,正要呼喚時,盛淑君聽到背後茅柴叢裡有響動,不像是風,好像是野物,或是什麼人。她嚇一大跳,轉身要跑,這時候,從她後邊躥出一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不要怕,是我。」看見盛淑君嚇得身子都發顫,手裡的鉛皮喇叭筒掉了,躥出來的漢子這樣說。
盛淑君沒有做聲。
「是我,不要怕。」漢子重複一句。
「你是哪一個?」心裡稍稍鎮定了,盛淑君惱怒地發問。
「我麼?是熟人。」這男人笑嘻嘻地說。
在樹木的枝葉的隙間漏下的星星的微亮裡,盛淑君辨出,這人就是符賤庚,小名叫做符癩子的同村人。這個發現使她越發惱火了。她素來看這人不起,不是由於他的頭上的癩子。他的癩其實早好了,腦門心裡只剩幾塊銅錢大的癩子疤,留起長頭髮,再加上氈帽,是一點也看不出破綻來的。但他起小不爭氣,解放以後,照樣不長進,別人都是人窮志不窮,只有他是人窮志氣短。他常常跟在富裕戶子的屁股後頭跑,並且還偷偷借過富農曹連喜的錢。人都討厭他,符癩子小名以外,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竹腦殼,一叫出去,就傳開了,賤庚的本名,倒少有人叫了。賤庚這名字,本是媽媽心疼,怕他不長命,給他起的。這名字裡頭包含了母親的好多慈愛啊!而符癩子、竹腦殼的小名呢?唉,聽起來,真有點叫人傷心。有了這名號,他找物件,碰到了不少的阻礙。他錯過了村裡一般後生子的標準的成家的年紀。今年滿二十五了,還是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他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和姐妹,也沒有一個真心為他著想的朋友給他當一當軍師,出一點主意。他自己又口口聲聲,說要娶個標緻的姑娘。墨水差點的,還看不上。這一回,他找到了全鄉頭朵鮮花名下了,用的又是這樣不算溫柔,效力堪疑的手段。他想借這突擊的辦法,不憑情感的交流,來贏得一位十分漂亮的、沒有出閣的姑娘的心意。
符癩子走攏一步,抬起手來,想要施展粗蠻手段了。情勢危急,深山冬夜,空寂無人,山下人家又隔得很遠。盛淑君心裡想道: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候,縱令是叫得人應,也來不及援助她了。心裡一轉念,她裝成和氣的樣子,用嘶啞的喉嚨跟他說道:
「讓開路,隆更半夜,這是做什麼?」
符賤庚挨她很近地站著,笑嘻嘻地說:
「等你好多天數了。」
盛淑君移步要走。符賤庚又把她攔住,說道:
「想走嗎?那不行。」
「你要怎麼樣?」盛淑君昂起腦殼問,心臟還是怦怦地跳動。
「等你好多天數了。你起好早,我也起好早。我注意了,有時你到這裡來,有時也到別的山上去,今早我等到手了。」
「你要怎麼樣?」盛淑君氣得說不出別的話來,重複地質問。
「要你答應一句話。」符賤庚伸手要拉這姑娘的手。她臉模子熱得發燙,把手一甩,警告他道:
「你放規矩點,不要這樣觸手動腳的。」
使符賤庚這樣癲狂的這位姑娘的面龐很俏麗,體質也健康,有點微微發胖的趨勢。她胸脯豐滿,但又沒有破壞體態的輕勻。在家裡,因父親去世,母親又不嚴,她養成了一個無拘無束,隨便放達的性子。在學校裡,在農村裡,她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歡蹦亂跳,舉止輕捷。她的高聲的談吐,放肆的笑鬧,早已使得村裡的婆婆子們側目和私議。「笑莫露齒,話莫高聲」的古老的閨訓,被她撕得粉碎了。她的愛笑的毛病引動了村裡許多不安本分的後生子們的痴心與妄想。他們錯誤地認為她是容易親近,不難到手的。符癩子也是懷著這種想法的男子中間的一個。因為已經到了十分成熟的年齡,他比別人未免更性急一些。
符癩子本來是個沒得主張,意志薄弱的人物。在愛情上,他極不專一。村裡所有漂亮的,以及稍微標緻的姑娘,他都挨著個兒傾慕過。秋絲瓜的妹妹張桂貞,一般人叫她做貞滿姑娘的,沒出閣以前,也是符癩子的垂涎的物件。她生得臉容端麗,體態苗條,嫁給劉雨生以後,符癩子對她並沒有死心,路上碰到她,還是要想方設法跟她說說話,周旋一陣子。
在鄉里所有的姑娘裡,符癩子看得最高貴,想得頂多的,要算盛淑君。在他的眼裡,盛淑君是世上頭等的美女,無論臉模子、衣架子,全鄉的女子,沒有比得上她的。事實也正是這樣。追求她的,村裡自然不只符癩子一人,但他是最瘋狂,頂痴心的一個。平常在鄉政府開會的時候,他總是坐在盛淑君的對面,或是近邊。一有機會,就要設法跟她說一兩句話。這姑娘雖說帶理不理,但是她的愛笑的脾氣又不斷地鼓勵著他,使他前進,使他的膽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終於在今晚到山裡來邀劫她了。他沒考慮過,這位姑娘的心上早已有人了,也沒有想過,盛淑君是這樣的女子:在外表上,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和活潑;在心性上,卻又稟承了父親的純樸和專誠;她的由於這種純樸和專誠派生出來的真情,已經全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了。有關這些,符癩子是一點訊息也沒摸得到手的。他是正如俗話所說的:「矇在鼓裡」了。
盛淑君急著要脫身,溫婉地對他說道:
「你這是做什麼呢?這像什麼?放我走吧,我們有話慢慢好商量。」接著,她又堅定地威脅他道:「你要這樣,我就叫起來。」
聽到這話,符癩子把路讓開了。他不是怕她叫喚,而是怕把事情鬧得太僵,往後更沒有希望。盛淑君趁機往山下跑了。
「你說,有話慢慢好商量,我們幾時再談呢?」符癩子追上她來問。
「隨你。」盛淑君一邊往山坡下奔跑,一邊隨便回答他。
「在哪裡?到你家裡去?」符癩子又追上來問。
盛淑君沒有回答,符賤庚又說:
「你不答應,好吧,看你散得工。我要去吵開,說你約我到山裡,見了面。叫你媽媽聽見了,抽你的筋,揭你的皮。」
盛淑君聽了這話,心裡一怔。她感到了惶恐,但不是怕她媽媽。她是擔心符癩子首先把事情吵開,又添醋加油,把真相歪曲,引起她所看中的人的難以解釋的誤會。默一默神,想定了一個主意,她停住腳步,轉身對著符癩子,裝作溫婉地說道:
「這樣好吧,明天你到這裡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