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1

凡是步行到西藏高原來的人,都有這種深切的體驗,你會覺得你彷彿是離開了大陸,到一個遙遠的島嶼上來了。在你忙碌或快活時,這種感覺不怎麼顯著,一旦你空閒了,或是不太愉快時,你不禁就會感到孤寂、茫然。清爽碧藍的天空也會使你感到壓迫、發悶。因此,當你步履幾十天艱難漫長的行程時,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座座高大入雲的山,山!彷彿是一道道閘門留在你身後,斷了你的歸途。當然,這還只是一種精神作用。而真正苦惱你的,將是在實際工作中抬手動腳都會遇到的為難之處,彷彿你是一支沒有接濟的孤軍。因此,你會迫不及待地盼望公路立即修到你跟前,就像所有的西藏人那樣,殷切地希望公路能夠儘快地通過自己的家鄉。

農業站早已在密切地注意著築路的進展,只要從後邊來了一個人,他們總要把人家攔住詢問。一個普通的行人怎麼能回答這樣的問題呢?可是他們總還要問——哪一天能夠修到更達來呀!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築路部隊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到更達來了。

現在,更達壩子幾乎整個兒變成了喧鬧的街市。你聽吧!歌聲和各種勞動的聲音混響成一片。你看吧!到處是人,匆匆奔忙的人!

人們當中,有來自各地各省的體格強壯的民工,有不帶武器的工兵、步兵,有臉孔已被曬黑了的女測繪員,有年老或年輕的、總在若有所思的工程師,有曾習慣於五萬分之一軍用地圖而現在又習慣了線路藍圖的部隊首長……山民們給所有這些人加了一個綜合的稱號——修路的人。

修路的人們有一種明顯的、共同的感覺,覺得如今的工作太輕易了,輕易得不像是什麼工作。在海拔四五千公尺高的雪山上,他們曾是怎樣工作呢?那裡空氣是稀薄的,沒有過這種鍛鍊的人不要說下力勞動,就是爬一個小坡都會氣喘吁吁;那裡,風像刀刃,終日割刺著裹在皮衣裡的人們的身體;那裡,岩石和凍土硬得如鋼似鐵,人們打釺時,手被震裂了,血順著錘把往下淌;那裡,處處是絕壁懸崖,人們必須像葡萄一樣吊在空中穿孔點炮,被炸得橫飛四散的石塊向下墮入雲霧,聽不見一絲回聲。在寬闊急湍的冰河上,他們又曾是怎樣工作呢?在那裡,為了河心裡的每一墩橋樁,他們都要脫掉棉褲,整天站在刺骨的水中,忍受著像斧頭一般的流冰的衝撞;然後上來用酒精摩擦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在陰冷的綿延百里的原始森林中,他們又曾是怎樣工作呢?他們必須忍受不知多少年的腐葉爛果的惡腥;為了路基穩固,他們不得不費盡力氣,像淘井一般去挖出一條條深扎的樹根;同時,必須時刻警惕防不勝防的螞蟥的傷害,甚至於有時為了自衛還必須和猛獸搏鬥。所有這些,跟現在比較起來,他們覺得在這樣的平壩上築路簡直算不得什麼正式工程。

本期工程原來預計是十五天完工的,今天是第七天,但看來,最晚在後天,這支浩蕩的築路大軍便可以背起自己的房屋(帳篷)繼續向前開進。去劈開橫在他們面前的層層雪山,跨過橫在他們面前的條條冰河——直到拉薩,直到邊境。

或者有人會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既然這段路後天竣工,那麼後天便會有汽車開到當地來。不!這樣想就錯了。前三天已經有車隊響著喇叭在這裡往返開行了。康藏公路的每一公里幾乎全是先通車而後竣工的。築路者非常習慣這樣,他們總是閃在一旁,動情地望著汽車在剛剛挖出的路基上緩慢地一歪一蹦地開過,隨後又各就各位埋頭於工作。

昨天上午,三部滿載的卡車在貿易公司門前卸貨了——這裡所指的「門前」是根據設計圖樣來說的。實際上這座相當闊綽的、高門大窗的兩層樓房只是開始招工籌料。可是,工委書記蘇易一看見貨物運到,當即就做了一項不留餘地的決定——明天開始營業。

這樣一來可忙壞了貿易公司經理。他手下只有很少幾個和他同樣不熟悉業務的職員。於是他不得不到處「抓差」。找了幾個機關幹部來幫助清點、分類、標價、造冊。又找了幾個左近的男女山民,幫他在露天扯起了兩塊大帆布,在地下鋪好木板。帆布在風中飄蕩著,像個巨大的風箏。四外沒有牆壁,顧客們從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走進公司。不管怎樣吧!這樣團團打轉地張羅了一整夜,總算佈置妥了。最後,柴經理帶著鄭重的神氣,把墨汁未乾的招牌趁便釘在就近的一棵白楊樹上。招牌上以藏、漢兩種文字寫著:更達貿易公司門市部。

訊息在夜間便被廣泛地傳播出去了,說宗政府開設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攤。在這個地攤上,你要買什麼就能買到什麼。(山民們暫時還未熟知「商店」或「公司」這樣的名稱。因為他們只跟擺地攤的流動商販或者廟裡的會手們打過交道。)於是,今天一早,各莊上和牛場上的人便絡繹不絕地順著被大雪遮埋了的小道向貿易公司來了。他們之中,有的是打定主意要買些什麼東西的,而有的則是什麼都不打算買,只是想來證實一下這個很大很大的地攤究竟是不是要買什麼就能買到什麼。

工委書記蘇易已經靠在貿易公司招牌那裡站了很久很久,顧客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不過,他卻用心地留意著每一個顧客,留意著公司裡的一切情形:女售貨員們一面高聲嚷著維持秩序,一面急急地往同時伸過去的多少隻手中遞交貨品——茶包、食鹽、針線、肥皂、菸絲、毛巾、糖果、熱水瓶、長筒靴、絲絨頭繩、象牙手鐲……而土產公司代辦處的幾個工作員卻忙於接納山裡人出售的東西——鹿角、麝香、蟲草、紅花、藏青果、狐狸皮……隨即又把銀元數給他們。在擺置棉布的地方被婦女們姑娘們所統治了,她們差不多把每一種花布都拉扯在自己的胸脯上比試過,反覆地考慮著,以至於相互討論著,但總還在挑呀揀呀的。這倒不是因為過於慎重,委實是難以拿定主意啊!瞧!隨便哪一種花都是頂好看的,隨便哪一種花也不比別的一種花差一點兒。末了,經擠在後邊的人再三催促,她們只好馬上選定一種。當售貨員用剪刀裁下來的時候,她們立即就後悔了,十分遺憾地望著貨架上樣數眾多的花布。孩子們藉著自己身個兒矮小的方便,很容易地從人們腿邊鑽到前排去。他們大半都集中在賣手電筒的地方,那裡有個售貨員用一對電池在試驗燈泡,這個小玻璃珠可好奇怪呀!只消在銅絲上一碰就亮了。在另一邊,有一個年老的顧客——從穿著上看顯然是個牧人——他買了一盒火柴,但他並沒有走去,接過來便很認真地擦著一根。捏著火柴棒,等快燒到手的時候才扔開,接著又擦燃一根,又一根,一連擦了五六根。售貨員發覺了,忙阻止說:

「老爺爺,你用不著試,隨便哪一根都管火!」

「擺在上邊的跟擺在底下的全一樣嗎?」老牧人懷疑地問。

「一樣,只要有這顆黑頭兒就能行。」

「好吧!那我就不消再試了!」老牧人關了火柴盒,但隨即又抽開,把火柴倒在木板上,一根一根數起來。

「老爺爺,你用不著數。」售貨員說明道,「每一盒都是約摸一百根,你剛剛劃了幾根,那就還有九十多根。」

「好吧!那我就不消再數了。」老牧人一面收起火柴,一面不住口地對售貨員說,「九十多根,要是一天用三根就能用一個來月。可在我們牛場上一根也沒有啊!你知道不?我們除了熬奶、燒茶,整天整夜都得點著牛糞餅。要是往別的草場移動,就得把火弄到銅鍋裡帶著走。火一滅,那可就是大事呀!說不定得要跑多少路才能借來火,草壩上很遠很遠還不見一個篷子。」

「唔!這老頭還是第一次看見火柴呢!」售貨員們低聲談論道。

「看見過。」老牧人糾正說,「不錯,這東西我沒有使喚過。可我看見過。買賣人常到牛場上來的,他們有這種小東西——火,唔!火柴。可是,這麼一小盒,少了五張羊皮他們說什麼也不換的。牛場上的人都知道,這是一種頂值錢的東西。可是,你瞧!」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柴盒,「這算什麼,算不了什麼!四個銅錢一盒,一盒一百根,就算一天使喚三根吧!一盒還能使喚一個多月呢!」

隨後,老牧人小心地把火柴揣在懷裡。

也許,在別人看來,貿易公司裡的一切情景都是平平淡淡的,一片嗡嗡嚷嚷的聲音,擁擠,雜亂。買東西的人挑揀,發問;賣東西的人收款,發貨……然而,蘇易卻幾乎是以兒童的興趣、不倦的目光久久地望著這一切。是的,這種情景是平常的。但,你要知道,這是在更達呀!

蘇易終於從顧客們當中擠到最前邊去了。

「買東西嗎?蘇書記。」女售貨員笑著問道。

蘇易點了點頭,並且在口袋裡掏錢。

「你買什麼呢?」售貨員又問。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是啊!買什麼呢?蘇易根本沒想到這一層。他只是要買東西,要在「更達貿易公司門市部」買東西。於是他盲目地向貨架上一指。

「要紙菸嗎?」

蘇易又點了點頭,很鄭重地交了錢,又很鄭重地接受了一包「大中華」。事實上,他是從來不吸菸的,待客的香菸也從來不是由他親自過問的。

這時,貿易公司柴經理匆匆忙忙擠了過來:

「蘇書記!我正要去找你呢!」

「啊!經理同志!」蘇易愉快地握住這位年輕經理的手,顯然是在祝賀他,「你怎麼啦?好像臉都沒顧上洗。是啊!你們昨晚上辛苦了!不過沒關係,等公司就緒之後,你就可以像老闆那樣高枕無憂了!」

「我有事找你。」經理鄭重地說。

他們出了公司。走到無人處,柴經理說:

「我請示一下。俄馬登登涅巴來找我,說他要買東西。」

「那有什麼可請示的!賣給他就是嘍!」

「你聽我說呀!他只買兩種貨物:茶葉、鹽巴。可是你知道怎麼買?包圓!有多少要多少!」

工委書記微微怔了一下,立刻皺起眉頭。

「你怎麼答覆?」

「我沒有肯定答覆。現在他還在我帳篷裡等著。」

「那麼,你打算怎麼答覆他?」

「我……你看情形吧!你怎麼決定我怎麼執行!」

「我是問你的意見!」

「要是依我的意見——賣!」隨著「賣」字出口,經理滿有氣勢地把手一揮。

「不行!我不同意!」工委書記堅決地說,「他倒是替自己盤算得挺不錯,夠多聰明的!有多少要多少!哼!」

「我看倒可以考慮。原先我們宣傳過,說不管什麼貨,隨便人買多少都行。現在他既然一心想要買,那就……」

「你怎麼辦呢?目前茶葉、鹽巴是最主要的,要是這兩種貨物空了,未免有點不像話。」

「我就是想找你請示呢!看我們是不是還可以打別的主意補救。」

「不必打什麼別的主意!你要知道,你的公司不是轉運站,你的公司是要為所有更達人服務的,所有的更達人!當然,有買就應當有賣,可是要為更多的人著想,要為真正的買主著想。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就不能那麼做。」

柴經理雖有自己的主見,但工委書記的道理卻是無法辯駁的。於是他不想再堅持,只發問道:

「那我怎麼回答他呢?」

「很簡單!限制購買量。就說目前我們貨物太少,請原諒!不能批發!」

「就這麼決定了?」

「決定了!」

經理得到指示後便轉身走去,但沒走出幾步書記又喊他,他停住了。

蘇易趕上來,以驟然改變的平靜的語調說:

「我同意你的意見。」

經理抬起疑惑的眼睛望著蘇易。書記重複說:

「我同意你的意見,包圓就包圓,賣給他!——去執行吧!」

2

俄馬登登懷著極大的、凱旋的愉悅從貿易公司回來了。

到家後,他首先託故把妻女們以及傭人們一個個從屋子裡支出去,隨後才謹小慎微地從腰間取下那一大串樣式多端的鑰匙,開啟內室。這小屋子幾乎是完全黑暗的。他摸索著換上另一把鑰匙,開啟矮木櫃,然後又換上第三把鑰匙,開啟放在木櫃裡的洋鐵箱子,這才摸索著數起錢來。銀元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噹啷噹啷地響著。

幾個專管經商的會手帶著銀元,趕著馬到貿易公司去了。涅巴安靜地坐在家裡喝起酒來。他一面數弄著手中的佛珠,一面暗自竊喜。會手們將把貿易公司的茶包、鹽巴統統馱回來,一點也不給他們剩下。不管誰,想要買茶葉,買鹽巴,再到貿易公司去可就得空手出來。不過這不要緊,你們就到涅巴這裡來吧!他所經營的地攤上將出現大量上等的茶葉和鹽巴。而且他還決定「廉價」出售,比他地攤上原先的茶、鹽價格要便宜一半。(自然,你最好不要拿這價錢去跟貿易公司比。不錯,它比公司要高三倍左右,可是貿易公司已經沒這種貨物了呀!)俄馬登登想到這裡,不禁現出一個勝利的、傲然的微笑;呵哈!他們找出那麼一個年輕人來做公司經理。你跟他交往一次就可以看得出,他不光算不得一把手,老實說,提到做生意這一行,他缺心眼缺得厲害。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涅巴的預計。第二天,當會手們興高采烈把擴大了的地攤擺置妥當之後,並不像他們所想象的「顧客蜂擁而至」。好半天幾乎無人問津。後來涅巴知道了,原來和昨天一樣:人們照常到貿易公司去,照常拿著茶包、鹽巴走出來。這是怎麼弄的呢?

貿易公司實踐諾言,不好不應承胃口很大的俄馬登登。然而,誰也明白,這將會造成怎樣的結果。難道這可以聽其自便嗎?不行的!就是說,門市部是不能沒有茶葉和鹽巴的。工委會已發出電報,讓省公司儘速送來。但遠水不解近渴,這幾天怎麼維持呢?大家都很焦慮。最後,柴經理提出一個建議,這建議說不上十分妥當,但蘇易立即便同意了。當天黃昏,公司人員便帶著公函,分頭到各機關、團體以及築路部隊、民工大隊去了。貿易公司剛剛開張,就遇上這樣棘手的困難,誰能從旁觀望而拒絕幫助呢?況且,從單位裡抽借出一部分副食品,暫時對付一下,也算不了什麼,過幾天公司就會如數歸還的。於是,積少成多,數量可觀的茶葉和鹽巴連夜送到了貿易公司。就這樣,門市部不僅沒有斷絕出售,而且還貼出來一張大字預告,說貿易公司近日到貨,茶葉、鹽巴將大量供應。

俄馬登登轉興為愁了!失神地數弄著手中的佛珠。他不得不承認,他幹了一樁缺心眼的事。是啊!當時只要心眼裡多轉幾個彎,就不至於如此失算。他曾想,一不做二不休,再拿錢到公司裡去包圓,但立刻便打消了這種念頭。他很量力,而且,依照他的經商原則,只要有一點點冒險性,就絕不從洋鐵箱裡取出一塊銀幣去從事什麼活動。那麼,已經包來的這一宗買賣怎樣出脫呢?很明白,照他的地攤價格、一把茶、一撮鹽也賣不出手的;但假如照公司的行情,那他費盡心機,往返操勞,又是圖什麼呢?俄馬登登左思右想,結果確定去找察柯多吉,請他把貨物帶到山裡去,那裡沒有貿易公司,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推銷。

涅巴直接到女兒茨頓伊貞的屋子來了——到這裡找察柯多吉相子要比到他自己屋裡去找有把握得多——不巧,女兒屋裡雖亮著燈,可是門關著,他推了推,裡邊上著栓,他只好耐心在外面等候。

雖然察柯多吉對茨頓伊貞早已不是外人了,但每次他到她屋子裡來,總還是會受到照例的歡迎。這很自然,作為一個大涅巴的女兒,從小便要具備這種禮節教養的。可是,今天察柯多吉卻受到了意外的接待。他剛進門,女主人便氣洶洶劈頭唾罵道:

「誰許可你進來的?滾出去!」

相子大為驚異,愣在一個欲前不能的姿態中,彷彿他誤入了什麼機要重地。

「聽見沒有!我要你滾出去!快滾出去!」茨頓伊貞從墊子上站起,指著當門喝令著。

「我怎麼啦?我做錯了什麼啦?」察柯多吉納悶著問道。

「哼!還裝什麼相,你做什麼你自己明白!」

察柯多吉竭力回想他今天做了什麼使她不愉快的事。可能又是因為在涅巴的某一個妻子屋裡耽得時間太久了吧!不!或是跟她們誰說話時眼睛太專注了一點吧!不!那是為了什麼呢?

「你今天到房後林子裡去了沒有?」茨頓伊貞禁不住指題究問了,「你說,去了沒有?」

「林子裡?唔……不錯,我去了!我是從林子裡過了一趟。」

「過了一趟?哼!過了一趟!就是你自己從那兒過?還有別人沒有?」茨頓伊貞繼續考問。

「別人。我想想……記不清了。你說還有誰?」

「女人!還有一個女人!」茨頓伊貞尖聲叫著,怒不可遏。

傍晚,茨頓伊貞到平頂上去,偶然向房後的林子留意了一下,望見察柯多吉正向林邊走去。稍過一會,樹後忽然閃出來一個女人,他們相遇了——顯然是約定過的呀——隨後,他們各自靠在一棵樹幹上說起話來,而且看樣子是很隱秘、很緊張的。不一會,他們便分手走開了。不過,當那女人正過面孔時,茨頓伊貞已經認出她了。這便是前個月僥倖被釋放的那個女犯。

察柯多吉暗暗吃了一驚,他原以為他的行動是絕對秘密的。不過他的驚詫並沒讓茨頓伊貞覺察出來。他隨後扮出一副釋然的態度,笑了笑說:

「哎呀!我當是怎麼回事呢。你要早說不就是了。不錯!我是碰見過那個女人。你知道不?她現在在農業站借住了一口破土窯,每天給人家洗衣服。聽說總是弄不飽肚子呢……碰見她就順便問了幾句,我真可憐這種人!」

「呸!說得多耐聽!你是看著她可憐嗎?」

「啊哈!你呀!心太多了。往後,不論碰見誰,只要是女人,我一句話不答,扭頭就走。怎麼樣?這可行了吧!」相子嬉皮笑臉說。並且走近去扯茨頓伊貞,伸出雙手去捧她的臉腮。

茨頓伊貞狠狠打掉相子的手,鼻子哼了一下,極端輕蔑地說:「遠點!不要面子!找她去吧!一個女偷馬賊!」

一提偷馬賊,察柯多吉恐慌了。顯然,他怕有人聽見,連忙轉身去關好了門,隨即壓低嗓門,以哀求而又帶有威嚇的語調說:

「嚷什麼!嚷什麼!你輕聲一點行不行!我求你不要再喊叫了。做什麼你平白無故跟我動這麼大的怒!」

茨頓伊貞著實動了怒。如果她自己能認真分析一下,便會承認,她的怒氣一多半是針對那個偷馬賊而發的。不過現在都得由察柯多吉來承擔了。涅巴在後場上預備以規矩判處她時,茨頓伊貞去看了。她不禁為這盜犯的美麗所震驚。而且她留意到身旁的男人們,他們正貪婪地、痴痴地盯著那女犯。當時,茨頓伊貞真有些替她惋惜,長得這樣好,可是立刻要被砍斷雙腿,挖掉眼睛。後來她意外得救,並且她竟然在本地住了下來。按說,這跟茨頓伊貞毫無關係,一個是江瑪古修,一個是洗衣娘,一個住在莊院樓上,一個住在破土窯裡。然而,這卻使茨頓伊貞時刻感到不安。像是一個可怕的仇敵與之為鄰了。以往,茨頓伊貞是被公認為本地最美的女子。她時時為此感到自得、滿足。但現在不然了,她有多次聽見過人們對於那個洗衣孃的嘖嘖稱頌的議論,而她卻像被遺忘了,不值一提了。這還不算,現在竟又發現察柯多吉跟她有著暗中往來。茨頓伊貞受不住了,她恨透了那個可惡的女犯,為什麼當時不把她處死呀!假如此刻她在這裡出現,茨頓伊貞一定會撲上去撕碎她。

俄馬登登在門口等了好一陣,只聽裡邊亂吵些什麼,一直沒有個完,他不耐煩了,便去打門。察柯多吉把門栓抽開,趁這機會,茨頓伊貞唾罵著把他推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裡,相子鬆了一口氣,倒在墊子上,隨後有氣無力地問跟進來的俄馬登登:

「找我有事?」

「嗯!你也知道,就是從貿易公司弄回來的貨物……」

「蠢哪!」沒等涅巴說完,察柯多吉便把臉往旁邊一扭,輕蔑地說,「你怎麼總幹這種蠢事!你沒見他們在修路?有了路,他們什麼都能弄來。你買吧!看你有多少銀元。」

俄馬登登沒有對相子的訓斥作什麼反駁,他無從反駁,只無奈地揮了一下手道:

「還說什麼呢!這宗貨物總得找個什麼法子出手呀!」

「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要不這麼辦吧,你把貨弄到山裡去。」

「那怎麼行!」

「行啊!你幫幫忙,帶去吧!等脫了手,看總共能弄多少錢……」

「得了!你放心,錢我是一塊也不要你的。不過貨太多了點,怎麼能一下子推得出去的喲!你知道,我辦藥材、皮毛,總是各處走動。」

「那好說,我差兩個會手跟你一路去,你安置他們住在山裡,擺個地攤……有多便當。行吧?這不會礙你的事!」

「不!不!你不要差人去。」相子斷然拒絕道。

「那還是請你……這不費你什麼大事的呀!」俄馬登登繼續求告說。

「好吧!」察柯多吉顯然是迫不得已地應承下來了,「不過,我最多隻能帶一半去。山裡人少,要不了太多的茶葉、鹽巴,你的價錢又定得那麼死。」

就這樣說定了,一半貨物由相子的小商隊負責批銷。可是其餘一半怎麼出脫呢?俄馬登登又數弄著佛珠謀算起來。

3

今晨的誦經提前結束了。因為呷薩活佛已代表寺廟接受了工委會和築路指揮部的聯合邀請,明日將去參加本工段通車典禮,喇嘛們需要做些事務性的準備。而且,寺廟還應約要為慶祝通車在典禮儀式之後演出一場古劇。更達寺裡的喇嘛們唱戲是很有名聲的。每逢藏曆的重大節日,總要在寺外平場上演出,有時因為戲目較長,竟接連唱好幾天。近處的就不用說了,遠道的人都要攜帶吃食和行李前來觀看。

呷薩活佛這幾天身體不太好,所以他本人便不能去參加這個盛典。其實,按照他的健康情況看,他完全可以去的,但寺廟裡幾位重要的僧官執意反對。他們的理由很簡單,說活佛沒有必要為這樣的事出廟一行。僧官們不贊成,事情就不能不另行斟酌,於是也只得作罷。

工委書記蘇易帶著禮品到寺廟來探病了。呷薩活佛在經堂裡接見了他。按禮節問過病情之後,賓主便對面坐定,隨便閒談起來。活佛再三為自己不能參加典禮表示抱歉——他親口說過他一定要去的。蘇易便再三寬慰病人;既然病了最當緊的就是養病,不能參加典禮雖很遺憾,然而也還有法子補救。書記說,過兩天他一定還要到寺廟來,負責把典禮的盛況詳盡地介紹給活佛,並且送他一套當時拍攝的照片。

接下去,話題轉到了小學校。呷薩又一次忽然記起了他是更達小學校長。

「學校,是啊!開學校是一樁大事啊!」活佛感嘆說。隨後想起他曾應宗政府要求,指派過一個喇嘛到學校去教藏文,於是接著問道,「那個喇嘛怎麼樣?他當老師當得了嗎?」

「行!滿行的。他是挺有學識的一個喇嘛。就是有一點,他要是能不打學生就更好了!」

「唔!不打不行呵!」活佛肯定地說,「寺院裡的小喇嘛也是那樣,總是發懶,不好好學。你實實在在打他一頓,下回準就能改改。」

「哪裡話!不全是這樣。孩子們總是想多耍,那是免不了的。可是他們都很用心呢!」

蘇易說著,從衣袋裡取出一卷紙遞給活佛。這是更達小學學生們最近寫的字和作的畫,女教師林媛本想親自送給校長看看,但女性是不可以進入寺廟的,她便交給工委書記帶來了。

活佛翻開卷紙,一個個規整、確切的藏文字母躍入眼簾。他立即疑惑地問:

「這是學生們寫的?」

「是啊!學生們寫的。」

呷薩隨手戴起眼鏡,一張一張認真地翻閱起來。顯然,他被學生們的字和畫引動了。這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更達寺的小喇嘛也是集中受教育的。他們除了讀經也學認字、書寫,但差不多過了整整一年,藏文字母還不能全都認得,即使能念得出也寫不出,勉強寫幾個出來,也是歪三扭四,沒有個樣子。可是,更達小學剛開辦沒幾天,學生們的字竟寫得這樣好,還能作畫。活佛驚異了。他真想找個機會到學校去走一趟,看看學校是以什麼樣奇特的方式來教課的,看看那裡的小學生是不是一個一個都要比寺廟裡的小喇嘛精靈些。

「學校開在什麼場子?」看完了卷子,呷薩活佛頗有興致地問。

「就是原先趙爾豐的營盤。」

「那房子早多少年不就倒了?破破爛爛怎麼能用呢?」

「是修了新的!」

「修新房子?誰出錢呢?」活佛擔憂地問,「是學生們家裡集湊的吧?」

「不!是政府撥款。」

「唔!——」活佛點點頭,重又以歎賞的眼光翻看學生們的字卷。

而後,工委書記問起寺廟對於明日通車典禮的準備情形。他擔心又會因為什麼事故而寺廟忽然申明說連喇嘛們也都不能去參加了。那將使這隆重的慶祝儀式大為減色。

「預備妥了!」活佛保證說,「我早已吩咐過他們。你只管放心,什麼都預備妥了!」

「要在場子上唱的戲呢?也練習過了吧?」

「練習?用不著的呀!他們全都死死地記在心裡。你只消說給他們唱哪一個本子就行了!」

確實如此。唱戲只是喇嘛們的一種業餘活動,並沒有太多專門時間去習藝,但由於常常出演,他們記得很清楚。而且,這是更達寺的一種不懈的傳統,也用不著誰來教授。哪一個喇嘛能夠扮演什麼角色,他一生將擔負什麼角色,待他因為過於年邁不能勝任時,那些早已看得爛熟的年輕喇嘛自然便可以挺身接替。

「那麼,你們明天打算唱哪一個本子呢?」工委書記進一步問道。

「在這裡,喏!就是這一本。」

呷薩活佛從矮桌上拿起一個又窄又長的木刻戲本給蘇易看。活佛熱心地介紹說,這是不輕易出演的、頂好的、頂有名的一本戲。隨便哪一個西藏人,你跟他談起這本戲,沒有一個不曉得的。更達寺自己的經驗也證明,這一本戲誠然在觀眾中享有特別的愛戴,只是長了些,怕一時唱不到頭,不過可以挑選最精彩的一段來演出。因為戲本是用古文體刻寫的,蘇易的藏文程度很難對付,所以他請呷薩活佛簡單敘述一下這戲本中的故事。

……很早很早,不知多少年以前,一個相貌不凡的西藏王子轉世來了。他的名字叫松贊干布,他即位後,就開始和漢人皇帝以禮交往——這是他以前任何一個西藏王子所沒有過的——而且,松贊干布還娶了漢人皇帝的女兒做王后。親事由他的大臣卻祿東贊受遣前往辦理。當卻祿東贊帶著聘禮到漢人皇帝宮殿時,有許多外國使者也正在請婚。這就難了!把女兒許給哪家王子呢?於是,皇帝取出一顆珠子來,這珠子上有一個曲曲彎彎的孔洞。他說,哪位使臣能用細線從這個洞裡穿過去,就答應跟哪家王子成婚,結果,除了卻祿東贊,隨便哪一國的使臣也都束手無策——卻祿東贊是西藏人,再沒有誰能趕上西藏人的聰明呵——他把細線拴在螞蟻腿上,放在洞口,用氣一吹,螞蟻便拖著細線穿過了彎曲的孔洞。於是乎,漢人皇帝當下把女兒文成公主許給了西藏王子。

文成公主乘馬走了整整一年,才到達拉薩。松贊干布親自迎出去三日的路程……

蘇易對這段史話原是並不生疏的,雖然這和他過去做歷史教師時所讀過的史料不盡相符,但他倒很喜歡這個古老而富有傳奇性的藏族劇目的記述。他很高興,在告辭時還一再對活佛說,明天他一定要事先選定一個最好的位置來看喇嘛們表演。

工委書記的探望使呷薩很快活——他很久很久以來不曾這樣快活過——好大一陣才比較平靜下來,準備重新開始誦經,但剛端起經文,又忽然改變主意,喊他的傭人去找管家來。

寺廟總管是一箇中年喇嘛,他來時,面孔帶著一股顯然的怒氣,看樣子是剛和人吵了架。但活佛並未留意管家的神色,只簡單地吩咐道:

「你拿出五封銀子——不!九封,你拿出九封銀子送到宗政府。就說是我捐給更達小學蓋房子用的。去吧!」

管家對這吩咐感到很突然,很奇怪。小學校修房子跟活佛有什麼相干呢?為什麼要白白送人這麼多銀子呢?不過,既然活佛吩咐,那就沒有什麼話好回,只管照數送去就是了。他施了禮,退出門去。

「是你講過要買茶葉、鹽巴的嗎?」管家出了門,又返回來問活佛。

「沒有!我不記得講過這話呀!」活佛納悶地回答。

原來是這樣的:俄馬登登涅巴一早就到活佛這裡來探病。臨走時,他提醒活佛說,目前茶葉和鹽巴的行價很低,寺廟應當抓住時機,大量購買,存放起來,不然,等漲了價,後悔也來不及了。俄馬登登也知道,這類事根本不應當找活佛說的,難道他還過問寺廟裡的吃喝不成?可是他卻來找活佛了。不出所料,活佛只冷淡地回答說,你跟總管說去。夠了!就這一句,對於俄馬登登已經足夠用了。他回頭找到寺廟管家便說,活佛講了,要趁著現在茶葉、鹽巴的好行情,多多買些,積存起來。並且,很省事,寺廟也不消費神到市上去採購,只消把錢交給涅巴,他便會差人把代買的貨物送到寺廟來。管家並不是一個外行,這方面的訊息並不比俄馬登登閉塞。寺廟裡也有幾個會手是專做鹽、茶生意的。他一聽就知道,這是俄馬登登來打寺廟的主意了。於是他回答說,寺廟積存的茶葉、鹽巴已經夠用十年的,要買也是十年以後的事了。但涅巴變了臉,說管家過於放肆,竟敢違背活佛的意思辦事。管家自然心中不服,但他在和涅巴理論時,未免就有點敢怒而不敢言,因為這是活佛的意思。現在呢,證實了!活佛並沒有講過這話。於是,管家回去後,差了一個人往宗政府去送銀子,他自己卻擺出理直氣壯的架勢找俄馬登登去了。

4

格桑拉姆醒來——所說醒來,只是因為早晨的陽光已經穿過窗幔,射進了她的幽暗的臥室,她不得不作為白天生活的開始而睜開眼睛。實際上,昨晚她通宵失眠,根本沒有睡著——格桑拉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放在枕邊的一份公文來看,彷彿這是誰剛剛才送來的,其實,這份不超過五行的公文,她昨天就已經讀過不止十遍了。

格桑拉姆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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