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1

(此地,可說是另一個世界。這小世界,是以層層險峻的雪山和條條急湍的冰河作為屏障而存在著的。)

在這塊天地中,邦達卻朵是人人敬服的至高的主宰者,是一呼百應的「王子」。

邦達卻朵原是一個權勢極小的、依靠戰功而取得地位的頭人。不過,他有一門顯貴的親戚,所以家中的豪華不亞於任何一家土司。然而像西藏古諺中所說的:禍事往往會忽然降給最幸運的人。在一次殘酷的戰鬥中,邦達卻朵所有的親人幾乎全被殺害了。他只把小外甥女兒馱到馬背上逃命出來,好容易才擺脫了仇人的跟蹤,邦達卻朵還沒有來得及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已經成了一個流浪人。他不得不隱名埋姓、盲目地順著山谷小道往前走,覺得哪裡也不能落腳。

一天,迎面過來一幫朝佛的人,把邦達卻朵攔住,奪走了他所有的銀錢和吃食。也許有人會懷疑,這難道真的是朝佛的人嗎?不用懷疑,這幫人的的確確是到聖地拉薩朝佛去的。他們嚴循著西藏人朝佛的規矩,一路上磕著「等身頭」——每磕一頭正等於自己身體的長度。若是要過河,還事先端量一下河身多寬,計算好在這距離內應份磕多少頭,先在這岸磕夠了數目,然後蹚水而過。那麼,他們既要朝佛修善,為什麼竟又幹這種搶劫勾當呢?不!他們可不這樣想,朝佛歸朝佛,搶劫歸搶劫呀!要知道,他們皮袋空了,口糧已經斷了幾天。這群遠道去祈求幸福的人不願意半途而廢,更不願意餓死在遙遠的異鄉。如果邦達卻朵可以忍忍,這樁事當然會無聲無響地了結。但他不是弱者,同時,他滿懷怨憤還正無從發洩呢!於是,荒谷中展開了一場驚心觸目的、殊死的格鬥。邦達卻朵單人獨騎,前攻後擋,左劈右刺。結果,他雖多處受傷,然而敵方中已有兩名相繼在他的並不鋒利的腰刀下墜馬而死。其餘三名見勢不好,連忙舉刀跪下了,照常情說,在這種怒火萬丈之時,這幾個人的生命是在所難逃的。可是邦達卻朵沒有殺他們,他對求饒者向來是一律寬恕。

邦達卻朵憑了這種超人的勇猛和無限量的義氣,很快在山裡聞名了。並且,竟然有些漂泊者遠道前來結識他。起初,邦達卻朵不過是被動地跟他們交往交往。但,後來他便主動地招募起這些人來。到目前,他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邦達卻朵統統把他們待為手足,不僅平起平坐,而且吃穿享用也完全一樣。那麼,他這樣做是什麼目的呢?這一層邦達卻朵暫時不想告訴任何人。

不消說,這群無家無業的武士全要靠自己的本事來維持生計,那便是劫掠、竊盜。所以,他們稱邦達卻朵為「王子」不過是為了自尊,實際上,稱他為首領要恰當得多。

然而,目前這裡真正的主宰者已經不是「王子」邦達卻朵了,也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聖主」。是誰把「聖主」引到這深山老林裡來的呢?這不能不歸功於環球佈道會的教士馬銀山。

邦達卻朵原來十分輕視這個新近在山中出現的漢人,若是依著夥眾們的意思,早要把他結果了,事實上這也很方便,他只帶了幾個「教友」。而且,教士本人又是那麼幹枯矮小,邦達卻朵和他對面時,總覺著可以輕輕把他抓起來摔出一丈開外。但,時刻面臨死亡的馬銀山,卻是那樣異乎尋常地鎮定,彷彿信任自己的頸子不可能被割斷似的。並且,在當晚他便取得了邦達卻朵五體投地的敬畏。

馬銀山設宴款待「王子」。邦達卻朵懷著戲謔和好奇心理,帶著幾個人赴宴去了。至於滿桌子美味的食品就先撇開不說。單說酒——邦達卻朵很警惕,他只從教士喝過的瓶子裡倒出來喝——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酒啊!喝下去,渾身酥麻而又清爽。以後,為了滿足邦達卻朵和武士們對酒的欲求,馬銀山便常常奉送。每當夜色來臨,他們圍著野火,哼著什麼不堪入耳的歌調,啃著半生半熟的燒牛腿時,便儘量地往肚裡灌著這種「仙酒」,其實,這不過是摻了少量酒精的河水罷了。

更重要的當然還不是酒。酒宴完畢之後,馬銀山邀請邦達卻朵到他房裡去坐坐。剛剛邁步進門,這位沉沉欲醉的「王子」就由於驚嚇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他既沒有看見油燈,又沒有看見蠟燭,然而,房間裡卻是光亮刺目,有如置身在當午的陽光之下。這時,教士迎上前來,露出兩排整齊而細小的、老鼠一般的牙齒微笑著。他笑時總把扁平的鼻子向上一聳一聳,這鼻子在他窄條條的臉上不適當地佔據了過多的地盤。隨後,他忽然神色莊嚴地對他說:

「看見沒有?這是‘聖主’。」

邦達卻朵這才注意到擺在桌上的那尊金光閃閃的聖像。

「聽我說,邦達卻朵!我想,你一定還不認識‘聖主’吧!可是‘聖主’知道你,早就知道你!」教士的語氣不急不緩,似乎在談著極平常的,並且是和他本人無關的事情,「你是誰?只怕你自己還不明白呢!‘聖主’說,你是王子,你是真正的王子啊!你應該管轄很大的地面呢!比隨便哪家土司管轄的地面都應該大,要大得多!」

「……」

「可是,有一些事情,不!有很多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應當怎樣做。這不行呵!‘聖主’讓我來就是為了這個。說良心話,我本來是不怎麼情願的,是呵!我為什麼要情願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親人,鑽進這個山溝裡來呢?可是,不來不行呵!我得隨時把‘聖主’要對你說的話轉告給你!」

邦達卻朵似懂非懂,不時向桌上揣度那尊小小的金像。

「唔!」教士彷彿省悟地接上說,「也許,你覺得,是我憑自己的嘴隨便這樣講的吧?不!邦達卻朵!‘聖主’是常有的!這意思就是說,不管我們在做什麼事,或是睡覺,走路,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和我們在一起。就說剛才我們喝酒的時候吧,他也在旁邊的。凡是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全都聽見了!好吧!要是你想明白,‘聖主’願意把你剛才說過的話重說一遍,用你的聲氣,用你的口音重說一遍。聽!你聽!」

就在這一瞬間,奇妙不過的事情發生了!

邦達卻朵聽見自己在說話,在笑,飲酒、咳嗽、瓶杯的碰響也都聽見了。這聲音是那麼細緻、遙遠,但又真確、清晰。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呢?像是從牆壁裡,也像從屋頂上,又像從地底下。不!這聲音是從人所不知的什麼地方傳出來的呀!就連小孩子也知道,聲音這東西是一去不復返的,為什麼邦達卻朵竟第二次聽到自己的聲音了呢?這空蕩蕩的、窄小的房間裡,除了他和教士再沒有第三個人。顯然這就是他,是「聖主」的聲音啊!倘使不是勉強保留一點「王子」的自持力,邦達卻朵一定要跳出門去,逃開這發著自己聲音的神秘而可怖的房間了。

2

有一天,天已經很晚很晚,邦達卻朵的外甥女蛛瑪還沒有回篷子裡來,他便差人去喊她。但沒有找到,有人說見她跟「買」馬的人一同出山去了。因為馬匹缺少,王子派出十多條漢子到山外去「買」。這幫人是一大早動身的,就是說,蛛瑪已經出走整整一天了。邦達卻朵一聽,十分驚慌,並且立即吩咐派人去追趕,要把她攔回來。當時,馬銀山正在「王子」這裡閒坐,見他如此慌亂,就問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不許可她去!可是,你瞧!她就揹著我偷偷地走了!」邦達卻朵著急地說。

「那怕什麼?過幾天她就跟他們一塊回來了!」教士寬慰道。

「不!你不知道……隨便哪一次她要出去我都不問。可是,這一回她不能去呀!」

「那為什麼?」

「你曉得他們這一趟是到什麼地方去‘買’馬?曉得不?」

「到哪兒?」教士反問道。

「到更達!更達!……」

邦達卻朵加重語氣回答道。並且在他說到更達這個地名時,臉上現出難看的、異樣的表情。這使馬銀山暗暗吃驚、納悶。他決心即刻探問出究竟來。起初,邦達卻朵不大願意講,但他既已有所吐露,便也只好把嚴守多年的秘密在這位「聖主」的代理人面前加以公開了。

追述往事,邦達卻朵不能不首先提起外甥女兒的真實姓名;她原不叫蛛瑪,而叫契梅姬娜。

十多年前——那時契梅姬娜不過六七歲——由於繼位的糾紛引起一場戰爭,結果釀成了隆熱土司滅族斷後的災禍。當時,契梅姬娜如果也在家,自然也會和長輩們一同倒在血泊中的,但正巧她被邦達卻朵舅舅帶走了,因為年老風癱的外祖母想要看看她。事後,不知怎麼被更達土司降澤工布知道了。他隨即便派人前來,想要斬草除根。邦達卻朵得到資訊,話都沒來得及說,把小外甥女抱到馬上就逃,不分日夜地逃……

這種驟然的、大不幸的遭遇,使得契梅姬娜過早地變為成人了。她很少說笑、玩耍,常常陷入呆痴、沉思中。夜裡常常夢見從前所有過的那種隨心所欲的生活,夢見父母無止境的溺愛,夢見家族中所有的親人,夢見屬於隆熱土司的繁盛的莊院……而醒來時卻往往痛苦地哭叫起來。她還常常向舅父問起更達土司,問起格桑拉姆。於是她便又多次地夢見她的仇人,夢見她自己親手把他們殺死,他們的頭顱從她的刀下滾落,滾出去好遠,然後她又去刺砍他們的屍身……總之,在契梅姬娜幼小的心靈中便樹立起堅定的復仇的慾念。她並不幻想什麼幸福,幸福和歡樂對她是永遠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她甚至一點也不珍惜自己。只要能夠達到復仇的目的,她願意付出一切,當然也包括生命。彷彿她只是為了完成一次野蠻的仇殺才出生到世上來的。

昨夜,聽說有人要到更達去「買」馬,契梅姬娜私下向舅父請求准許她也隨同前去。她特意說明,她只是想去看看更達土司的莊園是什麼樣子,絕不會惹什麼是非。但還是沒有得到許可,於是,今天一早她偷偷溜走了。

邦達卻朵非常焦慮,他明白,契梅姬娜絕不只是為了看看更達的莊園。她說不定會幹出什麼樣的傻事,這後果是難以想象的,他甚至已經產生了各種各樣很壞的預感。同時,契梅姬娜這樣做也很使邦達卻朵心中難過。很明白,她沒有把復仇的希望完全寄託給她的舅父,而是寄託在她自己身上的。她哪裡知道,多年以來,他始終把這當作是自己的莊嚴的、不可推卻的責任。他沒有對契梅姬娜應許過什麼,並且一直避免對她提起這些悲痛的往事。他覺得,這樣的重擔不可能也不應當由一個弱小的孤女來肩負,而應當由他一個人承擔。他相信,他能夠把隆熱土司的領地從仇人手中奪回來,交還給它的真正的主人。不過,邦達卻朵不是一個孩子,也不是一個缺少聰明的人。雖然他早已在山裡做了「王子」,手中已握有一干人馬,但,一年一年過去了,他仍然沒有動作。因為他不能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沒有十足把握,他是絕不輕舉妄動的。

教士馬銀山穩靜地在聽邦達卻朵的敘述。彷彿在聽一個早已熟知的故事。但實際上,邦達卻朵的話使他振奮異常,這對他是一個意外的發現,是一個極其有價值的發現。原先,馬銀山對這位山中「王子」並不抱有太大的指望,只不過是看中了他的一百多個能騎善射的、勇於拼殺的兄弟。現在看來,這種估價是不足的。原來邦達卻朵有如此一位外甥女兒,原來他們和更達女土司之間有如此的糾葛。這可以從中做多大的文章呀!

「依我想,你用不著派人去追她。」教士勸阻道,「你們每回出山‘做生意’的人不都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嗎?」

「不!你不曉得蛛瑪的性子。她準會……不!得把她弄回來!」邦達卻朵說,「不管她願意不願意,就是拖也得把她拖回來!」

「可是,他們已經走了一天,怕趕不上了吧!」

「趕得上,騎我的馬去!」

「就算趕得上,他們已經出了山。在外邊可不比在山裡呀!」教士警告道,「你那麼一弄,反倒會壞事,會讓人家生疑。唔!這麼辦吧!我正有一個人要出山到更達去。你寫封信交給他帶去,要他們都轉來,不在更達‘買’馬。這樣,蛛瑪也就不能不跟著回來了。你看怎麼樣?好的!就這樣!這樣最穩當。」

邦達卻朵沒有再堅持自己的做法。

教士的確差了一個人出山到更達去,這位使者也的確帶了邦達卻朵「王子」的一封信,但他並沒有把這封信交到。他根本就沒去見那幫偷馬的人。不過,他倒是把教士寫的另一封信親自交給了收信者。

3

他們又來了。他們不是稀客,山裡人都認得,這是相子察柯多吉的商隊。

馬銀山教士想把原買的幾十個麝香轉讓給察柯多吉。可是,周旋已經不止一兩次,總還未能成交。今天,又在那間小閣樓裡討價還價呢!

這間小閣樓在二層屋頂上,居高而孤獨,左無鄰,右無舍,教士獨自住在這裡。他有一種怪癖,每當他在家的時候,總要把那十分輕便的惟一的小木梯抽到上邊去。所以,登門交易的察柯多吉到來之後,還是教士給他放下梯子他才上去。

馬銀山沒有給予察柯多吉任何招待,他抽上梯子,便又回到遮了布簾的窗前,俯身去擦修一堆機器零件。察柯多吉也並不見外,他拉過凳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當他噴出第一口煙時,便以憤憤的、訓斥的語調說:

「你們做什麼?是發傻是發瘋!就那麼需要女人嗎?」

「唔!我說呢!你怎麼一上來就帶著一股火。」馬銀山微微露牙一笑,回頭斜測了察柯多吉一眼,「難道你以為做教徒的還會去搶人家的女人不成?」

「那是誰?是誰從牧場上把她弄走了?」

「還用說,‘王子’的人,」教士頗有樂趣地說,「他們探聽到有漢人姑娘進山到牛場來了。費了好大事才去弄來,哼!原來也還是一個‘蠻’家姑娘。好厲害呀!簡直是一頭狼,一頭小母狼!亂抓亂咬,他們圍成一圈耍笑她,可誰也不敢挨近她。有兩個人過去扯她的裙子,讓她把手背上咬得直流血!」

察柯多吉撇了撇嘴,不知他是在鄙棄那「一頭狼」,還是在鄙棄被「狼」咬得流血的人。

「上午,我把她叫來,想隨便問問。可是,好言好語跟她講了半天,她連一聲都沒有應。好像她根本不會說話,直用眼睛冷冷地瞪著我。看樣子,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眼光變成兩支箭穿透我的心,把我射死!」教士不由得用袖口在他深陷的老鷹一般的眼窩裡揉擦了一下。

「多餘!」相子繼續訓責道,「何必要隨便問問!她知道什麼!她不過給他們放放馬!」

「可是,我真不理解!」馬銀山晃晃手中的小鉗子,很不以為然地說,「就像她也算是什麼人似的!一個蠻婆娘嘛!是的,她不過是給他們放放馬!可是,她竟然也會那麼認真!真叫人不明白!他們究竟能給她什麼了不起的好處!哼!活見鬼!」

「你不明白?」相子吐出個煙團,意味深長地說,「可是她明白。她明白他們能給她什麼好處。明白得很咧!」

教士努努嘴,連連搖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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