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約是初秋——西藏高原的四季確實不太分明——山嶺上已經積了很厚很厚的雪……然而,山下卻是真正的秋天。
年前下種的冬麥和年後下種的春小麥同時成熟了。壩子裡,一望無邊,到處是黃澄澄的。宛如落到地下來的金色的雲霞。
雖然暫時還沒有「康拜因」,但收割的情形已使山民們驚歎不已了。幾架搖臂機一字兒排開,像旋風似的嘩啦啦啦掃過去,眼瞅著麥田裡便留出寬寬的一條空地來。更達的姑娘們(這是一支自動組織起來的突擊隊)跟在搖臂機後邊,應接不暇地打著麥捆子……
照收割速度看來,應當有幾部載重卡車往返於大田和打麥場之間。可是隻有馬車。陳子璜總是嚷叫著,嫌太慢,他甚至把一個不敢開跑的馬車隊員拉下來,自己上去駕牲口了。當他駕著第三趟空車順路向田間奔去時,遇見了蘇易。
「蘇書記,是要到我們地裡來看看吧?」陳子璜收住了馬。
「為什麼是看看呢?不是看。」蘇易愉快地回答,「我是想試一試馬拉收割機,行嗎?你知道,我不外行,去年我駕過馬拉播種機的呀!」
「行!太好了!上來吧!」
陳子璜抖動了一下套繩,兩匹軍馬繼續小跑起來。
「另外還有一件事,順便告訴你。」蘇易在車板上坐穩後說,「大概你也聽到一些風聲。我們研究過幾次,確定了!要你到內地去學習。」
這事,陳子璜是聽見過一些傳言,但他認為那只是傳言而已。現在工委書記下了正式通知,他不得不相信了。然而,他像聽到一個意外的不幸的訊息,一陣沒有回出話。過後,他平白無故向前邊的馬抽了一鞭子,悶聲怨氣地說:
「怎麼?覺得我調皮不是?」
陳子璜不知從哪裡得來這麼一種印象:凡是調皮搗蛋難以領導的幹部,才會被送去學習。
「哪裡。調皮這種本領,恐怕有專人教你你也學不會。」
「不用說……我自己也明白,我不行!我不稱職。」
「正相反!因為你稱職,所以才要你去學習。」工委書記從容地說,「當然,這也用不著瞞哄我們自己。和職務相比,你是有些不很夠的地方。不!很不夠!你很不夠!你已經不是一個技術推廣站的站長了。你已是規模頗大的‘啟明星’農場的場長呵!」
陳子璜不作聲,眼睛直直望著前方,彷彿只顧看路而沒顧聽什麼。
「前幾天,我看了你們的‘十年建場計劃書’。這,你比我還要熟悉。耕地面積那麼大,要種植的作物又那麼多,還有果木林、茶林,還有畜牧場、機械所、副產品加工廠,而且還包括水電站……所有這些,都是跟著就要去著手呢!不是光寫成計劃書送交上去就完事。當然,上邊會派給我們各種人才。可是,子璜同志!什麼事你都得要問哪!什麼事都得要經過場長室呢!」
「那!可怎麼學呢?」陳子璜忽然轉過臉來,打斷了蘇易的話,「要我怎麼個學法呢?我……」
「怎麼學,你到省裡再研究。總之,不會讓你去上什麼學校,那樣什麼都趕不及。我想,應當把你安插在一個老一點的國營農場裡,擔負些實際工作:秘書、科長,或是別的什麼。摸一個時期就可以回來了。你說呢?」
陳子璜剛才那種無名的怨氣很快消失了。他開始不安起來。無疑,工委的決定是正確的,適時的。他必須去學,需要去拼命地學。可是,天老爺呀!需要學的東西有多少呵!夠多難呵!誰曉得我能學成什麼樣子呢?最後,他帶著一半恐懼一半著急的口吻問道:
「什麼時候走?」
「你自己看吧!越快越好。自治州政府有幾個幹部要到北京去,你可以搭他們的車,明天動身。」
「明天?」
「怎麼?有問題?」
「不!問題是沒有。我是說……你看,裡裡外外都正忙得抽不開手。最好能過這一陣子……當然,要是明天有車,那就明天吧!」
「噢!我懂!我懂得!」蘇易省悟道,「你是有些捨不得離開。我知道,對於一個種地的人來說,一年到頭最痛快最暢心的要算是收割、打場……是不是?」
陳子璜無言地笑了笑。
「好在這樣的日子往後還長著呢!」蘇易接上說,「好吧!就這樣決定了。你準備一下,明天走!」
2
陳子璜對場裡的各項事務都作了交代、安排。但在動身前,他總覺得還有必要到田裡去巡視一下,看看田間工作怎麼樣。同時,他不能不向正在收割的田野道別便離去。
穿過森林時,忽然見松樹背後站出一個人來,把夾道一般的林中小路完全擋住了。陳子璜被嚇了一跳,不禁有些悚然之感——一年之前,就在這個地方,也就是這個西藏人,冷不防從樹後躍出,並不答話,只見一尺多長的、明光發亮的腰刀抽了出來,整個從鐵鞘裡抽出來了啊……不過,陳子璜在片刻間便從驚愕中清醒了。出現在他面前的已不是那個瘦削、骯髒而且兇惡的漢子,已不是那個赤腳光腿、穿著破爛的人;這是一個體格健壯、穿戴整潔而且年輕英俊的西藏人,這是農場生產隊的隊員郎加。
郎加是怎樣到農場來的呢?這不能不重又提起那年冬天的那一場平地而起的「風暴」。
……郎加懷著無可言喻的隱痛,把年老的父親甩開,隨即縱馬奔走,連夜趕回山裡去。
第二天一早,邦達卻朵的騎士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披掛齊備,在場子上聚集起來,準備出山遠征。將要到哪裡去,將要跟什麼人開戰,騎士們不大清楚,他們也不大理會這些事。在他們頭腦中只有一種簡單的公式:拼殺,不知死活地拼殺,隨後便是以戰勝者的權利心安理得地去劫掠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吃食、財物、銀錢、女人……但是,當他們整裝待發的時候,忽然發現四周的山地都已有圍軍。並且,邦達卻朵隨即接到由一個牧羊人帶來的勸降信。信上說,要他立即停止任何武力行動,至於後事可以面對面談判解決。「王子」看都沒有把這封信看完,便撕得粉碎,隨手拔出盒子槍,向空中打了一槍。於是,他的騎士們一個個奮勇當先,嚎叫著向山口衝去。不消說,在早已佈置好的、密集的火力下,他們倒下了,前邊的栽倒,後邊的又奔上來,又栽倒了……特別是不曾領教過的山炮、迫擊炮,使「王子」完全被震驚,被懾服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啊!為什麼能同時射中許多人呢?他看著他的勇士們的一片片屍體,不得不重新盤算一下。終於,他寫了個字條,叫人用弓箭射到對方陣地上去。
談判在兩方之間的一塊草地上進行。
部隊派出兩個精通藏語的幹部作為談判代表,當他們倆向草地走去時,忽然從對方的人群中傳來一聲刺耳的、難聽的慘叫。他們不禁為之一驚,出了什麼事呢?
原來,坐在「王子」跟前的教士馬銀山見部隊的兩位使者向草地走來,他偷偷地從袈裟(現在他是西藏喇嘛的裝扮)下面掏出了手槍。這情形誰也沒留意到,但立在他身後的郎加卻看見了。郎加覺得這是萬不可容忍的,既約定要面對面講話,怎麼能偷著向人家開槍?另一方面,此時郎加看見「政府的人」已有某種親近之感了,因為他父親洛珠也已經是「政府的人」了呀!所以,郎加沒有來得及再作什麼計較,眼明手快,抽出腰刀便向教士的手腕上砍去。教士馬銀山慘叫一聲栽倒下去,他的握著槍柄的手從腕上斷下來,血染汙了嫩青的草地……
這件驚險的奇聞,很快便在部隊、在更達傳開來了,直到今天,人們只要提起生產隊隊員郎加,總不免還要以讚歎不已的口吻講述這件事。
「郎加!是你呀!在這兒做什麼呢?」場長陳子璜帶著回憶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郎加不言語,憨裡憨氣地,但顯然是情感衝動地望著陳子璜。
「你是在等誰吧?」陳子璜又問。
「有人說你要走了!」郎加忽然說。
「是呵!」
「當真的?」
「真的。要走了!」
彷彿有誰推了郎加一下。他向後緊緊靠到樹身上去。陳子璜發現,這青年人的眼眶裡已經溼晶晶的了。
「怎麼了?怎麼了?」陳子璜笑著說,「你看你,像什麼話。一個生產隊隊員,這麼大的個子,好好地就掉起眼淚來了!」
他這麼一說,郎加的淚真的從臉上掉了下來。
「你為什麼要走呵?」郎加怨道,「不要走吧!你怎麼想起來要走呢?」
「哪裡是我想走,非走不可呀!」陳子璜感嘆說,重重地在郎加肩頭上拍了一巴掌,「好了!用不著這樣。我又不是去死。我還回來的呀!」
「還回來?」郎加驚問道。
「是呵!」
「當真的?我當是你一走就不再回來了呢!」
「我能到哪兒去!當然要回來。」
郎加沒有再說什麼。他的噙滿淚水的眼閃著光,重新望了望陳子璜,隨後,彎腰從地上拾起他的扁擔,匆匆跑去了。他跑了一段,又扭回身來,放聲喊叫道:
「場長!我要挑麥子去,不能送你了呵!」
出了樹林,陳子璜在麥田裡兜了一遭,隨後便打算到自治州政府門前去上車。可是,他忽然從遠處發現有人在實驗地裡搬動什麼。看清楚了,他不禁吃了一驚,於是立刻折轉來,慌里慌張向那裡趕去。
十多個山民正在奔忙著,把瑪尼堆上的經石一塊一塊搬出大田,送到靠山根的空場上。在那裡又壘起一個新的瑪尼堆來。一群放了秋假的小學生也在興高采烈地幫著搬運……彷彿有一條船在這裡靠岸卸貨了。
陳子璜走近去,見搬運者當中沒有農場的人,這才比較放心了。但他依然以阻攔的口氣打問道:
「怎麼回事?你們這是做什麼?」
「移一移!把瑪尼堆移個地方。」一個山民回答說。
「行嗎?瑪尼堆能隨便移動嗎?」陳子璜疑惑地說。
「能!這怎麼不能!」一個老年人直起腰來,「只是換一換地方。在這裡在那裡橫豎沒有什麼兩樣。你知道吧,神,和人是一樣的心境,他也不樂意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他說著又彎下腰去。當他雙手搬起一塊刻滿了字的青石時,口中便開始含糊不清地重複地誦唸著一句什麼經文。
這時,斯朗翁堆搬送轉來,看見陳子璜便近前來說:
「場長,你來了。我正想找你去呢!」
「什麼事呵?」
「聽說,你們農場種的地,全都畫得有圖。是不是?」
「是,是都畫得有圖。」
「這個瑪尼堆圖上畫得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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