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前農業站的任務是儘快地推行雷文竹的冬麥播種計劃。這是壓倒一切的,刻不容緩的。因為,昨天發現在河灣裡居住已久的雁群忽然不見蹤影了,可見氣候將有迅速的決定性的變化,要不,它們為什麼不經告別就匆匆離去呢?這就是說,必須儘快行動起來,最遲在十月中旬要下種完畢。如果再晚,必定會影響出苗;同時,等來年麥粒灌漿時,怕又會趕上淋破頭的連陰雨季。
不過,近月來同志們未免太辛苦一點。除掉堅持崗位工作之外,還組織起來為築路部隊盡了些義務。隨後,又組織突擊隊投入堤壩工程。每天差不多總是幹個兩頭不見太陽,實在太辛苦。所以站長決定犧牲一天,放假,讓大家過個星期日(突擊隊的同志們已經沒有「星期」這種概念了)。今天的天氣也很幫忙,是一個真正的星期日的天氣,很適於洗澡。
可是今天幾乎沒有一個人到溫泉去。
根據倪慧聰建議,青年團支部舉行了一個簡短的支委會,會議決定在團內發起星期日勞動。他們考慮到,再有幾天就過完了九月。如果趕緊些完成撒糞工作,就可以爭取在十月一日正式開始播種。用播種作為對這偉大節日的獻禮。
結果,不僅限於青年團員,就連上了年紀的人也都紛紛來找團支部報名。他們懇求著:「把我的名字也寫上吧!我不是團員,不過,我想到地裡去活動活動手腳!」也有人採取強硬的態度:「你們青年團憑什麼把鐵鍬統統把持到自己手裡呢?是你們從家裡帶來的嗎?不行!得給我一把,我有用。」
參加星期日勞動的人集合在氣象臺門口,由團支部組織委員倪慧聰作了簡短的講話,便排成隊伍準備往地裡去。這時,馬車隊一個青年團員跑來找倪慧聰,他有些為難地說:
「組織委員同志,本來,我是要參加。可是……」
倪慧聰還沒開口,正在分配農具的葉海卻佔先說:「怎麼?你不去嗎?那就算了!支部說過,這完全是自願。」
「我不是不自願呀!」青年著急了,「我有事,隊長要我們修窯洞呢!」
「修什麼窯洞?你們隊的土窯壞了?」倪慧聰問。
「不是我們的。是蛛瑪的,修蛛瑪的土窯。」
蛛瑪住的土窯越來越表現出了危險的趨勢。馬車隊長糜復生早就想幫她修補一下,但總沒有得空。今天,趁星期日,他想完成這件事。一清早他便通知隊員們到林子裡砍幾棵樹,並且鋸些木板,好把蛛瑪的將要倒塌的土窯用幾根柱子支撐起來。當然,沒有人反對他這樣做。農業站是應當儘可能地照顧這個孤苦的年輕的洗衣娘。
「好吧!那你就留下來吧!」倪慧聰從那個團員手中收回鐵鍬。
隊伍向田野出發了。
按說,如此肥沃的生荒地,用不著怎麼施肥。但為了幫助作物越冬,使收成更有把握,也為了使山民們相信肥料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情,雷文竹堅持要這樣做。
往大田上撒糞需要許多人,農業站就是缺人手。要是在早先,可以去僱一些小工。可是如今,山民們差不多都有了自己的地,只怕很難抽出身來了。但,完全出乎意料,每天都有一群群帶著筐子的人到農業站大田裡來工作。起初,農業站打算照過去的常情發給工資,這使山民們認真地生氣了;現在,山民們認為,給工錢是對他們的一種不親近的、甚至是有意輕視的舉動。
今天,照樣又有許多年輕人和姑娘們來了。面色依然有些憔悴的秋枝走在最前頭。本來,昨天已經告訴了他們今天不要再來。大約青年團的隊伍向大田開進時,他們從莊子上遠遠地望見了。
「怎麼又來了?」倪慧聰迎上去,埋怨地說,「昨天不是講過了今天你們不要來嗎!」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偏偏今天不要我們來?」
「禮拜日呵!因為今天是禮拜日,才不讓你們來的!」
禮拜日?山民們愣住了,不知道倪慧聰在說什麼。
「禮拜日是誰?」站在後邊的一個胖姑娘大膽地問道,「他怎麼不讓我們來呢?」
這嚴肅的發問使青年團員們失聲笑了起來。倪慧聰連忙用眼色制止住他們,回過頭對那姑娘說:
「禮拜日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什麼物件。我們不是一天一天地過日子嗎?每隔七天就要過一個禮拜日。」
「在禮拜日這一天,可以什麼活都不做!」林媛幫著講解,「可以隨自己的意去耍。可以耍一整天。明白了嗎?」
假如就字眼來解釋禮拜日的意義,很可能會提到出自《聖經》的神話——耶穌在六天之中造完了萬物之後,在第七天他休息了……自然,不能如是對山民們去解釋,那將會引起不可克服的麻煩。但,倪慧聰和女教師所作的解釋,山民們卻又不大相信。為什麼每隔七天就要有一天來當禮拜日呢?八天不行嗎?十天不行嗎?有的人已經暗自斷定:這是漢人的規矩,每過七天就有一個犯忌的凶日,在這一天儘可能不要做什麼事。因之,他們一半畏懼一半勇敢地表示說:
「還是不要打發我們走吧!既然你們不怕,那我們也不消怕的。」
「怕?有什麼好怕的呢?」倪慧聰猜到了他們的心思,「禮拜日又不是個不好的日子,我們總是盼著過禮拜日呢!」
「我不是說過了,禮拜日的意思就是不做活。」女教師精確地結論道,「這是應分的,不會有誰笑話。忙了六天還不該歇一天嗎?」
「那你們怎麼沒有歇著,又到地裡來了呢?」
「站長本來是說今天大傢伙都休息。」葉海插言道,「不過!我們這些人是自己高興到地裡來的。」
「那麼說,我們不是自己高興來的?」葉海的話引起了抗議,「我們也是自己高興呀!又不是別人要我們到這裡來的!」
終於,青年團不能不接受這一隊名額以外的義務勞動者。
倪慧聰把所有的人混合起來重新編了組。為的是讓農業站的鐵鍬和山民們帶來的筐子配合使用。並且讓團員們督促山民們戴口罩——前幾天,站長從衛生院弄來一些紗布,製作了幾十個口罩,專門發給來幫忙撒糞的人。可是有些人在最需要的時候仍然把口罩裝在衣袋裡。他們覺得也許在別的地方倒可以拿出來戴戴,在地裡做活的時候戴起來會弄髒的,口罩有多白呀!
工作開始了。冬麥地裡一堆一堆的牛馬糞很快地被揚散開去,覆蓋了新鮮的泥土……
拖拉機手朱漢才在會計室結算過油料賬目之後,也到地裡來了。因為已經沒有空閒的農具,他想把倪慧聰的圓鍬要過來——她正用左手握著鍬把,很不得力地在工作——可是她說什麼也不肯讓給他。於是他只好加入葉海的一組。這組裡有一個特別大的土筐,可以由兩個人共用。
小組的工作很有順序地進行著:秋枝把糞筐裝滿,朱漢才和葉海抬起來,一邊向四處走動,一邊把糞土均勻地撒開,然後把筐子交回給秋枝,秋枝再把它裝滿……這活計不算重,可倒挺累人。不一會兒,朱漢才和葉海便脫掉了早上穿起的舊棉衣,並且把鞋子也脫下來扔到一邊去了。因為他們穿著部隊所發的淺口膠鞋,很容易灌進一些碎石子小木棒,梗得腳底板不好受。
林媛吹了哨子——她負責掌管時間——休息了。
人們放下鐵鍬、揹筐,向林子邊有蔭涼的地方走去,一堆一堆席地而坐,開始了兩種語言混同摻雜的、毫無拘束的說笑。
朱漢才和葉海去穿鞋,鞋帶不見了,真是怪事!明明記得脫鞋的時候是解過帶子的呀!
「喂!誰看見我們的鞋帶了?」葉海向眾人喊道。
「怎麼,鞋帶不見了嗎?」許多人同時反問,「什麼時候不見的?」
山民們被轟動了,更正確地說,被這樁新鮮的事情振奮了。他們包圍了朱漢才和葉海,以極大的興趣察看他倆提在手裡的四隻沒有帶子的膠鞋。
「找她們!到她們身上去搜吧!」一個矮矮的青年山民指著姑娘們告發說,「沒錯兒!一準是她們拿了,我敢說。」
這一下,像惹動了蜂群。姑娘們叫了起來,嘴裡胡亂罵著什麼,一擁而上,用土塊射擊那青年人,以致使他不得不抱頭逃竄,躲到朱漢才和葉海身後去。
山民們在鬨笑,放縱地鬨笑。有人已經笑得開始在地下翻滾。
怎麼一回事呢?朱漢才和葉海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時,秋枝露面了——剛才,哨子一響,她便匆匆地隱藏在一棵大樹背後。她兩臂抱住樹幹,露出半個臉怯生生地觀看動靜。她看見了朱漢才和葉海怎樣團團打轉地尋找鞋帶,也看見了眾人怎樣為了鞋帶的事戲逗打鬧。現在,她覺得不能繼續藏在樹後了,應該站出去,於是她閃了出來,宛如故事中所說的住在樹身裡的仙女一般突然地閃了出來。憑感覺,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自己了,所以,她的憔悴的面龐不可抵制地泛起了一陣陣蘋果色的紅暈。
「鞋帶不見了嗎?」秋枝近前來,好像不怎麼在意地說,「我有!你們拿去吧!」
說著,她彎腰撩起裙角,很快把束在猩紅長靴口上的帶子解下來,伸出左手和右手交給朱漢才和葉海。
朱漢才沒有接受,葉海也沒有接受,只是不知所以地望望這兩條顯然還不曾使用過的、杏黃色的線繩。
「拿住!拿住呀!」圍攏在跟前的姑娘們催促著,「這不是兩根很好的鞋帶嗎?對了!拿住……拴上吧!快拴上吧!」
朱漢才和葉海終於在眾目所視之下把線繩串到鞋幫上去了。
2
倪慧聰微微皺起眉,在地上踱來踱去。她在苦心審慮著「試行草原管理意見」的腹稿。這份意見書將是很長的。其中包括對當地草原及牧草情況的調查,牧民分佈情形以及如何推廣新的草種,如何組織輪牧,還包括如何動員漫遊的牧民定居下來……所有這些,都是十分繁難的課題,但女畜牧師對每個課題都抱有不敗的熱情和強烈的信心。她想盡快寫出來,農林廳公函中已經催促過這件工作了。
倪慧聰此刻的思想是會神而激烈的,所以,秋枝進來好一陣,她根本沒有理會。但,當她過去抓住水筆預備起稿時,發覺秋枝站在桌旁,並且發覺這姑娘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她正凝望著燈苗,眼眶裡噙著兩朵閃閃的淚花兒。
「怎麼了?你怎麼了?秋枝!」倪慧聰放下筆。
秋枝不作聲,呆呆立在那裡。倪慧聰又近前一步,她有點擔驚了:
「出了什麼事?你說呀,什麼事呢?」
「倪慧聰姐姐!」秋枝顫顫怯怯地說,「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
秋枝沒有說出所以,把頭靠在倪慧聰懷中,低聲而又不加剋制地嗚咽起來。倪慧聰撫摸著她的微微聳動著的雙肩,以承當一切的語勢說:
「秋枝!這麼大的姑娘怎麼還興哭呢!什麼事?你跟我講。」
事情是這樣的:
下午,從地裡收工回來,農業站的人要繞路到「溫泉」去淨淨手腳。山民們雖然認為大可不必,但還是有不少人隨著去了。
到泉邊,秋枝解下圍裙去給朱漢才、葉海拍落全身的灰土。隨後才坐下去脫靴子。她費了很大工夫浣洗她的雙腳,以致在這過程中別人都已經離開了「溫泉」。只有朱漢才和葉海接受請求留下來在等她一起走。
穿好皮靴,秋枝從懷中掏出一團東西,用略略誇張的動作在朱漢才、葉海面前一抖——這是幾條沾染了泥土的軍用膠鞋的帶子。隨即,她低下頭,十分認真地把帶子束到自己的靴筒上去。
朱漢才和葉海大為驚奇——她在鬧什麼呢?——他們注視著秋枝的從容不迫的動作,又不約而同地望望自己鞋面上那杏黃色的絨繩。
快到家的時候,秋枝站住了,想跟身後的朱漢才和葉海講什麼,但沒有講,卻背過臉匆匆跑進門去了。她完全忘掉了同別人一起走過自己家門口時,應當邀請人家進去喝奶茶的禮貌。
但,緊接著秋枝又從門裡探出身來,輕聲輕語問道:
「你們說,要不要告訴阿爸阿媽呢?」
朱漢才和葉海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我是想,想把我們的事說給阿爸阿媽知道。反正他們會知道的。」
這句話,秋枝不僅是用聲音而且是用心靈表達出來的。當她這樣講的時候,她的睫毛下,她的嘴角上,都流露著不加掩飾的幸福與驕傲的感覺。
但,朱漢才和葉海卻像受到了一種難以抗拒的突如其來的襲擊,完全被怔住了。好一陣,誰也沒說出話來。他們臉上現出同樣僵化的異常為難的神色。這種意外的反應,使秋枝的心頓時收縮了,彷彿她惹下了不可挽救的災禍。然而,她卻沒被意外弄得如痴如呆,她隨即跨出門來,向朱漢才、葉海跑來,跑到前邊去,用身子攔住他們的去路。她的審視的目光,從朱漢才臉上移到葉海臉上,又從葉海臉上移到朱漢才臉上:
「是後悔了?你們不願意娶我做婆娘嗎?」秋枝以明快的語調說。
請不要驚異,覺得這話過於缺少含蓄。不!年輕的山民是不注重在情人面前要如何把話說得委婉中聽的。他們也很難做到這一點。他們所注重的是自己的情人是怎樣的一個漢子,或是怎樣的一個姑娘。同時,也請不要見怪,做兩個男人的妻子這樣的事,不是秋枝的異想天開。不!在山民當中,特別是在貧苦的山民當中,弟兄二人同娶一個女子並不算太稀罕。人們認為這樣是比較合宜的,一者可以少添一個需要口糧的人;二者又可以因此而使弟兄之間永久和睦,避免分家。
當然,秋枝知道,朱漢才和葉海可並不是弟兄,他們的身材、面相以及口音,也全無共同之點。但她卻固執地認為他們是沒有理由拒絕同娶一個妻子的。不待說,這是因為她自己覺得不可能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任何選擇。
坦率地發問後,秋枝便垂下頭,摸弄著手上的「松石」戒指,等待回覆。可是,站在跟前的兩個男人,誰也沒有當即作答。
「怎麼你們不作聲?」秋枝進一步追問道,「說呀!你們只消說‘願意’‘不願意’就行了!」
終於,朱漢才說話了。不過他並沒有照秋枝所要求的那樣,乾脆答覆願意或不願意。他溫和而嚴肅地帶有訓誡的口吻說:
「秋枝,你瞧你胡說了些什麼!以後可不要再這樣亂鬧了!」
葉海也立即仿照朱漢才的神情語氣附加道:
「就是。以後可不要再這樣亂鬧了!你瞧你胡說了些什麼!」
緊接著,他們倆一左一右從秋枝身旁繞過,走了。走遠了!
倪慧聰明白了,這姑娘受了多大的委屈呀!
3
朱漢才每晚都要給他的助手上一堂課,課目限於機械方面的某些基本原理,至於操作方法,要在開行著的拖拉機上時才講。葉海雖然對機器一竅不通,但每課都能不吃力地消化掉。自然這和他的精靈好學分不開,不過更主要的還是講授的成功。朱漢才的一切機械知識全是憑十個指頭摸出來的。不用說,這比起住專門學校來,進步要慢得多,也苦得多。然而,當他把獲之不易的經驗傳教別人的時候,卻是十分方便的。他懂得用什麼樣的比喻,才能夠把繁雜神秘的公式變得淺顯無奇。他曉得抓住哪一些重要關節才能夠使聽講的人頓開茅塞。
但,今晚大不相同。課講完了,葉海卻感到茫茫然無所得。是課程較前深奧費解了嗎?是朱漢才忽然變得語無倫次了嗎?不是。這全怪葉海自己,怪他心煩意亂,雖然,他彷彿和往常一樣全神以赴,但實際上他卻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他耳際總在不斷地迴響著秋枝的聲音,他眼前總在不斷地顯現出秋枝的姿影。
記不得從哪一天起,葉海便發覺他自己在注意秋枝,並且是那樣頑強地在注意她。早晨,每當他路過斯朗翁堆家門下地的時候,總希望能看見秋枝彎著腰在牆根貼糞餅。間或有一次沒有看見,他便會感到若有所失。傍晚,每當他從地裡回來路過河灣的時候,總希望能看見秋枝牽著韁繩在飲馬。間或有一次沒有看見,他又會感到惆悵不已。一句話,秋枝對於葉海,已經像深刻在他生活中的一種印記似的不可磨滅了。雖然像她這樣的姑娘在莊子裡不止有一兩個。
現在,難以應付的事體擺在葉海面前。
朱漢才和葉海在秋枝的心目中是等衡無異的。但葉海可不這樣想,他用不著掂量就知道,自己任何一方面都不能和朱漢才比。他明確地感到,秋枝要能有朱漢才那樣的一個丈夫,比有他這樣的一個丈夫要強得多。同時,他也不相信他自己有能力做一個女人的丈夫,真正的丈夫。他能給予她些什麼呢?他能夠對她負起一些什麼樣的責任呢?不能!他什麼也不能!然而,這對於朱漢才來說,卻是輕而易舉的。凡是丈夫應當給予妻子的一切一切,他都能夠給予她。凡是丈夫對妻子應當承擔的一切一切,他都可以承擔起來。葉海客觀地明智地忠告自己:在這件事上,你根本用不著盤算,既然你喜歡她,你就應當盡力使她生活得更稱心,生活得更滿意……
接下去,葉海不能不以他全部想象力推度起以後的情形來:他想到秋枝已經不是一個只屬於她自己和她父母的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而他,葉海,卻是和這個家庭全不相干的另一個人。秋枝將永遠以平平常常的態度對待他,他如果到她家裡去,她會像接待客人一樣地接待他……想到這些遙遠的但卻清晰的情景,葉海立地便產生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虛的感覺。於是,他一下子推翻了原先的想法,他又轉念想到,或許朱漢才從來還沒有注意到秋枝吧?不!這是在欺哄自己……
究竟怎麼好呢?這樁事將要怎樣終結呢?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他覺得他目前的處境很像在對付一團無法解開的死死的繩結。此時,他只希望他自己在秋枝的眼中忽然變得淡然起來,變得討厭起來。這樣倒會好些,會幫助他解開這死死挽成一團的繩結。
夜很深很深了,月光已經從窗格上消失,但葉海還沒有入睡。而且他知道躺在身旁的朱漢才也沒有入睡,如果他睡著了便會響起輕輕的均勻的鼾聲來。
一起床,朱漢才就對葉海說:
「燒噴燈,發動機子!」
葉海這才猛然記起來,站長通知過,今天上午有一場「表演」——昨天傍晚趕到一群來自東谷的年老的和年輕的種地人。他們翻山涉水,走了一百多里路,到農業站來,是為了親自證實在山裡傳揚得盡人皆知的關於「獅子」的「神話」,並且集湊了一些硬幣,準備買一架七寸步犁回山裡去。因為對價格無從估計,所以還帶了幾頭羊子,準備補其不足,實際上,他們籌措的錢買三架步犁還有剩餘呢!這樣的事,農業站早有預料,所以靠山根留下來一條未耕地,專門備以「表演」之用,以滿足遠道而來的參觀者。
噴燈在燃燒,吐射出透明的藍色火舌。機器在慢慢發熱,冒出了淡淡的蒸汽。但由於天冷,最少還需要燃燒二十分鐘,機輪才有轉動的可能。趁這工夫,朱漢才和葉海提了洋鐵桶到河裡去弄水,「雄獅」的水量很大。
清晨,由村莊到河邊的小道上,背水姑娘照常是絡繹不絕的。她們深深彎著腰,辮子從脖根垂下去,胸脯上攬一條皮帶,藉以控制水桶。水桶又細又高,幾乎成直角地豎立在背部,看來,隨時都可能從背上倒向一邊去呢!可是,這一點也不妨礙她們跟同伴們說笑,或是仰起臉來跟迎面走來的拖拉機手招呼打趣。
秋枝也在背水姑娘的行列裡。可是,她把頭低下去,好像沒看見似地從朱漢才和葉海的身邊錯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朱漢才忽然小聲說:
「喂!葉海,你覺著她怎麼樣?我是說秋枝。」
葉海驚愕了。這話對他完全是出其不意的。
「啊?你說吧!照你心眼裡想的說吧!」朱漢才繼續說,坦然地微笑著,「你覺得她怎麼樣?嗯?」
「誰知道呢!」葉海十分為難地回答,「反正我沒有覺著她怎麼樣。」
「沒有覺著怎麼樣嗎?哎喲!你呀,真是一個傻小子。在這幾個莊子上,你挨門挨戶地想吧!誰家的姑娘能比得上斯朗翁堆的姑娘?要是我跟你一樣,完完全全還是一個單身漢的話,那……」朱漢才以類似做媒者的口氣說,並嬉笑著用鐵桶碰了碰葉海。
葉海詫異地打量一下朱漢才。他從來沒有講到過關於結婚的事呀!
朱漢才見他的助手有些疑惑,隨後補充說:
「講實在話,我年輕的時候可不像你這樣。你呀!太沒膽量了。」
「你愛人在哪兒呢?」葉海突然反問。
「在家。當然在她自己家裡嘛!」
「常有信來吧?」
「有,常有信。不過我看過就撕了。」
「有相片沒有?」
「有呵!」
「我看看行不?」
「有什麼不行呢!當然行。」
朱漢才把灌滿的水桶放在石頭上。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有拉鏈的小本子,從本子裡取出一張二寸照片給葉海看。照片上是個剪髮的年輕的北方女人,面孔端莊而秀氣。
葉海把照片還回去的時候,臉上現出孩子般的天真的愉悅。
朱漢才迅速把照片收藏起來。實際上,他這樣做是為了完成一種欺騙。如果他不是急於要葉海相信他確實有一個未婚妻的話,他是絕不肯把這張從未給人看過的照片拿出來給他看的。
如同熟悉汽車的機件一般,朱漢才熟悉葉海全部公開的和不公開的思念。他知道,秋枝已經在這青年騎兵的心中佔據了顯著的、不可動搖的地位——正像在他自己心中所佔據的地位一樣顯著和不可動搖——關於這,朱漢才想了又想,他終於帶著激動,懷著痛楚下此決策。這是充滿了愛的決策。他決定替葉海解除矗立在面前的、無力逾越的障礙。朱漢才明白,除他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做到這一點。倘若他採取了與此相反的或僅僅是冷淡的態度,葉海便會死死地被阻住,他便不能夠心安理得地、無可自責地去獲得他渴望獲得的一切。但是,那樣做在朱漢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象的。他多少次重複地對自己說:「無論怎樣,我不能,不能欺侮自己的助手。」
那麼,那張照片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朱漢才的家鄉在抗日戰爭時處在邊沿地區,建立了偽政權。我們政府派去的幹部只能秘密從事開闢工作。在朱漢才家中,掩藏了一個實際上只比他大兩歲的「姑母」(因為別人知道他家沒有別的親戚)。她在他家裡待了很久很久。他們在一起度過了許多由於工作上某個小小的勝利而歡欣的時刻,也一起度過了許多由於敵人清查拷問而危急的時刻。朱漢才所以能在剛剛夠年齡時便做了候補共產黨員,也全是由於這位「姑母」的苦心教育。後來,為了需要,朱漢才帶動了一群青年人到八路軍裡去。臨走時,她把他送了一里多路,真像叮嚀小孩子似地再三叮嚀著他,到軍隊裡應當這樣、應當那樣。可是,他幾乎沒聽見,乾脆說,完全沒聽見。他有滿腔激情的、欲阻不能的話要對她說,並且他也覺得她正在等待著他的這些話。然而,他終究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他們相別了。
由於部隊轉戰不定,她又被派往新的地區。分開後不久,彼此便斷絕了聯絡。直到日本投降的第二年,通過報紙上的「尋人啟事」,他們才又相互得知了對方的去處。隨即,他接到了她一封信。拆開信封,從裡邊掉出一張照片來,他慌忙撿起。這是她!是她呀!他看了又看。簡直想要喊叫著去告訴別人了。但,當讀完了信,不!沒讀完,只是讀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有如火一般的興奮與希望便一下子被撲滅了,冰冷了。他衝動地把信紙和照片團成一團,塞到工具箱裡去——她信上寫到,她在前個月結了婚,並且說一切都很好,很愉快。
過後,朱漢才冷靜地、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地位上想了想,立即為自己的發作羞愧起來,懊悔起來。雖然他的發作沒有任何人曉得,但他總認為是做了一件難以挽回的、不光彩的事。他覺得十分對不起她。是啊!難道這是她的錯?不!她沒有錯,應該的,應該是這樣的,誰也沒有錯……於是,他從紙團裡找出那張被揉皺了的照片,小心壓展。就這樣,他把她的這張照片連同那說不出的情意一起保藏起來了,秘密地、永遠地保藏起來了。
4
近兩天,莊子裡傳釀著一種怨語,說農業站的人不守信義。可不是嗎?既然已經給人家換過了鞋帶兒,為什麼又不作數了呢?
(交換鞋帶,意味著最鄭重的、無可反悔的相互許定。同時,鞋帶兒被認為是最好莫過的愛情紀念物;一早一晚,在穿鞋脫鞋的時候都可以看見。)
這種怨語,可以說是在責難農業站的人瞧不起西藏姑娘,特別是竟然瞧不起秋枝這樣的姑娘,更是山民們所不能容忍的。
看來事態有些嚴重。站長把這作為一項工作交代給青年團,要他們根據情況進行適當解決。所以,支部委員倪慧聰準備親自到秋枝家裡去,跟她並跟做父母的開誠佈公地談談。
倪慧聰還有另一項任務:勸說斯朗翁堆,要他揀自己最好的一塊地來播種冬麥。陳子璜想,也許畜牧師能說活這個死硬的老頭子,自從給母牛接產後,她已經成為斯朗翁堆的「大女兒」了。這老頭有自己的主張,他堅持不肯接受農業站的建議。他不種倒還罷了,可是,有不少人家見老斯朗翁堆不種也就躊躇起來,彷彿在嚴防著什麼坑害。因為斯朗翁堆是鄉里著名的富有經驗的老農,大家都想聽聽他的主意。可是他呢,不假思索便搖搖頭,帶著客觀的而又不容置辯的口吻說:
「要是冬天當真能種麥子,只怕布穀鳥就要整年地亂叫了。是啊!它分不清季節了啊!想想吧!冬天,壩子上長著青青的麥苗,那還算什麼冬天呢?那不是秋天跟春天就接連起來了?」
這可不大妙。特別是用步犁開了新荒的主戶,土地那麼肥,要是不種點冬麥,只等明年再種青稞,未免太可惜了!
不僅斯朗翁堆和山民們對冬麥大有疑慮。農業站某些同志也認為這樣做太「玄」。這地方是高寒的,自古以來,也沒有種過冬作物呀!
那麼,雷文竹膽敢如此行事,豈不冒險嗎?不!根據林媛對當地全年氣溫調查來判斷,麥類越冬應該說是有把握的。特別是寒帶的某些品種,更無需乎替它們害怕。如果冬天能厚厚地蓋上一層雪,返青前後再灌上幾次春水,並且施加追肥,促進生育,便完全可以抵禦一冬的寒凍和乾旱。同時,雷文竹力爭多種冬麥,也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由:當地多風,如果冬季地面上有麥葉覆蓋,表土內又有麥根生扎,對於防止冬春期間土壤的風蝕作用,顯然會有相當的益處。
倪慧聰剛要出門,卻收回了步子。因為她看見苗康提著皮箱正從對門出來。
苗康要走,要離開農業站,倪慧聰事先並不是不曉得,並且她已經暗自確定了對這事的態度——淡然處之。但,現在當她看見苗康提著皮箱走出門來時,心中又不禁為之一震,彷彿這事是意外的。一種空虛的若失的感覺突然抓住了她。她不由得無力地靠到牆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倪慧聰從激動慌亂的感覺中清醒了,她重新意識到他要走了,不可挽回地走了。最少應當送一送他吧!但,她沒有力量走出去。她很難想象自己能對他說些什麼送別的話。她很難想象他會對自己說一些什麼告別的話。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幾次都幾乎鼓著勇氣走出去。她難以忍受這樣互無語言的離別。同時,她憐憫地想:當他臨走的時候她竟躲起來不給他看見,這會使他想起來就難過的。
林媛見倪慧聰出神地站在門旁,問道:
「你不是要到秋枝家去嗎?怎麼還不去?」
「就去。我是想……」倪慧聰支吾說,「我一個人去,怕不怎麼好說話,我們倆一塊去好嗎?」
「行!不過你得等一會,我把氣象月報表填起來我們就去。」
因為工作的虛偽失職,獸醫苗康在行政上和青年團組織內都受到了處分。
公佈處分的當天夜裡,苗康便呈了一份報告給站長,請求調動工作,並且一定要離開西藏,回到內地去。理由是相當充分的,諸如「學識淺薄,能力欠缺,擔負不了獨當一面的工作。」「心臟不健康,有失眠症。不適應海拔三四千公尺以上的高原環境。」站長還沒有來得及看他那份冗長的報告,他便親自找去了。陳子璜以時而柔和時而強硬的語調跟他談了很久,勸他作罷,但他始終堅持自己的要求,於是只得答應替他向工委書記請示一下。陳子璜還沒有來得及去請示這件事,工委書記已經接到了同樣一份報告。並且,同樣地,這報告工委書記還沒有來得及看,苗康便找來了。聽完他的懇切的陳述後,蘇易開始不慌不忙地分析著,雄辯地證明他的每一條理由全都站不住腳,並且毫不避諱地、嚴正地指出他這種請求的錯誤、荒唐。然而,在這些談話之後,苗康似乎受到了鼓動一樣,更接二連三地呈交著報告。簡直開始抗議了,聲言組織上沒有權利強制一個人在不適當的崗位上工作,更沒有權利強制一個人在有害於健康的條件下工作。
結果,工委書記在苗康的最後一份報告上批了一行大字:「同意回農林廳另行分配工作。」
苗康把行李收拾停當。但,當他在手握住皮箱提把的時候,卻忽然猶豫起來:就這樣走開嗎?回到內地去,同學、老師、朋友以及所有認識的人看見自己會怎樣想呢?他們會問長問短,他們會弄清一切,會知道一切的。於是他們便會帶著輕蔑提起苗康這個名字,帶著譏笑談論他,說他從邊地回來了,然而他在那裡連值得告訴人的一點什麼也沒有做出來。就這樣,他空著兩隻手,像一個逃兵似地回來了……苗康不由得重又坐下來,打量他的窯洞、桌凳、床鋪以及樣數不多的藥品和醫用器具。又隔窗望著馬廄、氣象臺以及遠山、河灣、森林和耕種過的寬闊的田野。他覺得這一切都在低低呼喚他,不肯讓他離去。他甚至想跑去找陳子璜把自己的報告抽回。不過,這種激情沒有持續多一會兒。他從動搖中堅定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一個人,特別是一個有過相當威信和聲望的人,絕不甘心在失掉莊嚴、失掉敬仰的境況中,在周圍人對之冷漠歧視的境況中生活下去的,就像一個病夫不願意把有著暗疾的枯黃醜陋的身體在眾人面前裸露一樣……是的,不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隨便他們吧!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橫豎我得走。我要到新的地方去,在那裡,我重新開始,一切都重新開始。哼!看吧!一切都會好起來,他們還會選我做青年團支委,女孩子們還會跟著我打轉轉。人們照樣還會敬佩我,羨慕我……於是,他提起了皮箱。
農業站的人都下了地,所以沒有誰來送行。不過這並未使苗康難過,沒什麼,沒有人送也可以走的!他倒是希望這樣,希望任何人都不要看見他走。
農業技術員看見了,他在庫房外邊做溫湯浸種,一扭頭見老飼養員正往馬鞍上捆行李,苗康在一旁指划著。於是,雷文竹把工作交代給管理員李月湘,擦擦手,向苗康跑去。
行李捆綁好,苗康在馬背上拍了一巴掌,正要走,雷文竹趕來了:
「苗康同志,真的要走了嗎?」
「要走了,再見吧!」苗康告別,向雷文竹伸過右手。
「等等,你先別忙說再見。」雷文竹沒去握苗康的手,卻上前拉住馬韁,「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說,苗康同志!希望你再重新考慮一下,慎重地考慮一下……」
「唔!」苗康笑容滿面說,「昨天夜裡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考慮過,很慎重地考慮過,並不是輕易這樣決定的。」
「別走吧!同志!」雷文竹緊緊握住苗康的手,「播完種,我們就要開辦流動獸醫站,這是非辦不可的事情。你知道,附近大大小小有十幾個牧場。先不要說預防瘟疫了,我們經常看見,牧民們的牲畜害了一點點病,因為得不到及時醫治就活不成。可是,獸醫站沒有人怎麼能行呢?人是頂重要的,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呢?無濟於事呵!」獸醫的語調彷彿充滿了自卑感,「我能做什麼呢?我什麼也擔當不起來。」
「不!你能擔當起來的。」雷文竹近似央告,「留下來吧,苗康同志。趁現在還不晚,留下來吧!我不是以個人名義請求你,我以十多個牧場的名義……」
「哎呀呀!別開心了吧!照你這麼一說,好像我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了。」苗康謙遜萬分地說,「雷文竹同志,你明白,假如我的確不能夠離開這裡的話,組織上就不會批准的。好了!看耽誤你的工作,該分手了!」
「怎麼,你是一定要走嘍?」農業技術員灰心地說。
「再見了!」苗康重又伸出右手,「常寫信哪!」
「如果你非走不可,那麼……照理,在臨別的時候,不應當再講什麼難聽的話讓你一路上都不愉快。」雷文竹丟開馬韁,直視著獸醫的眼睛說,「不過,請你原諒,因為以後恐怕沒有機會讓我講這樣的話了。坦白地說,你留在這裡對於我個人沒有什麼太大的益處。可是我從來都不希望你走,從來都不希望你離開農業站。你要知道,你是在農業站最困難的時候離開我們的。好了!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請你記住我這句話,你將來會為你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恥的!」
「啊!也許。謝謝你的教育!」
獸醫苦笑了一下,把伸去給雷文竹握別的手收回來,牽動了一下馬韁,轉身走了,昂首闊步像一隻鵝似地走了!
雷文竹返回庫房的時候,正碰上畜牧師和氣象員迎面走來,他以為她倆是來給苗康送行的,於是說:
「你們來晚了!」
倪慧聰知道他是指什麼說的,但她裝著不理會。林媛可是真的不明白。
「喏!那裡!」雷文竹向遠處指去。
苗康已經繞過土包,正走在坡道上,因為他是下坡,所以走得很快。不多會,他的背影便被森林的黑暗處所吞沒,無蹤無影地消失了。好像道路上從來沒有過他似的。
雷文竹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非走不行呵!我說了又說,勸了又勸……」
「走就走唄!有什麼好勸的呢?」林媛撇撇嘴,以不加掩飾的鄙棄的語調說,「我們離了他也能過得去的。像這樣的人,頂好是讓他走。你還記得他來的那天,在歡迎會上講了些什麼話不記得?夠多熱情,夠多動聽呵!哼!哄鬼去吧!現在我可弄清楚了,他主動請求到邊疆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裝潢,為了鍍金,為了往自己臉上鍍一層金!」
5
藏文課已經結束,下邊就是林媛的課,所以她只得出來,留下倪慧聰繼續在和斯朗翁堆夫婦攀談關於秋枝的麻煩的婚事。
林媛領著學生們走出教室到林場去了。不要以為她是帶著孩子們去玩。哪裡是玩?她是在給學生們上課,上著很重要的一課。
課程進行中,林媛望見坡道處走過來兩個騎馬人。
這是工委書記和警衛員。因為奔忙於本地區首屆人民代表會議的籌備工作,蘇易好些天來一直在各家土司以及各大寺廟裡周旋,並且還到幾個主要村莊和牧場去跑了一轉,所以很久沒有到農業站來了。現在他特意繞道,想到農業站來看看,當然也順便到更達小學來看看。
林媛向父親走去,蘇易也下馬迎上來。他本想告訴她說,他在路上遇見了背道而去的苗康,可是他沒說。這倒不是因為他悟到提起獸醫會引起林媛的特別不快——女兒的私事他從不過問——而是因為提起這個沒有出息的青年人來會引起工委書記自己的特別不快。
「女教師!學校怎麼樣?」父親快活地問,「空板凳比較前些天更少了吧?」
「為什麼說是比較!」女教師也快活地回答,「最近根本沒有缺課的!」
說話間已來到林場。蘇易看見,學生們像一群忙碌的螞蟻,圍住一棵被放倒的挺直的紅樺樹。有的正滿懷興致地用斧頭刮樹皮,像河藕一樣白白的樹身被剝露出來。沒有工具的孩子則在折斷梢頭,發嫩的樹枝清脆地響著。
「你們做什麼?」工委書記說,「這麼好的一棵小樹,為什麼給砍倒了呢?」
林媛沒作聲,她含笑望望學生們,意思是讓他們來回答。於是,一個小姑娘站了起來。蘇易認得,這便是因為爭奪小刀割破了同學手的那個女孩子。她仰起臉,帶著顯然是仿效成人的莊重神色說:
「這不是小樹,是旗杆。」
「旗杆?」
「是旗杆!插國旗的旗杆。」一位男同學講解道,「國旗,你看見過沒?我們老師有,在她屋子裡放著呢!我們看見過,都看見過。」
「再沒有哪一樣旗子能比國旗好看的了!那麼紅,紅豔豔的!天上的紅雲彩也沒有那麼紅。」
「啊哈!原來是這樣!」蘇易高興極了,「那麼說,你們學校是要……」
「要升旗!」孩子們搶先說,「你不曉得嗎?就要過節了呀!過大節呢!」
「什麼時候過節呢?」
「十月,十月的頭一天就過節。」騎在樹幹上的一個學生說,「過節的一清早,我們就升旗。」
「噢!我明白了。十月節早上要升旗。可是,在升旗的時候你們該怎麼做呢?」工委書記進一步試問。
「要排隊。」學生們同聲說。
「要排得齊齊整整的。不許亂講話,不許亂動,」一個孩子擺著架勢,「要規規矩矩地站著——就像這樣。」
「還有,要唱國歌!」最先答話的小姑娘說。
「國歌,你會唱嗎?」蘇易驚喜異常。
「會呀!怎麼不會呢!」
「唱給我聽聽好嗎?」
「不!」女孩子搖搖頭,習慣地眨動著她那長長的向上彎曲的睫毛,「我不唱。」
「為什麼呢?」
「這又不是別的歌兒,不能隨便就唱呢!」
蘇易深深被這女孩子的莊嚴動人的話語和神色所打動了。他把她拉近自己,用手指梳理著她的鬈曲的頭髮,久久地望著她那洗得乾乾淨淨的黑紅的小團臉,望著她那在眼下印遮了一道陰影的長睫毛。
「叫什麼?」
女孩子眼珠轉動了幾下,想了想,隨後回答說,「丹夏!」
蘇易驚奇了。她怎麼是丹夏?這是沒有即位的更達小土司的名字呵!
是這樣的:照年齡說,丹夏應當是入學兒童。不過,倘若他要到學校裡去的話,確實是有許多困難。別的且不說,有一樁難處是根本無法克服的。王子怎麼能和別的孩子在一起坐呢?但,在這一所從古未有的學校裡,如果只是差巴們的後輩在求取知識,而沒有貴人家裡的子女,那又未免過於有失體統。格桑拉姆宗本覺得左右為難。最後,還是俄馬登登涅巴出了一個主意,花錢顧了一個「學差」。頂丹夏的名字在學校裡唸書。這樣,問題被兩全其美地解決了。
女教師作過解釋,蘇易笑了笑,重又對那小姑娘說:
「我是問你,問你的名字。」
「學差」彷彿迫不得已地悄悄回答道:「我叫札茜。」
札茜是學校的光榮,不用說,也是教師的光榮。林媛常常趁各種各樣的機會對人家講起「我的小札茜」,現在,在工委書記面前,她自然也沒有放鬆。聽過她的一番炫耀的言詞之後,工委書記想考一考這個優等生。他要求札茜寫幾個字看。可是,小札茜有些不好意思,總望著女教師。女教師對她輕輕點了點頭。於是,她便折了一根樹枝,以十分有把握的但卻過於歪扭的筆觸在地面上劃了幾個很大的字。起先,工委書記沒能辨認出小札茜寫的是什麼。但接著他看出來了,她是把藏、漢兩種文字緊緊地靠攏,寫在一處了,混同起來了。又過細地一看,認清了,藏文和漢文是寫著相同的一個名字——毛澤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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