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差巴們,不!——因為需要,他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造紙工人了——工人們成群成夥在林場撐起了牛毛帳篷,支起了燒茶的洋鐵鍋。而且,他們差不多把家中僅有的糌粑面都帶來了;在服役期間如果不把自己的肚子填飽是不行的。總之,他們都定居下來了。從開始剝樹皮到製成粗糙發灰的印經紙,需要相當艱難和漫長的過程,他們不能不作長久打算。
但,第三天「哼查」來了。在一陣號角之後,他宣佈:所有的人都可以立刻各自回家。究竟為什麼停止造紙而放人們回去呢?他沒有說,工人們當然也沒有問。一方面不能問,一方面也不需要問。橫豎「哼查」沒有發瘋,他不會私自發布這樣的號令。就像一群被判處了重罪的犯人突然又受到了赦免似的,每個人都懷著新的憂慮,慌忙打點什物,準備儘快地離開林場。
快回到家的時候,老斯朗翁堆的心情才真正平復下來。山谷裡迎面刮來一股涼颼颼的風,一天比一天冷了!這使他意識到,應當想法彌補白白失去的三整天的時間,趕快把幾塊坡地翻過一遍,之後,又得趁沒落大雪之前趕忙去割滿一屋子草,為犛牛預備冬天的口糧。可是,那頭母牛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自然不能再用它去拉犁,而單靠那頭犏牛就是打死它也拖不動木犁的呀!怎麼辦呢?還讓自己的女人挎上繩套和犛牛一起去拉犁嗎?她已經不年輕了啊!讓秋枝去拉嗎?她還沒長成人呢,不能把她弄成一個彎腰曲背的難看的姑娘!自己去拉嗎?倒是可以實實在在頂上一頭牛,可是又有誰能扶得了犁呢?斯朗翁堆盤算著。他決定先去割草,等母牛生了以後再說。現時,誰都在忙著耕地,去借人家的牲口怕是不好張口呢。
斯朗翁堆剛回家,便參與了妻子和女兒的熱烈爭論。
因為太缺人手,大家都忙著地裡的工作,農業站準備請一個放牧員。秋枝一聽說這事,立刻跑去找畜牧技師倪慧聰,雖然她是新來的人,但已經應承做秋枝的姐姐了——西藏姑娘最喜歡和要好的人結為「拈香」姊妹。
「倪慧聰姐姐!聽說,農業站要找一個人去放馬?」
「是啊!要請一個放牧員。」
「要男人還是要女人?」
「都行!會放馬就可以!」
「你看我行不?要我嗎?」
「你?怎麼不要呢!」倪慧聰親熱地拉住她的雙手,「聽人說,你很會騎馬,還能認識好幾樣毒草呢?」
「那!你替我說給站長,可不要再應許別人了啊!」
「好吧!可是,你家裡願意嗎?」
「願意!」
正相反,不僅母親堅持不准許,父親也站在反對的一面說話:
「莊子上青年人多得很,你不去也會有人去的!」父親證明道。
「可是,我想去呀!」
「你想!誰來貼糞餅呢?誰來擠奶子呢?誰來……」
「糞餅我夜裡貼,奶子我夜裡擠!」
「夜裡,夜裡!」母親一邊撕羊毛一邊嘮叨,「天一黑,誰還能找到你呀!半夜還不回家,在壩子上嚎啊!跳啊!死叫都不應聲!」
「我已經跟人家說定了啊!」
「你說了不算數!」
「怎麼不算數,反正我要去!」
「那你就試試吧!看我不打斷你的腿!」父親威嚇著;雖然,他不僅從未打罵過女兒,就連一個真正厲害的臉色也沒有給她看過。
爭論正相持不下,忽然有人在拍門——山民們無論白天黑夜總是關門的。
「斯朗翁堆!斯朗翁堆!」門外的人喊道。
秋枝正在打酥油,一聽這聲音,立刻把長竹筒靠在牆角,順手提起裙邊,敏捷地下了獨木梯。她抽開門栓,輕輕拉開一扇門,兩個不常來的客人——朱漢才、葉海——出現在跟前。顯然,他們早已在等候著開門的人了。在這當兒,秋枝只顧用意外驚喜的代替語言的目光直望著客人,卻忘記自己的身子正堵在門口使客人不得進來。
「你阿爸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在上邊!」
山民的土房分為上下兩層:上層居住,並有可供打曬青稞的平頂;下層,除了兩三步寬的小方院以外,就只是排列著支撐整個房屋的無數根柱子,用來做畜欄。
秋枝領著客人穿過必經的、草糞氣味十足的牛圈。然後指指獨木梯請他們上去:這是一根並不粗大的樹幹,只用斧頭在正面砍了一些等距離的、窄窄的斜角形缺口,幾乎無法插腳,看來,勢必要像爬電線杆一樣才能上去。秋枝見客人對這木梯有些躊躇,於是她搶前一步,提起裙子,赤裸的雙腳踩住木梯的缺口,迅速靈敏地登上了平頂。隨後又迴轉身來,伸手向下去拉朱漢才和葉海。
斯朗翁堆全家團團打轉地忙碌起來——山民們對於待客向來是異常熱情和殷勤的,何況是這樣不平常的客人呢!老頭子用抹布使勁揩拭著油膩膩的矮桌,而他的妻子還把地掃了一遍,以致剛剛抹過的桌面上又落了薄薄一層灰塵。秋枝為客人鋪好了墊子,就從櫥子裡抱出幾個木碗,一連換過幾道水,洗了又洗,擦了又擦,不一會,那張小矮桌上便擺滿了酥油茶、糌粑面、酸奶子、黑糖塊……總之,凡是一個山民家裡可能有的待客食品,他們都端來了。而所有這些吃食全都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羶腥氣。沒有吃慣的人,不要說沾口,老遠嗅到便有些撲鼻難忍了。但,朱漢才和葉海卻好像滿合口味地吃喝起來。他們懂得,對於西藏人熱情的款待是萬萬不可推卻的!否則,他們不僅認為你見外,而且會認為你瞧不起主人。果然是,當他們倆用手在木碗裡揉好糌粑的時候,秋枝和她的父母顯然都表示十分愉快和滿意。
本來,在擦洗木碗時,秋枝給客人預備了一連串難以解答的問題,全是關於「獅子」的,比如說:它那震破耳朵的吼聲是從哪兒出來的?是不是從冒煙的筒子裡?它為什麼又能往前走,又能往後倒?要是你想叫它拐彎,它還照直往前走怎麼辦?叫做汽油的那種臭水哪裡去了,為什麼光見倒進「獅子」肚裡去,沒見流出來?可是,當她正想尋找機會插口發問時,卻被客人的話阻隔了。葉海早就急於要表明來意,他在吃了一碗糌粑,認為已經完全對得住主人之後,便抹抹嘴角對斯朗翁堆說:
「有點事,得跟你商量呢!我們問過別人,都說這得問你……」
「跟我商量嗎?」斯朗翁堆納悶地說。
「是這樣,」朱漢才接上說,「我們實驗地正當中,你知道,不是有一個很大的瑪尼堆嗎?我們想問問你,是不是能把它移動一下?」
「你看,這好比瑪尼堆!」葉海把盛酸奶子的小瓷盆擺在桌子正中,隨便用自己的拳頭圍盆子繞了幾圈,「拖拉機——我是說‘獅子’,過來過去都得繞著它轉大圈,又費油,又費工夫,實在彆扭得厲害。要是能夠……」
移!自然,這是簡單不過的事,只消把它搬到別處去就是了。可是,瑪尼堆是可以隨便移動的什麼東西嗎?
從斯朗翁堆記事起,這個瑪尼堆就像一座隱秘莫測的石山一樣矗立在壩子上。在他看來,他的一家人和牲畜、房屋、莊稼,以至於樹木,一切一切,所以能受到看不見的神力保護,和這個瑪尼堆是有著直接關係的。所以,他每年都要把賣羔皮或是挖藥材所賺的錢全部留出來,請人雕刻大塊的經石,在跳神節那天連同哈達一齊送到這裡來。因為喇嘛廟對刻經的取價高得可怕,有人說,瑪尼堆是用銀元壘起來的,那麼,其中絕大部分的銀元,就是斯朗翁堆年復一年的納獻。
正衝著自家門口的這個瑪尼堆無形中給斯朗翁堆帶來了重大而神聖的責任。他覺得自己必須時刻照料,如果瑪尼堆受到任何一點褻瀆,都會招致對他的相當的罪罰。記得秋枝八歲的那年,因為不懂事,曾經在上邊坐了一小會兒,結果,這年冬天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馬駒被狼拖走了。又一次,他的妻子在說到瑪尼堆的時候,伸出一個指頭遠遠地向那裡指了一下——這是最普通,也是最嚴重的犯忌——結果,第三天她就病倒了,燒得翻來滾去,滿口胡說,幾乎出什麼好歹。現在,農業站這兩個青年人竟然提到要把瑪尼堆全盤地移到別處去。想都不敢想!
「不行!不能移!」
答覆是那樣簡短、直率、堅定。朱漢才和葉海都看出,根本沒有一點商洽餘地了。為了不致使雙方都過於難堪,他們繼續在僵冷不安的氣氛中坐了一小陣,而後便起身告辭。
朱漢才和他的助手掃興回來,走過田間大道時,看見農業技術員正坐在土丘上畫什麼,膝蓋上墊了一塊大木板。他們走近去一看,原來這是一張「作物區劃圖」。
「技術員,你這圖上畫沒畫那個瑪尼堆?」葉海衝口問。
雷文竹沒應聲,只用鉛筆在圖紙正中指點了一下。
「唉!要是能把它移個地方就好了!」朱漢才嘆息道。
「是啊!如果能移一移就好了!」葉海重複說。
朱漢才和葉海的口氣,顯然是帶有鼓動性的。他們希望農業技術員能對這事做點努力,但雷文竹卻並不表示多大的熱心。他知道這種努力是無望的,也是不得當的,所以他寧肯不聲不響,懷著遺憾的心情在圖中最顯要的位置畫上一個卵形的大圈。
2
雷文竹沒有必要的測繪用具。全部製圖過程就像寫生一樣是靠眼力和步數來計算完成的。單就形式來說,這簡直像一張令人眼花繚亂的軍用地圖。因為作物種類異常繁多,而又苦於沒有較大的圖紙,所以,圖面上字線密佈,錯綜複雜。而且,因為工作在野外進行,還沒有繪完一半,圖紙已經被弄得髒舊難看了。不過在畫完最後一條線,填好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技術員內心卻湧上一陣無可言喻的興奮。當他把區劃圖平展在自己面前時,他所看見的不是縱橫的虛線,也不是註解和數字。不是!是什麼呢?是秋天!金色的秋天:太陽就要落山,可是,在地裡,在打穀場上,人們依然忙碌著,一個個張著收穫季節所特有的笑臉。在田間大道上,車馬轆轆和人們高亢的歌聲連成一片……是的!一個畫家,在完成他的巨幅畫稿時,他在畫布上看見的不是雜亂無章的炭筆道印,而是一幅動人的、活的圖景。
照理,雷文竹早就應當給柳雨人教授寫封回信了,但他決定區劃圖脫出後再說。現在圖畫起了,由於心裡高興,他當即動筆寫信。他首先按照圖面把種植計劃做了詳盡的介紹,接著才寫到教授來信中所提問的關於他個人的一些情況:
……就是為了這個志願,或者說是為了這個幻想,我決心請求調換工作到農業站來。工委會已經批准了,我們局長還跟我爭執不休。他硬說我是瞧不起邊疆的小郵電局,這一點我不承認。但他說我是想逃避單調、枯燥的報務工作,這一點我不完全反對。事實上,在舊社會時我完全是為了不捱餓才去做譯電練習生的。這麼些年,我對這工作始終沒有培養起興趣來。附帶說一句,假如不是這種生活對於我太單調、枯燥,我也不至學會吸菸。不過,我不承認我現在是想從郵電局逃走。只不過是因為我不甘心離開農業的緣故。
所以能夠如願,並不是我真具備了些什麼。多半是沾了一時派不來人的便宜。否則,我也絕不會不自量力地接受任何負責技術的職務。
您很想知道我學農的情形,可是我能告訴您一些什麼呢?
讀到高中二年,因為經濟不支,我不得不停學。後來,多方託人,才被介紹到農業大學的附設農場去做工友。在那裡,我對蔬菜和果木發生了很大興趣,為了得到知識,我向校長室申請公費半讀,大約是憐念我家境貧寒,允許了!不過得經過簡單口試。確實簡單:講師只隨便向我說,「你讀過魏斯曼和摩爾根哪些著作」?我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這兩位,雖也有些耳聞,但他們的大作我卻一無知曉。講師笑了笑對我說,「好好在農場做事吧!一個園藝工的薪水已經不算低了!」
假如說我曾學過農的話,情況就是如此。
至於另外還有一些情況,他並未在信上寫明。
在附設農場的幾年中,除了分內的勞作之外,他經常偷偷地在田間做各種試種、嫁接。成功的喜悅沒有人分享,失敗的苦惱也沒有人分擔。夜來他也經常躲在自己的小偏房裡,拼命翻抄別人的講義,瘋狂地「啃」著持了別人借書證弄來的大部頭中外名著。
關於您對達爾文自然選擇學說的講解,反覆閱讀過幾遍,仍然只能明白大意,俟後還要參照書本提出幾個具體問題請教。
實驗地冬麥下種後,我就著手溫床育苗工作,當地菜種如蘿蔔、蓮花白等已收集了一部,內地瓜菜種買到三四十種。您寄來的粒皇后、克里木勝利者、女集體莊員等幾個外來品種也已收到,謝謝您!
另,煩您代找一點較可耐寒的茶籽。藏胞多食肉類、牛油。茶葉對他們就像水一樣重要。但,此地從未生長過一棵茶樹。他們年年都必須付出很高代價,去找商人們換取「捧捧茶」——這種茶簡直是連枝帶根混雜在席包裡。
我知道,這裡是世界屋脊,地面平均在海拔四千公尺以上。對一切試種都是不能盲目樂觀的。不過,我卻總習慣往好的一方面設想。因為我相信那句話——不能坐待自然界的恩施,要向自然界索取……
敬禮並緊握您的手。祝教授們及在校同學們好。
您的學生雷文竹
雷文竹拿著信親自到宗政府去付郵,他想順便給工委書記看看他的區劃圖。但他立刻又決定不讓任何人看見。明天的專門討論會蘇書記是要來參加的,雷文竹想把區劃圖在會上出其不意地展現在眾人眼前。不過,當他走過氣象臺時——人們都這樣稱呼林媛和倪慧聰共住的土窯——卻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並且終於在這門口站住了。他心裡立刻對自己承認,他想進去,想讓她第一個看到這幅區劃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主動地、專門地跑到這裡來呢?因為需要徵求她對草圖的意見,好著手進行修改。那麼,別的人呢?誰的意見都應當聽取的呀……既然不能使她置信我是有十分必要才來的,那就絕不可以進去的。他決定離開,然而他的腳並沒有馬上接受頭腦的支配,彷彿地下有一塊看不見的磁石把他吸住,邁不開步子了!正在猶豫不定的當兒,畜牧技師輕輕咳嗽了一聲,出來了,以致使他要走又感到有些來不及了。
倪慧聰一隻手拉開虛掩的門,一隻手還在扣住胸前的紐扣。很明顯,因為傍晚的涼氣,她剛剛給自己身上加了一件絨線衣——這使她越發像一個運動員了。大約,對站在當門的雷文竹感到有些意外,直用詢問的目光打量他。雷文竹覺出了這一點,很快佔先說:
「你受涼了吧!怎麼咳嗽?」
「沒有啊!」她彷彿是回答,又彷彿是反問。
雷文竹隨即就覺得自己的語句中包含了不適當的關懷意味。於是他似乎為了改口而接著說:
「馬群回來了沒有?」
「沒有呢!就該回來了。有事嗎?」
「沒什麼!」他又感到第二句發問也太盲目,不得體。
「你手裡是什麼?是不是種植區劃圖?」
「嗯!也算是圖吧!你怎麼正好就猜到了?」
「昨天我跟站長講,實驗地很快就要翻出來,應當開始考慮作物種植計劃了。他說:你才想起來?技術員早在畫圖呢!幹嗎你要保守秘密呢?快,拿來看看吧!」
「好吧!」他說著蹲下去,準備把圖攤在地上,「不過你得多提意見,越具體……」
「哎!等等!這裡怎麼行?看弄髒了!」
倪慧聰趕過一步,慎重地把圖從地上收起來,像端著菲薄的嬌貴的玻璃品一樣,先自走回土窯。雷文竹隨後跟了進去。區劃圖馬上就平展在倪慧聰的潔白的被單上,她雙膝跪下,用手按住總在頑強地捲起來的圖紙。她是那樣專注地、仔細地研究著每個小方格里所標明的字碼。當她的目光由小麥實驗區轉移到牧草種植區時,雷文竹特別警覺起來。像一個小學生擔憂地望著老師當面在給自己判卷。不過,他很快便寬心了,因為她那善於掩藏的神情告訴他,她很滿意。本來嘛!她怎麼能不滿意呢?她還能作什麼苛求呢?他甚至還替她在圖格中標寫了各種不同的牧草品種——山西紫苜蓿、察北的燕麥、小青穗、貓尾草、北京一二七號……但看完了圖以後,她卻以遺憾的不滿足的語調說:
「要是牧草種植區的面積再能擴大一點就好了!」
「嗯!是不夠寬綽。」農業技術員承認道,「可是你要知道,整個壩子的可耕面積有一定限度。同時,根據目前情況看,主要應當種植穀物。當然,也許我有點本位觀念……」
「那你自個兒檢討去吧!我可沒說你本位不本位。」女畜牧師笑道,隨手從衣袋裡掏出幾張小紙給雷文竹,「請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報告的草稿,字跡十分潦草。
從農業站隔河望去有很大一片灘地。顯然,這片灘地的形成是由於上游地勢較低,當春夏多雨時,河水暴漲,溢位河道,一漫而過,把對岸的土地整個淹沒,等到秋冬水落,淤沙留在原地,因此變成了一片乾旱不毛的灘地。畜牧師到對面坡地去了解野生牧草時,忽然注意到了這種情勢。於是她沿河檢視了一番,結果是令人樂觀的。她回來就想找站長去談,但又覺得口頭談不夠鄭重,不足以引起重視,所以寫了這份報告。她建議從上游處築一道堤壩,使洪水不再為患。這樣,那片沙灘的土壤稍加改造就可以作為一片最優肥的土地應用起來。這片地是可觀的,如果像畜牧師所希望的全部用來種植牧草的話,那將要百倍於雷文竹圖中的牧草區。
農業技術員完全被這份草稿所吸引了。現在他比完成自己的區劃圖時還要激動得多,興奮得多。
「太好了!太好了!今天晚上我非在會議上念念不可!」雷文竹把報告草稿舉起來,「行!倪慧聰!你的眼睛真行——不!應當說是腦子——你的腦子真行!你看我,每天從那裡過來過去多少趟,可就沒發現。」
「你算了吧!還不知道能成不能成呢!」
「為什麼不成?當然成!你寫的這個地方我很清楚。河水到那兒正要拐彎,力量已經大大減小。堤壩就依著山腳往下修。」雷文竹比劃著,「用不了太高。當然,得要厚實一些。總之,我敢擔保,不會不行的!」
「我也是這麼想。看那裡的水勢,我認為……」
「不過你的報告這麼寫可不行!」雷文竹興致太高,已經不大聽人家說什麼了,「應當寫得確切。堤壩需要多高,多長,用什麼材料,約摸要花費多少工,都應當有數字才行。」
這方面的事倪慧聰想得不周到,也不熟悉。她要求技術員抽時間再陪她去實地研究一下,好正式完成報告。雷文竹欣然答應了下來。接著,他們便計議如何使用這片新地,談論得那樣具體、認真。彷彿那裡已經不是起伏不平的沙灘了。畜牧師說,她可沒有本位觀念,並不要求把這片地全都種上苜蓿,但要有相當的面積種成豬草。她打算在這裡辦一個像樣的養豬場,並且提議將來把粉房也設在這地點。而雷文竹呢,想從堤壩上留一個水閘,開條渠,把發電廠設在這裡靠河邊的地方。不過因為沒調查,他暫時沒有言語,只用鉛筆在自己的圖紙上做了一個不明顯的記號。
正在他們談論熱烈時,聽見門外有人說話:
「喂!你好啊!」
「啊哈!是你呀。好!好!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我問你,畜牧技師在哪兒住?」
「誰?噢噢!她跟氣象員住一個窯洞。」
不知倪慧聰聽沒聽出詢問者是誰,而雷文竹在第一句時便聽出來,這是苗康。
兩個禮拜以前,苗康就遵照工委指示,離開此地到左近的牧區去了。那裡宗政府正在試辦一個流動獸醫站。除了以正式醫生資格參加診療以外,苗康的主要任務是在實際工作中摸索一些經驗。遲早在更達宗也要設立一個獸醫站,甚至是規模宏大的獸醫院呢!原來,苗康打定主意最少要在那裡逗留一兩個月,等各方面就緒之後再回來。可是,前天夜裡,聽工委一個工作員報告了幾項關於農業站的小小的新聞之後,他便決然改變了自己的預定計劃。當即找到獸醫站主任,說他思考再三,覺得必須儘快回去,因為農業站那麼大的畜群長時間脫離獸醫,委實是令人擔驚受怕。獸醫站主任當然沒有權利強留。於是,苗康反覆地表示過歉意,並跟同行們道別之後就快馬登程了。
苗康的腳步聲已經很近。倪慧聰依舊面向下注視著區劃圖,彷彿任何聲音都不能使她分心。
雷文竹忽然像想起誤了什麼大事似地說:
「這樣吧!草圖先放在你這兒,我還得去……以後找時間我們再詳細談。」
在門外,雷文竹和苗康幾乎撞個對胸,他們簡單地打個招呼便錯過了身。
面對面的最初的一刻,驀地從鋪上立起來的倪慧聰,和突然停步在門口的苗康相互無言地凝望著。僅就他們沒有呼喚彼此的姓名這一點來看,就足見這絕非同學之間的那種別而重逢。
苗康被他固有的理智所約束,才沒有用伸出的兩臂去擁抱倪慧聰。而只緊緊地把倪慧聰伸過來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此時,倪慧聰的心被狂熱所充塞著,激盪著。她那端正嚴肅的臉上,湧起一陣陣紅潮,眼睛閃耀著熾烈的、幸福的火花……但,也就在這甚為短暫的一瞬之間,一切都改變了,雖然並不明顯,但卻是截然地、急轉直下地改變了!她的心,像驟然冷卻一般被極端空虛的感覺所攫據。眼眉間,立刻罩上了一層陰鬱的、暗淡的紗霧。她隨即低下頭來,用力從苗康的緊握中把手抽出來……
這反倒使苗康重溫到一種舒心愉悅的感受——她沒有改變啊!像從前一樣,總是不安、羞澀的樣子!
「我就知道是你啊!」苗康歡快地說,「在牧區,有人告訴我說,農業站新派來一個女畜牧師。我根本沒再往下問,姓什麼叫什麼全沒問,我斷定這不會是別人,是你!我斷定是你。」
「是嗎?」倪慧聰垂下眼簾,躲開苗康那感動的、熱烈的目光,「那為什麼呢?」
「這還用問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苗康不止一次寫信到省農林廳,希望在分配下一班技專畢業生工作時,能夠考慮到他的代表著兩個人的一點不算過分的請求。這一層,倪慧聰的確早就知道的。
苗康用埋怨的口吻繼續說:「為什麼你事先不寫封信告訴我呢?」
「不!我想,我到這裡來不可能有別的什麼原因,只是因為這裡需要人!」
倪慧聰說著,勉強地微笑了一下,連她也立即感到自己面色是僵硬的、難看的。她隨即背過身去,整整桌上的書籍,移動一下墨水瓶,又從暖壺裡倒出一杯由於超過保溫時間而冰涼了的水。這瑣細、遲疑的動作,顯然是機械的,下意識的,只不過是一種掩飾不了什麼的掩飾而已!苗康已經開始察覺了這情形,他心中不禁一怔,彷彿吃錯了藥似的。不過,憑著特出的沉靜,使他沒有過於慌亂或目瞪口呆。他也暗暗希望這是自己的敏感。他竭力保持著原有的語調繼續說下去,好像他並沒有注意到一點點什麼不自然的徵候。
「當然,這裡需要人。不過我覺得,的確,組織上總是善於照顧人、體貼人的。當初……」
「牧區獸醫站情形怎麼樣?」顯而易見,倪慧聰這發問並不是為了得知什麼。
「獸醫站嗎?一般還好!不過,他們那裡技術條件比較差些……真的!當初,我以為離別,即或是長時間的離別,並不可怕。但是……」
「你聽!」倪慧聰向窗外擺擺頭,又打斷了對方的話。
遠處送來隱隱約約的馬嘶聲和女子們的歌聲。
「馬群回來了!」倪慧聰掠了掠鬢髮,一邊說,一邊就要向外走,「我得到馬廄去!」
「你等等!」
苗康堵在當門,用異乎尋常的目光盯住倪慧聰的眼睛。倪慧聰好像經不起這樣審視似的,慢慢把頭偏過去,側身站著,一動不動。就在這緊張而長久的沉默的對峙中,苗康明明白白回答了自己——只在剛剛走近氣象臺時才忽然印上腦際的那種疑慮,已經不可避免地成為事實了!
「請你讓一讓!」倪慧聰終於說,「請你讓我出去!」
這語音是顫抖的,軟弱的。但苗康覺得,這話含有一種抗拒不了的威力。他向旁邊一靠,閃開了路。但他並沒有隨即離開氣象臺,他扶著門框,注目地、茫然若失地望著漸漸遠去的倪慧聰的背影。
此時,秋枝和幾個姑娘正撿菌子回來。她們跟隨在農業站馬群后邊,高聲地、深情在意地唱著一支倉洋嘉錯的歌:
馬兒往山上跑,
可以用繩索套住。
愛人起了反抗,
神通也捉拿不住呵!
3
下午,林媛到她爸爸那裡去玩。
像歷次一樣,女兒的到來總要引起蘇易內心的愉快。但也像歷次一樣,他總要首先對女兒進行嚴格的查問:
「請過假沒有?」
「請過了!」
「不請准假可不要隨便往這裡跑噢!」
他警告著,隨手拉開抽屜,取出兩個蠟黃蠟黃的大梨——在此地,新鮮水果,哪怕是頂差的,也像沙漠中的泉水那樣珍貴。這兩個糖梨,還是前天由省城來的一位處長送給蘇易的。
看見梨,林媛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她抓起一個,用沒有技巧的動作削去了皮,先遞給父親,接著又去對付另一個。但父親立刻阻止她說:
「那一個留著明天吃吧!給!先吃這一個。」
「你呢?」
「我不愛吃這東西。」
「你騙人。我記得媽說過,你頂愛吃梨。有一次她跟你到果園去,那裡各種各樣的水果都有,可是你就只喜歡梨。」
「哪來這麼多囉嗦話!快拿去!我這裡還有。」
林媛不情願地接過削好的那個梨,用裁紙刀一塊塊切著放進嘴裡去。
公務員送來晚飯——漂著油星蔥花的湯麵條。這是因為書記身體不好而給予的一種特殊優待。蘇易一面拿起碗筷吃飯,一面問女兒:
「來的路上碰見你們站長沒有?」
「我老遠地瞅見他拐到莊子上去了!」
「唔!這麼說,他還沒告訴你囉?」
「有事嗎?」
「本來,這應當由站長正式通知。不過,你既然到這裡來了,不妨先告訴你——準備讓你擔負一件新的工作呢。」
「做什麼?」
「教師,小學教師!」
「讓誰?我?」林媛十分驚異地站起來,「讓我當老師?」
「是啊!」
「我看,我還是做氣象員吧!」
「當然,氣象員是要你做,可是教師也要你做!」
蘇易立刻從女兒的眼間看出了他所預料的那種犯愁的神色。這情緒也立刻傳染了他。的確,對於另一個人,這也許是輕鬆的,根本算不得什麼。可是,對於她,一個差不多未曾經事的女孩子可就不同了。先不提邊地小學教師的責任是怎樣不可想象的繁難,只是應付現有的工作,已經夠她吃力的了。她不就常常處於疲累睏倦的狀態中嗎!如果再交託她另一件工作,那無異於把兩根鐵軌同時壓在她的左肩和右肩上。但,蘇易也不可能不站在另一個角度去考慮:這樣雙重的重擔,應當加到誰身上去呢?還是加到自己女兒的身上要得當些。雖然,他並不百分之百地相信她是勝任的。
「……我想,這情形非常明瞭,」蘇易解釋說,「譬如,你剛才提到果園。一片很大很大的果園,如果不能從自己的泥土裡培育出樹苗來,單憑從別處移植,就算是全都可以種活,那終究還是無濟於事的呀!」
林媛默默地聽著,看看捏在手中的梨核。刀子切透的地方,露出來一顆顆飽滿的紫黑髮光的小梨籽。
「此地的孩子格外多,走過小衚衕的時候,都幾乎有點覺著絆腿。可是,除了寺廟裡的小喇嘛之外,沒有一個識字的。我們進行過了解,一個都沒有呵!」蘇易微鎖著雙眉,停頓了一小會才又接著說,「今天會議上專門討論了這樁事。暫時我們還沒有力量在各區普遍開設學校,文教廳在明年初才能往這裡派人。同時,現在就那樣做,結果怕也只會是徒勞無益。可是,必須著手做個樣子出來看看。為將來打下實實在在的基礎。當然,不消說,這是非常困難的,無論哪一方面都是非常困難的。不過我倒真替你高興,你想想吧!此地人會因為你,開始相信自己的孩子也完全可以變成有學問、有本事的人。是啊!你是此地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教師!」
「可是,我……」林媛激動地、怯怯地說,「我連一天都沒有住過師範學校呀!」
「那有什麼!」蘇易替女兒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你現在是氣象員,可是你連一天也沒有住過氣象學校呀!」
「好吧!先試著做幾天看吧!」
林媛的話雖這樣說,但,發光的眼睛卻告訴人,她正被熱情和自信激勵著。蘇易覺得他不必再說什麼,只把不曾削皮的那個大黃梨塞進女兒的衣袋。林媛忽然仰起臉來問道:
「藏文呢?藏文課怎麼辦?我……」
「我們準備和宗本商量,從更達寺請一個格西喇嘛來擔任藏文課。」
「那好!課本呢?」
「你說呢?」蘇易反問道。
「我自己編寫!」
「我抽空也還能幫幫你的忙。雖說沒教過小學,也總還算教過六年書。」
林媛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是女兒對父親的依賴的笑。
4
回到農業站時,姑娘們正三五結伴,向一處聚集——這就是說,天黑了。林媛被她們攔住,吱吱喳喳戲鬧了一陣。而後,她懷著從父親那裡帶回來的興致向氣象臺走去。走到岔路口,見苗康的窗子上透著亮——回來了,他回來了!——於是她不由得停住了步。但,恰巧就在這一刻,那窗戶裡的燈光一下熄滅了,變成了一片昏暗。這使她暗自感到一陣羞喜:他不是寫過信說不會很快回來的嗎!剛才的燈亮,一定是誰到他那裡去取什麼東西呢!
旁邊有人走過來。
「那是誰?雷文竹嗎?」林媛問。
「是我!」
「哪兒去?」
「隨便走走。」
到跟前,雷文竹留心打量一下氣象員。從她站立的位置上看,從她的神情上看,他立刻得出兩個結論:第一,她想到獸醫那裡去串門。第二,直到此刻,她還不曾得知他早在汽車上便證實了的確鑿無疑的事情。伴隨這結論,雷文竹心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念頭。他覺得有必要立即向林媛提出告誡,嚴重的告誡:
「一塊到河邊遛彎去吧!好不好?」雷文竹突如其來地邀請道。
「怕不行啊,九點四十分還得做記錄呢!唔!不過去走走也好,還有一會兒呢!」
林媛答應下來了。她想在遛彎時告訴雷文竹知道,她就要做老師了。不過還沒等她開口,雷文竹便佔先說:
「是這麼,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知道,是站長讓你通知我的吧?工委書記已經直接跟我講過了……」
「不是站長,是我自己……」雷文竹不自然地說,「我自己想跟你談談!」
「好的!」林媛說,一面用好奇的目光重新端量了一下農業技術員。
他們並排向河邊走去。一個倒揹著手,一個雙叉著腰,邁著那種真正的散步的步子。雷文竹終於低聲說:
「你曉得不曉得,為什麼畜牧技師來的第二天,就向站長請求要離開我們這裡?」
「不曉得呀!原先我猜想,她是想回內地,或者是嫌我們農業站太小,施展不開。我就跟她說,再過一兩年我們這小站就要變成一個像樣的國營機械農場。她說不是!她只是要求調動一下地方,到別的農業站去。真奇怪,她就是看不上我們這兒,就是想離開我們這兒……真個的,你說呢?究竟為什麼?」
「這,早應當留意到的呀!可是你……我就正要提醒你……」
「什麼!什麼事?」林媛一下站定了,十分詫異地等待下邊的話。
雷文竹也隨著站住,林媛這麼語氣嚴重地一問,他有點慌了。彷彿他的話將會引起可怕的後果,於是他忙接上去改口說:
「……我是想提醒,提醒你經常留意氣溫突變。要不然,到臨時我們應付不了……走吧,再往前邊轉轉!」
別說這位技術員關於氣候問題的提出是那麼做作,即使他的嘴再巧些,也不能挽轉自己造成的局勢了。林媛不缺心眼,只聽他那句少頭無尾的話,她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等他再慌神慌氣一改口呢,她全然明白了。轉念之間,她已經肯定了事態的全部真實。她本無須乎再要他提醒什麼,無須乎再向他探問什麼。但,她不相信,她不承認。她不願意承認。所以她還是要向他探問,不,簡直是追問,彷彿女畜牧師申請調走的動機只有雷文竹才瞭解,而他卻替她百般掩藏。
雷文竹含混其詞,笨拙地拖延了一陣,終於無可奈何地說: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想……可以說,這,也許和你有些關係!」
這話是林媛已回答了自己的。可是,聽到由另一個人口裡說出,仍然不免為之一震。她偏過頭,站立在那裡,彷彿思想和周身的神經都已凝結了。她的失神的大眼睛,呆呆地盯著去而不返的河水。
而雷文竹卻因為這樣點明道破的話語而立刻鎮定下來,立刻變得冷靜如常了。他用類似教訓的口吻接上說:
「他們是同學,無論從哪一方面比較起來,他們都在先。只是說相識吧,也要早得多。當然,我不是說,你沒有那種權利。可是,你做什麼要妨礙別人?難道你能夠看著一個人因為你感到痛苦?」
林媛依舊沒動,沒作聲,她沒聽。
最後,雷文竹還慎重地補充了一句他認為必要的不可不說的話。但,當他要說這句話時,卻側過身揹著林媛,似乎他的話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著荒野,針對著夜空。同時,聲調是那樣困難,還帶著竭力避免的顫音:
「你要知道,她愛他!她很愛他!」
5
倪慧聰今晚就寢特別早,但她不能入睡,久久不能入睡。
她帶著羞愧的心情回憶起當她拿到農林廳公函時是怎樣高興;她馬上就到長途汽車售票處,擔心著還會有所變更。接下去,又記起到農業站來的第一個夜晚:
在公路終點,他就迂迴著由陳子璜口中探知了一項足以使她感到掃興的訊息——獸醫到牧區去了,過一個月才能回來——她所以沒把自己的到來預先告訴苗康,原是想使他喜出望外的。儘管如此,總還是到這裡來了呵!
當晚,所有的人都忙於整治步犁,安裝拖拉機,幾乎沒有誰顧到女畜牧師。好在站長特意囑託過林媛,因此,她以對待每個新來人的熱心招待了倪慧聰,以致使後者無法過意。她還抱來很多幹草,在自己室內的另一端為倪慧聰打了一個舒適的地鋪——按說,畜牧師不僅應有單獨的住室,而且還應該有辦公室。沒辦法!惟獨馬車隊旁邊還閒著一口土窯,但又頗有倒塌的可能。
林媛有這樣一種習性,或許是本能,凡是跟她年歲相仿的女子,不論你是什麼樣的性情:愛說好動的、穩靜拘謹的、謙遜的、傲氣的、熱情的、怪僻的——她全可以跟你一見如故。她能夠迅速地消除你和她之間的距離,促使你當即跟她熟識起來。倒不是這個女孩子有什麼獨到的本領,事實上,她不過是憑著自己固執的、火一般的親熱,以及主動的、推心置腹的攀談。而對於倪慧聰,當然就愈發不能例外,因為,這是她惟一的將要長年共處的女伴,不!女友。
就寢之後,氣象員結束了關於農業站繁瑣的介紹和解答,開始向女友詢問起來:
「哪兒人哪?」
「東北,哈爾濱!」
「怎麼南方口音挺重的?」
「從不滿兩歲離開,直到現在,我還沒去過東北。‘九一八’以後,我們家逃到天津,‘七七’事變那年,又逃到重慶。」畜牧師回答說。
「重慶我去過,什麼都好,就是太熱,像個大鍋爐。……那麼說,你從初小到專科都是在重慶上的?」氣象員又問。
「不,專科在成都,金陵大學由南京遷到大後方之後分出來的。」
「哎!你一開始怎麼選上了這一門的!」林媛更認真地問,「聽說畜牧科女同學很少很少,幾乎沒有!」
「誰曉得!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總之是很喜歡!你呢?怎麼選上氣象這一門呢?學了多久?」
「什麼學呀!根本不能算學過。我爸爸,你知道不?就是此地工委書記,帶我來,可是做什麼呢?我什麼也做不了。正碰上這裡要氣象員要不到,就把我給送到航空局去,請人家大致教了教。今天還是一知半解,不過勉強應付應付就是了。本來我是想去考學……」
「考什麼?」
「藝校。」
作者「徐懷中」的其他小說
《牽風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