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1

工作隊遭受襲擊後,宗政府有關部門隨即派出一支武裝,一來要尋救秋枝,二來要進行必要的偵察。的確是很意外的,這個牛場離更達最近,公安部隊常在這一帶活動,沒想到會出了這樣的事。

不消說,這對斯朗翁堆夫婦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尤其是老婦人,她連茶也不想煮,奶子也懶得擠了,整天淚淋淋的,如痴如呆地坐在門前。或坐在屋頂上向山道眺望。鄰人們都以最大的同情來寬慰她,有的甚至替這個失去理智的老婦人去問卦,到瑪尼堆上去磕頭許願。農業站可就更加焦慮了,因為這姑娘是作為放牧員,作為農業站的一員隨工作隊進山去的。同志們都很難過,很激憤。特別是機耕隊助手葉海。他一聽說,就從拖拉機上蹦下來,找站長請求,非要跟宗政府的人一起進山去不可,站長好費力才算勸阻了他。……

總之,這樁事使整個農業站都處於沉悶的氣氛中了。不過,人們並不恐慌,一切都照常進行。馬車隊也照常到牛場上去拉糞,但為了謹慎起見,陳子璜決定親自帶隊前往——他的作戰經驗可以應付任何情況。

土窯裡還有些昏昏暗暗,陳子璜便帶著睡意摸索著穿起衣服,把棉被輕輕加蓋在李月湘身上,生怕把她弄醒,可是李月湘偏在這時醒來了。她睜開惺忪的眼看了看丈夫,隨即說:

「把身上的襯衣脫下來吧!該洗了!」

「不慌吧!還能湊合幾天。」

「還湊合呢!都發酸了。」她從枕頭下翻出漿洗過的、壓得平平展展的一套白布襯衣,「你自己不覺著,可往人跟前一站,那股汗氣誰聞了誰討厭!」

擱在過去,不消誰提醒,只要衣服一髒,陳子璜便立刻會脫下來往床角一丟。可是現在,他總拖延,不願意更換。

前星期,蘇易到農業站來。陳子璜對他訴起了人手缺少的苦處:別的不提,庫房、農具至少應當有一個專人來負責管理。可就是找不出人來,老鼠把裝麥種的布袋咬了好多洞。一對糞桶在太陽地撂著,曬裂了,不能使喚了……不過,陳子璜也明白,他無論怎樣訴苦也白費。工委書記連一個人也不會派給他的。

「你的人已經夠多了!」蘇易果然這樣說,「特別是找一個庫房管理員,更不用費難。我敢說,你能找到這樣的人:又經心,又靠實,做這件事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了。」他一邊說,一邊帶著誇耀的神色望望坐在火臺前面的李月湘。

「我?」李月湘有點慌張了,「別說笑吧!蘇書記,我能做什麼!」

不是說笑。李月湘正式地做了農業站庫房管理員。

這職務,想來是平常、簡單的,但事實上卻沉重而繁雜。不待說,對於李月湘便更有許多難處。因此,她每時每刻都懷著緊張的心情,帶著急迫的動作,身心貫注地在履行落到她肩上的職務。正如一個初學游泳的人跳入了滔滔洪流,絲毫不敢大意。

但,李月湘並沒有在波濤大浪中感到無力和虛怯。正相反,她內心卻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充實。

以前,李月湘見丈夫在為工作憂慮、發氣、爭吵,她總是暗暗感到難受。因為丈夫無論怎樣奔忙勞累,怎樣受熬煎,她也只能從旁觀望而無能為力。另一方面,她注意到,倪慧聰和林媛卻和自己不同。站長和她們倆商談什麼事情的時候,總是用那種莊重的神情和信賴的語調。而對她,對他自己的妻子卻從來不這樣。一想到這,李月湘便立刻會傷心,羞慚。她覺得自己是無用的,是站在行列之外的,是不能和農業站任何一個人相比的。可是現在呢?她也像別人一樣,有了自己的職務,再不是根本不關緊要的人了。她已像倪慧聰、像林媛、像農業站所有的人一樣和站長——她的丈夫——並肩走在一起。一句話,她覺得自己完全成為另一個人了。

陳子璜雖則遵照工委書記的意思委任了李月湘。但他總覺得她不像一個掌管全站物資的庫房管理員。他想,就讓她暫且湊合著吧!但等隨便找到一個什麼人,馬上就把她換下來。可是,李月湘到任不滿五天,站長便發覺:倉庫頂上漏雨的裂縫用草泥補嚴了。裝種子的布袋已經不堆在潮溼的地上,而吊上了耗子難以接近的木架。所有的農具:七寸犁、釘齒耙、寬鎬頭、揹筐、洋鍬、鐮刀……分門別類,像閱兵分列式似地擺在敞棚裡。而且,陳子璜還在生產隊聽到過這樣的議論:「哎喲喲!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點也不假。我們李主任辦事手續好嚴呀!」「哪個李主任?」「庫房管理處主任哪!」「唔!她呀,那自然囉!這是我們站長的內當家嘛!」「不知道她由哪兒搬來的這套規矩。我要一條扁擔,使喚一小會兒就完事,可她非得要我一口說定什麼時候送回來,還得把我的名字寫到她那個破登記簿上!」——陳子璜曾見他的妻子用舊報紙訂了一個不整齊的小本,但他沒想到那便是後來掛在敞棚柱子上的登記簿。

從此,陳子璜覺得,如果從農業站再找出一個像李月湘這樣勤勉認真的庫房管理員來還是不怎麼容易呢!他彷彿初次明確地意識到他的妻子的存在,並且是那樣顯著地、不可缺少地存在著。他除了在表面上繼續保持著做丈夫的嚴峻、威儀之外(他認為不能不這樣),卻不禁暗自帶著幾分愧感,譴責著自己。他覺得,對於妻子來說,他完全是一個不通情理的冷冰冰的人!

陳子璜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樣,衣服髒了就脫下來往床角一丟。別的人,在完成本分工作之後,總可以多少得到一點閒散的空隙。而他的妻子,除去竭盡全力在對付職責以內的大大小小事體之外,並沒有誰替她解除或是減輕繁瑣的主婦的勞務。

「快換吧!」李月湘欠起身,又一次催促丈夫。

「算了!正晌午日頭很毒,我自己在河邊搓一搓,晾到沙灘上,一小會兒就曬乾了!」

「那是做什麼!你找著讓別人罵我還是怎麼的!」

「我看就改天再說吧!你哪兒有工夫!」

「白天沒工夫我不會夜裡洗!」

爭執的結果,確定把換下來的衣服拿給蛛瑪去洗。

蛛瑪從俄馬登登那裡被放以後,無處投生,又找到農業站來懇求憐惜。農業站既然挽救了她的生命(這不能不歸功於糜復生那如神的一槍。雖然他因為決賭的事受到了嚴重批評),自然也不吝於給她幫助。結果,在輿論支援下,她被允許住在馬車隊旁邊那個破窯裡,依靠攬洗衣服掙些零錢來維持她孤苦的生計。陳子璜覺得,把衣服送給蛛瑪洗是頂合適的:一方面能為妻子替出些時間來,另一方面又能作為對這個無親無故的異鄉女子的一點賙濟。

李月湘匆匆忙忙梳了頭,在鬢後繫上了她最近才加飾的一條寬寬的黑綢髮帶——一個工作人員,站長的女人,頭髮總跟雞窩似的像什麼話——隨後便出去弄引火柴。她一開門,發現窯洞前擺著一堆什麼東西,上面蓋了白花花的一層夜霜。是誰丟在這裡的呢?她走過去翻看。但,她立即驚叫著縮回了手,不由得退回門裡去了。這不是什麼東西,是人,一個死人。

左鄰右舍的人都衣帽不整地衝出了窯洞,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扶著死者仰坐起來——這是一個相當衰邁的老頭子。那叢生的鬍鬚上掛滿了無數個小小的露珠。他的寬大幹皺的臉,完全是土灰色。皮肉像鬆散粗糙的沙泥,這一塊塊沙泥上,又佈滿了像用三角刀刻出的深紋。總之,這老者整個的面部是髒汙的,僵硬的,可怕的!他頭上扣了一頂呢質禮帽。可以看出這帽子原先是屬於貴人或是商人的,現在雖已破舊不堪,但戴在他腦袋上仍然顯得有些不相稱。上身裹在一件牧人的老羊皮袍裡。腰間橫插著一把生鏽的折斷一半的藏刀。下身則穿一條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油汙的棉軍褲。他沒有鞋,兩隻腳上穿了兩隻不同的襪子,一隻是粗白布襪,另一隻是顏色鮮豔的女式毛襪。

陳子璜把手伸到那老羊皮袍裡面去,立即感到了死者的心臟還在跳動,微弱地,但卻是沉重地在跳動。

「他活著呢!」陳子璜正要這樣說。可是,恰在這時,發出了幾個不約而同的聲音:「瞧!瞧!眼睛。瞧他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緩緩地、十分勉強地睜開了。這眼睛是那樣無力,像是一個極端需要睡眠的人硬被擾醒了。他審視一下圍在他身邊的人們,隨即,下巴微微顫動起來,抖落著須梢上的霜花。可以分明看出他要講話了。

「聽……聽說……這裡正在……正在放麥種?借給我吧!借給我吧!」他不隨和地伸出兩隻乾柴一般的手,「我不要很多,一點點!要一點點就夠了。」

這話,乍聽似乎是莫名其妙、沒有來由的。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理解這話的意義。因為大家已經注意到放在「死者」身邊的那半截洋鐵罐,顯而易見,這物件是用來沿門討乞的。

2

陳子璜吩咐妻子,趕緊把昨天剩下的米飯熱一熱給這老乞丐吃,並且給他找一雙舊鞋。隨後,他便到馬車隊去張羅套車。

一早,馬車隊出動了,後邊還跟著幾十頭犛牛。無論是馬車隊員還是本地人,差不多全都帶了武器。好像不是到牛場去拉糞,而是奔赴前線。

過河時,陳子璜遠遠望見雷文竹和幾個生產隊員扯著繩子,擺著小旗在測量什麼。

前些時,雷文竹看過了畜牧師關於修築堤壩的報告稿,引起了他的極大興趣。當時約定一同到現場測量,以便起草正式的報告。但因為大田的工作緊迫,後來又進山到牧場去,事情便一直被耽擱下來了。緊跟著就出了事,現在,倪慧聰因為受了槍傷在衛生院休養,而雷文竹手邊又堆了不少的事。看來,他們的計劃更得拖下去了,可是,雷文竹忽然決定把別的一切先甩開,用突擊的方式來做這件事。一方面,這工作的確也不宜再遲;另一方面,也可以說雷文竹這樣做是為了倪慧聰。他決心在倪慧聰住院期間完成測量,開始修築堤壩。他相信這樣會使倪慧聰高興,會減輕她精神上的煩惱,甚至會減輕她傷口的創痛;她雖然躺在病床上,她雖然在忍受痛苦,可是農業站卻開始在完成一項重要的、甚至是了不起的工程。而這正是根據她的提議和策劃來做的。

這兩天,雷文竹埋著頭,日夜忙於張羅這件他不熟悉的工作,測量,計算。總算求出來幾個大的數字,雖說並不細緻,但他認為,即使馬上動工也沒有什麼大的難題了。

馬車大隊已過來了。雷文竹一邊收回拖在地上的皮尺,一邊迎上去:

「站長!你真的要自己到牛場上去?」

「這還能說假?趕車我還是一把老手呢!」

「怎麼樣?那我就不去了吧?路,馬車隊的同志認識,糞集中在什麼場子,他們也知道。」

「行啊!我昨晚上不就說,你用不著去了!唔!對了!要是家裡有什麼事你就替我照顧照顧。」

「好吧!你等等,站長!」農業技術員趕上兩步,「有件大事要請示你呢!本來應當由倪慧聰同志寫正式報告——這完全是她出的主意——可是她在衛生院,況且報告上怕也不容易寫明白。正好,你到這兒來了,我這就跟你介紹一下吧!」

「介紹什麼?」站長把牲口吆喝到旁邊,勒住套繩,停了車,讓後邊的車輛和犛牛過去。

於是,雷文竹比手畫腳,以快活而又十分鄭重的語調開始了他的富於想象的口頭報告。因為是在實地,所以講得又是那麼周詳和確切。根據他的描繪,你彷彿可以看見:從山腳起沿河而下築起了一道雄偉的石堤,洶湧的洪水用盡全力向石堤上衝撞一下,然後不得不掉轉頭來,順從地由河道流出,石堤背後,已經不是一片不毛的沙灘,而變成了農業站第二個大田;在這肥沃的大田中,根據畜牧師的計劃種植了多種多樣的牧草,並且,根據她的計劃,家畜場和粉房也設在這裡;更使人神往的是,在河堤打彎處修起了一道水閘,從閘門入口,又沿著山根挖了一條水渠,直通到下游,跟農業站隔河相對的地方,水電站就設在此地,這水電站規模很小,可是,對於未來的更達機耕農場和附近的居民們已經足夠了。當然,如果需要,還會出現別的什麼建築物,這裡有空闊的地面,傍山近林,不僅可以就地取材,而且四周環境也很適意……

雷文竹的言談、動作並不誇張,彷彿他所談論的不過是一項很輕易很平常的工作而已。然而,你卻不由得會感到他是那樣有氣魄,那樣自信。你不禁會被他的想象和描述打動。尤其是陳子璜,作為農業站站長,對這樣的事該報以多大的熱情啊!但,恰恰相反,陳子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的態度是淡然的,待聽不聽的樣子,好像雷文竹並不是在對他作一項事關重大的提議,而是在跟他講一個無趣的故事。這一點,雷文竹有所覺察,因此,越到後來越講得不帶勁,以至於不能不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他的口頭報告。

「唔!這麼說,你們是打算從這裡修一條大堤!」站長終於答話。

「用不了太大太高。」雷文竹連忙說明,「夏天發大水也不過是漲到……」

「反正得修堤。擺幾塊石頭總不能把水擋住。」

「那當然!不過你要知道,只要這道堤一修起來……」

「知道!我知道!牧草地、家畜場、粉房,還有水閘、發電站。好啊!這還用說?再好也沒有了!我倒希望今天下午我們就把這些都辦妥。可這不是現在的事呀!同志!這是將來的事!」

陳子璜說著,順勢把韁繩一抖,車輪向前滾動了。農業技術員一邊快步跟隨,一邊質問道:

「為什麼不是現在的事情呢?」

站長扭回頭來從容回答說:「因為現在根本辦不到!」

說話間,馬車越走越快,雷文竹很難再跟得上。他只好追趕幾步,抓住前槓,躍上車去。這時,他已經十分不悅了:

「辦不到嗎?那為什麼呢!」

「怎麼!不服勁?好吧!那你就試打試打看!」

「行啊!我就試試!可是你叫我怎麼幹?空著兩隻手……」

「那你要什麼?」

「人!」

「人——」陳子璜苦笑了一下,「老天爺!我到哪兒去給你弄人來!你自己去找吧!你看農業站哪一個人能抽出來我就給你哪一個。」

「為什麼光說農業站?就算農業站全體出動,總共才幾個人!」

「可就說呢!」

「我們不會請工人嗎?」

「啊!說得倒輕巧!請工人!要花錢不要?」

「當然要花錢!」

「要花!錢從哪兒來?」

「那我不管!這是你的事!」

「……」

沉默了!誰也不再說話。馬車依然在轆轆地往前走,已經走出很遠了。看來,如果站長不給雷文竹滿意的答覆,他會賴在車上不下來的。

「好吧!好吧!我考慮考慮!」陳子璜終於無奈地說,「以後再說吧!」

「以後!以後!這就是你的邏輯。造好計劃送上去,你就在上邊批上‘緩辦’兩個大字,找你談,你就是‘以後再說’!總是以後!請問你,以後是什麼時候呢?」農業技術員異常憤慨,以斥責的口吻嚷了起來。

「你還有完沒完?」陳子璜發火了,「你馬上就要動工還是怎麼!就算是修吧,也得要等到冬天哪!現時地裡家裡都忙得磨不開身,你叫我怎麼辦!你說吧!你叫我怎麼辦!」

「可是不能等冬天呀!修堤得要挖溝打根基。到冬天上了凍就更費事。我認為必須趁著現在……」

「行啦!你認為,你認為!你是誰?是不是上邊專門派你來管我的?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幹什麼吃的?不管好賴,我是站長!至少暫時還沒有撤掉我的職。那我就有權照我的意思辦事。」

陳子璜的突然盛怒更使雷文竹氣憤了,不過他卻強制了自己,彷彿驟然間就恢復了鎮定:

「那好吧!既然是這樣……」農業技術員不想再說什麼了。他做了一個準備姿勢,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但旋即又跑步追上前去,以冷靜的語調對站長說:

「不過,我先在這兒給你申明。回頭我要去找蘇易同志。」

「要告我?」

「我不會告狀。不過,我想把這一個建議直接提到工委會去。」

「隨你的便!」

陳子璜一揚手,鞭梢在空中打響了,馬車輪更快地向前滾去。

3

雷文竹在工委會沒有找到蘇易。工委書記到更達小學去了。

有將近三十個人正在為更達小學趕修校舍。其中有一部分是僱請的小工;另一部分則是自動來幫忙的熱心的家長們,雖然,他們對未來學校的想象是那樣模糊,但他們卻肯定讓子女唸書總歸會有益處的。前幾天,宗政府宣佈呷薩活佛為更達小學名譽校長,這更增加了當地居民對學校的信任和希望。不過還有不少人對這樁事根本不發生興趣,他們認為,讓子女們成天坐在學堂裡,總歸是失算的,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做好多事呢!因此,自動報名的不多。林媛只得挨門挨戶去登記學齡兒童。就這樣,某些家長還極力隱報自己的兒女,彷彿在逃避「支烏拉」。林媛問過幾個孩子:「你願意不願意上學?」他們大多是坦白地回答說:「不願意。」——分明是做父母的已經事先警告過孩子了。同時,新近在各莊上又傳播著一種為人們半信半疑的流言,說孩子們當了學生,將會被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替漢人打仗送命……

不過,事情可並沒有因此被阻攔下來,相反,在校舍尚未落成以前,宗政府便決定暫借農業站的草棚開學了。只是因為到校學生太少,不得不把開學式推遲舉行。但總算開學了。

蘇易到學校來的時候,正在上漢文課。他輕步走近草棚,不!輕步走近教室,倚在門旁望著整個課堂。學生們,有一些是坐得端端正正的,挺著胸脯,倒揹著手,看來滿有一種軍人的尚武精神。而另外一些則是斜七扭八地趴在不夠結實的小木桌上。猛一看,課堂裡異常肅穆,沒有一點動亂現象。可是,你留意桌子下邊吧!那裡並不平靜,不是這隻腳在踩踏那隻腳,就是那條腿在踢蹬這條腿。就像浮游在水面的一群小鴨子,表面上都是那麼穩重老實,但水下面的雙腳卻忙得厲害呢。

林媛揹著身正在向黑板上寫字。儼然是一個莊重的教師啊!她高高抬起右臂,緊捏著自制的又粗又長的粉筆,為了讓學生能夠看清筆畫,她寫得很大很慢。但,一個字還沒寫完,只聽有人高聲叫道:

「江古修!」

所有的學生都向教室后角轉過臉來。喊聲是降嘎發出的。這是一個胖得幾乎眉眼不分的孩子。他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骯裡骯髒的臉上帶著冤屈和憤怒的神色。

林媛回過頭,望了望降嘎,隨後十分不悅地向他走去。看來她一定要給這學生什麼教訓了,但她到了降嘎跟前,卻臨時換了和氣的語調說:

「你剛才怎麼喊來著?重來。」

降嘎一愣,側目望了望同學們。這時,他才想起林媛不知多少次鄭重其事地對學生們講過,誰也不許喊她「江古修」——真奇怪,對女人來說,這是最尊貴的稱呼,可是為什麼她聽見就像捱罵一樣不高興呢?——而現在,他又重複了這種錯誤。於是他立刻用手背擦抹了一下拖出的鼻涕改正說:

「老師!」

各處隨即響起了吃吃的鬨笑。

「好的,這才對!」女教師點點頭說,「你有什麼事?」

「你瞧!」降嘎伸出一個血淋淋的指頭,一面告發和他共坐一條板凳的小姑娘,「她把我的手割破了!」

林媛有些吃驚。不過,見這孩子並沒有因為受傷而嚎哭,便很快恢復了鎮靜。她沒說什麼,拉住他的手腕便到黑板後邊去了。那裡擺著一張小桌子。林媛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鑷子,夾著藥棉,蘸了紅汞,在傷口上塗抹了一番,敷了磺胺粉,隨後用一條紗布把受傷者的手指裹起來。蘇易從旁望著這一切,他不禁暗暗對自己說:「她比我要難多了,我做教師的時候只是教書。可她現在還得兼做護士。」的確,林媛是十分重視這種護士工作的。因為她的學生們常常不是跌傷、碰傷,便是相互用什麼「武器」割刺得流血不止。

包紮完畢,女教師便轉來究問那個小姑娘。

這女孩子看來有八九歲,長得很好看——她那俊俏的小臉盤上又生了那麼一對令人見愛的、水靈靈的大眼睛——在所有學生當中,林媛頂喜歡這小姑娘(雖然她常常暗自忠告自己應當毫無分別地喜歡每個孩子)。從做學生的第一天起,她便依照老師所說的,總是把臉洗得乾乾淨淨,衣服穿得齊齊整整。並且,差不多天天都是她第一個到校。每當林媛東跑西跑到各處去「拉」那些遲遲不來的學生時,這女孩子早已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可是,現在她忽然做了「兇手」。林媛不能不以十分嚴厲的態度對她說:

「你講講吧!為什麼你要用小刀割別人的手?」

「不是!我沒有割他的手。」小姑娘站起來——她沒有忘記跟老師講話的時候應當站起來——閃動著她那長長的、微微向上彎曲的睫毛申辯,「我沒有割,我的小刀在我的口袋裡裝著。這個,就是裝在這個口袋裡。他伸進手來,想把小刀掏走。怎麼行呀!我削鉛筆得使喚小刀呢。我不要他掏,他就奪。我捉著刀把兒,他捉著刀刃。一奪一奪……他的手就……就破了!」

林媛斷定,這女學生的話是實在的。因為「原告」已經把頭耷拉下去,顯然沒有再作什麼辯駁的意思。於是又轉臉問他:

「是這樣不是?」

他不應聲,好像不是問他。課堂裡起了一陣悄聲議論。前排一個最小的男學生跪在凳子上高聲說:

「是這樣。老師!準是這樣!他總是拿別人的東西!」

女教師當即感到降嘎是那麼討人厭。她甚至要鄙棄地對他說:「你不是學生,你是小偷!」但她終於沒有講出口來。孩子們還沒有聽說過「小偷」這個新鮮的詞兒。如果做老師的這麼講了,學生們便會記在心裡,並且,會忘記這胖孩子姓甚名誰,而常常帶著滿意的語調喊他「小偷」的。「幸虧沒有那樣講呀!」林媛自責自譴地想,一面挨近降嘎,微微彎下腰,以柔聲但又包含了應有的斥責口吻說:

「往後可不許再這樣了!啊!你知道嗎?不作聲拿別人東西是最丟臉的!要是我這樣拿了人家的東西我就羞得不敢再見人了。幹嗎要把手伸到別人口袋裡去呢!你要用小刀,可以好好地跟人借呀!‘讓我用一用你的小刀吧!’她一定會借給你的。你說!」林媛轉身對小姑娘說,「他要借你的小刀使一陣兒,你借給他不?」

「借給!」

「你聽!她說借給你。你也不用掏,也不用奪。接過來就用,用過了就還給她!‘給,還你的小刀!’這樣,下一回你要用,還可以再跟她借。你說呢!我講的對不對?」

「……」

「同學們!我講的可對?」

「對!」

「聽見沒有?大家都說對!」林媛托起降嘎的下巴,使他仰起臉來,「你說,‘我往後再也不拿別人的東西了!’好嗎?怎麼不出聲!你跟大家說,‘我往後再也不拿別人的東西了!哪怕一丁點小東西也不拿’……你說呀!」

為了滿足老師和同學們的要求,降嘎本來可以隨口應承下來的,可是,他不會說謊。就是說,在保證不拿別人一丁點小東西這件事上,他不完全相信自己,而他又明明知道,對於這種問題,是不能做否定回答的。因此,他只好頑強地保持著沉默。然而老師卻一定要他回答,他開始感到不可開交地狼狽起來了。

就像是得到了資訊一般,正巧這時降嘎的母親來了,「解救」了她的兒子。

這是一個和她兒子體格適得其反的、瘦高的女人。她撩起圍裙,習慣地擦弄著雙手,以匆忙的步子從蘇易身邊閃過,走進教室。她一進門便氣高聲厲地對兒子嚷道:

「該死!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回去!」

降嘎看了看女教師,看了看同學們,把受傷的手抽回到袖筒裡去,帶著被「逮捕」的神情,順從地向母親走去。

「等一等!」林媛一壁說,一壁趕過去,「大嫂!你知道,降嘎是來唸書的呀!你看,這麼多孩子,不都是來唸書的嗎?」

「唸書?唔!唸吧!叫他們唸吧。他可得回去!」女人把孩子拉過去,「他爸爸有病,躺在墊子上半個多月了!不錯,農業站是幫我們翻了地。可我得照應病人,沒人弄水,沒人撿幹糞。再說,犛牛也得要人去放呀!」

「那……這麼吧!再過一會讓他回去,你沒看,」林媛指指黑板,「正在上課呢!」

女人沒有弄明白林媛的話,因為她無法瞭解「上課」是什麼意思。所以推著孩子的肩膀就要走,林媛著急地伸出兩臂。

「我說了,不能走!」

「怎麼啦?」女人立即光火了,「這是誰的孩子?我的!是我的孩子。我可不讓他吃了糌粑任什麼事都不做。走!」

「不!我是說,要等一等。等一小會兒就讓他回去……」女教師一半生氣一半央求說。

「讓他走吧!」蘇易終於從門旁站了出來,「讓他走吧!」

林媛放開攔在當門的手臂,那女人拉著自己的兒子理直氣壯地走了。

隨後又有幾個學生乘機從教師身旁溜了出去……

4

怎樣才能使家長們不再從教室裡把學生奪走呢?蘇易沒有立即找到滿意的答案。他和幾乎被氣哭了的女教師約定今晚在一起認真研究,現在他要到校舍建築工地去。

校舍是在一所建築物的廢墟上重新修蓋的。當地老年人全都知道,這座建築物最早以前是清兵蓋起來的營盤,後來,國民黨軍隊又稍加修補做了自己的兵營。為了趕工,在風雨中支撐了幾十年的殘牆斷壁現在又都被充分利用起來了。所以,整個校舍的院牆顯著地分成了兩半:下一半是古舊的,上一半則是嶄新的。

建築者們都在忙碌:挑土,和泥,截板,砌牆,打夯——勞動和著歌調的節拍進行——西藏人在蓋房子的時候是不能不唱歌的。

工人當中,有一個顯然已經不適於再做這類活計的老頭子。他深深向前探著肩,彎曲的兩腿吃力地支架著身體,但他雙手的動作卻並不比別人緩慢,這便是前幾天倒在陳子璜門口的那個老乞丐洛珠。蘇易到這裡來主要就是為了看看他,跟他聊聊。因為,老者被證明是一位四五十年以前享有過盛名的騎士,這就使曾作過歷史教師的蘇易更加註意。

書記用藏語和山民們打過招呼,隨後,他一邊捲起袖子開始砌牆,(山民們頗為詫異,一個大「本布」為什麼能像真正的泥瓦匠一樣會幹活兒呢?)一邊和老人攀談起來。老頭子雖然不斷地漲粗了脖頸乾咳,像牛一樣呼嚕呼嚕地喘氣,但他的耳朵卻沒有失效。並且,他竟像說書的人那樣健談呢——倘若不是如此,便不會有人知道這個四處漫遊的老乞丐有過怎樣平常而又不凡的經歷了!

「……跟英國人打仗嗎?嗯!打過的,這我記得很清楚。我九歲的那一年,我父親就跟英國人打過仗。等到我二十六歲的那一年英國人又來了。」老人不慌不忙道,「聽說英國離我們這地方很遠。中間隔著很大很大的海,走十年都走不到呢!可是他們忽然間就來了!帶著槍,帶著炮。就像野豬闖進林卡一樣……」

就是老人說到的這些不速之客們,宣稱他們是世界上頂頂「文明」的人。他們要西藏人不必自驚自擾,儘管站在門口、路旁迎接他們好了!是的,西藏人「迎接」了他們,按照自己的風俗「迎接」了他們——從茂密的森林裡用不會落空的槍彈「迎接」他們;從陡立的峭壁上用無法躲閃的滾石「迎接」他們;從平壩草地上用捕獸的陷阱「迎接」他們;或者,乾脆訣別了自己的親人,拔出腰刀,像「貴賓們」希望的那樣:站在門口,站在路旁,去「迎接」他們……

那時候,這位二十六歲的強壯計程車兵,不僅在他們代本里盡人皆知,甚至在整個後藏都是聞名的。他常常同了夥伴們橫槍躍馬去訪問英國兵的帳幕。據說,有一夜,他不住氣刺死了整整一百個英國兵。這數目,顯然是人們根據願望逐漸新增而成的。實際上,當夜他只完成了這個數目的十分之一。照他自己的說法,這是因為來不及:

「不行啊!我們不能在英國人的棚子裡停久。要弄得很快,很利索。我從來不用刀尖去刺他們,我總是這樣!」老乞丐把並住五指的右手在空中劈將下來,「可是,你知道,切斷一根脖頸多少得用點功夫。他不是那麼心甘情願,不能讓你一下子就了事!」

雖然像這樣的獵手到處都有,雖然西藏人勇於付出性命——在後藏的一次戰役中,曾有四千多幾乎是赤手空拳的男女奮戰而死——但是,勝利者終於還是那些到別人土地上來的、裝備精良而富有戰爭經驗的「文明人」。他們既然戰勝了,當然就要取得戰勝者所要攫奪的一切,於是,許多重要的西藏城鎮「有憑有據」地變成了他們的商埠;於是,緊跟在軍隊後面的一串串的商業家、「探險家」們,大模大樣地在各處施展起他們的本領來了。

「可是,不管怎麼樣,」老人的昏花的兩眼異樣地閃爍著,彷彿又回到了他的當年,「我們西藏人沒有饒過他們,我們著著實實地打了他們!這誰都知道,連英國人也知道我的名字。」

正因為英國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所以,洛珠不得不以「兇犯」的身份遠離家鄉,逃到西康來,在一所紅教寺廟裡做了喇嘛。但是,沒過多久,已經削髮的洛珠又不得不重新拿起了他的長槍和腰刀。

「……是我樂意跟別人使槍動刀?不是!可有什麼法子呢?事情總是這樣,逼得人沒有路走。就是跟英國人打仗的第二年,滿清皇帝差了邊官鳳全要到拉薩去。他不騎馬,坐在轎子裡要人抬著走。走到巴塘忽然讓人殺了。說是牛場上的人殺的。你想,這怎能了結呢!皇帝當下就點派了一個本布,領著很多很多的兵來了。這個大本布的名字叫趙爾豐,我們西藏人到什麼時候也忘記不了他。要是小孩子哭得哄不住,你只消說:‘趙爾豐來了!’他就乖乖地閉住嘴不敢再作聲。」

關於趙爾豐怎樣藉故發兵進藏,怎樣駭人聽聞地殺戮「番民」……所有這一切,蘇易在做歷史教師的時候已經知道了。但書本給人的印象究竟是遙遠的。現在,聽這位身經其事的老人的敘述,覺得格外真切。

洛珠講道:他所在的寺廟居高,並且築有很厚實的圍牆,所以人們都聚集到這裡來堅守。滿清皇帝的兵雖多,還動用了五門大炮,但整整兩個半月都沒有能夠稱手。為這事,趙爾豐的鬍鬚和頭髮全都變白了。後來,因為水源長久地被斷絕,人們陷入了乾渴、昏迷的困境,幾乎無力再移動自己的身體,寺廟被攻破了……

「到底寺廟是什麼時候攻破的,我不知道。」洛珠說,「我受了傷,死過去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見月亮很明,這是當天黑夜還是第二天黑夜我也弄不清。四外,除了老鴉亂飛亂叫,什麼聲音也沒有。地下滿是一片一片的水,哪裡是水,血!血呀!我就在血灘上爬著,翻開一個一個屍首去看:有差巴們,也有土司,頭人,也有喇嘛;有男人、女人,也有孩子。我知道了,除了我,凡是守在寺廟上的人再沒有一個活著的了……」

洛珠一步一個血印爬到莊子上去。別人用麝香給他治傷。半年以後,傷好了,身體依然很強壯,但他卻變成了一個跛子,完全失掉了從前那種英俊的騎士的儀態。

他為了活下去,試著做過各種各樣的事,總是很難維持住一個人的起碼的生活。以後,又到商隊裡去給人家牽駱駝。走遍了前藏、後藏,也到過加爾各答,但他始終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窮漢。

後來,洛珠又流浪到西康來了。這回他很走運,遇見一個有著羊群和十幾頭母牛的寡婦。從各方面說,這無親無後的寡婦都很需要他。雖然他已經不年輕,雖然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但他畢竟是一個強壯的男人。起先,她僱他做活。沒幾天,他便搬進了她的帳篷。過了不到三年——他四十四歲的時候——他們養了兒子,一個結實得像父親一樣的兒子。

「那麼,你的兒子呢?」蘇易問。

提到兒子,洛珠彷彿受了無形的一擊。臉色立時陰暗下來,現出悲愁、痛苦的神情。由於這種悲愁、痛苦的感覺,又引起一陣經久的、難堪的乾咳。命運使這流浪漢變成了一個有家有業的牧人。更重要的,他有了兒子。不用說,他本來可以依靠親生兒子的奉養,舒心適意地度過晚年,用家庭的溫暖來補償幾十年來在艱難歷程中所受到的創傷。但是,他沒想到,正在這過於衰邁了的晚年,他又變成了一個孤苦的流浪漢。

「前年年底,國民黨二十四軍從這裡退走。他們搶啊!搶啊!不要命地搶啊!」老乞丐停住了工作,把拿在手裡的一塊舊磚頭摔到地上去,怒氣十足地說,「要不是我已經上了七十,我還要打他們,像打英國人一樣,像打趙爾豐一樣,著著實實打他們!明明是搶人,可他們還滿有理呢!說是要把往年拖欠的捐款一次收清。你是曉得的,山裡人,要是讓人把積攢的一點錢搜去,把青稞、糌粑拿去,把馬和犛牛拉去,他們還能指靠什麼過下去!多少人家,就這麼眼瞧著給踢踏了!走散的走散,討乞的討乞。我呢,也沒能脫過去。裡裡外外,凡是值幾文錢的東西全給拿走了!他們搶完了就走也算。不!他們不走。走不了啊!你想想,他們弄了多少東西,連喇嘛廟的金頂也‘買’下來了。他們到處抓烏拉去運送。年輕人鑽山入洞地躲呀!藏呀!可你能全都躲得開嗎?我兒子就讓他們給拖走了……到今天,已經是二十五個月零九天了。我總在找,找!總想能找見他,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呢!可是,唔!別說什麼犯忌的話吧……不!我不怕,我不在乎這個。我想,他多半是不在世上了,跟他阿媽一樣,‘走’到我前邊去嘍!」……

5

洛珠再不是一個孤老頭子了。根據蘇易的建議,他已經正式被農業站收留。自然,留下這樣過於衰邁的人,等於讓他在這裡養老。可是,倘若農業站不肯收留他,讓他繼續流浪,那麼,這個曾經著著實實打過英國兵、打過趙爾豐的老騎士便很難再拖延多少時日了。

然而,在別人奉養下過日子對洛珠可一點也不習慣。照說,在他這樣年紀,飯後只管敞開胸懷去曬太陽好了,不會有人說他的。但他卻儘量去找事情做:掃地,飲馬,放羊,餵鴨,往田間送水送飯,幫助庫房管理員收理農具……都少不了他。此外,他還擔當了守夜人的職務。這並不是誰委任他的,而是因為他感到必要而自己任命自己的。農業站一無高牆,二無大門,要是再沒有一個守夜人那怎麼能行呢?這樣的事,洛珠也很在行,他從小就喜歡跟隨父親在軍營裡巡夜,父親死了,依照西藏軍隊歷來的習俗,他承襲了父親的武器和地位。便開始作為一名正式的兵士去執行巡夜任務,後來,他又跟隨商隊跑裡跑外,每當別人鑽進帳篷入睡以後,他便持槍橫刀在附近轉來轉去警戒四方。

天雖剛近黃昏,外面已經靜悄悄的了,因為奔忙一天已經過於疲累,大家都各自回家,準備休息。這時,洛珠帶著他那把在和英國人廝殺中折斷的藏刀,開始出巡了。這是他做守夜人的第一天,如果這時你能遇見他,你會看到這個老兵的神情是多麼莊重啊。雖然他已經不能把自己的腰板挺直,雖然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兩腿在走路時不要發抖。可是,他卻顯然企圖使自己的樣子儘可能威武一點。

當洛珠因為腿痠正準備坐下來歇息時,看見一個人從小路走來。要是換上別人,也許一眼便可以看出這是誰。洛珠的目力是糟糕的,不過,他望見來者走到空場中時停在那裡了,便斷定這不是自己人,於是他退避到牆根黑暗處竊視。那個人向四外張望了一陣,便朝馬廄走去,立在門口,向里望了很久很久,可是沒進去,迴轉來又向羊欄走去,在那裡俯下身去看羊子,隨後,又拐過氣象臺,經過庫房門前,並且到鴨棚那裡繞了一下。洛珠心中已經完全肯定了,這是一個盜賊。不然,這時候為什麼到農業站來?要是有事,為什麼又始終不聲不響,也不進任何人家裡去?為什麼偏偏在馬廄、羊欄、庫房這些地方兜圈子?接著,他又見那人向朱漢才、葉海住的土窯走去,在窗前停住了步,對著窗戶站了好長時間。「獅子」就停放在窯門口,洛珠見那個人緊挨著「獅子」轉,並且用兩隻手去抓摸。不用說,這是在尋索什麼可以拆卸下來的東西——看!這沒有守夜人怎麼行呢?

洛珠覺得不能再遲延了。他趕近前去,從背後一把扭住了盜竊者。然而對手不是好惹的,旋轉身來當胸一推,洛珠身子搖晃了一下,仰面跌倒在地了。守夜人連忙骨碌爬起,抽出他的半段腰刀。對方也已順手抄起靠在旁邊的一根鎬頭把子,拉出了抵抗的架勢。當洛珠正要再度上前時,忽然發現他的對手原來是一個姑娘,一個年紀很輕的、體弱的姑娘。他驚詫異常,不禁有些發愣了。

「來吧!你敢動我!我不怕你!」那姑娘先開口說話,語氣是沉著的、憤怒的。仍然保持著原有的抵抗姿態。

「你,你是誰?」守夜人問。

「你管我是誰!」

「你到這兒來做什麼?」守夜人繼續盤問。

「你管我來做什麼!」

「……」

朱漢才和他的助手都在準備就寢,忽然聽見窗外有人爭鬧起來,一齣門,見洛珠正和一個姑娘對峙著。待這姑娘向他們轉過臉來時,朱漢才和葉海一同驚叫出來:

「秋枝!」

……秋枝在半道上碰見了被派去尋救她的人,彷彿僅僅是中途失迷,並未經過什麼意外,但,當她撩開臉上的亂髮認出這些人時,便立地昏厥過去。於是,她被送進了衛生院,很久很久才從昏迷中甦醒,醒來便哭,哭得那樣悲痛。她病了!發高燒,總在四十一二度,常常胡亂說一些怕人的話,有時睡得好好的忽然驚醒了,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醫生說病人神經受了刺激,特別需要靜養。為了避免她精神振奮,除了父母之外,一般的探望者是不准許進見的,所以,這幾天農業站的人雖川流不息地到衛生院來,但他們只能看到另一個住院的人——倪慧聰,而見不上秋枝,彷彿她是在患著惡性傳染病。朱漢才跟葉海第五次到衛生院來時,曾要求趁病人在睡著了的時候進去看看,只消看看就出來,但還是遭到了值班護士的婉言拒絕。

今天,秋枝的景況已經好得多了,甚至醫生都准許她到野外去散散步。她散什麼步啊!一齣衛生院,她便邁著軟弱的、不太穩定的步子徑直向農業站走去了。雖然阿爸阿媽常來看她,並且,為了滿足她的要求,每次來都要向她報告一下農業站當天的活動情況,但直到現在還沒能看見農業站的任何人,所以這仍然不能解除秋枝的疑惑。前些時,她在發高燒中做過一個夢,夢見山裡的那幫歹人,不知怎麼一下子就擁到農業站來了,他們把朱漢才、葉海和別的人都綁起來,身上拴著大石頭,扔到河裡去了。隨後又用刀砍死了農業站所有的馬、羊、鴨子,隨後又把「獅子」砸得稀爛,隨後又在庫房點起火來,那個「王子」從火裡烤好一根牛腿骨,填在嘴裡啃著,那個又瘦又矮的漢人喇嘛在旁邊直笑,露出白牙……

秋枝希望這只是一個噩夢,但她卻剋制不了心中的疑懼,她相信這是真實,因此她懷著僥倖和恐怖到農業站來了。

當秋枝在農業站的空場中停住腳步,貪婪地向各處觀察一番之後,心中的陰雲霍然退去了;四外靜悄悄的,一切都跟先前一樣,這是多麼好啊!她幾乎要叫喊起來。她看了馬廄,馬在吃料,嚼得格嘣嘣地響;她看了羊欄,羊群安靜地臥在地上;她看了庫房,庫房鎖得好好的。她走到朱漢才和葉海的透著燈亮的窗前,這燈光,這窗子,對她是多麼熟悉,多麼親切呀!她想往窗格上敲敲,她知道,只要輕輕敲幾下,房門就會開啟,但她沒有敲,只是望著,久久地久久地望著,彷彿她敲了會使主人生氣。她發覺「獅子」就在身旁,於是,她像審視珍寶似地欣賞它,撫摸它。水箱、履帶、坐墊、輪盤,什麼都還是完完整整的。

忽然,她被一隻手從背後抓住了,回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凜人的面孔,顯然她已被捕獲。秋枝立刻跌回到她的噩夢中去了——在她現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直覺是很容易錯亂的——於是,她惡狠狠推開敵手,抄起一根木棒,準備以強力應付一切。

朱漢才、葉海見是秋枝,一同驚叫起來。看他們倆那種驚異、歡欣的樣子,簡直會以為秋枝是死而復活的。

葉海什麼也沒說,扭頭就跑,差不多每家土窯都跑到了,像傳揚一個非同小可的捷報,拍著人家的門呼嚷道:

「喂!秋枝來了!秋枝來了!」

於是,整個農業站喧騰起來了。已經就寢的人也都穿起衣服開門出來,人們一面向機耕隊擁來,一面相互傳告:

「你知道不?我們的秋枝來了!」

「快去看看吧!我們的秋枝來了!」

「說是我們的秋枝來了,在哪兒呀?」

「……」

聽見嗎?在人們的傳嚷中,有一句共同的用語,那就是:「我們的秋枝。」

的確,經過這場意外的風險,在農業站每個人的觀念中,秋枝這姑娘已經不是一個被僱請的放牧員了,而是「我們的」,是農業站的秋枝。

秋枝被緊緊圍住。她不習慣地接受了每一個人的緊握和問候。這些人之中,有一些是她不太熟識的,是過去沒有怎麼注意到的。現在呢,她噙著眼淚,帶著十分的感動,無言地一個挨一個望著他們。她覺得隨便誰都是這樣知己、親熱。這是可以理解的,她曾經認為絕對不能再見到這些人了,然而現在卻又見到了他們,她回到他們之中了。

還沒能來得及講敘什麼,兩個護士氣喘吁吁找上門來。她們要秋枝立刻回衛生院去,說著就上前拉她的手。秋枝掙脫了,並且往人後躲閃,彷彿人家的來意是極不友好的。農業站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從旁求情,說她既然不願意回去,就讓她留在這兒好了,我們會很好地護理她;或者,至少也讓她在這兒多待一會兒。但兩個護士執意不允,要知道,她們倆已經因為疏忽大意受到了醫生的指責。病人只被准許在近處散散步,怎麼竟放她走這麼遠到農業站去了呢?她的身體還十分虛弱,而且,嚴格說來,她的精神狀態還並沒有百分之百地恢復正常。

6

倪慧聰在秋枝之先取得了醫生的出院簽證。但她並沒有執行醫生的忠告。回到農業站來,家門還沒進,就去看她的那幾只本地母羊。雖然它們過得顯然十分舒適,還像從前一樣肥胖,但在畜牧師看來,卻覺得因為離開了她的親自照料,似乎羊群已吃了不少的苦頭。她用左手——右臂被一條白布兜著吊在脖子上——在它們茸茸的脊背上順摸著,以至使它們由於領會到主人的憐愛而舒服地抖擻著渾身長毛。

今天,倪慧聰更進一步要求到地裡去。她看到,為了能夠儘快播種,每個人都忙得腳不落地。而她呢?已經有整整九天九夜躺在床上,什麼事也沒有做!早上,雷文竹臨下地的時候告她說:今天一定要完成苜蓿地的撒糞工作。這更使她著急不安了。瞧吧!別人全做了,把什麼都做完了:翻了地,撒了糞,下了種。我呢?連邊也沒挨!將來我望著遍地綠茵茵的苜蓿,心裡會覺得不好受,會覺得難為情。我這算什麼樣的畜牧師呢!

「不成!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什麼事我也不許可你做。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條,休養!」站長堅定不移地對倪慧聰這樣講。但,他沒有能別得過倪慧聰,終於還是找了事給她做。不過這工作是比較輕鬆的,讓她到斯朗翁堆家裡去幫著做些家事。因為秋枝在住院,斯朗翁堆又很忙,只有老婆婆在家,一定有不少雜務事需要幫助。並且她會很寂寞,倪慧聰去還可以安慰她,使她愉快些。

倪慧聰接受任務後,立刻便到斯朗翁堆家去。當她拐過馬廄牆角時,遠遠望見獸醫苗康拿著一根又細又長的樹枝向河邊走去。他拖著肩,垂著頭,顯得那樣憂悶、孤獨,甚至倪慧聰覺得他有些可憐。

……當倪慧聰看見工委書記、站長和許多同志都圍在她的床邊時,她幾乎要哭出來——只在這時她才想哭——但她卻用微笑寬慰大家……與此同時,她覺察到在慰問者當中缺少一個人——苗康。是的!他沒來。這使倪慧聰感到一陣比負傷更甚的劇痛。難道他不曉得?沒有人告訴他?不!他不會不曉得。為什麼沒有來呢?唔!他不會來的!他為什麼要來!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是的!一切都改變了!完全不是從前的他了啊!可是,儘管那樣吧,對一個受了傷的人,認識她的能假裝不知道?

苗康並非不想探望倪慧聰,只是他覺得不適於和別人一同前來,所以,直等人們在護士的催逼之下漸漸離去之後,他才單獨地鄭重地走進病房。

畜牧師醒來時,發覺一對熟識的眼睛正從很近的地方看著她——苗康已經在這裡站了好久好久——這是他,他來了!終究還是來了!於是他們的目光相觸了,凝結了。這是同樣熾烈的、為對方所能明瞭的目光。以往不可協調的情感,意外地、如同噩夢一般地消逝了!事實上,許久以來彼此不睬不理,使他們各自的內心都感受到了極大的苦痛。現在,他們在一忽之間擺脫了這種苦痛,因而兩個都激動得漲紅了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要動!你不要動!」苗康見倪慧聰要抬起身,連忙按住她的雙肩說,「躺著吧!就這樣好好地躺著吧!」

「那麼,你坐吧!」

「怎麼樣?」

「還好,沒傷著骨頭。醫生說,取出了彈頭,要不了太久就會好的。」

苗康長吁了一口氣,接著說:「當時我真怕!大家告訴我說是在右臂,我想,萬一勢必要動手術的話……」

「那有什麼可怕的!」倪慧聰的心境很快平靜下來了,她鬆快地說,「即使鋸掉了右手,還有左手呢!喂,你坐下呀!這兒,就坐在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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