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康脫下他的漂亮的藍咔嘰布外衣,隨後便坐在床沿上,並且伸手去撫摸她的火燙的額角。這使倪慧聰立刻回想起三年前曾經有過的同樣的情景:在技專,她病了,他整天守護在她的床邊,像現在一樣,時時伸過他的冰涼的手來撫摸她的額角。
「你還記得嗎?苗康!那一次,我得了重感冒……」
「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老是要趕我出去:‘走吧!你上課去吧!走吧!’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你老趕我呢?其實我已經請準了假。」
「曉得你請了假,可我們女生宿舍裡不光住著我一個人哪。再說,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病,你老是待在那兒,讓人家看著夠多沒意思……喲!我們扯這些做什麼!」倪慧聰悄然一笑,低下眼睛,「談談別的吧!告訴我,馬群怎麼樣?還好?」
「難道你想會有什麼不好?」苗康近乎得意地說,「你當然瞭解,我們馬廄管理比較正規,馬群一回來就按號頭拴好,有條有理!至於畜病,用不著太擔心,我幾乎是每天按時檢查,一旦發現有什麼不好的徵兆,我會立時採取行動的;雖說我們農業站醫藥器具各方面條件都很差。」
「倒不是擔什麼心。我是想,我們得下功夫把飼養工作做一些改進。看我們的馬,大半都露著肋條。這可不大好!在明年春耕以前,我們得要讓所有的馬都變得像一匹真正的馬。」
值班護士走進來說要取彈頭了,讓倪慧聰到手術室去。苗康想跟著去看一看,護士不允許。他也沒有再作進一步的要求,在人身上動刀動剪這樣的事他不大敢看呢!因此,他仍舊留在病房裡等待。
手術完了,倪慧聰被扶架回來。可以看出,由於麻醉劑的效力已經退去,她正在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疼痛。她咬緊下唇,眉頭上冒出一顆顆的汗珠。她的手微微地顫抖著,她就用那顫抖的手把一個紙包遞給苗康——裡邊是一顆發鏽的手槍彈頭——以鄭重而又輕鬆的語調說:
「這個。你看!我得保留著做個紀念!」
對倪慧聰的這個小小的紀念品,苗康根本沒有理會。他異常緊張地看著她臉上的汗珠,看著她的抖動的手,看著她的纏滿了白布的右臂。
「痛嗎?」他怯怯地問。
「痛!」
「瞧!這有多糟。這全怪我!」苗康帶著負罪的神色自責,「誰也不怪,全怪我!」
「什麼?」倪慧聰抬起眼睛。
「全怪我!」苗康的口吻是沉重的、真誠的,「我真後悔!知道這樣的話,我無論如何也不讓你到這裡來的。即使我們不能在一起,也比這樣強!讓你受這麼大的……我一想起來就後悔,如果子彈再偏裡一點……多危險!只要再偏裡一點點……」
「……」
倪慧聰沒作聲,望了望苗康,隨後緊緊閉住了眼睛。
待了一陣,獸醫忽然換上憤懣的態度繼續說:
「我覺得,這件事領導上應當負責任的!人命是可以開玩笑的嗎!既然連最起碼的安全保障都沒有,那為什麼要把人家往危險的地方派!當然了,他們是不在乎的,身邊就住著公安部隊。」
「……」
起初,倪慧聰以為苗康是在隨便說呢!可是看他的神色,聽他的語氣,她知道這些話是從他內心發出的。這使她全然被震驚,以至不知所措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豁然地襲擊了她,她彷彿看見坐在床邊的不是苗康,不是那個和他一塊兒參加過入團宣誓的同學,而是另一個人,是她不曾見過的一個人。不!這是他,這是苗康。這些不可能從他口裡說出來的話,正是他說出來的。倪慧聰先是為這些話感到不快,接著,當她迅速地、認真地、逐字逐句體味這些話的時候,禁不住從心裡湧上一陣對苗康從來沒有過的嫌棄之感——她自己也暗暗驚異於這種感覺所形成的突然的明朗。
苗康沒防備他那簡短的三五句話會引起了怎樣意想不到的後果,同時,也沒有留意對方有了什麼樣的反應。他儘管在抱怨領導上疏忽、不負責任,並且反覆地、懊惱地述說,當他再三寫信到農林廳請求把她分配到這個邊地農業站來時,萬沒想到竟會使她遭受如此可怕的、危險的磨難。並且,他一直在反覆地責難他自己:「這全怪我!我真後悔,要知道這樣,那時候無論如何也……」
「好了!別再講了吧!」畜牧師終於按捺不住了,「我一點也看不出這件事應當怪這個怪那個!」
苗康十分詫異。他覺得倪慧聰神色的突然變化是不正常的。於是他從床邊站起,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後悔!我不懂得你後悔什麼。我可不後悔!」倪慧聰繼續說,「如果說後悔的話,那只有是後悔進山的時候我自己身上沒有帶武器,此外再沒有任何一點點可後悔的!」
「你,你聽錯了我的話呀!」苗康焦急地解釋,「我是說,假定你從學校畢業以後不要到這裡來,那就不至於……」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到這裡來!」倪慧聰質問道,盡力把自己的音調壓得平穩些,「莫非我到不到這裡來是決定於某一個什麼人?沒有的事!我所以到這裡來,不可能有什麼離奇古怪的原因。我到這裡來只是因為這裡需要人!」
「我到這裡來只是因為這裡需要人。」這句話倪慧聰曾經說過。那是在「氣象臺」裡作為久別重逢的首次「暢談」時說的,苗康記得很清楚,因此,一聽這句話,他當即醒悟過來了。唔!原來是這樣……
「我知道,倪慧聰!你一定聽到一些什麼話。」沉默了一陣以後苗康鎮靜地說,「其實,這!純粹是你的誤解……」
「什麼?我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講什麼!」當然,倪慧聰並不是不明白,她明白,但她害怕了!她本能地害怕他面對面提起這件事,因此她抬起左手極力地制止他,「別講了!你什麼都別講!」
「的確!純粹是誤解,像電影上常有的那種情況一樣。想想看,假如我……」
「好啦,好啦!我累了,得休息一會兒。請你出去吧!」
「等等!至少你得讓人家把話講完吧!」
「走吧!你有你的工作呀!」
「你這是……怎麼?又要趕我嗎?」
「去工作吧!去吧!」
「不!你聽我說……當然,我要去做我的工作。不過,」苗康下意識地正了正領釦,隨即他的語調顯然強硬起來,「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我覺得,在我們的思想裡,還存在某一種陳舊觀點!甚至於,可以說這種觀點很俗氣。只要想一想,何必自己擾亂自己呢!你要知道,在一個單位裡工作的人,為了工作關係,他們不可能避免相互接觸。不可能!難道,僅僅為了他們沒有避免接觸,就對他們亂做判斷!難道……」
「陳舊」「俗氣」「判斷」這些辭句使倪慧聰煩透了!那麼嚴重地激惱了她。她驟然坐起,順手抓起放在小桌上的銅鈴……
護士應著「丁丁」的鈴聲撞進來,以為病人發生了意外。
「這位同志要走,找不著門。」倪慧聰用握了銅鈴的手指著苗康,「請你把他送出去吧!」
苗康來不及穿好他的外衣,便被不知所以的女護士推著「送」出去了。
可是,沒隔多一會兒,護士又輕輕推開門說:
「又有一個男同志來看你。他說……」
「男同志,男同志!」倪慧聰沒有好氣地說。此刻,「男同志」對她是再討厭不過的了,「叫他走!叫他走吧!誰我也不見,誰我也不願意見!」
護士出去了,但很快又返回來說:
「那位同志講,他要送你一點東西呢!要是不見人,我看你就把禮物收下吧!」
「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不稀罕!」
……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倪慧聰的心情早已冷靜下來了。現在,她遠遠望見苗康向河邊走去,望見他那拖肩垂首、憂悶孤獨的樣子,不禁對他憐惜起來,並且暗暗責備起自己來。那時候,他是講了一些蠢話,可是,為什麼竟能使他說出那樣的話呢?為了你!可不是嗎?你受了傷,你在忍受痛苦。在這種情形下,站在他的地位,自然而然地會找一些貼己的、富於情感的話來撫慰你。這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原諒的呀!有什麼值得吃驚呢?為什麼要立刻對他進行打擊呢?畢竟他是農業站團支部組織委員……隨之,倪慧聰便也回想起苗康對於那件使他們如隔鴻溝的事所作的解釋。當時,她對於他的那些話反感得聽都不屑於聽。可是現在,當她客觀地、仔細地來審慮那些話語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她動搖了。同時,她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大約在你思想裡確實還隱伏著一些陳舊的,甚至是俗氣的東西吧?大約你確實是在自己擾亂自己吧?試問,到現在為止,你看見了一些什麼可以說明問題的事實呢?沒有!什麼也沒有看見。你聽到了一些什麼可以作為憑證的傳聞呢?沒有!除了那一晚間氣象員所講的含含糊糊的一席話之外,什麼也沒有聽到過。而且,她所講的「只是日常那麼在一起聊聊」,不正是苗康所講的那種不可避免的接觸嗎!那麼,既沒有什麼充足的根據,你為什麼要把別人的作為盡往不好的一方面去設想呢?為什麼呢?倪慧聰考問著自己。最後,她不得不滿懷羞怒,把一種她認為是最可厭的感情歸咎於自己,那便是——嫉妒。
苗康走遠了,他的背影已在河灣消失。倪慧聰輕輕嘆了一聲。我怎麼竟那樣不容分說地從病房裡把他趕出去了呀!可怎麼好啊?是利用適當機會,表示一些不明顯的但可以被領略的歉意呢?或是捱過相當時間,等事情在對方印象中淡漠下去之後再作計較?倪慧聰遲遲不能確定。一仰頭,卻恍然地發覺自己仍舊停立在馬廄牆角——喲!我在這兒站了多久呀——她慌忙回顧四廂,看有沒有人注意到自己,而後,整了整繃帶,便繼續向斯朗翁堆家走去。
7
斯朗翁堆家雖說敞著門,可是沒有人。據鄰人說,老頭子趕著馬,扛著七寸犁翻地去了。本來,斯朗翁堆的地早應當翻完了的,可是,因為他被步犁訓練班聘去做了「助教」,好些天來盡在幫助別人掌犁——斯朗翁堆樂意幫助人,這是沒有誰不知道的——所以自己的地便被遲誤下來。至於他的老妻,又被衛生院跑來一個穿白圍腰的姑娘給叫去了。這話使倪慧聰立刻心跳起來,不要是秋枝有什麼好歹吧!
倪慧聰想馬上到衛生院去看個究竟,但正在這時女主人回來了。瞧老婦人那愉悅的神色,倪慧聰立刻放了心:
「是秋枝要人來找你去的吧?今天怎麼樣?」
「你說秋枝?她很好!早兩天她就在滿世亂跑了!」女主人一邊料理奶茶,一邊說,「衛生院那個小女子來喊我去不是為這,是有別的事呢!我們到西壩去了。」
「什麼事呵?」
「你猜猜吧……噢!你猜不到啊!」老婦人興奮地說,「他們專意使人來叫我,是要我去看……怎麼講來的?噢!收生!要我去看收生。是個年輕女人,她是頭一次,又碰巧是雙胎,要不是請衛生院的人去,我看……」
倪慧聰全然明白了。那次,聽了關於在牛圈裡生孩子的話之後,她當下便跑去,就這件事和衛生院交換了意見。最後確定,再遇接生,一定要把這位被天命所壓服的母親請去,好讓她知道:為什麼她的四個女兒竟那樣硬著心腸,一個跟一個地離她而去。
接著,老婦人興致勃勃地敘述起她所看到的情形,還時不時插入自己的評語或見解。最後,她像作結論似的說道:
「哪一樣都好,一百個好!只有一樣不好——是在樓上屋子裡生的。我說過,我們差巴的兒女沒有一身好氣力是不行的呀!」
「在屋子裡又有什麼不好呢?你知道,剛生下來的孩子總歸是沒有力氣的,就連一根小草也拿不起來。要等長大了,長成了人!才會有力氣。可是,要想讓孩子長成人,頭一樣就是先得讓他活。要是他不能活,他怎麼長大呢!阿媽!你想過沒有?要是你那幾個女兒,也能像這樣,不要到牛圈裡去……」
看樣子,女主人想做什麼辯解,但她什麼話也沒有說,只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回過身,開始去擦洗碗、盤。是啊!她說什麼呢?想要自己的孩子有力氣,想要自己的孩子長成人,那就得要他活,活呀!
「我聽說,衛生院想要辦一個接生訓練班。他們跟你講了沒有?」倪慧聰又問。
「講了,講了。還要我到莊子裡去找女人們,跟她們說,讓她們去學學呢!」
「是嗎?你說,這該有多好啊!阿媽!你就幫幫這個忙吧!」倪慧聰請求說,「要是她們不願意……」
「願意!這樣的事可有什麼不願意喲!我就是怕……山裡人,女人們,什麼也沒有見過,能不能……」
「能!」倪慧聰斷然說,「怎麼不能呢!要學就能會!這跟學步犁一樣。開頭還不都是說學不會!學不會!可是,這會兒哪一家不在使用步犁翻地!去跟女人們說吧,只要她們願意學,一定能學會。讓她們大大方方到訓練班去吧!你看,我自己不也是個女人?可是我覺著我什麼都能學會呢!」
「唔!聽你說的有多容易!」老婦人高興了,她看出倪慧聰是真心真意地認為他們山裡的女人也同樣什麼都能學會。她倒上一碗奶茶時滿口應允說,「要是真能學會,那我就找女人們說說看。下晚我就到莊子裡去。要是她們不樂意,我非得罵她們不識好歹……」她又沙聲地笑了起來。
「你呢?阿媽!要是這麼講,你可得頭一個去呀!」
「我?要是人家不嫌我,耐煩教我這個老女人,我就去試試……得學!得要學!有用啊!」
倪慧聰雙手接過木碗,見女主人臉上現出肅然異常的表情。她一定是意識到:「去試試」,實際上便等於要給自己身上加上繁難而莊嚴的責任。老婦人能不推卻而又心甘情願地來擔當這種責任,是受著母性的愛的力量所支援。很顯然,生育,已經和這個衰弱的老女人根本絕緣了。正像她所說的,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奶水餵養自己親生的兒女了。但,這不是頂要緊的,頂要緊的是要使每一個到世上來的小生命——不管這是誰的骨肉——都能在世上站住腳,都能長成一個人,不要來了又走了。因此她才鄭重地說:「得學!得要學!有用啊!」
這當兒,沒留意斯朗翁堆走進來了。他皺著眉,愁喪著臉,一句話也沒說,徑自把靠牆的櫃移開,在黑暗的角落裡翻尋什麼。彷彿他猛然記起了那兒埋藏著什麼貴重物件。
「找什麼?找什麼?」妻子見他那麼粗手粗腳移動快要散攤的木櫃,立刻就生了氣,「你到底想要什麼東西?」
老頭子不作聲,儘管在翻騰。齷齪的爛布、破靴套、碎麻繩成堆地被抖了出來,並且被裝進了條筐。
「怎麼回事?你做什麼?你把這些髒東西收拾出來做什麼?」
在犁末後一塊坡地的時候,斯朗翁堆發現小黃馬——就是借用農業站的那匹馬——開始發賴,一步都不想走了。他不願意像抽打自家的牛一樣抽打借來的馬,所以拼命揮舞皮鞭威嚇著,勉勉強強才算把地耕完。可是,等送回馬廄以後,發現它既不吃料,又不飲水,就地一倒,站都不願再站起來。農業站的人認為是它在滿身大汗的時候受了風,而斯朗翁堆卻斷言它是中了邪氣:他記起昨天下午路過瑪尼堆的時候,它曾用鼻尖在經石上磨蹭了一下。而驅趕邪氣只有一個從古流傳下來的可靠的「絕方」:要用最汙穢的煙衝著馬的鼻孔裡燻,直到它嘶叫著跳起來為止。揹筐裡的爛布、破靴套、碎麻繩便是作為那種有著特定效用的燃料而被收集起來的。
倪慧聰得知,立即放下奶茶,匆匆忙忙下樓,向馬廄跑去,使背了條筐的斯朗翁堆遠遠掉在後邊。
天色已經不早,陸續從地裡回來的人差不多都到馬廄來了。大家都在為「十五號」(苗康的編制)的突然病倒著急呢!而最最著急的要算葉海了,這正是他從騎兵團帶來的那匹,乾脆說,這正是葉海的馬。但,光是著急有什麼用?
「獸醫呢?」有人嚷道,「獸醫同志怎麼沒有來呀?」
「去找他吧!快去把他找來!」
「可是他在哪呢?哎!誰知道獸醫同志到哪兒去了?」
「我,我知道!」剛剛趕來的倪慧聰高聲說,「到河灣裡去找找看吧!或許能在那裡找見他呢!快去吧!」
葉海從人群中鑽出來,向河灣奔去……
8
站長陳子璜像所有在場的人一樣,聽到獸醫的診斷結論之後便釋然地離開了馬廄。但他剛剛回到家,苗康卻跟進來向他提出一個有待決策的問題:
「怎麼處理呢?‘十五號’怎麼處理呢?」
這問題頗使人難解。他為小黃馬診斷的當場曾滿不介意地說:「一般疾病。」可現在竟又提出怎樣處理。
「不!它不是一般疾病。」苗康語勢沉重地說,「是鼻疽!」
誰都知道,鼻疽是一種相當可怕的慢性傳染病,現時還沒有根本治療方法。所以,聽到這話之後,陳子璜和他的妻子都不禁為之驚愕了。
「你看清楚沒有噢!肯定是鼻疽病?」站長問。
「肯定!」獸醫沉沉地回答道。
陳子璜不再說什麼,皺了皺眉頭,便端過李月湘預備好的一盆水,開始洗臉。彷彿這是不關緊要的事。待了一陣,苗康以含含糊糊的、試探的語氣說:
「站長,你明天不是還到牧場去拉糞嗎?我看你順便把‘十五號’……帶去。帶到牧場去……我是說,當然,這匹馬是不怎麼行了,不過還能使用一段時間。如果有人願意要,不妨……當然,價錢可以便宜些……」
這話一經出口,苗康立刻就有些自覺羞恥。作為一個獸醫,他本能地感到這樣做是絕對錯誤的。但是,他覺得,如果農業站因為牲畜的不治之病而蒙受了損失,那麼,獸醫的威信和體面便也直接會受到損害;如果能把得病的牲口在有收入的條件下出脫掉,便會消除大家的受損的感覺。所以,他暗自希望站長能夠同意這樣做。並且他想,為了能撈一點「本」回來,站長會同意他的意見,悄悄把小黃馬帶到牧場去……
陳子璜一聽,頓時勃然大怒了。他猛然仰起他的塗滿了肥皂沫的臉,兩眼瞪著苗康,由於驟然的激怒,一時沒有說出話來。的確,陳子璜是氣極了,特別他又聯想到昨天的事,更是火上加油。
昨天從牧場回來,卸完車,陳子璜就去找獸醫,說牛場上有幾條牲口得了病,讓他明天隨著馬車隊去看看。按說,這是獸醫的本分工作,可是苗康竟表示驚訝道:
「怎麼?要我到山裡去!」
「你隨第一趟馬車去,可以在牧場上工作幾個鐘點。等我們第二趟返來,你也隨著車回來。」
「怕不成吧!事情太多,脫不了手呀!唉!也不知怎麼弄的,整天忙得昏頭昏腦!」獸醫現出很傷腦筋的樣子。
「還是去一下吧!牧民們一般是不願意求人的。他們既開了口,那就是說他自己沒多少法子了。再說,這也是我們一項重要任務,應該……」
「是啊!應當去。可是的確為難,我們站上有這麼多牲口,每天都得檢查,照顧。此地環境條件不太好,一時注意不到就會出岔子。」
「我們自己的事好說,擱一擱沒關係!就這樣,你明天就去一趟。」
「讓他們把牲口牽到這兒來就診不好嗎?」獸醫提醒道。
「那為什麼呢?你去很方便,只有一個人,提一個小皮包就行。可是人家要來就不方便了,好幾個人,拉好幾頭有病的牲口。」
「那有什麼辦法……嗯!如果再有一個獸醫就差不多,哪怕能力弱一點的也行。那我們兩個人可以經常輪流值班,輪流出診。」
獸醫不僅堅持不肯答應,而且還以攻為守,提出了獸醫幹部缺少的問題。實在說,假如是從前,苗康早已痛快地接受了站長給予的這項任務。可是,現在他不能這樣做。自從前次工作隊在牧場遭到襲擊後,苗康便暗暗決定不能輕易進山:那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就是毀滅自己!是的!那裡有公安部隊,馬車隊的同志也帶有武器。可是他們不能總守在你身邊呀!況且,要是打起來,子彈是不長眼睛的。萬一碰到致命處,你就完了!一切都完了!就是受點傷——像倪慧聰那樣,也夠可怕的。誰樂意去誰去好了。我是來做醫生,不是來當兵,犯不上去冒險。……
陳子璜已經承許了牧人們,說明天一定派獸醫來。但苗康卻無論如何不肯去,列舉了幾十條理由。陳子璜憋了一肚子氣,當時沒好發作。可是現在呢!一匹馬得了鼻疽病,他卻不知恥地要把它弄到牧場去賣。這怎麼不叫陳子璜憤怒呢!不過,他還是努力讓自己暫時莫出聲,他知道他一開口就要刺痛人了。
李月湘正在為丈夫張羅晚飯。聽見苗康的話,立即從灶房出來反對道:
「可不能賣呀!要真是那種病,怎麼能賣呢!要是誰買了,那不是坑了人家?」
「這怎麼能算是坑人哪?」獸醫辯解道,「我又不是不明白它得的什麼病。在馬群裡是一天也不能留。不過,要是把它弄到遠處去,弄到山裡,讓沒有牲口的人去單使,我想沒有多大害處。況且,我也說過,要價可以便宜些,哪怕到不能再便宜的地步呢!這樣兩方面都有益,買主只花很少很少幾個錢……」
「錢!錢!錢!虧你說得出口!」陳子璜再也壓制不住自己了,「對這樣的錢你有臉伸得出手去?想想吧!按住自己心口想一想!人家牲口得了病,苦苦地來求,我們都不肯到牧場去一趟。可是我們的牲口得了鼻疽,倒是暗暗盤算把它弄到牧場上去……同志!不要說賣給人,就是把這匹馬隨便送給哪家老百姓都是農業站的罪過!你聽見沒有——罪過!」
苗康從來還沒見站長這樣動怒,他甚至有點害怕了。因為自知理屈,也沒有再作任何論爭。在十分難堪的情勢中待了一陣,他終於以疑懼的、慚愧的目光望著站長問道:
「那麼,你看怎麼處理‘十五號’呢?」
「這個你比我明白。沒有什麼考慮的餘地。」站長斷然說。
「你的意思是……」獸醫現出嚴重的神色,「進行最後處理?」
「是呵!既然這樣,那你就利利落落地把它殺死吧!」
屠殺在山坳裡進行。
這件事,葉海得知最晚。終因隱瞞不嚴,他還是知道了。於是,他把黃油桶向拖拉機履帶上一放,手也沒顧得擦便向山凹趕去。
路上,雖是在跑,可是他心念中一刻也離不開那匹身架不高然而英俊的、皮毛像兔子一樣的青海馬。這是他多年來相隨相伴的朋友。不!這是他多年來貼身並肩的戰友。是的!如果懂得「戰友」這個平凡的詞句有著什麼樣的意義,便會懂得這匹平常的小馬對於葉海有著怎樣的情誼。從葉海做騎兵的第一天起,一直到而今,始終沒有誰使得他和這匹小黃馬分手。他在它的背鞍上不知度過了多少個白天和黑夜。它馱著他翻越過多少道山岡,蹚涉過多少條江河。在難忘的、如火的解放戰爭年代裡,他騎了這匹駿馬,幾乎馳遍了整個中原的廣闊的田野。曾有多少次,隨應著衝鋒號音,他俯伏在它的鬃頸上,箭一般地穿過槍彈織成的火網,有如從天而降,出現在敵人面前。於是,他呼喊著,揮劈著閃閃的、帶血的戰刀,而它則狂嘶著,踏著敵軍的殘斷的屍體……
最難忘的是:三年前,他被選拔參加了騎兵偵察隊。途中意外和大隊敵人遭遇。當他執行排長命令臥在地下射擊,完成了掩護同志們撤退的任務後,忽然發現自己兩處受傷,腿上的傷較重,已經無法站立,就是說,無法再踩鐙上馬了!前途只有一個,用最後的一顆手榴彈和敢於來俘虜他的敵人同歸於盡。但這時,它——除了不會說話之外和人一樣曉事的戰馬——應時在他身旁臥倒了,並且曲轉脖頸用頭去推扶他。他明白了,強持身體爬上馬背。接著,它平地躍起,在敵人密集的射擊和蜂擁追趕中飛奔而去。
現在呢?它要被殺死了!無緣無故地被殺死。並且連屍骨也將要被大火焚燬。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苗康用他的白淨的手不慌不忙地在馬脖根尋找靜脈血管的所在。正在這時,葉海趕到了。他不顧一切,衝到圈子裡邊去——病畜身邊用澆過汽油的乾柴枝圍成了一個圓圈——早已在驚慌不解的馬一見葉海,像找到依仗似地擺了擺尾巴便向他靠攏過來。他一隻胳膊環抱住馬頭,另一隻手狠狠推開苗康,擺出一副十足的打架姿態,強硬、蠻橫地說:
「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苗康連連往後倒退,護著針管——他覺得葉海要把針管奪去,並且以求助的目光望望站長,還說了兩句什麼話,但聽不清,因為他差不多整個的臉都遮沒在又大又厚的雙層口罩裡。
陳子璜把葉海拉過來,以同情的然而是命令的口吻說:
「讓開!這,已經決定了!」
「誰決定的?誰?」
「我!我決定的!」站長說。
葉海沒再說什麼,臉漲得通紅,脖頸上暴出青筋。愣了片刻,他猛然背轉身,像被打倒了似地爬到柴堆上去,把頭埋在自己的雙臂中,顯然由於激動和傷心而肩頭微微顫動。
乘這機會,苗康上前兩步,以純熟的動作將針頭插入馬體。於是,隨著針管中石炭酸的漸漸減少,「十五號」的四腿慢慢軟癱,倒下去了!
從始至終站立在旁的倪慧聰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注意人們怎樣無言無語地燃起大火。她以近似仇視的目光,久久地盯住獸醫的雙手——這雙手,在整個「最後處理」的過程中竟是那樣果決不疑,未曾有過絲毫的虛怯。
9
以往,總是由苗康擔任會議的主席,但今天他在會議上將處於另一種地位。所以由團支書雷文竹擔任主持人。
這是支部擴大會。除全體團員參加而外,還吸收了農業站其餘所有的青年同志,剛從衛生院出來的秋枝也應邀列席了。
有許多事項,秋枝是不能對自己作解釋的。比如:開會以前,那些人為什麼要從口袋裡掏出錢來,集送給某一個人?大約請他代買東西吧?看來不像,當他們把錢交到他手中時,什麼託付的話也沒說——趁著人員齊全,小組長們在收團費呢。又比如:為什麼女教師領著大家唱一支歌?因為高興嗎?看來不像,當他們唱歌的時候,規規矩矩站著不動呢!——這是青年團員之歌。她看見許多人都舉起了手,於是自己也趕忙舉起來。可是旁邊的人立刻對她說,秋枝,你不消舉的!這又是為什麼呢?既然大家都舉了,我也得舉呀——這是在表決是否允許一個候補團員轉正。但,會議最重大的一個專案秋枝是明瞭的——給牲畜治病的「門巴」有了過失,人們對他生了氣,一定要他當著眾人的面來認錯。
很遺憾!苗康並沒有像同志們所期望的那樣,知錯認錯。他在做檢討時,態度雖然懇切,甚至沉痛,但那長篇大論的發言,讓人印象明確的不是由於他工作浮飄,疏於職守,因而給農業站帶來了什麼損害;相反,從他那婉轉曲折的言語之間,倒可以有系統地瞭解到他曾對農業站有過一些什麼不可抹煞的建樹。因之,這番自我批評頓時激起了到會者的責難。恰如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一塊石頭,當即浪花四濺。幾乎是所有人都同時喊出「報告」,請求發言。
雷文竹准許了那位剛剛成為正式團員的青年人。
「……我有這麼個感覺。對不對大家說吧!我覺著苗康同志的話有點像嚇唬人。你說修了馬廄,這不假!誰都看得見,馬廄是修了。可這是你一個人修的嗎?不是!壓根兒不是你一個人修的。我們支部裡每一個團員都出過一份力。伐木料的時候,差不多全農業站的人都上了手。」他望了望大家繼續說,「就看在這兒坐著的人吧!一個挨一個數一數,誰沒有參加過修蓋馬廄呢!還有,你說到飼養管理有次序,說馬匹都編了號……」
「提起編號的事——報告——提起編號的事,我對苗康同志還要補充點意見呢!」另一位青年團員插上說,「那天,我見兩匹牡馬在槽頭上幹架呢!又咬又踢。我就問老飼養員:‘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弄開,偏偏要拴在一起呢?’他說了:‘你往它們身上看,一個燙著八號,一個燙著九號,沒法子!獸醫不許把號數弄亂哪!’我真是摸不透。為什麼寧肯讓牲口打架都不肯錯亂號頭呢?我說完了!」
獸醫剛準備就牲畜編號的重要性作一些解釋,但這時,在對面的葉海卻冷丁向他提出一個看來是不著邊際的發問:
「苗康同志!你能不能在支部會上講一講,那天你在河灣做什麼?」
苗康和悅地笑了笑,表示這「戲鬧」是不屑於作答的。
「講吧!」葉海認真地追問,「你就講一講吧!」
「你想讓我講什麼呢?」苗康仍舊微笑著,彷彿這問題真的沒有使他難堪,「我們大家各自有事,都應當同樣盡力去工作。至於完成任務以後,怎麼樣去開銷其餘的時間,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不是說這個。我是問,那天我跑去找你的時候,你正在河灣做什麼?」
「怎麼的?難道我做了什麼犯罪的事!我說過了,每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去開銷……」
「行了!不要開銷了吧!再開銷就把農業站的牲口都開銷完了!」葉海氣鼓鼓地嚷道。隨又轉臉對大家說,「那天,小黃(葉海這樣稱呼他的馬)病得要死要活。我跑到河灣去找他,你們說他在做什麼?釣魚!在釣魚呢!」
釣魚本來是平常事。但從會場的反映來看,這卻像是聳人聽聞的奇談。可不是嗎?現在,人們都恨不得把太陽拴死在樹梢上,而他,竟能在短促的、可貴的白天裡找得出這麼多「其餘的」時間。現在,人們恨不得身上多長出幾雙手來,而他,竟能夠坐到河邊,用兩隻手握著釣竿……
會場開始紊亂了。三三兩兩,議論紛紛。甚至於還有幾個團員不經許可便大聲地向獸醫發出責難。獸醫本人也在這種哄哄的語聲中要求辯駁。雷文竹把秩序加以整頓後,應允苗康發言。
「當然!我是獸醫,對於‘十五號’的死亡,我應當承擔責任。這我方才已經檢討到了。不過,有些客觀情況,同志們是不是也需要適當考慮呢?不是推卸,的確!應當注意事實。我們農業站的醫療裝置大家都很清楚。」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先不講什麼重要器具吧!就像樟腦酒、松節油這類普通藥品我們也沒有,消毒用品也不全。老實說,以往做過的幾次手術,都是在沒有安全保障的條件下進行的。說到鼻疽,也許同志們知道。這種病在潛伏期是不容易察覺的。需要使用瑪來因才能檢驗出來。是的,這不是種什麼貴重藥品,可是我們沒有,一點也沒有啊……」
假若倪慧聰不是坐在牆角里,人們一定會看見她怎樣由於激憤而滿臉通紅。僅僅在不多天以前,苗康還親口對她說道:「……至於畜病,用不著太擔心。我幾乎每天都按時檢查。一旦發現有什麼不好的徵候,我會立時採取行動的!雖說我們農業站醫藥、器具各方面條件都很差……」現在呢!他卻又毫不費力地說出了一整套完全相反的話。是的!他只不過是會說,最多也是穿起白罩衣戴起口罩擺擺樣子給人看。要是真的每天檢查口蹄,就算沒有瑪來因,也該發現點徵候呀!
苗康又講了些什麼,倪慧聰根本沒能再聽進去,但她一直注視著他,注視著他的眼睛、神態以及每一個瑣細的動作。他在講話時忽然咳嗽起來,並且接二連三向腳下吐了幾口痰——苗康素有這種習慣,只不過倪慧聰是第一次發覺——這些使她感到異常厭惡。
林媛是會議記錄,但她什麼也沒有寫下來。她費了不少工夫在調理桌上的蠟燭,但總是不能調理好。燈芯亮了,可是緊跟著一陣「劈啪」作響,冒幾顆火星便又要熄滅。起先以為是風吹,關了窗子仍然無濟於事。原來這是一支外表精美而內中有假的、摻了水的蠟燭!於是林媛決然把它摔到一邊,換點了一盞使室內異樣光亮的煤油燈。
「至於葉海同志提到的事,是這樣!」獸醫退後一步,他彷彿不習慣這種過於明亮的燈光,「我不否認,那天下午是在河灣釣過魚。不過,我並不是真想給自己弄盤煎魚吃。釣上來幾條我都扔回到河裡去了。可以告訴大家,我只是想獨自在野外待待。那幾天,為了一些私人的事,我自己的心情不太好……」
林媛本來決定一言不發,只把寫在紙上的建議交給主席,但這時她委實不能忍耐了,於是出人意料地把筆往桌上一丟立起來說:
「問題不在於你是不是想吃煎魚。也不在於你的心情好或是不好,這都無所謂。我們也不需要知道這些。問題在於你是用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你自己應負的責任!剛才你講應當注意事實,這我同意!是應當注意。事實比任何中聽的話都要可靠。事實怎麼樣呢?事實證明你是在儘可能地欺騙自己,也欺騙別人。你總是說沒有這,沒有那,舉手也是困難,抬腳也是困難。這還用得著嚷?我們的困難是夠多的。可請問你,一個青年團員,怎麼好意思去利用各種各樣的‘困難’修一道銅牆鐵壁來保護自己呢?」氣象員的神情嚴厲得不像她自己了,「講來講去一句話,你對待工作,對待別的方面也是同樣,你只會耍花樣。對不起!我這樣講當然不怎麼好聽。我覺得,你站到陽光底下都映不出影子來!」
「這不是批評!」苗康把頭一偏,以憤懣的語調說,「我希望能夠就事論事。不希望誰費心編一串俏皮話來教訓人。」
「怎麼是俏皮話?難道這對你不合適?我認為……」
「你認為那只是你認為!」苗康更為憤怒了。
雷文竹抬起雙手製止了這種對口爭辯,要求批評者和被批評者都能平心靜氣。
「好吧!如果這是俏皮話,我可以不再往下說。我也不願意教訓人。不過……」林媛隨手把一張紙條交給主席,「我有這樣一個建議,請支部大會考慮!」
所有人的眼光立即集中到那張小紙條上去了。雷文竹站起來,以冷靜的、認真的態度講道:「我建議支部大會撤換現任組織委員。」
10
散會以後,夜已經很深了。
林媛回到氣象臺,像剛剛走下火線計程車兵那樣筋疲力盡地倒在鋪上。她緊緊閉住眼睛,希望能夠立時睡去。但這種努力是徒勞的,怎麼能夠睡著呢?她的心情差不多還像在會場上一樣紛亂、激動。同時,依照習慣,不寫過日記也是不可能安心就寢的。於是她爬起來點著燈。翻開那個用了一年多的黑皮練習本寫道:
今晚的會議,是一個真正的團的會議。
從前我為什麼竟是那樣傻,那樣蠢呀?
他只愛自己,除了自己他誰也不愛。
過去了的事就讓它像河水一樣流去好了!
(林媛的日記從來就是這樣,頂多不超過十來八句話。別人看來不大容易懂,甚至覺得欠通順。但無論過後多久,她仍然能根據這些獨立的、不太連貫的句子去重溫曾經體現了自己不同情感的各式各樣的生活。)
寫完日記,林媛覺得心情平靜多了。但她仍然不能去睡。她想起了擺在桌上的一疊學生們的「圖畫作業」。這是必須今夜批閱的。父親常跟她講:「當天的工作不應當推到明天!」
「圖畫作業」還不算是正課。
前天,學校發給每個學生幾張「比布還厚的紙」和一支「奇怪的鉛筆」——用這一頭寫是紅顏色,用另一頭寫卻是藍顏色——果然,正像所預料的,這引起了孩子們極大的興趣。為了能領到「比布還要厚的紙」和「奇怪的鉛筆」,已經決定不再「坐板凳」的孩子們又自動回到學校來了。
全部十九名,不!已經是二十三名了,全部二十三名學生差不多都畫了圖畫。顯然,他們對於隨心所欲地在紙上畫物件比練習寫字要起勁得多。可是,幾乎全體學生還沒有一個能寫出自己的名字來——不論是藏文或是漢文——所以,每張畫的作者是誰,教師都不得而知,只有在發畫卷的時候,要他們各自認取。
第一張是畫了一隻五指分列的手,林媛認為這是一個偷懶學生的作品。顯而易見,他是把自己的小手按在紙上拓下來的。不過,女教師還是用紅筆在卷子上打了一個圈。第二張是畫了一頭四條腿的牲畜。腦袋上長出兩隻角,滿身長毛。根據尾巴來判斷,這是羊子而不是犛牛。第三張畫最使林媛滿意:雖然輪子歪扭四稜沒能畫圓,雖然忘記了畫履帶,但這畢竟是一頭「獅子」。煙筒裡還在冒著藍煙。而且,「獅子」上還加了一個人,雖然這人的頭幾乎要佔全身的一半,兩根棍子一般的胳臂是從脖頸上長出來的,但這畢竟是人,是雙手掌著輪盤的駕駛者。林媛忘記了一切,她頗為興奮地、良久地觀賞著這幅畫,帶著驕傲的心情暗自讚許著這學生的天才:也許,若干年之後,他會成為美術學院的高才生,成為畫家呢!於是她不假思索便打上了三個很大的圓圈。她已告知學生們:要是我在你的紙上打一個紅圈,那就是你畫得好!打兩個,就是更好,打三個圓圈是頂好。但林媛立刻又認定這學生不會成為畫家,而會成為很好的拖拉機手。因為,她發覺駕駛者身旁註了一個字,起初她沒認出來,後來她猜到了,這是一個寫掉了兩筆的「我」字。作者標明瞭:這個駕「獅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呀!
忽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倪慧聰。
從搬到倉房去住以後,畜牧師幾乎沒有再來過氣象臺。故此,深夜來訪不僅使林媛感到十分意外,而且她自己也感到突然。所以,一見面兩人都很窘。
「還沒睡嗎?」
「沒有呢!我在看學生們的畫!你坐!」
「他們可以畫畫嗎?」
「還不錯呢!你看!」
於是,她們伏在燈前,開始一張又一張評閱圖畫作業,但誰的注意力也沒有集中在畫紙上。她們實際上是借了動作的掩飾,在進行一種「無聲的談話」,並且,通過比語言更富表現力的目光的接觸,她們完全知道對方「說」了些什麼,也肯定對方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就這樣,許久以來相互規避的兩位女友挨近在一起「談著」「談著」,深為彼此的無聲的語句所感動。
圖畫看完了,視而不見地看完了。
「林媛,我來是想跟你商量點事呢!」倪慧聰終於說,「在倉房裡住有些不太方便。只有一把鑰匙,李月湘帶在身上。她總是要鎖門,我一天不知得找她多少遍……」
「還到我這裡來吧!」
「可以嗎?我倒也是這樣想。」
「怎麼會不可以呢!」林媛的語氣不是應允,而是感激。感激倪慧聰願意和她一起住,「你看,你的鋪我一直沒有拆掉。我想,你一定還會跟我在一起住呢!一個人住,真把我寂寞死了!來吧!倪慧聰,以後不管到什麼時候,我們倆一直在一起住,要是我們倆一輩子在一起工作,那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住。好嗎?」
「好的!我明天就搬回來。」
「幹嗎要明天?現在搬不好嗎?」
「行!就搬!現在就搬!」
真的,她們當下就到庫房裡去,古裡古冬地拾掇著,把畜牧師的行李、用具弄到氣象臺來。鄰近的人多半被鬧醒了,他們驚奇地推開窗子;這兩個姑娘發瘋了嗎?為什麼黑更半夜像碼頭工人一樣搬運起東西來了呢?
支烏拉——支應差役。
江古修——太太或貴婦。
英帝國主義曾兩度派兵侵入西藏,第一次在1887年,第二次在1904年。
代本——西藏軍隊編制單位,相當於團。
鳳全——滿清駐藏幫辦大臣,赴拉薩途中為藏民截殺。
巴塘——位於原西康省中南部。
趙爾豐——原為道臺,後為川滇邊務大臣,駐藏大臣。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統兵入藏。返來時辛亥革命爆發,於成都被四川都督尹昌衡處死。
瑪來因——藥液。滴入牲畜眼中,可驗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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