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要當歌唱家是不是?」
「去吧!聽我這豆沙嗓門。怎麼能唱歌呢!我是想學跳舞,小時候在劇團裡跟一個白俄練過芭蕾。可是,只能算胡來!在那種環境當中,誰有心思真正學點什麼!還不是……」
「我聽人說基本訓練很重要。你既然經過基本訓練,那就有了一定條件,如果能夠再……」
「得啦!你知道,做一個舞蹈演員當然必須具備許多條件。可是,很重要的一項是身材。看我!」林媛自己笑起來,那麼坦然,「再過些日子不知更要胖成什麼樣子了。我真羨慕你!」
「快別提我吧!笨死了!」倪慧聰也笑起來,「在學校連課間操都做不好。」
如此,話一扯開,題目相當寬廣,並且變化莫測。最後,以青年女子們縱情暢談時所不易忽略的一個專案做了收場。
「戀愛了吧?」林媛問。
「你呢?」倪慧聰以攻為守。
「怎麼說呢!也算也不算。」
「為什麼?」
「其實,不過只是日常那麼在一起聊聊。我的意思是說,還並沒有,並沒有肯定什麼……可是……」
「可是都各自明白!是不?」
這話在林媛聽來格外快意,以致使她全然沉浸到陶醉的感覺裡去了。但,她總還沒有忘記用顯然是故意的、淡漠的口吻說:
「不過,我倒並不希望太快。幹嗎那麼早?慢些可以多瞭解,缺乏真正的瞭解怎麼行呀!況且,在一起的日子還長……」
「這麼說還就是我們農業站的?誰呀?」
「反正,以後你自己會知道,現在告你說你也不認識!」
倪慧聰猜想林媛隱告名姓的不是別人,正是和她同路的那位農業技術員。這並非有什麼根據,因為她在汽車上就曾奇怪地想過,像他這樣的,對於姑娘們「危險」最大。現在,她甚至已經在替林媛感到滿足和高興了。
「他擔任什麼工作?」倪慧聰的語音顯然是明知故問的。
「獸醫。他是我們團支部組織委員。」
「……!」
對方不作聲了。一直不作聲。
林媛如夢初醒,記起了畜牧師的旅途勞頓,於是頗有歉意地結語道:
「喲!看我,你一定困極了,睡吧!」
……
倪慧聰不能入睡,久久不能入睡。
相隨這些回憶,產生了一個敏感的疑問:天這樣晚了,大約已經快到了做記錄的時間,氣象員怎麼還不回來呢?她揣度著,想象著……終於,她作出一個決定——明天搬出氣象臺——既然這樣,你應當退避,自覺地退避。為什麼要站到別人當中?為什麼要讓人家感到礙手礙腳?但,她存心冷靜地勸誡自己的當兒,兩顆滾熱的淚珠從眼角悄悄滑落到枕巾上去了。
6
和林媛分手後,雷文竹沒有回家,卻獨自沿河而下,繼續溜達了很久。此刻,他的心境是異常矛盾的。時而,他覺得內心很平靜,甚至很滿意自己。今夜和氣象員的談話他事先並沒有明確的打算,而是臨時意識到的。然而這談話對於他,卻彷彿是完成了一件有準備的、重大的工作。對的,我這樣做是對的。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情況,那就又當別論,既然是知道,那我就有責任……不過,雷文竹內心卻又禁不住有些紛亂,以至於懊悔起來。他簡直弄不清剛才的行動是為什麼,這跟你有什麼相干呢?是誰的事就讓誰隨意好了!他開始承認,這樣做是違背自己意願的,甚至是愚蠢的……
雷文竹仰起臉盲目地走著,忽然發現前邊有人影,月色朦朧,看不大清。只見那人把一匹馬趕下河去,隨即很熟練地從溜索上滑過河去了。雷文竹想起了上月裡轟動更達的那幫偷馬賊。他立即警覺起來。但那人過河以後並沒有上馬而去,卻從馬背上卸下了什麼東西。接著,雷文竹模模糊糊看見他摸索著把牲口套了起來,開始在耕作了。有這麼勤儉的人哪!幾乎是半夜了,還到地裡來,是誰呢?
這是老斯朗翁堆。
前兩天,農業站第一期步犁訓練班開課了。附近各莊都有人來報到。但是,當地最富有經驗的老農斯朗翁堆卻沒有來。站長陳子璜覺得這未免有些煞風景,就親自去請他。但他不在家,割草去了。
步犁訓練班全部課程都是套著牲口在壩子裡進行的。所以,除去報過名的正式學員之外,常常簇擁著更多的「旁聽生」。其中包括那些來往過路的外鄉人,起初,他們只是由於好奇想湊過來看看熱鬧,但是,他們的好奇很快就被好學代替了。他們往往大吃一驚,猛然覺悟到在這裡耽擱太久,誤了行程,於是不得不快馬趕路……
斯朗翁堆上山割草時,步犁訓練班正在上第一堂課。他本想繞彎來看一下,但是被路遇的葉海折了興頭。
葉海從地裡回去取修理工具——拖拉機出了點小毛病——和斯朗翁堆走了個碰面,他隨口招呼道:
「忙呵!到哪兒去?步犁訓練班你報名沒有?」
「報名?」斯朗翁堆反問。
「報名。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唔!這麼說你沒報。那你去瞧瞧吧!呶!在那裡!」葉海指指忙碌的人群,「你瞧瞧!瞧我們犁地是怎麼個犁法,瞧我們套牲口是怎麼個套法。快去吧!」
葉海講話時帶著明顯的挑釁的神色,並且扮出一副狡獪的、勝利的笑臉,這立刻就使老斯朗翁堆更改了他原來的打算,他一面轉身走去,一面拒絕道:
「不!沒工夫呵!我要割草去呢!」
為了套牲口的事,斯朗翁堆曾經過於憨直地教訓過朱漢才和葉海,後來他暗自有些愧感了。(那時候,誰曉得他們竟是兩個會駕「獅子」的、有能耐的人呢?)不過,葉海剛才的態度卻實在使斯朗翁堆不快。尤其是對一個上了年歲的山民,這簡直是一種傷害,他從心裡惱了:為什麼非得去瞧瞧你們犁地怎麼個犁法?為什麼非得去瞧瞧你們套牲口怎麼個套法?我自己不會犁地嗎?我自己不會套牲口嗎?
然而,在事實面前,斯朗翁堆常常是屈服的。
幾個要好的鄰人見斯朗翁堆沒到訓練班去,黃昏時不約而同都到他家裡來閒坐了。他們談起「獅子」,語氣總是客觀的,彷彿是談著神妙莫測的事。但一談起步犁,每人都有自己的獨特的形容和熱情的評語。原先,斯朗翁堆最擔心牲口吃不消。可不是!牲口木犁還拉不動呢,更不用說這種全身是鐵的步犁了。但據這幾位訓練班的學員們說,恰恰相反,步犁雖全身是鐵,但輕巧得出奇!根本用不著掄鞭子,只消吆喝一聲,牲口就會毫不吃力地往前走去。對掌犁的人來說,那就越發省勁了;你只消鬆寬寬地扶住就行,根本用不著曲背彎腰去按住犁身。至於犁鏵,斯朗翁堆就想不出它會有什麼用場。但據學員們述說,犁鏵簡直像一隻萬能的手,它把翻起的新土順序撥到一邊,把雜草嚴嚴地壓住……總之一句話,步犁是無可非議的。
斯朗翁堆不能不從實際出發為自己盤算一下:為什麼我不像別人那樣,也到農業站去借一頭牲口借一架步犁呢?天氣一天一天在變,母牛又不知什麼時候生犢子。那幾塊地總擱著不翻,等上了凍可怎麼辦哪!可是,他又有些不甘心這樣做。別人會怎樣談論呢?看吧!老斯朗翁堆終究也還是來求農業站了!特別是朱漢才和葉海,他們會怎樣來奚落這個老頭子呢?再說,步犁是不是真的就那麼靈便!這也還不一定。最後,斯朗翁堆要求鄰人把借來的馬和步犁轉借給他。他要親自到地裡來做一番考察。如果步犁不得力,那也就死了心,如果步犁真的那麼靈便,那就趁天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兩塊河灣好地翻一翻,其餘的以後再打主意。
雷文竹想知道這是誰黑更半夜到地裡來幹活,他不聲不響從溜索上過了河。斯朗翁堆剛剛開始耕作,見雷文竹意外地出現在面前。他不禁有些惶恐起來,彷彿他是在幹一件不名譽的事。
「我當是誰呢!你呀!老斯朗翁堆!怎麼這時候下地呢?」
「我……橫豎也睡不著,我是想……」老頭子支吾道。
「唔!在做試驗!好啊!好啊!」技術員高興極了,他原以為這老頭子要固執到底呢,「怎麼樣?這東西還可以吧?」
雷文竹這樣興致,使得斯朗翁堆也立刻自然和快活起來。
「倒是順手,很輕快,不過要是能再犁深點,犁寬點,那就越發管用了!」斯朗翁堆遺憾地回答說。
「怎麼!太窄嗎?來!我看看!」雷文竹接過步犁。
斯朗翁堆盡顧忙著到地裡去試用,他只簡單聽人家講了一下。關於如何調節犁溝深淺這一層技術,他並沒有弄明白。現在,經雷文竹一指點,他才吃驚地發覺,原來步犁不是件死的,而是件活的東西。你只消把那根小鐵棍抽出來換一個孔洞,犁溝的深淺寬窄就可以隨之發生改變。斯朗翁堆被這意外的發現震驚了。當他親自調整了步犁,得心應手地繼續耕作時,歡喜得直對牲口亂喊亂吆。
雷文竹跟在背後走了幾趟。他很讚歎這老頭子的粗糙而靈巧的雙手:
「斯朗翁堆!你明天到農業站去扛一架步犁來使喚吧!用不著進訓練班。你完全可以自己使用它了!」
「那!牲口呢?你曉得,我那頭奶牛懷著犢子。」斯朗翁堆帶著坦率的、感激的口吻說,「要是能行,我還想借頭牲口,用不了很久,也就是幾天的工夫。」
雷文竹想了想答應道:「行!我給站長說說,就從馬群裡抽給你一匹。」
「你說馬?我是想借一頭犏牛。馬是打仗才……唔!這沒有什麼兩樣,就借給我一匹馬吧……唔!對!我想起來了!」斯朗翁堆變得那樣興奮,顯然,他對自己忽然產生的念頭感到非常滿意,「你剛剛提到馬群,不是說農業站要找一個放馬的人嗎?」
「是啊!我們打算請一個放牧員!」
「你看我那個小女子能行不?要是行,明早上我就叫她去。橫豎她在家裡也做不了什麼事,光知道耍。」
7
放牧員秋枝對自己的工作十分熱心,每天傍晚還要和她的「拈香姐姐」一同到馬廄去切草。按說,這項工作不在放牧員職責以內,也不在畜牧師職責以內。因為飼養員白天在步犁訓練班忙一天,黑夜還得起床幾次喂牲口,她們倆想自動幫他們做點事。同時,這些天女畜牧師的心境也很壞,她不願意有一刻的空閒,所以儘可能往自己身上攬些事情幹。只要忙著,心裡就會稍為輕快一點的。
秋枝雙手挾著乾草向鍘刀下掖著,一面仰起臉來問:
「倪慧聰姐姐!你說,真的能學會嗎?」
「你眼睛要看著點呀!小心我把你的手指頭切掉。學會什麼?」倪慧聰吃力地按下鍘刀,她的頭髮,隨著身子的動作一抖一散。被切斷的碎草從刀口處飛濺起來,「唔!你是說學會駕‘獅子’,是不是?能!怎麼不能呢?誰都能學會!」
……這些天,拖拉機在耕靠河岸的一條地。每當夕陽西下,馬群走出山谷到河邊飲水時,秋枝就從馬上跳下來,向「獅子」跑去。於是,朱漢才會立刻煞車,讓她上來,在機器轟鳴中提高聲音給她講述:怎樣轉彎,怎樣倒退,怎樣可以走快些或走慢些。並且還讓她坐在他的位子上——這位子軟軟的,能夠把人彈得一跳一縱——他甚至放心大膽地讓她駕駛了不短的一段。她緊緊握住震動的方向盤。這時,她的心充滿了欣喜而又充滿了恐慌。她高興,當這奇怪的圓盤完全在她把握之中,「獅子」照樣馴馴服服地在向前走。她又害怕,也許「獅子」會趁著朱漢才沒有親手捉它,突然亂拐亂竄,或是暴跳起來。
除了秋枝,還有不少幾個青年人常常到壩子上來拜訪拖拉機手。他們全都要求朱漢才一下子把什麼都教會。這使朱漢才很喜歡,不過任務趕得太緊,抽不出工夫,只好許願說:「……一等冬天,多少空一點,你們就來找我吧!要想學的人,都能學會。」於是,這些熱心的青年人就和秋枝一樣,迫不及待地盼望起冬天來。
「可是,我聽說,像這樣的‘獅子’,北京再也沒有了,只有這一個,真的嗎?我想,總該多少還有幾個吧?」秋枝遺憾地問。
「哪裡話!」倪慧聰禁不住笑了,「有製造‘獅子’的工廠呵!」
「工廠?工廠是什麼?」
「以後,你一定會親眼看見的!工廠可不是一個什麼物件……」倪慧聰本想做一番講解,忽然見一個老婦人慌慌張張向馬廄走來,她問秋枝,「你看,那是誰來了?」
「阿媽!是阿媽!」秋枝也被老婦人的慌張所怔驚,她立刻迎上去。
斯朗翁堆使用步犁技術良好,被農業站聘為教員。他昨日到一個遠道的山莊去了,過三天才能回來。臨行時,特別吩咐他的老妻兩件事,第一,要給代耕的人往地裡送酥油茶;第二,母牛最遲在明日太陽當頂的時候就要生犢子,一刻也不要離開它。果然,今天中午,母牛便開始表現出明顯的徵候,它站不定,臥不穩,並且低低吼叫。可是,現在天已經要黑了,它還沒能生產。老婦人焦急了,害怕了!她甚至疑惑母牛肚子裡是什麼怪物。於是,她不得不違背丈夫的叮嚀,離開母牛跑到農業站來求助。
倪慧聰聽了語不接氣的陳述,覺得事情很急迫,必須立即幫助這個惶恐的老婦人。但是,在這方面她全無經驗,她只有安定老婦人說:
「不要緊,不妨事的。你稍等等,我去替你請獸醫!」
「請誰?」
「獸醫,給牲口治病的‘門巴’。」秋枝解釋道。
但,倪慧聰還沒有走出兩步便驟然停住,扭回頭來說:
「秋枝,要不然你去吧!」
這些天來,苗康根本沒有再和倪慧聰講過話。她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著他。這讓苗康無時不感到近似受辱的痛楚,以至於使他氣惱了。他決策說:好吧!這沒有什麼不得了,你怎麼對待我,我也會怎樣對待你。因此,他盡力表示對倪慧聰漠然、疏遠、強硬。不過,他自己明白,他並沒有對方那樣認真。這隻用一點事實便足以表明:無論到什麼時間,如果你想找到畜牧師而又不知她在哪裡的話,那麼,你去向獸醫打聽好了,他立即可以給你無誤的回答。他總在留意著她。比如剛才吧,倪慧聰和放牧員到馬廄去,他便知道,他從窗子裡遠遠瞅見了。
秋枝急急地撞進來。
假如這姑娘只把她媽的話重述一遍,苗康早已答應這輕而易舉的出診。可是,這姑娘最後附了一句多餘的話:
「……倪慧聰姐姐說,請你到我們家去看看。」
於是,已經預備動身的獸醫一轉念又坐了下去,推諉說:
「嗯!你看,我正有些事,不得空。就讓畜牧師跟你們去吧!誰去也一樣的。」
他所以要這樣做,倒不是介意沒有先來請他。他量定,沒有接產經驗的畜牧師絕不會貿然前往。如果他推諉一下,她準會親自來找他,跟他磋商能不能把別的事先擱一擱。這樣,無論她是否情願,她勢必得向他走來,她勢必得破例先對他講話。他想借著職務上的交涉開啟目前的僵硬局勢。並且,還能使自己保持住明面上的被動地位。
因之,苗康懷著滿意的心情,一邊料理器具和工作衣,一邊設想著和倪慧聰談話時持以何種語調和態度。但,結果完全出乎意料,等了一會兒,他從窗縫裡望見畜牧師隨同秋枝母女徑自去了。
苗康立即回覆到痛楚的感覺中。並且,這種痛楚的感覺多倍地加重了。他認為這是倪慧聰故意在擺設對他的羞辱。他也加重地被激惱了,好吧!這沒有什麼了不得,你怎樣對待我,我也會怎樣對待你——他更為堅定地下了決心。
已經走出了門,苗康還未能肯定自己上哪裡去。看見抓在手裡的工作衣,他意識到,是要去馬廄為畜群檢查口蹄。是的!要去工作!跟著,常有的那種莊嚴的情感喚醒了他。他痛心地質問自己,難道你請求到邊地來,就是為了被這些無聊的生活瑣事所煩惱嗎?多不值得!他甚至不自覺地揮了一下手,彷彿把糾纏在他身上的什麼東西一下子甩得老遠。
但,當獸醫發現自己散漫的步履開始和馬廄背道而馳的時候,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認,他原來不是決定去檢查口蹄的,而是要到氣象臺附近走走。
只是不久以前,苗康還在暗自懺悔:的確,關於和倪慧聰的關係,不該對林媛守口如瓶,更不該一味地遷就著林媛,給了她過多的,甚至是確定的希望,結果,把自己沉陷於不可自拔的境地了。但此刻,苗康卻感到這種暗自懺悔大大地有負於林媛。換句話說,他反轉來為這懺悔而懺悔起來了。他開始懷著依戀之情,回憶起他和林媛在一起度過的那些情思相印的、使他心神快慰的時刻。總而言之,當他慢步向氣象臺走來的時候,幾乎是一切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在他的直感中,只有林媛的存在才是真實的。
氣象員林媛高仰著臉,正在觀望風杆上的十字形小風車。多山谷的高原地帶,風向是無規律的,所以,這個小風車一忽兒這樣轉,一忽兒又那樣轉……
聽見腳步聲,林媛回過頭來,見是苗康,立刻就現出一副慌亂不定的神色。
從做氣象員以來,林媛未曾誤過記錄。但跟雷文竹到河邊遛彎的那天夜裡,她沒有做記錄,獨自在氣象臺門外待了整整一夜。她很害怕天亮,天亮以後她便不得不和人們相見,然而她不願意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特別是不能想象怎樣再和倪慧聰見面;不用說,在倪慧聰的觀念中,我已經是一個很不體面很不體面的角色了!我趁著她不在,偷竊了她,欺侮了她。她是永遠不會理解我的,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可是,我有什麼錯呢?我沒有錯!我一點錯也沒有!這應當由苗康來負責任,完全由他來負責任。我差不多是直截了當地問過他,他不僅沒有半句透露,聽口氣,他簡直從來沒有留意過任何一個女孩子……林媛越想越氣,惱怒極了。她竟到苗康那裡,不顧一切用拳頭去捶他的房門。
和衣躺在床上的苗康以為出了什麼意外。連忙爬起來開門。氣象員跨步進門,火氣沖沖地站在他面前,他不禁為她的來勢嚇了一大跳。
「什麼事?」獸醫問。
林媛不作聲,仍舊那樣站著。藉著月光,獸醫看見林媛的兩眼直直地、憤憤地盯著他。
「找我什麼事?」苗康重複問,聲調更加平靜了,「說呀!你怎麼不說話?」
氣象員激動得嘴唇都在抖動,瞧吧!他倒像不知道什麼似的。她覺得她就要說出頂難聽的話了,但終究還是沒出聲。對峙了一陣,她陡然背過身,隨後把房門「砰」地一帶,跑走了。
是啊!林媛能說什麼呢?她沒有可以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苗康從未明確地用語言或用文字向她要求過什麼,也從未明確地用語言或文字答應過她什麼。就是說,林媛沒有任何依據可以就私人問題去質問苗康,沒有任何權利去斥責苗康。然而,這是她無中生有,自作多情嗎?不!絕不!在超出一般的頻繁的接近當中,苗康的態度是那樣無可置疑地表明他在接受林媛寄託於他的情感。並且,他時刻在以微妙的手段來助長這種情感,使愛的火焰在這個少女的胸中燃燒得更高更烈。
正是因為這,林媛特別不能忍受。他把她弄到這樣一種難堪的地步。使她感到屈辱,卻又無話可說。全農業站的人都知道她在追求一個男人。可是現在人們會怎樣想呢?呵哈!原來是這樣!氣象員!你呀!……
這突然打擊,對林媛是非同小可的。她覺得她必須重新認識一下苗康。她回憶起以往每次接觸,都感到心中絞痛。因為當時愉快、幸福的感受原來全是不真實的,全是可笑的。她是怎樣赤裸裸地把自己的情感在他面前暴露出來呀!然而這對他呢?只不過是臨時滿足一下虛榮心,滿足一下他精神上的某種需要。是的!他不曾講過一句可以讓人抓得住的謊話,但這比公然說謊要壞得多。他對她的迎合、親近,以及在個人接觸中他那挑逗性的言行、神情,便是一個大的騙局。不是嗎?
扼要說來,在林媛心目中,苗康的地位發生了絕對的改變。她是那樣蔑視他。這蔑視是在一時之間形成的,又迅速又果斷,就像她初次見面時便決定愛他一樣。林媛甚至已經暗自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理他,全當不認識這麼一個人。也許有人會不以為然,覺得這未免過於偏激,但有什麼法子呢?這是她的事。
現在,獸醫忽然向氣象臺走來。林媛懷著警惕、厭惡的心情想立刻躲避,她合了本子意欲進屋,但苗康已接近了她,以他那固有的、親切的口吻說:
「林媛,我看你在這裡觀察很久了,是什麼風啊?」
本來林媛是決計不肯答話的,經他這樣一問,她卻隨即報以一個戲弄的微笑——最少他覺得是這樣——咬文嚼字地回答道:
「反信風!」
8
憑常識判斷,這母牛是「頭位上胎」難產。不過,倪慧聰並沒有立刻採取什麼措施。更確當些說,她不敢採取什麼措施。僥倖心理支援著她,等等吧!可能情況會變好些。再等等吧!也許就要好起來了!再等等吧……
半夜了!松明已經像柴火似地燒了一堆,但,母牛還沒能生產。
它的身體抽搐著,四腿抖動著,尾巴不停地擺打膨脹的肚子,嘶啞地、悽慘地哀吼著。它的充血的大眼睛困惑地望著三個圍在它身旁的人——在倪慧聰看來,它特別在望著她自己,她覺得它就要開口講話了。
老婦人也用同樣困惑的眼光,不時望著倪慧聰。她那蒼老的、由於擔驚而有些慘白的臉孔上,似乎鮮明地「刻」著兩句話:「救救我們的小牛吧!救救我們的母牛吧!」
倪慧聰暗暗握住拳頭,她決定行動!
首先,她要秋枝母女立刻把那間放什物的敞房收拾出來,乾乾淨淨地打掃一遍,不!得要打掃兩遍。再鋪上一層新鮮乾草,要厚,越厚些越好!隨後,就把臥在畜欄之中的母牛牽進屋去。老婦人覺得這樣做是大可不必的,不過,她還是唯命是從地執行著倪慧聰的一切吩咐。
倪慧聰剪了指甲,脫下上裝和絨線衣,把襯衫袖子高高地捲起來。從手指到肘彎用碘酒擦抹了一遍,又用熱水洗過。她似乎十分熟練地在完成這些步驟。但,心中卻是那樣緊張,膽虛。她竭力鼓勵著自己:沒什麼!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沒做過,可看見過的呀!……當所有必要的準備都已停當之後,倪慧聰的心情忽然改變了,她彷彿被斷絕退路一般穩定起來了,大膽起來了。
事情並不繁難。她伸進一隻手,正過了胎位。於是,沒過多一會,一個小生命降生了!一個精壯的小生命。
倪慧聰連忙用消毒剪刀剪斷臍帶,在斷頭處擦了碘酒,掏出自己的漂白綢手帕,把黏糊在犢牛眼角的液沫擦掉。犢牛的眼睛張開了!驚異地、好奇地望著——望著人,望著母牛,望著牆壁,望著乾草,望著門外,望著一切……它什麼也沒有見過呀!
起初,小東西是站立不住的。顯然,它頭重腳輕。兩條軟軟顫顫的前腿一曲,便向著正欲扶它立定的倪慧聰栽倒下去。
「看哪!跪下了!它跪下了!」老婦人含著兩眼激動的淚水對倪慧聰說,「它在謝你呢!看哪!它給你跪下了!」
秋枝高興得叫起來。多麼逗人喜歡的一隻小公牛呵!滿身絨絨的捲曲的黃毛,白白的鼻孔,漆黑的小蹄子,短短的細尾巴向上翹著,兩隻薄得透明的小耳朵微微擺動著……她俯下身,魯莽地摟抱起小牛,她在它的兩隻玻璃球一樣的眼珠上照見了自己興奮若狂的面孔……
筋疲力盡的母牛立即向秋枝伸過頭去,憤怒地連聲吼叫著。老婦人向女兒嚷道:
「給它!快給它!沒聽見?它在罵你呢!」
這一本正經的話,把倪慧聰引得格格笑起來。她一面嬉戲地附和,一面從秋枝懷中接過牛犢,送它去吃初乳。對於小牲畜,初乳的適時和滿足是異常重要的,不然,會嚴重地妨礙它的發育。
當小牛犢在那龐大鼓墜的乳房下胡亂地頂撞著的時候,產牛彎過脖頸,用它那惟一能夠表現母愛的多刺的長舌,把它的初生嬰兒舐得通身發明。
又為善後瑣事忙碌了一大陣,已經是後半夜了。
倪慧聰這才感到一陣後悔;這是關於兩條生命的事,我不應當來冒險的呀,本該由獸醫來做手術。她這樣一想,又不禁湧起了心中的痛楚,於是她懷著傷感,無力地坐了下去,方才的振作、興奮,一下子消失了。她在學校時便幻想過那種浸透在甜蜜中的有意義的生活:苗康在行醫時,她站在一旁做助手,而她的工作,苗康又能給予不少幫助。可是現在呢?算了!想這些做什麼!畜牧師盡力排除自己的軟弱、痛苦的念頭。她決定洗洗手便回家去。剛站起身,只覺猛地一陣昏厥,頭暈腦漲,眼前一片發黑……她趕緊抓住門框。由於過度緊張和長久的忙碌,她已經四肢痠麻,疲憊不堪。然而這情形並沒有被秋枝母女理會到。秋枝燒開了銅鍋裡的水,就在灶火口睡著了,而老婦人盡顧在張羅著鋪墊子,抹桌子,沏奶茶,端糖塊……
盛情難卻,倪慧聰只好強打精神爬上獨木梯,到主人的房間去坐一會兒。
倪慧聰喝茶時,老婦人盤腿坐在她對面,用她那昏花的兩眼默默地凝視著她。剛才在為母牛接生時,她是以尊敬的、感激的目光在望她,而現在,老婦人的目光卻完全是愛撫的、母性的。這使倪慧聰有些忸怩不安了。老婦人有這樣狂熱的、在外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習性:她特別疼愛女孩子。她往往把左鄰右舍的姑娘們視為並且待為自己的女兒。
「你幾歲了?」老婦人問,似乎在問一個剛會說話的幼女。
「二十一!」倪慧聰莊重地回答。
「二十一?唔!一般大,你跟她正好是同歲呢!」
「誰?」
「我第四個小女子,就是末後生的一個小女子。你跟她一般大呢!她也二十一歲……我是說她要活著的話……」
倪慧聰簡直摸不著頭腦。她知道,秋枝小她兩歲,可是?老婦人怎麼竟說她末後生的女兒和自己一般大?她不由得向灶火口望了一眼。老婦人看出了她的疑念,對她擺了擺手,意思是「別作聲」!她探過身,對女兒輕輕叫了兩聲。
秋枝沒應,她睡熟了。
「這小女子,」老婦人指指秋枝,「不是我自己生的!」
「那是……」
「撿來的。當真!是撿的,你聽我說。」老婦人儘量壓低了聲音,「斯朗翁堆到山裡去找蟲草,遠遠看見十字路口擺著一件什麼東西。斯朗翁堆走過去解開一瞧,是孩子,一個女孩子!他就拾回來了。是啊!拾回來了。不用說,生她的那個女人把她擺在路口上就是要人撿的呀!這還不定是怎麼樣一個苦命的女人呢!」
倪慧聰又留意望望熟睡的秋枝,她低垂著頭,幾十根很細很長的髮辮,通過肩膀一直耷拉到地下去。
「我把她裹在懷裡,暖她,喂她!」老婦人繼續說,「她吃了我的奶,就對我笑。笑得那麼好!當下我和斯朗翁堆說定把她留下做女兒。很快,她就會‘阿媽,阿媽’地叫了!等她長到五歲,我和斯朗翁堆商量,給她取了名字,你說,這名字好聽不?」
老婦人自己的神色已經作了回答:「好聽!再沒有比這好聽的名字了!」
倪慧聰又問:「可是你剛才不是說,你生過四個女兒?」
老婦人陷入了恍惚、沉思。顯然這話題觸動了她的情腸。
「是四個,四個全是小女子。可是,一個都沒有留給我呀!她們來了,又走了!來一個走一個,誰都沒有留下。這是天命,天命啊!斯朗翁堆和我,都不該有自己的女兒,都不能有自己的女兒!」她低了頭,垂下她那本已下拖的稜瘦的雙肩。沉默了一陣,她才又忽然開口,聲音激亢而顫抖,帶著一股無名的怨氣:「誰都知道,斯朗翁堆,我丈夫,是那麼強壯的一個漢子!被他那兩條胳膊抱緊,人的骨節都會發響。我呢,我年輕時候也是那麼壯實的女人哪!我的奶頭又大又硬。」她胡亂抓著她那塌陷的前胸,「奶水總在自己往外流,把布衣都溼透了。可是,我就是不能用我的奶水餵養我親生的兒女。為什麼呢?哪怕是兩個、一個……」她彷彿理直氣壯地質問誰,但驟然間又變得喪神失力。她深深嘆息了一下,搖著頭,隨後走到灶火邊,把秋枝的髮辮輕輕理到身後去,並且往女兒身上蓋了一件父親的羊皮袍。
「恐怕是,我想!」倪慧聰疑惑地說,「這四次生產都是怎麼收生的?唔!我的意思是問你,你生孩子的時候別人怎麼照拂你來著?」
「唉,看你說的什麼話!生孩子是頂晦氣頂晦氣的事,別人誰肯挨近呢?全得自己來。覺得不行了,我就自己到牛圈去。生了,我自己用牙把臍帶咬斷……」
「怎麼?」倪慧聰大吃一驚,「到牛圈裡去生嗎?」
「牛圈裡!」
「為什麼呢?」
「在牛圈裡生的孩子,才能像牛一樣有力氣。你知道,我們這些差巴們、科巴們,不論是男是女,從小到老都是出力做活的,沒有力氣怎麼能行呢!」
9
被派往牧場去的工作隊,總共包括五個人:農業技術員、畜牧師、放牧員以及兩個趕馬車的。
雷文竹和馬車隊員到牧場的任務是,收羅上百萬斤的馬糞,並且察看可以行走馬車的道路。等步犁訓練班工作告一段落後,立即出動全部車輛連同山民們的犛牛,儘快把糞運到地裡去。
關於肥料,農業站並不是欠缺考慮和準備。他們曾到各莊動員山民們積肥,並且修蓋廁所。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樁事是可笑的,荒唐的。糞,難道能對莊稼有所助益?他們只肯信賴世代流傳的可靠的經驗:如果一塊土地開始懶於生長,那麼,只有讓它休閒,一年、三年、五年,以至十年,直到它願意讓人再度耕種。因此,當農業站清除廁所時,山民們,特別是姑娘們,總是在一旁捂著鼻子笑呀笑的,把挑糞的人笑得要對她們發脾氣了。近處山坡和壩子上也都散亂著不少的獸骨。農業站原也曾想著手蒐集,燒製骨肥。但,山民們馬上推出幾個長者前來勸阻——可以說是一種和顏悅色的抗議——他們斷然說,這樣做會使牲畜成群成群地死去。於是,也只得作罷。
倪慧聰的任務是對牧場進行視察,調查。省農牧處指示說,明年要在這牧場上試行「草原管理」。所以,她必須儘早地擬出一個初步方案提交到上邊去研究。她想,這方案的主要內容應當是換種牧草和實施分割槽輪牧,藉以使牛馬、特別是羊群更為興旺起來。據說,以往此地羊毛產量之高相當可觀。但近年來,牧民們都視養羊為畏途!經倪慧聰了解,證明在這一帶正蔓延著一種細葉子毒草,並且普遍發現了肝胵蟲卵,這也是必須在方案中提到的。其次,畜牧師還準備選買幾頭好樣的本地母羊,用來和茨蓋公羊進行人工配種——她想把在學校時便醞釀已久的夢想變為事實。她要培育出一個適應高寒地帶的新羊種,這種新的,高大而漂亮的羊子將要由她——由倪慧聰親自來命名呢!不過,目前她還不願意對人承認這樁事。
秋枝也隨同前往,完全是由於她的「拈香姐姐」的提議。因為,識別毒草,挑選母羊,秋枝全都在行。此外,倪慧聰的藏語很差,有時還得由秋枝來充任「通司」。
工作隊在晨曦中向牧場進發。
雪山後面,開始現出柔和的曙光,隨著一陣微風,奶白色的、有如薄紗般的晨霧飄然退去了!於是,騎者們恍然發現已經進入這樣一道秀麗的、長廊似的山谷。
坡地上,密集地排列著參天青松。它們不像北方廟院中的那種古松般的曲拐、蒼老,而是挺挺站立著。針枝從樹幹的根端便向四外伸展出來。像一座座墨綠的寶塔,顯示出驕傲的、不可動搖的神態。而在它們身旁,又滋長出一株株只有茶杯那麼粗的雲杉。這些不肯示弱的小杉樹,為了奪取陽光,像春筍一般拼命地向上拔去,直到和老松並駕齊驅。林中,不時傳出婉轉悅耳的鳥啼,但因為枝葉稠密,卻無法看見它們——誰知道這是些什麼樣的羽毛華麗的異鳥呵!灌木裡,一群群雪白的貝母雞,正在尋找吃食,它們那樣忙碌而又安詳,當騎者們從旁走過時,它們也只是抬頭望望,並沒有一點逃避的打算,以致使人們不忍更進一步驚擾它們。山腳下,一條碧綠的小河在淙淙作響。河對岸正有幾隻牡鹿在飲水,聽見人聲,都異常警惕地仰起長長的頸子,立即箭一般地隱沒到林間去了——顯然,它們注意到騎者當中有人揹著長槍呢!
山風迎面,拂動著倪慧聰微微發黃的短髮,悄悄把披在她肩上的一條天藍色紗質頭巾掀落了,但她並未察覺。因為初到高原,她比別人格外著迷於從前只在書報和畫冊上觀賞過的景色。特別使她驚歎的是遍地盛開的殷紅殷紅的野花,彷彿誰在這罕有人跡的山谷間鋪撒了一層紅粉。而他們的馬蹄,就踏著這紅粉向前走去……
雷文竹走在倪慧聰背後,他本想下馬替她撿起紗巾,可是,他把腳脫出鐙圈時,忽然意識到這舉動有些近乎獻殷勤——最令人討厭的一種對待異性的態度——於是,他只提醒說:
「倪慧聰同志,你的頭巾掉了!」
倪慧聰摸摸肩頭,隨即跳下馬去。當她彎腰拾起頭巾時,意外地發現,那種開滿谷地的野花原是十分奇異的:它的每個細枝上,都長出八片葉子,靠下的五片,仍舊是綠色,就是說,仍舊是葉子,而緊靠枝頭的三片,卻成了紅色,成對角向外翻卷著。構成了一個三瓣形的小巧的花朵。倪慧聰順手切下兩枝,她禁不住驚喜地叫嚷起來。
「喂!你看哪,雷文竹,你看!」她趕上去,向雷文竹舉起被草叢中的朝露浸得溼淋淋的手,「你看,多有意思!我向來都不怎麼喜歡花。在學校,我簡直就不理解那些學花卉的人。可是這種花我真喜歡,好看極了!這花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這裡說不清有多少種花沒人叫得出名字來呢!」雷文竹接過去,也不無興味地研究著那兩朵小花。
為什麼這種並不出色的花竟幸運得到了倪慧聰的喜歡呢?因為,別的花,尤其是那些最知名的,像玫瑰呀、牡丹呀、玉蘭呀、丁香呀……都要依靠許多許多葉子來陪襯。要不然,它們就不能顯示自己的嬌美。而這種花呢!它最自然不過,它自己也就是葉子,平平常常的葉子,不過,它究竟還是與眾不同,它是花朵!
牧民們不僅把工作隊待做嘉賓,並且把他們的光臨視為牧場的光榮。大家都爽快地給了各種幫助,使工作隊感到意外方便和順利。這一方面是因為牧場的人有著喜交好客的習俗;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一方面,牧區裡早在流傳著關於農業站的某些帶有傳奇性的新聞——一樁非同小可的事情發生了,對於遠方的震動比起當地來往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第五日中午,工作隊告別了牧場,返回農業站去。
穿過峽谷時,忽然起了風。這山地的狂風,任性怒吼著,盡力搖撼著一切。平壩上的野草順風鋪倒了,河水掀起了洶湧的波濤,森林也呼呼滾動起來。同時,濃重的烏雲也從山頂沉沉壓下,頓時變得昏天暗地……一場暴雨不可避免地來臨了!
前方,一個小山莊已經在望,騎者們本欲驅馬趕去,到那裡借宿躲雨,但他們背後都牽了肥胖的母羊,不能縱馬。
雨,說到就到,霎時之間便傾盆而下,並且夾帶著蠶豆那麼大的冰雹,劈頭撲臉打來,人們簡直遮擋不暇。受驚的馬,在雨雹中睜不開眼睛,狂亂地暴跳著,使人難於控制……正處於無奈之際,忽然發現靠左手樹林中撐著一個帳篷。不知誰叫了一聲,大家便不約而同撥馬趕去。這帳篷在狂風中鼓脹著,飄蕩著,像一隻顛簸不穩的小帆船,而他們也正像墜水者抓住了救命的船邊,不管人家是否答應,就一個緊跟一個鑽了進去。
帳篷裡,只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牧童。起初他很懼怕,但經秋枝三言兩語說明,他立時安定了,並且,喜形於色地學著大人的樣子張羅款待起來——他意識到自己是主人。
雷文竹摸摸孩子的頭說:「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阿爸。他到大莊子上換鹽巴去了,怕得要雨過了他才能回來呢!」
小主人在帳篷正中燃起牛糞,許是他覺著火苗太小,還不住往火上加些碎柴。而後他提議:
「快脫掉衣服吧!脫下來烤乾!」(沒有第二身衣服的牧人都是這樣做的。)
經這孩子一提,大家不覺打量一下自己。他們淋雨時間雖很短,但已完全像從水裡打撈上來的。特別是沒經過這種遭遇的倪慧聰,更顯得狼狽不堪。現在,她可憐地彎著腰,向上屈伸著兩臂在擰落頭髮中的雨水。溼透的衣裳緊貼住身子,顯現出她整個體態的輪廓來。
無疑,主人的話很對,如果不脫下衣服烤乾,不僅很難度過寒冷的夜晚,明天也將無法上路。而且很容易受涼得病——雷文竹已注意到,倪慧聰牙齒在格格打戰。看樣子,她很難再支援下去了。
但,五個人圍在火邊。站著,誰也沒有動靜。
「我看!這麼著吧!」雷文竹決斷地對兩個馬車員說,「我們三個人還是趕到剛才瞅見的那個小莊上去歇一晚,明天大夥再一同走!」
「住得開!就在我們篷子裡吧!」牧童連忙說,「等一會兒,你們烤完了衣服,我就把地下都鋪滿墊子,能住得開的,我們有毛墊子!」
「天都黑了!瞧!」秋枝接上說,「那麼大的雨,怎麼能走呢!你們準會迷路的!」
倪慧聰雙手向後理理潮溼而粘連的頭髮,側身朝外邊望了望,對雷文竹說:
「得了!一塊在這火邊站站吧!也許雨就要停了。」
「不!這樣的雨你不要指望它會很快住下。」雷文竹又扭頭對兩個不太情願的馬車員,多少帶點逼迫的口氣說,「走吧!」他說著先自鑽出帳篷。
外邊,狂風嚇人地呼嘯著。夜來了!雨更大了!
倪慧聰醒來,覺得悶氣,為了不驚動秋枝,她輕輕掀開小主人為她們蓋在身上的老羊毛毯,便悄悄出了帳篷。她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吸了口新鮮空氣。
拂曉的山谷是這樣清爽而又恬靜。除了草叢中什麼小蟲在唧唧作樂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群星,好像知道黎明即將到來,儘量在高空閃放它的最後的餘光。天,異常的晴朗,如果不是遍地的積水,簡直看不出昨夜曾經有過那樣一場經久不息的暴雨……記起暴雨,倪慧聰便有些懊悔起來:那時,無論如何還是應當把雷文竹他們強留住的。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找到了投宿的地方呢?找到了!一定找到了,山民們樂於收留遭難的行路人。可是,會不會真的走迷了路,走到什麼荒無人煙的山溝裡去?不會!這裡離那小莊子原是很近的呀!她這樣反覆想著,走到了大樹下。十幾只母羊,同時抬起頭來,用那遲滯的哀怨的眼光向倪慧聰望著,彷彿要對她訴說一夜受屈的苦衷。倪慧聰真有些可憐它們,鬼東西,忍著點吧!回到農業站,一切都會使你們滿意。而後,她把斜搭在肩上的料布袋解開,想趁早把兩匹馬喂一喂,天一亮,便到莊上去找雷文竹他們一同上路。
就在這時,聽見背後有什麼聲響。倪慧聰回頭望去,只見四五條黑影快步向帳篷逼近。他們手中好像提了什麼,是槍!到了帳篷口,一個留在外邊,貓腰探頭向四外窺測著,其餘三個一擁而進。
接著,帳篷裡傳出秋枝尖厲的撕裂夜空的驚叫和那牧童的嚎哭。又接著聽見激烈的掙扎之聲。
「快!快呀!」站在外邊那人粗野而慌張地嚷道,「快拖出來!拖出來!拉走!」
壞人,是壞人哪!
倪慧聰髮根驟然一緊。她本能地從地上抓起兩塊石頭,她要衝過去,去救援秋枝……但,她猛地止住了步。她覺悟到,憑自己單單一人,憑手中的兩塊石頭,怎麼去對抗四五個持槍行兇的人呢?那不僅不能解救秋枝,定會一同被拖走,一同被殺死。看來只有趕緊到那小莊去,趕緊去把雷文竹他們找來。於是,她扔掉石頭,迅速從樹上解開馬韁,兩手一扶,縱身跳上馬背——平時她絕不可能這樣跳上去的——又在馬胯上拍了一巴掌。那匹精靈的馬,好像也明白目前情勢的火急,它一動步便縱馳如飛,爛泥積水從蹄下四濺起來。
不消說,這匹躍走的快馬已被發覺!隨即槍聲響了!一槍、兩槍、三槍……
倪慧聰只覺有人從背後搡了一把,用力是那樣猛,幾乎把她推下馬去。她雙腿夾緊馬腹,把身子俯低,儘量俯低。心中不住地對著馬說:快!快!還要快!求你再快些吧!
靠近山莊一帶是凹凸不平的。馬,像一輛將要傾翻的車,開始亂顛亂撞,倪慧聰前倒後仰,扭動身體,拼命地保持平衡。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備上皮鞍。忽然,馬頭向下一栽,打了前失,倪慧聰隨著撲到馬脖頸上去了。她雙手死死抓住馬鬃,而這馬又忽地躍將起來,不擇地勢向前奔去。這樣,倪慧聰便像表演騎術似地被懸吊在馬頸上,絲毫不敢鬆手。終於,在躍越一道相當寬闊的壕溝時,它把它的騎者摔開了!摔開去好遠好遠。
倪慧聰騰空跌落在地上。轟然一震,她覺得一切都從眼前消失,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大約是感覺到背上的負荷突然取消,那匹馬兜了一個大圈,又回到倪慧聰跟前,垂下頭去,在她身上嗅了嗅,無可奈何地喘著氣,打著鼻響。隨後,又高仰頭頸,抖動著長鬃,連連向遠方嘶鳴起來。
倪慧聰似乎是被這馬嘶驚醒的。她很快恢復了知覺。她覺得渾身痠痛麻木,她覺得神志昏眩沉重,像通常在噩夢中所有過的,欲言不能,欲動不得。她強撐著想要挺身站起來。可是她摔倒了。右腿失效地折曲著,支不住身體,彷彿是一條不屬於自己的假腿。她明白了,這腿被摔得脫了臼,她再也不能站立了!於是她頓時感到一陣寒心,感到軟弱無力,也感到孤單無助,她甚至要哭叫出來了。然而那四條黑影又在她眼前顯現,秋枝的慘叫也在她耳邊響起。她立刻覺得神志真正清醒過來了。她奮然將頭一揚,把散落在臉上的頭髮甩到後邊。她決定爬!爬!爬到那小莊子上去。
像是在游泳;倪慧聰的兩臂交替著向前伸去,手,抓住草根。胸部匍匐在泥濘中,脫臼的腿死板地被拖帶著,在身後留下一條車轍似的印痕。她爬著,竭力全力向前爬著……
雷文竹和馬車隊員聽見連聲槍響,預感到有所不測。他們沒講什麼,一骨碌站起來,提槍衝出土房拉了馬就走。有幾個前往相助的青年山民也掂著老式步槍緊緊跟隨在後邊。
倪慧聰抬頭見幾匹馬閃出村口,向她直奔而來。可以看出,為首的騎者便是雷文竹。她隨即擺著手向他們呼叫道:
「不要!不要到這裡來!快去……那邊,帳篷那邊!……」
倪慧聰竭力喊叫,覺得自己的聲氣很大。事實上,她那沙啞的、顫弱的、彷彿被窒悶了的叫喊根本沒有被誰聽見。他們仍舊驅馬朝這廂奔來。
到跟前,雷文竹一切都明白了!
當他跪下一條腿,俯身去抱起倪慧聰來的時候,發覺她右肩上有血。血,隔著衣袖浸透出來。血,染紅了她所匍匐的一片土地。於是,雷文竹毫不猶豫地扭住倪慧聰的領口,順手從她的襯衫上撕下一塊布,迅速地包紮住傷口。
直到這時,倪慧聰才知道自己受了傷。而她一知道,便立刻覺著劇痛難忍。她咬住下唇,忍著。並且拒絕別人扶持,用責令口吻,對雷文竹和兩個馬車員說:
「怎麼還呆在這兒!秋枝,秋枝……拖走了!拖走了啊!」
雷文竹異常激動,緊握了一下倪慧聰受傷的手,把她交託給幾個山民。他和兩個馬車員躍身上馬,拼命揮著鞭子向帳篷那邊飛馳而去。
瑪尼堆——刻了經文的青石堆。人們為什麼事對神許願,便跪在這裡磕頭,一連磕幾天,甚至幾十天。
跳神節——藏曆八月二十九日。相傳為謝神逐鬼的日子。
魏斯曼和摩爾根——前者為英國生物學家,後者為美國生物學家。
番茄種、西瓜種、甜瓜種。
米丘林語。
倉洋嘉錯——達賴六世(1682—1707)。他作有情歌多篇,廣泛流傳於西藏民間。
格西——僧人學位,近似博士。憑才學考取。
反信風——氣象用語,指風向無常的風。
通司——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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