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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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農業站背後土包上,可以隔河望見更達土司的莊院。紅色的黃色的平頂樓房,高高低低,一層摞一層。四周築著一道不規則的圍牆,好像一座古老的山城。而土司本人的住宅卻鶴立雞群一般從「山城」之中突起,下寬上窄,宛如高聳的方形堡壘,下半部全是光光的牆壁,靠頂部才開了不多幾個槍眼似的小窗戶。看來,假定有誰企圖前往攻打,即使帶有炮隊也還是難以攻克的。這不僅因為「堡壘」的牆壁足有三公尺厚。而且,它是修築在陡峭的半坡之上——雖然草原上很容易找到風景秀麗的場地——它,對一面說,緊依著不能登臨的雪山;對其餘三面說,卻都是居高臨下。站在平頂上,可以遙望方圓五六十里以內的河谷、草地、森林、村莊、牧場。就近之處,連一隻羊子的走動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

方形「堡壘」內部,是寬敞的通天大院,正中,有一個三尺見方的「上馬臺」。靠近樓梯口養了十幾條肥頭大耳的披毛狗。如果你想登樓,必須穿過狗群。每層樓都有許多小屋子,大半都空著,間或也住著幾個娃子、衛士、信差、背水的、牽馬的、洗羊毛的、做油果子的、殺牛的、熬酥油的或是別的什麼傭人。連線每層樓房的是壁陡的木梯和陰暗狹窄的走廊。如果兩個胖些的人在走廊裡相遇,須得有一個人回讓,否則便甚為為難了!所以,無論人們有什麼急要的事要見土司,也休想蜂擁而至,只能排成一串,曲裡拐彎地通過走廊。往往由於看不見,還容易迷失路途。

格桑拉姆住在第四層。衝著天井的四壁,全是淡色玻璃門窗,所以室內光線很充足。正中是她的客廳,地板上鋪了薄薄的華麗的英國地毯,放了八張單人沙發。靠牆的條桌上,規規正正擺著兩套待客的器皿:如果客人喝酥油茶,便用那套刻紋的白銀盃盤;如果客人喝清茶,便用那套透亮的江西瓷杯盤。四根雕花方柱跟前都置有圓幾。每張茶几上又置有一架交直流飛歌收音機。這倒不是主人想收聽什麼(根本沒有買乾電池),而是因為這種由印度進口的貨物式樣精巧美觀,更主要的是因為它的價格昂貴,所以才買來擺設的。

向左進小門便是經堂,本來,裡邊是漆黑一團的。但因為點了上百盞的長明燈,所以能夠看見赤金的釋迦牟尼塑像和高大的宗喀巴泥雕,以及別的數目可觀的佛像。每尊佛像的肩頭手臂都搭著一條條雪白的哈達……

和經堂相對,便是掛著布幔的格桑拉姆的內室。陳設極為簡單,除去上了鎖的幾個櫥櫃之外,幾乎再沒有什麼大件東西了。牆上掛著幾幅彩色的美女畫像。格桑拉姆本來很不喜歡這些西洋人的樣子——她們只在腰間纏了一絲細紗。可是,從她住進這個房間一直到今天,也沒有動手去取掉。床——不!西藏人是不睡床的——只是就地鋪了幾層墊子,上邊蓋著一條拉薩花毯。這個軟綿綿的舒適的鋪位,設在靠窗子的地方。冬天,不消起床,只伸手拉開黑絨窗簾,早晨的太陽便可以曬到身上來。

格桑拉姆半坐半躺斜依在墊子上,她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時而注視這裡時而注視那裡。忽然,她看見了掛在床頭的那張當年的放大照片。這是一個長睫毛大眼睛的風韻豔麗的青年婦人——她正以一種嘲諷的神氣衝她微笑著——格桑拉姆意識到這就是自己,連忙把眼光從照片上移開了。她回過頭,本想把梳妝桌上的鏡子拿起來,但立刻又決定不動它,她不願意看見自己——消瘦,憔悴,兩眼失神,嘴角下拖著,瑣細的皺紋像小蟲子一樣爬滿了眉頭……

她的裝束也非常樸素,甚至顯得過於簡陋。穿一條醬色長布袍,上身披了件藍絨衣。兩條夾著紅繩的辮子,敷衍了事地盤在頭上,快要鬆脫了。腳上拖著睡覺前穿的便鞋。本來,她完全可以每隔三兩天便更換一套足以顯示自己新鮮和富有的異樣的盛裝。但她沒有這樣做。早先,由她自己費神置買的各色各樣珍貴的服飾,早已失掉了她的喜愛,十二年以來,她幾乎沒有再用鑰匙去開過靠牆的那些衣櫃了。

外邊,時起時落地傳來一種遙遠的卻震撼著山谷的聲響,「噗噗嘭嘭……」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剛從長眠中醒來,連連咳嗽著,打著噴嚏,想要翻身站起來。這兩天,總在響著這種神秘的聲音。是什麼呢?格桑拉姆想到「堡壘」頂上去望望,但她走到客廳卻又忽然改變了主意,返回臥室,緊緊把門關上,又歪到墊子上去了。並不是從今天起,很久之前就是這樣,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願意知道,不願意過問,一切聲音她都不願聽見。本來,經堂裡專門僱請了兩個有道的喇嘛,長年累月為土司的家人們誦經。但格桑拉姆討厭日夜不息的低沉的哼哼之聲,所以他們被趕到樓下家廟中繼續堅持這種不可從簡的職務去了。不僅如此,格桑拉姆時時都在力圖使自己的頭腦停止活動。她覺得,最好是能夠沒有知覺地活著,她不願意想起任何事物。可是,無論如何做不到,不管她睜著眼或是合上眼,總不可逃避地要這樣想那樣想……

她最容易帶著依戀的心情回憶自己做江瑪古修的那些年代。多麼叫人難忘啊!那時候,她是不知憂慮,無拘無束,歡樂的,傲慢的。如果願意,她可以任性,放蕩……許多貴族小姐嫉恨她的容貌,相互串通,跟她疏遠,企圖使她陷於孤立,使她愁苦。但她毫不在乎,她故意去跟她們交往,跟她們親熱。尤其是當她們的父親們為了什麼而聚會行宴的時候,她總要拉著一幫江瑪古修在公眾面前出現,好把她們比得無地自容。不少有體面的男人都膽怯地或是直截了當地跟她靠近。但她拒絕和他們眉目傳情。她看不起他們,她懷著自得,戲弄著他們……

忽然,所有這些如夢如醉的憶景在一刻之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因為,格桑拉姆頭一偏,隔著玻璃窗看見了丹夏——她的兒子。更達土司的惟一真正的繼承者——他趴在陽臺欄杆上,用一條長繩拴住自己的小皮靴,然後,牽住繩頭,通過三層樓房直垂到院子裡去騷擾那隻熟睡的老黃狗,使它由於不得安生而狺狺吠叫起來。

丹夏常常幻想著跑到野外去,跑到莊子裡去,或是跑到牧場上去,尋找和他年紀相當的夥伴,扔石頭,捏泥人,或是打架都好,可是始終不能如意。他不可能輕易被准許離開「堡壘」。即使他可以隨意外出,而人們,哪怕是稍稍懂事的孩子,看見了「贊普」也絕不會近前和他玩耍。只會帶著景仰而畏懼的神情匆匆避去。所以,丹夏慢慢也就把那些美妙的幻想打消,而安於這個窄窄的陽臺了。按說,在這空無一物的地方,他能鑽研出挑逗老黃狗這種有趣的遊戲,不能不算是聰明伶俐。但,現在格桑拉姆看見自己的獨生子,照例又生厭起來。覺得他是那樣傻,那樣蠢,那樣不中用!不過,她也照例很快又冷靜下來。兒子,這是自己的兒子啊!為什麼要恨他?如果要恨他的話,只能恨他長得太慢了,直到今年他才十四歲……

孤兒寡婦特有的自憐自惜的感覺又緊緊抓住了格桑拉姆。她覺得世上再沒有人比她們母子倆所承擔的痛苦更重了。她不由得又怨恨起丈夫降澤工布。他不適時宜地昇天去了,全然不顧浩大難理的家業、二十六歲的妻子和剛滿兩歲的幼子。接著,格桑拉姆又不可避免地追憶起一樁樁使她痛心和惱恨的事來。久遠的先不去提它。上月,她的壽誕喜慶之日,有幾個涅巴就沒有來,連他們的女人們也沒有來。土司的生辰年月他們誰都清清楚楚,可是他們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先前,降澤工布在位的時候,每隔十天,他們總要到這個客廳來聚集,問問有什麼事務要辦理。而且,禮貌周全,毫不疏忽。可是現在,他們好像已經記不得土司家的大門是朝哪面開著的了。不錯,他們的先人為土司出過力,流過血,甚至是屢立戰功的元老。不過,你們自己也想想吧!是誰封給了你們莊園和科巴,是誰使你們世世代代身名顯貴呢?

想到這,格桑拉姆心中又在暗暗感激俄馬登登。他是涅巴當中惟一沒有故意忘掉土司存在的一個人。他像早先一樣熱忱地、忠實地、總是精神百倍地在履行自己的義務。十二年以來,他獨當一面,為女土司照料著一切……

彷彿和格桑拉姆的念頭相呼應,正巧這時候一個娃子在門外低聲通報說:

「俄馬登登涅巴要見!」

女土司沒應聲,這就是說,她准予接見。

俄馬登登矮而肥胖,一件紫咔嘰長夾袍,勉強地罩著他那臃腫的身體。然而,他的腦袋卻小得過分,所以,當他沉著地從陽臺上走來時,很像一口大鐘在移動。他的脖頸,不!他沒有脖頸,代替脖頸的是一個鼓鼓的大肉瘤,像是多餘長出來的另一個沒有五官的腦袋。當然,人們看來,這未免有失一個涅巴的體面。不過,俄馬登登本人卻絲毫沒有這類感覺,這有什麼?它既不妨礙吃飯,又不妨礙喝水,也不影響他合理合法地佔有四個姿色非常的女人。

俄馬登登站在客廳等候接見,可是土司卻在裡邊喚他,他只好輕輕揭開布幔,走進內室。領受賜坐之後,他便殷勤地發出一連串的問候——近幾天覺睡得怎樣?胃口如何?要不要騎馬到樹林裡到河邊去遊遊,附帶也察看察看莊園。

格桑拉姆覺得對方的話語中帶有憐憫的意味,這使她很不自在。站在這樣的地位難道還需要、還能允許別人來對她發慈悲嗎?同時,她看出涅巴也不是專為問候而來的,所以,她幾乎沒有作什麼回答便反問道:

「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緊要的事,你看見‘獅子’了嗎?」涅巴又問——因為匈牙利拖拉機水箱前方畫有一頭彩色的雄獅,所以當地人就把它尊稱為「獅子」了。

格桑拉姆莫名其妙地抬起眼來。

「唔!這麼說你是沒看見。我可看見了!前天,我從東谷回來路過草壩的時候看見了。」涅巴做著手勢開始講述:「鐵呀!全是鐵鑄成的。比駱駝還高,是兩條寬鐵板,像鏈子一樣拖帶著往前走。能自己拐彎,也能倒退。只要一走動就‘空!空空!’地吼叫。站在旁邊耳朵都要震得發痛。一吼叫,上邊的鐵筒裡就像喘氣一樣往外冒煙……」

格桑拉姆把涅巴所描述的這個「怪物」和自己近兩天聽到的那種震盪山谷的神秘的聲音聯絡起來想象著。

「有一個當兵的人,坐在‘獅子’上,掌管進退轉彎。還有一個當兵的人坐在後邊犁架上,掌管犁刀。你知道這‘獅子’有多大的力氣呀!犁架子下邊掛著五把大圓刀。一趟犁過去足有這塊地毯這麼寬……」

俄馬登登所說的兩個當兵的人,是機耕隊長朱漢才和他的助手葉海。拖拉機的第一次開行,在他們看來是隆重不過的事,所以才特意把妥為保藏著的軍裝穿了出來——雖然他們的軍裝早已是褪了色的。

俄馬涅巴企圖把自己的見聞詳盡地傳達給女土司,好引起她的重視。但由於他當時實際上是站在遠處觀望的,所以還不能逼真地描述出來。

那天,得知了訊息的山民們差不多全都到壩子來了。

拖拉機像一艘在陌生海洋中試航的戰艦,沉沉地緩緩地從一望無垠的草原上駛過。五鏵犁深深地插入從來沒有接觸過犁刀的土地,掀起了黑黑的帶沙的泥土,宛如船艦過後所帶起的波浪。這泥土,發散出一股新鮮的、又腥又香的氣息。這泥土,把一切雜亂的枯草覆蓋了,掩埋了!成群的烏鴉從空中並翅飛下,在犁溝裡捕啄剛剛被翻出來的不知睡眠了多久的土蟲。

山民們——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像被一根根看不見的長線牽扯著,跟隨在「獅子」背後,走著,跑著,叫著。他們鄭重地跪下去,把潮溼的、從來沒有被陽光照曬過的泥土抓到手心裡,然後又讓它慢慢地從指縫間漏下去……

這一切,俄馬登登是沒有看見的。不過另外的一些情形他卻從遠處留意到了。

「有一個姑娘,許就是那個老斯朗翁堆的小女子吧!她也坐在‘獅子’上。就像她也能在那裡做點什麼似的。」俄馬登登繼而陳述道。不住地切弄著他手中的一串珠子。旋即,他的神情語氣變得越發嚴肅和沉重起來:「還有,今天清早,我看見十幾個差巴都扛著農業站的鐵犁往壩子裡去,還趕著馬。見我,都回身往旁邊一拐,就像沒瞧見。看樣子,他們一定是,是想給自己開一片養生地呢!」

儘管俄馬涅巴的語勢顯得怎樣嚴重,格桑拉姆依然很淡漠,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大約,從起始她就心不在焉,要不乾脆是沒聽見。

格桑拉姆忽然感到一陣昏眩。血色從她那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上退去。她只覺天旋地轉,彷彿她身居的這座高聳堅固的樓房立即就要倒塌了。她再也無力支援。於是,她閉上眼,癱瘓似地倒在墊子上。

俄馬涅巴慌忙站起,近前去,十分吃驚地說:

「怎麼!你……」

女傭人一邊護理格桑拉姆躺好,一邊對涅巴解釋。說這是因為她昨天一直在陽臺上坐到半夜,受了風。同時,剛才直腰坐的時間又太久了些,所以昏倒了。最近這些天,格桑拉姆常常這樣昏倒呢!

「唔!許是中了魔。」涅巴說,「是!準是!這得要打卦。你們好生照應著,我這就到廟子上去,去找活佛打一卦。」

2

更達寺。一座座金頂在夕陽下閃著奇異奪目的光輝。但,金頂下一道道紅牆卻已是十分暗淡了,好像乾涸的血的顏色。在林立的高杆上扯滿了經幡。風一吹便嘩嘩地飄動起來,有如輪船上的萬國旗號。到處可以聽到喇嘛們甕裡甕氣的齊誦,到處可以聽到不緊不慢地在捶擊悶聲的皮鼓,到處可以聽到沒有音階的粗音喇叭在嘶鳴……

就在這種複雜的音響所交織成的莊嚴肅穆的氣氛中,呷薩活佛由正殿慢慢走到露天平臺上來。在這裡,他把古銅色袈裟輕輕一提,盤腿坐在墊子上,便伸出他那骨瘦如柴的手開始翻誦經文。雖然他戴了銀絲老花鏡,但看起一行行的木刻大字來依然相當吃力。

呷薩活佛今年整整八十五歲了。還是第四十九代更達土司在位的時候(這是他的親表侄。如果丟開佛位不說,四十九代土司應當稱呼呷薩為姑父。)他已經被接進更達寺了。十二歲,到扎什倫布寺學經。從這時起,在七十多年漫長的歲月中,在孤單的平淡無奇的生活磨鍊中,使他除了經文之外對於一切一切都失掉了需要的感覺。他並且發現,經文不只能使自己真切地識見神明,詳盡地瞭解西藏古史,而且,其中也確乎有很多是對於世人大有益處的學問。比如,他就不知反覆多少遍研究過「墨納」和「澤珠」。他常常在自己左腕上試驗診脈,甚至在山裡收集過許多種什麼草根、木皮。也託人到印度去購買過什麼珠寶粉末。當然,在人們看來這是大可不必的。因為,他身上就有許多除魔治病的靈丹,如頭髮、指甲等等。人們得到這些,都會如獲至寶,情願付出極高貴的代價。但是,呷薩活佛還是專心一意,不知疲倦地誦讀和研究「墨納」「澤珠」。雖然由於慎重,他還沒有用自己的配方醫治過一個病人,但他越來越相信自己會成為一個手到病去的「門巴」。

不過,近幾月來,呷薩活佛對自己的埋頭鑽研是否具有什麼重大意義產生了不可克服的疑問。工委會在農業站旁邊開辦了一個衛生院。這個免費診療院的一切裝置,都還處於臨時性的簡陋不堪的狀態。從院部到病室,只佔有五個帆布帳篷和一所當地人的兩層土房。內外科只有三個大夫和五個女護士。而應診的人卻日夜川流不息——由於飢飽不定而消化不良者,身受刀傷的械鬥者,難產的婦人,眼圈腫爛的燒火娃子,沾染淋病的青年商人等等——但,衛生院好像沒有怎麼費力就使所有這些人得到了萬分滿意的救治,以致使他們牽著整頭的羊子前往敬謝。當然,這也並沒有降低寺廟的威望。因為,當病人們在慶幸自己痊癒的時候,不能不首先感激寺廟打卦的準確性——山民們無論採取什麼方式醫治自己的疾病,總要先去求卦。實際上,等於在寺廟裡掛號而到衛生院去治病。這種情勢,呷薩活佛瞭解得很清楚。作為神明,最重要的應當是誠實;他不願意欺瞞別人,更不願意欺瞞自己。所以,最近他對任何一個求卦者的回答總是不假思索的,千篇一律的——到衛生院去治。

當呷薩活佛刻苦地、然而卻是陶醉地開始誦讀第一經文的時候,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步入無人相擾的、幽靜而奇特的境地。他甚至完全忘掉了自己的存在。但,突然間一陣女人的笑聲驚動了他。他立刻重新意識到自己仍舊沒有脫離這可厭的、很可厭的人世。

活佛誦經的平臺背後,正衝著俄馬登登家的林卡。每天傍晚,涅巴的妻子們像犯人放風似的,在這範圍不大的圍牆以內閒散。她們既不歌,也不舞。而且,彼此之間也很少答話。只是無所事事地來回走走。其實,這不過是多年來所養成的一種習慣而已。她們對林卡沒有任何興趣。這裡只有兩排長得枝枝杈杈的寬葉柳,幾盆白菊雖然置放在玻璃頂溫室裡,但卻早已枯萎了。

俄馬登登的妻子當中,最年長的一個和他同歲,四十九。最年少的一個比他的女兒茨頓伊貞小兩歲。而所有的妻子們,不管誰,論起容貌全趕不上茨頓伊貞。也許這和穿著很有些關係吧!她們當中,有的是根本懶於裝扮的。有的則頭上堆滿了金銀首飾,胸前掛滿了珍珠項圈,連衣鈕兒也都用了碧玉寶石,而且又盡力挑選各種鮮豔的綢緞來給自己製作衣裙,看起來,刺目耀眼,極不協調。茨頓伊貞卻與眾不同。她很懂得,服飾悅目不在於華麗而全在色質的素靜和雅緻。就看她現在穿著的一身吧!像羽紗一樣薄薄的寬袖襯衫是鴨蛋青色。罩在上面的緊身絨坎肩是墨綠色料。而直遮到腳面的長裙,還是用鴨蛋青和墨綠兩色呢料剪成窄條拼在一起的。系在耳上的四五寸長的耳墜,也是用淡色芙蓉石鑲嵌的。她不梳成幾十根細辮拖到腰間,而是用一個象牙發押把烏黑的長髮收成一束,散披在肩後。這樣,就使她的頭部和麵孔顯出一種特別嬌弱的媚態。並且,她對於香粉、口紅的應用,也不像別人那樣過分,能夠做到適可而止。

剛才一陣笑聲,就是茨頓伊貞發出的:她由側門出來,走進林卡,便瞧見了察柯多吉「相子」。他正坐在高出圍牆的石臺上,向遠處,更確切地說是向正有一頭鐵獅在賓士著的草原上瞭望著,凝視著。她躡手躡腳走上石臺,撩起長裙,猛然矇住了他的腦袋。他霍地往起一站,把她扯帶得仰面朝天栽倒了,他隨即又俯下身去,在她的脖子裡搔癢。於是她尖聲地格格大笑起來,像一條剛放進煎鍋裡的活魚一樣在地下翻滾著。這時候,一個傭人規規矩矩立在臺階上稟報說:

「來了一個騎馬的人,說是給相子送信的!」

茨頓伊貞不耐煩地說:「你把信要過來,放到相子屋裡去不就完了?」

「不行!他說一定要當面見相子。」傭人莫可奈何地說。

「一個騎馬人?」察柯多吉思索了一下,忽然醒悟道,「唔!唔!不!不要!我屋子的門鎖了,我就去!就去!」他說著,撒開茨頓伊貞的手。顯然因為過於性急,撲通一聲,跳下了臺階,匆匆忙忙跑走了。

呷薩活佛窺視著這一切,心中又湧起一陣嫌惡之感,他從來就不喜歡察柯多吉。雖然,這個未曾上年紀的人,相貌堂堂,舉止文雅,對人又是一味地和氣可親,但呷薩活佛還是不喜歡他,簡直可以說十分嫉恨他。這主要是由於他破壞了歷代常規,而在更達家取得了相子的地位。這是絕不能容忍的!相子,應當由世襲的貴人當中選定。而他是什麼人呢?認真說,他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浪蕩漢。要是有家,為什麼他到這裡來已經四年了從來也沒有提起要回家!由於這,呷薩活佛不僅不喜歡察柯多吉,甚至對他不信任起來。他為什麼竟會那樣有錢呢?初來的時候,他毫不吝惜地獻給寺廟成包的黃金,送給土司和涅巴成箱子的白洋。一個無依無靠的單身人,如果不去打家劫舍,絕不會如此富有的呀!但呷薩馬上就對自己解釋得明明白白的了。並且,他不得不暗自欽佩察柯多吉的精明才幹。聽說從前他曾在一個大喇嘛寺裡做過「會手」,現在,他帶領一支五六匹馬的商隊,去山裡山外收銷大宗的蟲草、麝香和鹿茸。而看起來卻還輕鬆得很呢!隨即,呷薩活佛把他的滿腔厭惡一轉而至俄馬登登身上去了。他對這位涅巴早已有一種固定的印象,覺得他活在人世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儲積一箱一箱雪白的銀元。如果能夠的話,他甚至會把神都出賣掉去換銀元呢!為什麼,察柯多吉來了不久他就百折不撓地在格桑拉姆面前推舉他做相子?為什麼呢!連娃子們也沒有一個不知道,俄馬大涅巴和外來的相子合夥經營生意呢!不過,他只管按期提取紅利,不曾在資金當中加進過自己的一個小銅子兒。

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字了,呷薩活佛合起經本準備回屋去,心裡仍然在氣憤著俄馬登登。沒想到俄馬登登正立在他身後。

俄馬登登已經在呷薩身後站了很久。他不聲不響,像發現了奇蹟似的,出神地注視著捧在活佛雙手上的經文。一定是什麼突如其來的念頭在激盪他,竟使他忘掉禮節,搶先說話了:

「唔!經書已經舊成這樣了!」他感嘆道,「瞧!你瞧,這幾張全都破了呢!」

「是啊!」活佛冷冷地說,「舊了,也破了!」

「重印吧!印新的。」

「重印!錢呢?」

「錢?花吧!橫豎這樣的經文不重印是不行的!」

「不!」活佛仍舊淡漠地說,「要印,不只我這裡的二百四十部,全更達,大大小小十七個寺廟,各廟子裡都有幾百本經,都舊了,都破了!」

「那就全都重印啊!」俄馬登登用慷慨的態度說,「有多少本舊的就印多少本新的。好吧!這樁事我親自來辦理。印!要印!」

雖然,在活佛面前是絕不敢空有允諾的,但呷薩依然不對這件事抱什麼認真的希望。所以,他未做任何表示,便慢步向佛殿走去。這並沒有使俄馬登登掃興。相反,當這件為神效力的事情一經決定之後,他顯然是異常輕快的。

「唉!看看吧!這成什麼話!」涅巴繼續感嘆說,「經本全都舊了,破了!可是沒有人照料!」

當他走到樓梯口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是為女土司打卦來的。於是急忙轉身回去,詳盡地對活佛敘述了格桑拉姆的病症。不過,他一面說,一面已經替對方預備好了這一卦的答案——到衛生院去!

但,全然出乎所料。活佛耐心地聽完了求卦呈詞之後,一言未發,只是嘆息了一聲,輕輕搖著頭,便回身向佛殿的角落裡隱去了。這使俄馬登登感覺到,他彷彿在說:

「她的病,神明也無能為力!」

3

「伶俐的布穀啊!

除了你,再也沒有我心愛的鳥。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就請飛遍那高高低低的石崖,

在崖頂上你偷偷去聽,

是真是假你自會知道!

威武的騎手啊!

除了你,再也沒有我心愛的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就請走遍那大大小小的村莊,

在村子裡你細細去問,

是真是假你自會知道!」

姑娘們唱著。天一黑,他們就帶著黃昏的醉意唱了起來。

但,今晚她們忽然離開壩子,遷移到朱漢才和葉海住的土窯門旁去了。那一塊高低不平的場子實在過於窄小,對於十多人來說,舞步是展不開的。不過,姑娘們還是遷移到這裡來了。

每支歌差不多總是由秋枝引頭的。可是,當大家隨起應和的時候,她便不再作聲了,好像是在對大家指名她要聽哪一支歌子。她輕輕搖動著身子,踏著瑣碎的舞步,而通過人們肩頭的空隙向朱漢才、葉海的土窯凝望著。往常,在黑夜,總是可以從自家屋頂上遠遠望見這個小小的透亮的窗戶。現在,月亮剛上來,為什麼窗戶已經黑洞洞了呢?該睡了!他們駕著「獅子」勞累了整整一天,該睡了。不!他們一定沒有睡。許是吹滅蠟燭,坐在黑黑的土窯裡聽著呢!他們在聽呀!她於是驟然唱起來,嘹亮動聽的嗓音突出在眾人之上,宛如一股格外清澈潔淨的泉水,雖已流入大河,卻沒有被混淆和淹沒。

其實,那個土窯中空無一人。

農業站主要人員都被召集到站長家裡去了。因為這口窯比較寬暢,便義不容辭,兼做了會議室。而李月湘,也就自然而然地擔當了招待之責。她給每個人倒了水,便扭身坐到最背的角落去,一面編織毛衣,一面用顯然屬於局外人的態度在傾聽人們發言。

因為大家都有不移的主見,而且,都在焦躁地三番五次地重申自己的理由,所以,會議的秩序——大家沒有注意。

「喂!喂!不要嚷!不要嚷啊!」陳子璜抬起雙手不停地從空中向下按捺,「這是開會,不是趕集!一個說了一個再說嘛,反正誰都有發言權!好吧!現在……」他忽然覺得完全不需要再作什麼爭執,他腦子裡已經有了斷然的結論,所以,沒有給別人留下一點插嘴的空隙,就緊接上說,「現在,大家也都很清楚,四外這些莊子的人,都開始看中了步犁,都想要我們用步犁去替他們耕地。往後只怕更會忙得叫苦連天呢!可我自己很高興,我想,大家心裡也一定覺得很暢快。不過我也真有點犯愁。我們一共三十部七寸犁,可是,能抽出手來去掌犁的,就光是生產隊的人,還不到二十個。這怎麼能行呢?無論如何是不行的。我看哪!就這麼辦吧!全體!我自個當然也不例外。從明天起,每人一部犁,哪個莊子要,就到哪個莊子去。有求必應!我想,用不著我多絮叨。明擺著的事,非這樣不可!這是首要任務;至於別的,就先緩緩,以後再說吧!像機耕工作、畜牧工作、氣象工作,還有,農業技術員的……」

「對!站長的意見我贊成!」

「不同意!我不同意!」

「也只有這麼辦!反正人就是這麼多。你不……」

「報告!我反對!」雷文竹刷地站了起來,「說得難聽些,這有點像趕羊。我認為,絕不能因為某一項工作重要,就不分男女老幼一擁而上。凡事總應當照前顧後。比方說,我,我不能老像前兩天那樣,整天到地裡去掌犁。我需要,我迫切需要考慮實驗地的試種區劃,考慮施肥計劃。比方說,朱漢才和葉海,除非拖拉機需要加水之外,根本不能停手的。想想看!農業站沒有自己的大田,連塊實驗地也沒有,憑什麼去指導人家?再比方說,林媛的事,這是不消說的,怎麼可以擱起來呢?氣象工作啊!至於畜牧技師,同樣的,我想,她……」雷文竹忽然截住了自己的話,迅速向和他相距不遠的倪慧聰望了一眼,「當然,她可以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不過,據我想,畜牧方面有很多工作也同樣是非常緊迫的……」

倪慧聰是惟一直到現在還沒有發言的人。她坐在靠牆的矮凳上,仰著臉,凝望著雷文竹,傾聽著他的議論。從她那在燈光下閃爍的眼睛裡,雷文竹看出了被掩飾著的微微的激動和顯明的贊同、信賴。他腦子裡立刻映過一個對自己很滿意的念頭。

從各處,七嘴八舌向雷文竹提出了疑問、質問:

「就這麼各顧各?只管自己的事?」

「應當服從首要任務啊!要不,光讓我們生產隊這幾個人去掌犁,那……」

「要知道,人手不夠啊!」

「正是因為人手不夠才不能那麼硬拼!」農業技術員覺得他已經得到有力的支援,更加從容地反斥道,「同志們明白,我們又不是來給本地人打短工的,怎麼能挨戶上門去替人耕地呢?好吧!就算能夠這麼做,那充其量也只能使出去三十部犁唄!三十部犁又擋什麼事?我提議,」他差不多完全衝著站長說,「由生產隊負責,到各莊去開辦農具訓練班。先把種地有經驗的人找來,或者是請來,就在田裡套上牲口當場教。然後,他們自然會轉教別人。步犁可以統統出借,不夠的話,號召各莊子湊錢,我們代購。」

這意見,立刻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熱烈擁護,有兩位事後高明的人還互相表白說:

「我早就有這種想法!」

「剛才我就打算要這麼發言的!」

不過也有人在搖頭,他們堅持著相反的意見。

「這麼想想當然是不錯!」

「西藏人,哼哼!只怕不是那麼容易學會喲!」

陳子璜開始搖擺在這兩種意見之中了,因為,他在會議上往往比較冷靜,而當他冷靜的時候往往是拿不定主意的。

正在這時,從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隨即,號角「嗚——嗚——」地開始在山谷的夜空裡嘶鳴起來。

這號角,會場上的每個人都很瞭解。用當地人的話說,這是從「上邊」下來了「哼查」,有要事前來沿莊吩咐。他在馬背上吹過一陣號角之後,便會扯起嚇人的嗓門開始大呼小叫。所以大家不再作聲,想要聽個究竟。

這號角,像快刀一樣斬斷了姑娘們的歌聲。同時,除去完全耳聾的老人之外,莊子上所有的人,也都立刻停止了手頭的活計,從視窗探出頭來,帶著惶恐不安的、等候宣判的神情,在傾聽那簡短的不容回話的通告。

月亮被忽然湧來的濃重的烏雲所吞沒,夜更深更暗了。

陳子璜抱著發冷的膀子,依在門框上,一面呆呆地望著全然望不見的草原,一面想起林媛上午送來的氣象預報——明日拂曉,暴風雨。

李月湘不聲不響把黃呢軍用大衣拿給丈夫,便系起短短的北方女人的圍腰,開始在火臺邊忙碌起來。陳子璜從地裡回來太晚,一到家,人們已經陸續到會了,因此他沒有來得及吃晚飯。

像往常一樣,沒用多一會,主婦便端上來一碗美味的熱湯,而且也沒忘記帶來那一盤炒辣椒。陳子璜懶懶地坐到矮桌旁邊去。他剛剛拿起筷子,忽然在碗裡發現了幾塊蛋黃。這使他立即想起了糜復生懶於照料的、到處亂跑亂臥的鴨群。於是,他嚴厲地問道:

「這鴨蛋哪來的?」

「快吃你的吧!天都要亮了!」

「到底是哪來的?」陳子璜虎地立起,「你說呀!」

「怎麼?」李月湘感到事情嚴重,「撿的呀!下午,我去河邊刷靴子,看見幾只鴨子在野草裡臥著。回來的時候,看見草窩裡有兩個鴨蛋,我就撿……」

「撿!撿!這是偷,偷!」陳子璜暴怒著,「給我丟人!你知道不知道鴨子是誰的!」他火興興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儘自倒到床上去了。

好一陣,李月湘沒動地方,痴痴望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蛋黃湯。

陳子璜和身穿著大衣歪歪斜斜躺著,把一張寬大的床鋪霸佔完了。李月湘賭氣從床上扯過一條被子,坐到灶火口,仰靠著牆,用棉被圍住自己。看來,兩個人都像安然地睡去了,只是誰都忘記了去熄滅點在桌上的蠟燭,它依舊在照亮整個土窯,照亮這個似乎已經分居的家庭。

李月湘已經忍受到了最大限度。熱淚悄悄順著她的眼角淌下來。

從部隊剛剛穩定下來起,李月湘便千里迢迢從北方到南方尋找丈夫來了,至今已有兩年出頭。雖說時間已久,但李月湘仍舊是時刻懷著異常甜蜜幸福的心情。因為她重新得到了陳子璜。彷彿是由於不慎把一件最珍愛的物品掉進了滾滾大河,過了很久很久,大水忽然乾涸,意外地又在河底找到了它。到農業站來以後,雖然疲於奔忙的丈夫常常顧不上理會她,甚至像忘記了她的存在。但是,這並沒有使李月湘感到冷漠、孤獨、沉悶。相反,這正是她理想中的安適的生活。她只要和丈夫在一起就會感到完全的滿足。像已往那樣天南地北是多麼可怕呀!她簡直不敢回憶自己是怎樣熬過了那漫長的歲月。同時,忙碌,不停地為丈夫忙碌,更使她感到安心,更增添了她生活的光彩。除了這,她再沒有什麼需要,再沒有什麼奢望了。

但是,在最近幾個月當中,李月湘也不止一次地像現在這樣傷心流淚。這就是說,陳子璜不止一次地像今夜一樣,平白無故地找碴兒跟她使性子,跟她慪氣,訓斥她,整夜地不理她,甚至直到第二天早晨還不吃她做的飯。為什麼呢?李月湘盡力使自己鎮靜些,她默默地想:是我待他有什麼不到的地方嗎?不!除了要辣椒以外,他從來沒有挑剔過什麼。要不,莫非已經有點嫌棄他的女人了!不!李月湘剛要這麼想,就開始悔恨自己的心眼不好,她相信丈夫就像相信她自己一樣。那!到底是為什麼呢?我有什麼錯處呢?李月湘思前想後。結果,照例又歸罪於自己的不曾生育。她在做新媳婦的時候,就聽左鄰右舍的嫂子們說過。男人,都有一種怪性,當他們年輕的時候,生怕自己的女人有了孕,他們認為女人只要一養孩子,馬上就難看了。同時,馬上就會把溫存和情愛全部、最少是一多半從丈夫身上轉移到孩子身上去了。可是,等他們一過三十歲,那就整天巴望著能有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行。要是女人沒有替他養兒生女,他黑夜就會無緣無故罵你。你要還嘴,他就敢捶你……李月湘開始自責自譴起來,到過年他就滿三十四歲了,可是,還沒有給他養一個兒子。是啊!沒有孩子算個什麼家呢?她甚至有點恐慌起來,疑惑自己是不是能夠生育。而當她這麼一想的時候,不覺就低低地哭出聲來了……

陳子璜聽到了妻子的嗚咽——不用說,他根本沒有睡——這嗚咽立刻引起了他遙遠的、歷歷如目的回憶:

……九年前,他在分割槽游擊支隊做通訊排長。一天夜裡,接到命令要過平漢路東去,正好,在經過他的村子時,隊伍要停下來檢查行裝。這裡離日本人嚴守著的鐵路已經很近了。於是,他跑步到自己家門口。站在那裡好一會,不知為什麼,總是不敢敲門。終於敲了。狗已經完全不認識他,汪汪叫著……

家裡人都噙著歡樂的眼淚圍住他,問他能在家住幾天。他不得不照實說,他請準了十五分鐘的假。做父母、做兄嫂的雖然都不忍離去,但還是馬上離開了他的屋子,為的是讓他能夠和自己的妻子多在一起待一會。他們結婚不滿三個月,然而相別已經三年有餘了!

她撲過來,撲在他胸脯上。像現在一樣,痛心地低聲嗚咽著。他緊緊摟抱住她抖動的身子,不知所措地說:

「別哭!別哭!你說話呀!這不是,我回來了!回來了!」

可是,她沒有說話,她沒有什麼要說。在這種情況下,她只需要哭。

十五分鐘到了。

「我要走了!」陳子璜說。

她不哭了。猛然抓住他的雙臂,狠命地抓著,就像誰要把他從自己手裡搶去,奪去。這時,陳子璜的小侄子在門口怯生生地說:

「叔叔,隊伍在街上排隊呢!」

於是,她鬆開了手,輕輕推了他一下。但,她沒有力量把丈夫送出門檻。她回身爬到炕沿上,又低低地哭起來。他跟過去,無聲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隨即轉身跑出了大門……

幸福的、悲切的相會啊!

陳子璜回想著。心中開始強烈地憐惜起妻子。她為你,把人生最珍貴的青春無言無語地掩埋到十二年的痛苦的生活中去了。十二年哪!可是你呢?你給過她什麼?你連一句感激的話也沒有對她說過呀!相反,倒是三天兩頭給她找氣受,讓她難過,讓她哭。難道她為你流過的淚還不夠嗎?陳子璜惱恨著自己。不應當責怪任何人,只能責怪你自己性子不好。就會欺侮自己的女人,遇事就往她身上發氣。特別是今天夜裡,簡直沒有道理呀!不錯,她撿到鴨蛋是應該繳公的。她沒繳,做了湯。可這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明天可以按市價繳給會計兩個鴨蛋的錢。公家賬上只要有這筆進項不就行了!

陳子璜移到靠牆根去,在外半邊床上鋪好一條被子,擺正了枕頭,用那種低沉的、似乎仍然沒有消氣的語調說:

「還不睡覺,在那裡坐著做什麼!」

對方理都沒理。

又過了一會兒。李月湘聽到了趿拉著鞋子的腳步聲。顯然的,丈夫已經下床,照直地向廚房走來,她趕忙用被子一下把頭蓋住。陳子璜低著頭站在妻子跟前,溫和地,像照料小孩子一樣說:

「瞧!天多晚了。睡去吧!」

對方還是不理,哭聲倒更重了些。

陳子璜坐下去,和妻子並排坐在木板上。並且,伸手去掀她的被子。她狠狠推開他的手臂,重新矇住腦袋。

「你還有個完沒有?」這話顯然是用撫慰的語氣說出的。

「你罵人,也不問明白了再罵!」李月湘語不相連地說,「那兩個鴨蛋,我,我撿到,就去繳,繳給會計,他說,上個月發薪金,零錢找不開,少給了你八百,這就算頂那個數,不是我……」

「別說了。不管怎麼吧!我不是生你的氣,不是!我是生我自己的氣。你知道,我是多倒霉呀!」

就這樣,沉默著,沉默了好大工夫。陳子璜嘆息了一聲說:

「多倒霉呀!凡是作難事都碰到我身上來了。工作剛剛有了點起色,剛剛開了個頭。可是現在……你也聽見‘哼查’喊叫了,從明天起,這一帶村莊上所有的男人,年輕的、年老的,都要到河西林子邊去造紙。兩三個月都完不了!」

李月湘從被子下邊露出滿是淚痕的臉來,望著垂頭喪氣的丈夫說:

「更達土司管的地面不是很寬的嗎?」

「是啊!方圓幾百里地呢!」

「那,做什麼偏叫這幾個莊子的人去造紙呢?」

4

「……譬如,當然,這個比方不一定恰當。」蘇易又從容地接上說,「譬如,過去你在部隊上帶兵打仗,每到一個新的環境裡,總是要首先了解一下當地情況。最少,你得看看天候,看看地勢。是啊!你連處在怎麼樣的一塊天空下面、怎麼樣的一塊土地上邊都不知道,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知道呢?」

陳子璜一言不發,像一個站在講臺前受教訓的小學生。

「也許,你覺得這是無足輕重的。可我倒認為,後天黨委擴大會上應當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討論一下。我希望你做一個思想準備,如果會上有人根據這一點批評你——無論怎麼樣嚴厲的批評,我都不反對。」工委書記繼續說,口氣緩和了一些,「當然,我也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我對你幾乎沒有什麼幫助。不過,坦率地說,這主要還在於你自己。剛才我長篇大論講了足足兩個鐘點,這一些,只要你多少留意一下有關檔案,哪怕是留意一下報紙,也就不至於讓自己的腦子那麼空白,空白得可憐……」

這時,公務員走進來,說有客人要見書記。於是,蘇易用估量的目光最後望望陳子璜,便出去了。

陳子璜依在窗臺上,始終沒有動。他茫然地凝望著窗外,凝望著風雲莫測的天空。

工委書記再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顯然的興奮神情。不過,陳子璜並未察覺到這一點。蘇易一進來,他便從視窗轉過身來低聲地、沒頭沒緒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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