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淑君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真的嗎?你不詒試我?」符癩子喜出望外,蹦跳起來,連忙問道:「這個原地方?」

「這株松樹下。」

「好的。什麼時候?」

「也在這個時候吧。」盛淑君說完這句,轉身就走。天漸漸露明,山腳下,傳來了什麼人的趕牛的聲音,符癩子沒有再來追逼她。他站在山上,痴呆地想著明天,想著她所親口約會的吉祥如意的明夜。盛淑君走到估計對方再也追不上了的距離,就扯開腳步,放肆跑了。她跑得那樣快,一條青布夾褲子被山路上的刺蓬掛破了幾塊。她一口氣跑回了家裡,走進自己的房間,閂上房門,困在鋪上,拿被窩矇頭蓋住了身子,傷心地哭了,低低地,房外聽不出一丁點兒聲息。媽媽向來不管她。她每天黑早,跑出去又走回來,去做宣傳,總是累得個要死,總要在房間裡歇一陣子氣,她看慣了,不以為奇。今天她以為又是跟往常一樣。女兒沒有帶喇叭筒回來,她沒有介意。

低低地哭泣一陣,盛淑君心裡想起,這事如果真的由符癩子吵開,傳到陳大春的耳朵裡,可能影響他們的關係。想到這裡,她連忙坐起,紮好辮子,臉也不洗,飯也不吃,又跑出去了。她找到了陳雪春。

「何的哪?哭了?看你眼睛都腫了。」陳雪春詫異地問。盛淑君把這件事,一五一十都說了。

「傢伙,真壞。」陳雪春罵符癩子。

「我想給他點顏色,你看呢?」盛淑君說。心的深處,她有故意在愛人的妹妹跟前漂白自己的意思。

兩位姑娘咬一陣耳朵,盛淑君恢復了輕鬆的情緒,人們又能聽到她的笑聲了。她們兩個人,當天晚上,寫完黑板報以後,又在宣傳隊裡找到幾個淘氣的姑娘,講了一陣悄悄話,內容絕密,旁的人無從知曉。

符癩子有事在心,徹夜沒閤眼。第二天,雞叫頭一回,他翻身起床,洗了手臉,舊青布棉襖上加了一件新的青斜紋布罩褂,氈帽也拍掉了灰塵,端端正正戴在腦頂上。他收拾停當,把門鎖好,一徑往王家村的樹山裡走去。在微弱的星光下,他進了山,摸到了這株約好的松樹的下邊。他站在那裡,邊等邊想:「該不會是捉弄人吧?不來,就到她家裡去找,把事情吵開。」

雞叫三回,天粉粉亮了。符癩子東張西望,竹木稠密的山林裡,四圍看不見人影。他抬起頭來,從樹枝的空隙裡,望望天空,啟明星已經由金黃變得煞白。青亮的黎明,蒙著白霧織成的輕柔的面網,來到山村了。野鳥發出了各色各樣的啼聲,山下人聲嘈雜了。符癩子感到失望,深深嘆口氣,準備下山了。正在邁開腳步時,氈帽頂上捱了一下子,是顆松球子。打得不痛,但吃了一驚。他抬起頭來,臉上,額上,又捱了兩下,這倒有點痛。接著,松球子和泥團骨,像一陣驟雨,從周圍所有的樹木上傾瀉下來。他的頭上,額上,臉上和肩上,都捱了幾下,有一顆松球擊中了右眼,打出眼淚了。他護住眼睛,慌忙跑開,並且邊跑邊罵道:

「樹上是哪裡來的野雜種?我肏你的媽媽。」符癩子嘴巴素來不文明,這回惱了火,越發口出粗言了。

回答他的,不是言語,又是一陣雨點似的松球子和泥團骨。他冒大火了,彎下腰去撿石頭,打算回敬樹上的人們。天大亮了,樹上的一位姑娘,扯起嘶喉嚨,對他叫道:

「要用石頭嗎?你先看看我們手裡是什麼?我們提防了你這一手的。」符癩子抬頭一望,薄明的晨光裡,他看得清清楚楚,說這話的,是盛淑君,正是他所眷戀,他所等待的姑娘。這個可怕的發現,使得他心灰意冷,手也癱軟了,好大一陣,沒有做聲。盛淑君騎在松樹枝枝上,笑嘻嘻地從衣袋子裡抓出一大把石頭,亮給他看。「我們在樹上,你在下面,要動手,就請吧,看哪個吃虧?」

符癩子看見周圍的松樹杈杈上,都騎得有人,這些姑娘手裡都拿了石頭、松球和泥塊,只要他動手挑釁,他的腦殼上就會砸幾個小洞。他只得拋下手裡的石頭,忍氣吞聲,往山下走了。姑娘們聽到他邊走邊說:

「打得好,打得好,我去告訴去。」

樹上的人一齊大笑了,沒等符癩子走遠,她們同聲朗誦道:

「癩子殼,燉豬腳,兩碗,三蒸缽。」

以盛淑君為首的姑娘們的這宗頑皮的事件,不久傳遍了全鄉。鄉里的人們有罵符癩子的,也有怪盛淑君的:

「打得好,要得!哪個叫他去調戲人家的紅花室女?」

「盛家裡的那個妹子也不是好貨。她要自己站得正,別人家敢麼?」

「對的呀,媽媽是那樣的媽媽。」

陳大春聽見了傳聞,十分生氣。他是正經人,但有時也不免略帶迂腐。對己對人,他都嚴格。他的性情脾氣跟盛淑君恰好相反。盛淑君聰明活潑,他戇直古板;盛淑君愛笑愛鬧,他認真嚴肅,打撲克都正正經經,輸了硬生氣,贏了真歡喜。他辦事公道,脾氣卻大,一惹發了,拍桌打椅,父母都不認。村裡的年輕人,青年團員們,都敬重他,但也畏懼他。自然,誰人背後無人說?就是他這樣的人,也是有人議論的。有個追求盛淑君的後生子說他實行家長制,動不動罵人。後生子發問:「哪一個是該他罵的呀?」但就是這些背後議論他的人,當了面,也都不敢奈何他。陳大春沒有一點把柄,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陰暗的東西,一臉正氣,工作捨得幹,勞動又當先,不怕他的,也都不能不服他。

愛笑愛鬧的盛淑君一見了他,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她覺得一個男子,應該是這樣,有剛性,有威嚴,心裡有主意。糯米粑粑,竹腦殼,她都看不起。村裡好多青皮後生子們都在追求她,她不介意,這位團支書卻有一種不能抵擋的內在的力量,吸引著她,使她一見面,就要臉紅,心跳,顯出又驚又喜,蠻不自然的樣子。

姑娘們用松球子和泥團骨警告了符賤庚的當天的上午,在鄉政府門外,陳大春碰到了盛淑君。

「你跟我來,有句話問你。」他鼓眼怒睛,對她這樣說。

她曉得是為符賤庚的事,想不去,又不敢違拗。她膽怯地跟在他背後,進了鄉政府。陳大春三步兩腳跨進會議室,坐在桌邊一把靠手椅子上。盛淑君慢慢走進來,站在他對面,不敢落座,他也沒有叫她坐。這陣勢,好像是他審犯人一樣。

「做的好事,搞的好名堂,我都曉得了。」他粗聲地說。

盛淑君低著腦殼,兩手卷著辮子尖,沒有做聲。

「你為什麼要打符賤庚?」

「沒有打他。只不過稍微警告了他一下。他太沒得名堂了,他……」盛淑君低著腦殼,打算再聲辯幾句。

「沒有打?人家為什麼告你?」陳大春打斷她的話。

盛淑君不停地卷著辮子尖,捲起又放開,放開又捲起,沒有做聲。

「說呀!」陳大春催促。

「你不曉得,他好可鄙,他破壞我們的宣傳。」

「他怎麼破壞?造了謠言嗎?」

「那倒沒有,不過他太沒名堂,盡欺侮人。」

「他欺侮哪個?怎樣欺侮?」

盛淑君心想,這詳情,怎麼好說出口呢?尤其是在這樣古板的人的跟前。

「說呀。」陳大春催她。

「問你的妹妹去吧,她都曉得。」盛淑君被迫得急了,只好這樣說。

「問她,她還不是包庇你。你們兩個人的鬼把戲,我都曉得了。你這樣調皮,這樣不成器,一點也不顧及群眾影響,還想入團呢,哼!」陳大春用粗大的右手在桌面上只輕輕一放,就拍出了不小的聲響,「放心吧,團會要你的。」

陳大春說完這話,站起身來,大步走出了房間。盛淑君聽了他最後的話,心裡著急了,連忙轉身,跑出房間,扯起她的嘶啞的喉嚨,慌忙叫道:

「團支書,大春同志,大春!」

陳大春出了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盛淑君跑到大門口,渾身無力地靠在石門框子上,望著他那越走越遠的背影,在那裡出神。

「淑妹子,你在想什麼?」

盛淑君抬頭一看,問這話的,是李主席。他走進門來,笑嘻嘻地跟她又說:

「你在想哪個?告訴我吧。我給你做媒。怕什麼?你不是很開通的嗎?是不是在想符賤庚?」

「只有李主席,愛講俗話子。」盛淑君把臉一扭,正要跑開,李主席又笑著說道:

「不要發氣,我是故意逗起你耍的。我早就猜到你的心事了。」

「人家又不准我入團了,李主席。」盛淑君枯起眉毛說。

「哪一個?陳大春?這你放心,不能由他。只要你安安心心,把工作做好,把這回合作化宣傳搞得漂亮些,創造了條件,他也不會反對的。」李主席牽著盛淑君的手,走進享堂,邊走邊說。講到下面這幾句,他把嗓音壓得低低的,故作機密地說:「至於你們兩個人的那宗事,我教你個竅門:去找兩個人,請他們幫幫你的忙。」

盛淑君轉過臉來,瞅住李主席,沒有好意思開口,但眼神好像在問:「是哪兩個人?」

「近來他聽這兩人的話:一是鄧秀梅,一是劉雨生,你找找他們,把心事坦白他們聽一聽。」

「我有什麼心事呢?」盛淑君滿臉飛紅地抵賴。

「沒有心事?哈哈,對不起,那我算是多嘴了。」李主席笑著要走開。

「李主席……」盛淑君叫他一聲,有話要說,又怕說似的。

「什麼?你也學得吞吞吐吐了?有心事又不丟臉。每一個男子,每一位姑娘,都有自己必要的合理合法的心事。好吧,你要是怕說,包在我身上,我去替你講。安心工作,我包你稱心如意。」

「李主席,我不懂得你這是什麼意思?」盛淑君低著腦殼說。

「不懂,為什麼臉紅?臉紅就說明懂了。」

這時有人來找李主席,把他們的談話岔開了。盛淑君回家去了。

差不多在這同一個時刻,符癩子到了秋絲瓜家裡。自從在聯組會上吵過架以後,秋絲瓜越發看重符癩子,符癩子也把秋絲瓜當做好心的知己,凡百事情,都向他傾吐。現在,他坐在張家茅屋的堂屋門檻上,把他捱了打的這一段公案,一五一十告訴秋絲瓜。

「我看算了吧,老弟,不是姻緣,霸蠻是空的。」秋絲瓜一邊用手搓草索,一邊這樣地勸他。

「心裡總有一點捨不得。」符癩子弓起腰桿,低著腦殼,用右手的食指在泥巴築的地面上亂劃,一邊這樣說。

「你捨不得什麼?她的相貌呢,還是她的情分?」秋絲瓜抬頭問他。

「自然是相貌。」符癩子想起了山裡的松球子,覺得不好談情分。

「論相貌,她也不過是平常。」秋絲瓜說。

「這話你就說得不公平。」

「就是有一點墨水,你的名下也沒得份了,你不曉得麼?她看上陳大春了。」

符癩子一聽這話,好像聞到了一個炸雷。他抬起頭來,呆了半天,才開口問道:

「你這話是聽哪一個說的?」

「都曉得了,只有你一個人蒙在鼓肚裡。」

「造謠,你這個傢伙,只想打斷我們的關係,好叫我愛你的老妹。」符癩子聽見盛淑君心裡有人,發了瘋了,說出來的話,牛都踩不爛。

「這話混賬不混賬?我好心好意告訴你,你反來咬我。哪一個要你愛我的老妹?自己不去照一照鏡子,我的老妹再不值錢,也不會愛你這個沒得出息的傢伙。」秋絲瓜發了火了。

符癩子不願得罪秋絲瓜。他已經曉得,秋絲瓜的妹妹早要跟劉雨生一刀兩斷。對這一位也還標緻的,自己從前愛過的人,他沒有完全死心。就不再做聲,只低頭劃地。看風使舵,秋絲瓜的口吻隨即也變溫和了:

「你不應該把盛家裡的妹子看得太起了,你不曉得她的媽媽嗎?」

「她不像她媽。」符癩子為她辯白。

「她本人的那個樣子,也就夠了。你看她走起路來的那個輕狂的樣子。什麼好貨!」秋絲瓜竭力詆譭盛淑君。

「我就喜歡她,總覺得她好。」

「老弟,你的心事,我都明白的。這幾年,你看上的人,說少一點,也有這個數。」秋絲瓜伸出右手的五指,笑了。

符癩子沒有做聲。這是實情,他不好否認,只聽秋絲瓜又說:

「我曉得,現在你只喜歡她,不過她不喜歡你,又有什麼法子呢?好好想一想,想開一點,就會感得她也不過是那樣。你年紀輕輕,成分蠻好,勞力又強,有了青山,還怕沒得柴砍嗎?」

幾句米湯,灌得符癩子舒服透了,覺得秋絲瓜實在是個數一數二的好人。但他心裡還是十分懷念盛淑君。回家的路上,看見山邊邊上落了好多松球子,他不但沒有不快的感覺,反而有種清甜的情味湧到心上來。盛淑君的手拿起松球打過他。重要的是她的那雙胖胖的小手,至於松球子,卻是無關輕重的。而且,她為什麼不拿石頭,偏偏揀了這些松泡泡的松球子來打呢?可見她很體貼他。這不叫體貼,又是什麼呢?想到這裡,他得意地笑了。得意了一路,忽然之間,想起陳大春,他的心又痛起來了。

「有了青山,還怕沒得柴砍麼?」快近家門時,他想起了秋絲瓜的這句知心話。他的心裡,又在品評村裡所有的姑娘了,不過這一回,他把嫁過人、正鬧離婚的貞滿姑娘張桂貞也包括在內。

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