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領導上自己砍掉的。」鄧秀梅解釋。
「為什麼要砍掉呢?還不是嫌它麻煩,曉得搞不好。」符賤庚說。
「如今不同了,領導加強了,大家的思想也跟往昔兩樣了。」劉雨生插進來說明。
「你說搞得好,打死我也不相信。請問劉組長,你這一組搞好了沒有?還不是天天扯皮,連你組長自己的家裡也鬧翻了,如今你堂客到哪裡去了?」符賤庚看見劉雨生聽了這話,受了刺激,用上排的牙齒輕輕咬住震顫的下唇,他十分稱意,滔滔地說了:
「自己枕邊人都團結不好,還說要團結人家,團結個屁。」
「他個人屋裡的事,跟辦社有什麼關係?」鄧秀梅問。
「跟辦社沒有關係?我看,跟辦組都有關係,他劉雨生要不當組長,稍微顧顧家,他的堂客會走嗎?」
劉雨生低下頭來,用勁忍住他的眼淚花。陳大春接過來說:
「你為什麼要提起人家的私事?」
「好吧,不提私事,就講公事。」符癩子流流賴賴地說,「我看既然明明曉得搞不好,小組也散場算了,我們各走各的路,各幹各的去,組長你也免得操心了。要這樣莽莽撞撞,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們大家的爐罐鍋火盡都提到一起來,有朝一日,爛了場合,沒得飯吃,你們有堂客好賣,我呢,對不起,還沒得這一筆本錢,組長,你的本錢也丟了。」
「符賤庚,你這個傢伙,這是人講的話麼?」陳大春憋一肚子的氣,再也忍不住。
「我又沒講你,你爭什麼氣?啊,你也和我一樣,還是打單身,沒得辦社的老本。」符賤庚嬉皮笑臉地說著。
「你再講混賬的話,老子打死你。」陳大春鼓起眼睛,右手捏個大拳頭,往桌子上一擺。
「打?你敢!你稱‘老子’,好,好,我要怕你這個鬼崽子,就不算人。」符癩子看見人多,曉得會有人勸架,也捏住拳頭,準備抵抗。
陳大春跳起身來,一腳踏在高凳上,正要撲到桌子那邊去,揪住符癩子,被劉雨生一把攔住。陳大春身材高大,有一把蠻勁,平素日子,符癩子有一點怕他。這一回,他看見鄧秀梅和劉雨生在場,有人扯勸,態度強硬了一些。他紮起袖子,破口大罵:
「媽的屄,你神氣什麼,仗哪個的勢子?」
鄧秀梅氣得紅了臉,但是經驗告訴她,該提防的不是符癩子這樣的草包,而是他的背後的什麼人。她的眼睛,隨著她的思路,落到了陰陰暗暗的秋絲瓜的身上,這個人正不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坐在遠離桌邊的東牆角,埋頭在抽菸。
劉雨生看見吵得這樣子,早把私人心上的事情完全丟開了,他沉靜地,但也蠻有斤兩地說道:
「你們都不怕丟醜?都是互助組員,先進分子,這算什麼先進呀?吵場合也叫先進嗎?」
有人笑了。陳大春的忿怒也逐漸平息,他的火氣容易上來,也不難熄滅。他坐下來了。符癩子猛起膽子跟陳大春對壘,本來是個外強中乾的角色。他一邊吵,一邊拿眼睛瞅著門邊,隨時隨刻,準備逃跑。如今,巴不得劉雨生用兩個「都」字,把兩邊責備了一番,官司打一個平手,他多罵了一句粗話子,佔了便宜,就心滿意足地,也坐下來了。
看見風波平靜了,劉雨生穩穩重重地站在桌子邊,開口說道:
「符賤庚,你是一個現貧農,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出於你自己的本意呢,還是聽了旁人的弄慫?」
「我聽了哪個的弄慫?笑話!」符賤庚說。
「你這正是愛聽小話的人的口白。聽了別人的挑唆,當了竹子,還在大家的面前,裝作聰明人。」
鄧秀梅暗暗留神,劉雨生說這些話的時候,秋絲瓜臉上的神色紋風不動,安安穩穩地坐在陰暗的牆角邊,低著頭抽菸。她想,這個人要麼是沉得住氣,要麼真和符癩子沒有關聯。劉雨生又問:
「你聽了哪一個人的話?他本人在不在場?」
會場的空氣,頓時緊張了。所有的人,連符癩子在內,都一聲不響,房間裡頭,靜靜悄悄地,只有小鐘不停不息地,嘀嘀嗒嗒地走著。從別的地方,傳來了鼾聲,大家仔細聽,好像就是在近邊。鄧秀梅詫異,思想鬥爭這樣地尖銳,哪一個人還有心思睡覺呢?有人告訴她,鼾聲是從後房發出的,她起身走去,推開房門,跟大家一起擁進了後房。她擰亮手電,往床上一照,在白色的光流裡,有一個人,腦殼枕在自己手臂上,沉酣安靜地睡了,發出均勻、粗大的鼾聲,一根長長的油實竹菸袋擱在床邊上。這人就是亭面胡。陳大春擠到床面前,彎下腰子,在面胡的耳朵邊,大吼一聲。面胡吃一驚,坐了起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問道:
「天亮了啵?」
「早飯都相偏了,你還在睡!」有人詒試他。
「佑亭哥真有福氣,」劉雨生從來不叫亭面胡這個小名,總是尊他佑亭哥,「大家吵破了喉嚨,你還在睡落心覺,虧你睡得著。」
「昨夜裡耽誤了困,互助組的那隻水牯病了,我灌藥去了。一夜不睡,十夜不足,啊,啊。」亭面胡說著,打了個呵欠。
大家重新回到廂房裡,繼續開會。
會議快完時,鄧秀梅把劉雨生叫到一邊,小聲地打了一陣商量。她說:
「我們應該開個貧農會。」
劉雨生想了一想說:
「就怕開貧農會,目前刺激了中農,對辦社不利。依我看,不如開互助組的會,吵架的都是組員。互助組一共八戶,只一家中農,差不多是個貧農的組織。」
「好,就照你的意見辦。」鄧秀梅點頭同意,心裡暗暗讚許劉雨生的思想的細緻。
散會的時節,劉雨生高聲宣佈:
「互助組員,先不要走,組裡還有事商量。」
等到房裡只剩八戶時,劉雨生心平氣和,但也微帶諷嘲地說道:
「今天,互助組員唱大戲了,嗓子都不錯,都是好角色。」劉雨生朝著符賤庚和陳大春的方面瞅了一眼,接下去道:「你們兩位算是替組裡爭了不少的面子!前幾天,我還跟秀梅同志誇過口:‘我們互助組是個常年互助組,牛都歸了公,基礎還算好,骨幹又不少,轉社沒問題。’」劉雨生本來要說:「貧農佔優勢」,但怕刺激組裡那惟一的中農,話到舌尖,又咽回去了。他接著說道:「你們打了我一個響耳巴。你們真好,真對得住人。」
「不要冷言冷語,囉囉嗦嗦,我頂怕囉嗦。」陳大春說,「我承認是我錯了,我是黨員,又是團支書,不該跟他吵。」
「年紀輕輕,更不應該對人稱‘老子’。」鄧秀梅笑著替他補充了一句。
「大春自己認了錯,這個態度是好的。」劉雨生沉靜地說,「我們這裡,只有他不對,應該認錯嗎?我們想想看。」他的眼睛看一看符賤庚的方向,又說:「世界上有這種人,自己分明也是一根窮骨頭,解放以前,跟我們一樣,田無一合,土無一升,土改時,分了田土,房子……」
「他跟亭面胡,一家還分一件皮袍子。」陳大春忙說。
「面胡還分了一雙皮拖鞋,下雨天,不出工,他穿起拖鞋,搖搖擺擺,像地主一樣。」盛佑亭身邊有個後生子說:「面胡,你是不是想當地主?」
「我挖你一煙壺腦殼!」亭面胡說。
「不要扯開了,」劉雨生制止了大家的閒談,轉臉對著符賤庚,「得了這麼多好處,等到黨和政府一號召,說要辦社,你就搗亂,這是不是忘本?」
「剛才你跟秋絲瓜唧唧噥噥講些什麼?」鄧秀梅插進來問。
「是呀,你要是角色,就把悄悄話公開。」劉雨生激他一句。
符賤庚一受了激,就按捺不住,站起來嚷道:
「你們都不要說了,算是我一個人錯了,好不好?」
「鄧同志的意思,是叫你把你背後搖鵝毛扇子的人的話,告訴大家。」劉雨生溫和地說。
「你是說秋絲瓜麼?他教我扎你的氣門子,要我講你連堂客都團結不好。我對他說:‘紮了他,也傷了你的老妹,怕不方便吧?’他說:‘你只管講,不要緊的。’我就……」
「你就講了,」陳大春替他接下去,「真是聽話的乖乖。」
「你又被人利用了。」劉雨生的話,聲調平和,但很有分量。「清溪鄉的人,哪個不曉得,秋絲瓜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遇事不出頭。」
「總是使竹子,」陳大春插進來說,「偏偏,我們這個山村角落裡有的是竹子。」
「大春伢子,不要老嚼竹子竹子的,惹發了,我是不信邪的呀。」符賤庚提出警告。
「不信邪,又怎麼樣?你做得,人家講都講不得?」陳大春又跟他頂起牛來了。
「不要吵了。」劉雨生制止大家的吵嚷,接著又說秋絲瓜:「他是一個愛使心計的角色,愛叫人家幫他打渾水,自己好捉魚。」
「國民黨時代,他當過兵,你曉得麼?」陳大春問符癩子。
「那倒是過去的事了,只是他現在也不圖上進,」劉雨生說,「總是要計算人家,想一個人發財。」
「當初劃他箇中農,太便宜他了。」陳大春粗魯地說。
「聽信他的話,跟我們大家都吵翻,你犯得著嗎?」
符癩子低下腦殼,一聲不響。劉雨生的這些話所以打中了他的心窩,是因為句句是實情,又總是替他著想,而且,他的口氣,跟大春的粗魯的言辭比較起來,顯得那樣地溫和。他心服了,沒有什麼要說的。劉雨生看見他已經低頭,為了不說得過分,就掉轉話題來說道:
「大家提提佑亭哥的意見吧,一聽要辦社,他去賣竹子,這對不對呀?」
「他這是糊塗。」陳大春說。
「他火燒眉毛,只顧眼前。」另外一位青年說。
亭面胡坐在牆角,把稍微有一點駝的背脊靠在板壁上,舒舒服服在抽菸,一聲不響。
「還有,」劉雨生道,「平素開會,佑亭哥十有九回不到場。總是派代表。他家裡代表又多,婆婆,兒子,女兒,都願意為他服務。他的滿姑娘代表他來出席時,根本不聽會,光打瞌睡。這回他自己來了,算是他看得起合作化。不過他來做了什麼呢?到後臀房裡,睡了一大覺,吹雷打鼾,鬧得大家會都開不下去了,這算什麼行為呢?」
「散漫行為。」陳大春說。
「老盛自己說一說。」鄧秀梅耽心大家過於為難亭面胡,連忙打斷人們的七嘴八舌的批評。
大家沒有做聲了,都要聽聽面胡說什麼。隔了一陣,他才慢慢地開口,口齒倒是清清楚楚的:
「各位對我的批評,都對。」亭面胡頓了一下,吧一口煙,才又接著補上一句道:「我打張收條。」
人們都笑了。
會議散後,鄧秀梅問劉雨生道:
「今晚你碰得到婆婆子嗎?」
「我要去找他。」
「請你跟他說,明天上午十點鐘,各組彙報,地點在這裡。」
鄧秀梅說完這話,跟亭面胡一起出了鄉政府。面胡手裡拿著一枝點燃了的杉木皮火把,一搖一亮地,往村南的山路上去了。
擦菜子:醃蘿蔔菜。擦芋荷葉子:醃芋荷葉子。
碗:裝菜的圓瓷碗。
幹部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打成一片,叫三同一片。
作頭司務:領頭的長工。略如北方的把頭。
把那架在牛的肩上拉犁的牛軛子扣在牛頸上,不使移動的篾織的帶子,叫做牛攀頸。
查田定產時,按照田的好壞,分出等級,叫做畝級。
詒試: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