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1

初雪,然而卻是一場稀有的大雪。

若是往年,更達地方大大小小的道路,早已被這覆蓋一切的大雪和凍結一切的嚴寒所封鎖了。但今年,更達的道路暢行無阻,像一條流通著的巨大的動脈。時時刻刻有隆隆的卡車來往飛馳,揚起了路面的積雪……

畜牧師倪慧聰一早就到公路邊去等車——雖說當地已有長途公共汽車,但車票不大容易搶得到,所以要回內地去的人員總是站在路邊搭乘返空貨車——她帶了自己的「試行草原管理意見書」要到農林廳去。同時,關於培育新羊種的計劃也要到那裡去研究一番。

為了不耽誤別人工作,倪慧聰昨晚上就找同志們一一告辭過了,她不要任何人來送行。可是現在,當她真的要獨自離去的時候,又不禁有些悽然之感。她總覺得她還應當再去見見誰。不然她真不甘心走開的。接著她對自己承認了,她是想去見見農業技術員,就好像她昨晚上不曾到他那裡去作過告別似的。

農業技術員正在溫室忙於工作,口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兒。每當在溫室裡侍候他親手培育的各種各樣小植物時,他總是這樣愉快,並且暗中懷著驕傲的感覺。因為他將用自己的手來證明,從前某些只憑推測的農學家對西藏高原所作的論斷完全是一派胡言。不!它並不是貧瘠的、無望的。這裡的泥土,照樣可以生長出多種多樣從未生長過的根、葉和果實。

「你忙啊?雷文竹!」女畜牧師出現在溫室外邊,像喊叫似地大聲說——因為隔著玻璃頂。

「噢!就走嗎?我以為你還得過一會。好吧!我送送你。」農技員也高聲說。

「不!我不是說過不要你送嗎?」

但,雷文竹已經開門出來。不過迎面一股冷風又把他推了回去。在溫室裡,身上是極單薄的,他忘記穿棉大衣就跑出來了。

他倆並肩向公路走去,默默地走去,誰都找不出什麼言語。告辭的話,送行的話,昨晚就已講過了,而除了辭行送別的話,再談論別的,又顯然不切時宜。

「倪慧聰,我想送你一點東西,算是紀念。」好容易雷文竹才打破沉默,「雖說你很快就會回來,可現在總是要離開啊。」

「真的?送我什麼呢?」畜牧師快活地說。

「送你……等等!我得先對你提一條意見。」雷文竹以似真似假的語調說。

「對我?」倪慧聰有些驚異,「請提吧!哪一方面的?」

「前幾個月,你受了傷,住在衛生院。你還記得吧!」雷文竹無頭無腦問。

「記得。那還能忘!」

「那時候,同志們都去探望你。我也去了……可是,我對你不滿意也就在這兒。你說,你為什麼讓護士關住門不許我進去呢?」

「什麼?不會的吧!你一定弄錯了。」倪慧聰著急地說,「那怎麼會。是我讓關住門不許你進來的?」

「可不是!護士說,你不見。我說,那就把我送的東西拿進去也好。護士說,病人不要,不收。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得罪了你。現在你可以解釋一下了吧!」

「喲!哪兒的話呀!對不起!真對不起!我想,那時候……一定是我的傷口痛。傷口一痛,心裡就亂,所以就不想見誰,也不想要什麼東西……請你原諒我,雷文竹同志!」

雷文竹沒有立即作什麼表示。不知他對倪慧聰抱歉的解釋是否滿意。隨後他接上說:

「本來,我那時候想送你一些保養的東西,像白糖、奶粉什麼的。可是,我覺得這些東西不必要,反正衛生院什麼都齊全的。後來,我就跑到河那邊谷地上採了一把野花……真叫我難看,護士說,你不稀罕。我現在還是把它送給你——我有這麼股怪勁,要是想送誰什麼東西,無論如何就非強迫他接受不可!」

雷文竹掏出記事本,從裡邊取出一朵野花,十分鄭重地送給倪慧聰:

雖然由於時間過久,這朵野花早已焦乾,並且已被壓成薄片。但它還是花,是倪慧聰惟一喜歡的奇特而小巧的花——一共八片葉子,下邊的五片仍舊是葉子,而上邊的三片都變成了紅色的花朵。

很明顯,女畜牧師被這儲存了數月的小小的贈品打動了,被深深打動了。她小心翼翼地捏著花枝,無言地看著,看了又看。並且,她站住了,開啟手提包,取出一本精裝封皮的什麼書,鄭重其事地把花朵夾進書頁中。不過,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記起道聲謝謝。

他們繼續並肩向公路走去,又變得默默無語了。

不知有什麼根據,倪慧聰斷然地感覺到農業技術員不是沒話,而是有話要跟她說,她時時都覺得他就要開腔了,她暗自懷著異常激動而緊張的、戒備的心情,在等待著他的話。

然而,農業技術員沒有再講話,一句也沒講,彷彿他不是來給人送行,彷彿和他並肩走去的只是一個同路的陌生人。

這時,工委書記蘇易從背後趕來。顯然由於走得太急,口裡不住吐出霧一般的哈氣來。

「倪慧聰同志!哎呀!你年紀輕輕的,耳朵就不好使了嗎?」工委書記喘著氣埋怨道,「我在背後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喊應你。」

「是嗎?對不起!真沒聽見。」倪慧聰抱歉地說。

「蘇書記!到哪兒去?專意來給倪慧聰同志送行的不是?」雷文竹插言道。

「不!」工委書記回答道,隨又轉對倪慧聰,「坦白地說,如果我沒有事要託付你的話,我絕不來,把我趕死了!我以為你一定已經上了車呢!」

「讓我辦什麼事?」畜牧師跟著問。

「第一,你一定要到師範學院去看看林媛。」

「這還用你託付!」倪慧聰笑了,「我當然要去的,到機關裡一報到,我馬上就去看林媛,我還帶著同志們給她寫的十多封信呢!」

「好吧!這一項取消。第二,麻煩你瞭解一下林媛的身體情況,確實報告給我。」工委書記邊走邊說,態度變得認真起來,「她寫信總說很健康、很健康。可是,我總覺得她不大好。我知道,對她來說,師範學院的功課是重了一些。」

「行!我盡力去了解吧!」倪慧聰點點頭。

「還有,第三,我這裡開了一份單子,另外,這是一張匯票。你照單子上的東西,買了給林媛送去。她呀!那麼大了,總還料理不好自己。」

聽蘇易的語氣,你會想象他的女兒要比倪慧聰的年齡小一半。其實,這對要好的女友只差一兩歲。但蘇易總覺著,女兒離開了大人的照看,一切都會是糟糕的。所以他瑣瑣碎碎、不厭其煩地對倪慧聰再三囑託,讓她轉告給林媛,什麼事應當這樣,什麼事應當那樣。

不過,蘇易並沒有來得及把所有的託付交代完畢。因為有一輛回返的車子順路開來了。這輛「吉斯」,看來已經相當破舊,可是跑得一陣風,又穩又快,倪慧聰趕忙向公路上跨近兩步,揚起右臂把手一招。於是車子虎地一下在跟前煞住。隨後,車門開了,一個衣帽不正的相當年輕的司機探出身來,十分和悅地問倪慧聰:

「是帶信還是搭車?」

「搭車。」

「那好吧!」司機顯然是相當好客的,「請到駕駛室來坐!」

雷文竹一下子就認出這個司機了,幾個月以前,他和倪慧聰就是坐他的這部吉斯車從內地來,車子上載運著農業站的拖拉機、步犁。這是一個頂有意思的青年人。於是,雷文竹裝得一本正經地對小司機說:

「哼!你們駕駛員都是這樣。男同志要攔車,你們一踩油門忽地一下就過去了。女同志要搭車,只要一抬手,馬上就停車,還請到駕駛室裡坐。」

他這麼一說,小司機也恍然大悟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雷文竹和倪慧聰,把帽子向後腦勺一推,格格大笑起來,一邊跳下車,脫掉手套,和他的老乘客握手,一邊說:

「對不住。上一次給你們打了幾句官腔,找了點麻煩。不過,也怨你們,正趕在節骨眼上。那一陣子,我們同行們正說定要糾正別人的腦筋呢!哈哈……請上車吧!畜牧師同志!」

當雷文竹和倪慧聰再三握別並送她上車時,蘇易和司機閒聊起來:

「怎麼樣?」蘇易問,「這種路夠受的吧!」

「這有什麼夠受的!」司機用腳踩一下路面,滔滔不絕地說,「依我瞧,這簡直是一級路。我早就要求到前邊去跑‘毛路’,可是總不批准。在前邊,嘿!那才能看出方向盤玩得怎麼樣呢!每一期工程,都能參加通車典禮。就說裝運吧!也總是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拉人就是拉工地上吃的大米,或是拉工具。」

「這麼說,這一段路已經算後邊了!」蘇易說。

「當然,是後邊!」司機把手一揮,異常懊喪地說,「在後邊真洩氣,盡拉一些不關緊要的東西。就拿這一趟來說吧,我給貿易公司拉了一車紙,整整的一車紙!」

「紙?」蘇易急忙問,「運來了嗎?是什麼樣的紙?」

「還不是白紙,印報的那種白紙!」司機不以為然地說,「你講講看,弄這麼多紙,賣給誰呢?」

「唔!不能這麼說,紙是有用的東西喲!」蘇易論證道。

「當然,紙並不是沒用的玩意兒。可現時,依我瞧,無論如何也賣不出去。」司機反駁道,「無計劃!混亂!這就叫運輸計劃混亂!一塌糊塗!可貿易公司還說,這是工委會直接要的貨,不曉得哪一位是此地工委書記,反正我敢說,他許是有點發昏!最少是頭腦不大清醒。」

2

涅巴俄馬登登因為一塊草場所有權的糾紛,竟在東谷奔走了半月之久。直到昨天才回來。一到家,管家便跑來稟告他說,他要的紙貿易公司已經送來了,把一間小屋子堆得滿滿的。並且,又把貿易公司開的一張兩千多塊錢的發票交給了涅巴。

俄馬涅巴和貿易公司這一樁交易,幾個月以前就講定了,並且有過正式定約——依照當地的成交慣例,大宗訂貨事先必定有文字定約的。

起先,俄馬登登以土司的名義調集了附近各莊的差巴們到林場來造紙。而當時,差巴們正要動手秋耕,同時,有許多家山民正在農業站的影響和幫助下準備給自己開一塊養生地。這樣便形成了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狀態。自然,差巴們沒有權利表示任何非議,這從來就是他們的責任。雖說紙和他們毫無關係,但世世代代,沒有哪一個差巴不會造紙的。不過,這件事立即就引起工委的注意了。書記蘇易覺得,這件事必須解決,也完全有可能得到適當解決。於是便派人去見格桑拉姆宗本。女土司回答說,可以直接找涅巴去商量。於是蘇易便把俄馬登登請到工委會來了。沒想到,事情解決得並不十分繁難。

「……造紙得要多少天呢?」工委書記終於提到正題上來。

「大約摸得要……」涅巴掐弄著隨手帶著的串珠,「得要三個來月。」

啊喲!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土地完全封凍了,不要說開墾生荒,就是熟土也無法耕種了。

「造紙是不是可以推遲一些日子?我想是可以的!」

「只怕不行吧!書記‘本布’,你是沒有看見哪!各廟子裡的經本都破了,破得不像樣子。這怎麼行呢?呷薩活佛吩咐下來說,得要重印。我已經請人在整版了!」

「是啊!我也看見了,經本是舊了些。」蘇易說著,把茶杯遞給俄馬登登,「不過,印經的事冬天照樣能做。可是,你知道,翻地的事也當緊的,一落雪就翻不動了。」

「嗯!這倒是……地裡的事怕是要耽擱些日子。」俄馬登登把鼻菸倒在大拇指甲蓋上,犯愁地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可有什麼法子呢?更達,可不比漢人地方。這裡的生意人不少,就是沒有一家賣紙的。要是有人賣,那我情願出錢買。橫豎造紙也是要費錢的,買現成的紙倒省事多了呢!」

「是嗎?」蘇易站起來,「我們可以幫你買呀!」

涅巴抬起眼望了望蘇易,用力把鼻菸吸進去。當他用手指在揉按鼻子的時候,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戲弄的笑。隨即不慌不忙說:

「那再好不過了!可是,更達的廟子多,用紙可不只一斤兩斤。」在此地,紙是論斤論兩的。

「要多少?」

「三千五百斤!」涅巴沉沉地、一字一字地說。顯然要用語音表現出「三千五百斤」這個非同小可的分量。

「夠嗎?」

「差不多。」

「好的!三千五百斤。什麼時候要呢?噢!你剛才說,造紙得要三個來月,那麼,過三個半月,我們把紙送去。行吧?」

「行!行啊!」

於是,蘇易把這件事轉交給了貿易公司,由他們料理具體事務。柴經理領受任務後,按照本地經商常規,當下和這位訂貨的主顧辦妥了必要的手續。

當俄馬涅巴傳話下去停止造紙,並且宣佈讓差巴們各自回去的時候,他還沒有完全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實在說,事情來得太突然,太意外。他甚至還沒有弄明白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只知道,他和書記「本布」當面講了願意買紙的話,並張口要了具體數字。如果他們沒能夠應承代購,這話自然是不足輕重的。可是他們竟然應承了,並且訂了約。於是,事情確定了,不可改變了。不過,認真一想,俄馬登登的心很快便穩定了。他們從哪裡去弄這麼多紙呢?三千五百斤哪!好吧!就算他們有,怎麼運來呢?人背?犛牛馱?雪已經封了山。從內地到此地,只有等到明年開春的季節才可以通行。於是,當他預計這樁事的最終結果時,很自然地偏重於考慮到訂約上的末後一款——如期不能交付全部紙張,公司應負責賠償對方所受損失。

上月,為了茶葉和鹽巴的生意,俄馬涅巴把自己弄得騎虎難下。當時,他便開始發愁從前給貿易公司訂的三千五百斤紙的文約。他暗暗想,也許到了日子他們弄不來的。只要過期一天就好辦,那就不要了,一張也不要了。因為過了日子呀!

現在,恰好是三個半月,紙送來了,如期如數送來了。

俄馬登登反覆地看著那張發貨單,好像這是一封足以引起他極大焦愁的什麼通知書。他決定去找察柯多吉相子——有什麼為難的事,他往往要找相子共謀主張的。

涅巴的女兒茨頓伊貞正在修改一條寬了一寸的裙子。見父親進來,頭也沒抬,問道:

「做什麼?」

「我找相子。」

「那你到他自己屋裡去找呀!為什麼跑到我這兒來。」

茨頓伊貞不耐煩地無端地頂撞著父親,彷彿到沒有出嫁的女兒屋裡來找一個男人使她惱怒了。事實上,父親是憑了多次經驗,才把握住尋找察柯多吉的這個可靠地址。不過,這次意外地撲空了。他不明白,女兒的這種無名怒火,並不是針對他,而是針對察柯多吉而來的。她聽說,有人親眼看見了,昨天黃昏,相子又跟在農業站當洗衣孃的那個小女人一道在林子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不曉得在那裡做什麼。

察柯多吉相子的門從裡拴著,俄馬登登推了幾下。

「誰?唔!是涅巴,你稍等等,我在換衣裳呢!」

相子從容不迫地把尚未完成的一封信——這信是用沒有標點的阿拉伯字碼書寫的——收藏起來,又把床鋪上的衣服亂翻了幾下,隨後便去開門。

俄馬登登什麼也沒說,伸手把發票給相子看。相子並沒有接過那張發票,燃著一支菸,頻頻埋怨說:

「我不是沒跟你講過,他們在修路。路!只要有了路,擋不住他們,什麼都能弄來的!可你,不知道是什麼迷了你的心竅,開口給人家要貨,還要跟人家訂約。你看吧!他們是照約辦事,既不馬虎,又沒拖延,可你……」

確實,俄馬登登從柴經理那裡一回來,察柯多吉就說過這話,並且直截了當地指出他是愚蠢的。可當時,涅巴並不覺得自己不聰明。修路,難道他們是什麼神嗎?就算是神吧!要在西藏這樣數不盡的大山之間開一條路,也不是十年八年的工夫所能辦到的。

「訂約!訂約!什麼話也不消講了。」涅巴光火地說,「我來找你是要問問你,看這該怎麼處置。」

「收貨,付款!」相子以生意人的平淡而又幹脆的語調說。

「付款!我還不知道要付款?可是……」涅巴沒把話說完,重又伸出手掂量著發票。他的動作,十分明白地表達出那張小小的薄薄的發票是怎樣沉重。

「不錯,兩千多塊,這不是小數。」相子改用了勸解的口吻,「不過,各寺廟的經本也真的該換一換了。要是造紙,花費的錢只怕比這個數要大得不止一兩倍呢!」

「用不著,用不著換的。」涅巴打斷相子的話,「我看過了,經本還不算太破,頂少還可以用五十年。就算是破舊一點吧!那還不照樣可以念?呷薩活佛也沒提過非要重印不可。再說,我是誰?我既不是格西,又不是廟子上的總管。憑什麼要我過問經本的事呢?」

糾纏了許久,沒能作出精明妥善的決定。末後,相子察柯多吉深思熟慮地說:

「這樣吧!紙總是要收的,收下。不過,還是把它交給貿易公司,請他們給代銷。就這樣講,賣得掉就賣掉了,賣不掉呢,還算我們的。我想,準可以賣脫手的。你說呢?」

「這倒可以試試看。」涅巴不堅定地說,「可是,我怎麼去說呢?這話,不大好說得過。你想想,當初,話是我先開口說定的……」

「為什麼你自己去呢?你可以跟格桑拉姆講講,給宗本講講,讓她去說一下,我想很方便。她明天要到政府去開會,開人民代表會呢!」相子沉沉地說。

3

格桑拉姆多少年來嚴守著的生活習慣,在近幾月中,發生了人們意想不到的變化。她離開了日夜寢居的墊子,離開了幽靜空洞的內室,離開了高高的四層樓,常常騎了馬到野外去走走,到公路上去轉轉,到貿易公司去看看,到工委會去坐坐,更多的是到宗政府辦公室裡去。原先,政府機關有些工作人員還沒有機會能夠認識自己的直接首長。現在,他們幾乎每天都可以看見她了。並且在這短短的幾十天中,格桑拉姆以實際行動糾正了某些人的錯覺。有些外來幹部,主觀地認為格桑拉姆一定相同於素常所見的那些貴族婦人,只比較善於掌理家事財務。不!全然不是如此。她懂得很多,她熟悉很多。凡是應當由宗本來主持的大大小小的公事,她都可以得心應手地主持起來。凡是應當由宗本來決斷的民事訴訟,她都可以敏快不疑地決斷下來。

明日的會議,就本地區而言,可以說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會議——從上月起,工委已經在開始籌備了——不僅是格桑拉姆,本地區各宗的宗本、土司、頭人,各寺廟的活佛、格西、大喇嘛以及各地有名望的人,農民代表,牧民代表,商界的重要人物,全都要前往出席。更達寺呷薩活佛自然也在其列——現在活佛的健康情況,是允許他走出寺廟的。

呷薩活佛要到政府去出席會議,那就是說,他要騎了馬走過整個的更達壩。這是一件驚人的事,在喇嘛們看來,這件事的本身比起會議本身的意義來,可要重大得多了!所以,天還沒亮,格西和僧官們以及被指定要隨行的喇嘛們便在著忙了。

在古典戲劇中,若有一位帝王或貴人出場時,舞臺上必定要出現一番喧鬧的盛況。現在,呷薩活佛出廟了,情形十分相似,但就氣氛而論,這要比戲劇中所見的更為真實,更為隆重。

不知有多少麵皮鼓沉沉地捶擊著,不知有多少個海螺甕裡甕氣吹鳴著,彙整合一片彷彿從地下發出的哼哼之聲。就在這種神秘的音樂中,廟門敞開了,一二十個鐵棒喇嘛搶先奔了出來,他們個個都是粗壯的漢子,穿著鎧甲式的衣服,手中執一條包了鐵皮的大棒,一齣門便向兩旁列開,並且個個都擺出一副防禦或進攻的姿態。在鐵棒喇嘛後邊的,是格西和僧官們以及主事的管家們。緊接著,便是呷薩活佛本人了。他穿著平時被供奉在坐床之處的金色的錦緞袈裟,從左肩上斜披下一條寬寬的紅色哈達,頭上是一頂圓錐形銅帽,因為太重,很容易歪倒,所以用一條細繩束在脖子上。活佛所騎的馬是相當高大的,從頭到腳,到處披紅掛綠。他坐在馬背上,好像坐在墊子上那樣聲色不動,微微閉著眼。不過,除去一個專門牽馬的人以外,兩邊還各有一名喇嘛顯然擔任著扶保的職責。馬背後,又有個喇嘛高舉著一柄萬民傘,傘頂像一個巨大的華貴的燈罩,總是隨遮在活佛頭上。而跟在最後的,又是一群鐵棒喇嘛。

就這樣,呷薩活佛被前簇後擁地出了寺廟,順坡道向平壩上走去。

假如事先有人到各莊去傳傳話,那麼,從黑夜便會有成百成千的人到活佛必經的路口上去迎候。但這事寺廟裡並沒有宣揚,所以沒有誰知道。不過,既出來了,難免要被發現的。凡是在半道相遇的山民們,無論是誰,全都立即採取了同樣的行動,他們把這次不期而遇認做是上天降賜的恩福,因此,誰都在向前擁擠,誰都想靠近活佛。他們全都抱著一個同樣的目的,想讓活佛用手在自己的頭頂摸一下——只消一下。活佛的手在誰的腦袋上輕輕撫摸一下,那麼,誰一生除了幸福之外,就不必擔心還有什麼災禍會輪到自己頭上了。

老斯朗翁堆剛到土產收購處出售了積存已久的一袋蟲草,正要回家,遠遠看見了被包圍著的騎在馬上的活佛。於是,他不顧一切地奔了過去,並且立刻像所有的人一樣,拼命往前擠去。斯朗翁堆剛剛懂事的時候,呷薩已經在更達寺做了二十多年的活佛。雖然斯朗翁堆家離更達寺這樣近,雖然他每年都在留心著可以讓活佛摸頭的各種機會,但直到如今,他整整五十五歲了,始終未能如願以償。而現在,活佛忽然間出現在眼前,他一生中最重大的願望就可以達到了,這怎麼能夠使他不去奮勇爭先呢?

這裡有必要提一提鐵棒喇嘛們。就其職責來講,鐵棒喇嘛可以被稱為寺廟中的執法隊。他們有權干涉甚至逮捕違犯教規的僧人。在活佛外出時,他們便兼任衛隊,主要任務就是保證一般俗人不能接近活佛。現在,山民們蜂擁而來,大有不可抵擋之勢。鐵棒喇嘛們不得不履行自己的義務了。他們掄舞起鐵棒,並不答話,儘自向擠在最前邊的人亂敲亂打,沒頭沒腦地打呀——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鐵棒無論怎樣施展,是不受法律約束的。

許多人,因為經不起鐵棒的考驗而退縮了。但斯朗翁堆卻不然,他抬起兩隻粗壯裸露的臂膀,東擋西架,保護住腦袋,奮不顧身地向前撲去。雖然他不知捱了多少棒,但總是接近了活佛。於是,他打散了自己的長髮,向外伸出舌頭,連看也不敢向活佛看一眼,只是等待著,屈身垂首地等待著,等待著活佛的施恩的手。

其實,呷薩活佛本人對於這樣的事是絲毫也不吝嗇的。既然他的一個不費吹灰之力的動作就能夠給人以永久的好運,那麼,他為什麼不樂意這樣做呢!所以,每逢此時,他總是抱著對於他的信仰者愛惜的感情而伸出雙手。現在,他便抱著同樣的感情,輕輕地在斯朗翁堆蒼白的頭頂撫摸了一下。

呷薩活佛被簇擁著走了,走遠了。但老斯朗翁堆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四肢微微顫抖著。幸福的眼淚從他的久經風霜的臉上流下來。

斯朗翁堆回過頭,見一個寺廟中的管事喇嘛站在他身後。於是他立刻覺悟到,他還不曾敬獻佛禮呢——照例,在請求摸頭之前,幸運者總是要交上一些什麼作為獻禮的。至於禮品的多寡貴薄,那就要看各人對於神的感激的深淺和虔誠的程度了——可是,老斯朗翁堆是半途而遇,他沒有任何準備。於是,他隨即從懷裡掏出方才出售蟲草的錢,雙手捧著交給了那位管事喇嘛。當後者順手把他的白花花的銀洋盡數接受去的時候,老斯朗翁堆自愧自責地想,太少了!太少了!只有三十塊。

斯朗翁堆如夢如醉地回到家裡來。妻子和女兒正熬了奶茶在等他吃午飯。

「看看天什麼時辰了。你怎麼才回來?」老婦人怨聲怨氣嘮叨著。

「是啊!才回來!」斯朗翁堆不在意地答應後,坐在火邊。

「阿爸!蟲草賣了沒有?」秋枝問。

「賣了!那還有賣不了的?只要蟲草不假,有多少,土產公司要多少。」

「給了多少錢?」老婦人性急地問道。

「三十塊。」

「三十?」秋枝驚奇了,「是給了三十塊銀洋嗎?阿爸!」

這確實是令人驚異的。斯朗翁堆早上出門時,他們全家人預測,可以賣到將近二十塊,因為他們知道土產公司出價高。如果他們那一小皮袋蟲草賣給地攤商販的話,頂多頂多給十塊錢就了不得了。可是結果呢,土產公司給的不是二十,是三十塊。

「是啊!三十塊,整整三十塊。」斯朗翁堆盡力壓制著興奮說,「不管多少吧!秋枝,去舀一碗米酒來,阿爸要喝酒了!」

「喝酒,喝酒!」老婦人氣興興地說,「快吃碗糌粑到廟子上去吧!」

「廟子上?到廟子上去做什麼?」

「做什麼!你到廟子上還能做什麼!欠人家的錢你不還了?」

去年春天,因為秋枝得病,請更達寺刻了三塊經文石送到瑪尼堆去,又請到兩個唸經喇嘛,唸了一天一夜,總共應當付給寺廟十五塊錢。但當時,斯朗翁堆連一塊銀元也拿不出來,結果便作為債務拖欠下來。如果去年年終能夠付清,還好辦一點,可是去年老斯朗翁堆的蟲草沒有賣出去,過了一個冬天,於是照規矩,債務由十五塊變成三十塊了。

「他們又來要了?」斯朗翁堆的語調驟然變得沉重了。

「來要了!」秋枝說,「剛剛有一個會手來過。說他不願意一趟趟地跑路了,叫把錢送到廟子上去呢!」

不消說,假如老斯朗翁堆走出土產公司就徑自回家的話,他現在一定毫不怠慢地帶了正夠付債的三十塊銀元到廟子上去了。老實講,欠人家的錢,他心裡時刻都感到過不去。可是,偏偏在路上獲得了那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用金錢難以衡量其價值的機遇。

聽完丈夫簡單的講述後,老婦人也不禁被震動了,斯朗翁堆所有過的那種醉心的幸福的感覺,也從她那昏花的雙眼中閃現出來。不過,她隨即又陷入困惑中了。原來她和丈夫把償還債務的希望全部寄託給那一皮袋蟲草。現在,蟲草賣掉了,錢呢?一個都沒有拿回家來。

奶茶在火上咯咯答答翻滾著,但一家三口誰也沒把它倒進碗裡去。他們坐著,無言無語地坐著。

「舀酒啊!」斯朗翁堆忽然憤憤地對女兒嚷道,「我不是叫你給我舀酒的嗎?我要喝酒!」

秋枝默默地舀來一碗酒。斯朗翁堆接過去,仰起臉一飲而盡,隨即把木碗狠狠丟到矮桌上。

事情碰巧了。正在這時,農業站的會計來了。他首先很抱歉地講起為什麼直到今天賬目才結算出來,因為忙,剛翻過地就參加修路,接著就是下種,修堤壩。他雖然是會計,可是他在屋裡待不住,什麼勞動都要去參加的。緊接著,他一口氣把秋枝的賬目報了出來:講總數,從秋枝正式被聘請擔任農業站放牧員以來,應當領取工資五十六塊整。

這是秋枝預先沒料到的。她慌了!紅著臉,認真地和會計爭辯起來,以致她當真生起氣來。因為她「早已是農業站的人了」,為什麼還竟像請小工一樣來付給她工錢呢?不管怎麼說,她都不肯接受。末後,會計把錢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走。

當秋枝拿起錢準備趕出去還給會計時,母親拉住了她。

「秋枝,就先拿住吧!」老婦人小聲說。

「拿住?這錢怎麼能要呢?」秋枝更急了。

「怎麼不能要?你給農業站放馬了呀!放了這麼些天。」

「放馬!放馬就該要錢?」秋枝對母親動起氣來,「農業站給我們家做了多少事,人家要過我們家半個小銅子兒嗎?」

「你瞧你!使什麼性子!」母親緩和地說,「我是說,這錢先拿住,先去還到廟子上。等有了錢,我們再還給農業站。」

「那怎麼行!總是要了人家的錢呀!」秋枝說著就想走。

「你等等!」母親阻止道,「這怎麼是要呢,是借呀!我不是說,等有了錢,我們再還給農業站就是了。啊?秋枝,聽阿媽的話!」

「不!」

「不!不!你就知道耍你那個扭性子!」母親訓斥道,「該廟子上的錢怎麼辦?你知道不知道,那是因為你得了病才……」

「我不管,我不管!」秋枝執拗地搖晃著身子,「反正給農業站放馬是我自己願意的,是我自己高興的。我可沒想得人家的一個錢!」

母女倆相持不下,最後,都把求助的目光轉向斯朗翁堆,想得到他的支援。

「去吧!秋枝,」父親終於抬起頭來,果決地說,「去把錢還給農業站。」

秋枝拿了錢,迫不及待地跑出門去了。

「那!廟子上?」老婦人顫聲問道。

「廟子上,我去跟會手講講,等明年。」斯朗翁堆沉著地說。

廟子上是可以等明年的。只不過,自然得照規矩,又過一個冬天之後,老斯朗翁堆的負債便不再是三十塊了。

4

遵照議程,蘇易用上午四個小時向大會作了「關於民族區域自治問題」的報告。下午,代表們根據這個報告,並且參照有關文獻,分組進行了討論。討論得很熱烈,且有激烈的爭論。看來,討論一時很難結束,不過,從基本上說,認識已經趨於統一。另外,一致同意由本屆會議產生一個參觀團,到康定藏族自治區去進行參觀訪問。代表們相信,所有不容忽視的實際問題在那裡都會得到可靠的證實。

休會了。遠路來的代表們,膳宿全由工委安排招待。呷薩活佛和格桑拉姆住在本地,所以要回去的,工委書記按禮節相送。

在門外,早就聚集著等候已久的人群了。

據說,這是呷薩活佛二十多年以來第一次走出寺廟。(事實不然,前個月,當頭一輛試路車在更達壩馳過時,呷薩活佛便到廟外觀望了。只是他距離公路較遠,而人們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在卡車上,所以誰也不曾發覺罷了。)因此,不少人都想在這裡得到老斯朗翁堆所得到的那種幸運。和斯朗翁堆不同的是他們已有了充分的準備,差不多個個手上都捧著盡力而為的相當貴重的佛禮。

斜衝著大門,在約摸二三十步遠的地方,有一道殘斷的半環形的土牆。因為這裡比較隱背,沒有人來,所以,工委的公務員們常常圖了省勁,一齣門便把渣灰垃圾傾倒在此處。現在,洗衣娘蛛瑪和農業站馬車隊長糜復生便待在這道破土牆後邊。

本來,糜復生是說什麼也不來的,他正在修理馬具。可是蛛瑪一個勁地連勸帶纏,說幾十年也難得這麼一次,活佛出來總是熱鬧得很,不來看一看,以後要後悔的。終於,還是把他弄來了。但糜復生仍然有些不安,為了在工作時胡走亂串,他已經受了站長好幾次斥責。

「算了!你在這兒看吧!」糜復生哼哼唧唧說,「我還是得回去。」

「別急呀!就出來了!」蛛瑪勸道,「活佛就要出來了!」

「我見過,我到過更達寺,看見過活佛。」糜復生說著站起來。

「別走!你別走啊!」蛛瑪扯住糜復生的衣袖,「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有事,有事!」糜復生有點煩了,「我得回去!我老蹲在這兒怎麼行呢?」

「你聽我說。真的!我有事求你!求你!」

蛛瑪說著,突然激動起來,赤紅的面頰生硬地抽搐了幾下。雙眼死死地盯住糜復生,以致使他暗暗吃了一驚。他回過身來:

「什麼事?」

「你知道。我想,你早知道我想求你什麼事。」蛛瑪陰沉地說。

糜復生越發詫異了:「什麼事?你說啊!」

「你當真不知道?想想!你該知道呀!我不是沒跟你講過,我講過的。我們家做了幾十代土司。我們有五座莊園,光是背水娃子就用著四十多個……可是,你聽我說,」洗衣娘淒厲地、顫顫地說:「殺光了!我們全家一下子讓他們殺光了。殺光了呀!就是她,格桑拉姆,就是她的男人……領著他手下的人……」

蛛瑪不能再說下去,她簡直要尖聲喊叫起來了。她雙手痙攣地抓著胸襟和領口,藉以控制住自己。隨即,她移動了一下,把身子挨近糜復生,仰起臉來,又死死盯住糜復生的眼睛,以完全是機械的、陰沉的語調接上說:

「我求你,只求你一件事。我已經把我自己給了你。我什麼都不要,獨獨求你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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