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1頁,共2頁

1

大約是初秋——西藏高原的四季確實不太分明——山嶺上已經積了很厚很厚的雪。雪,在太陽照耀下閃射出強烈的銀光,彷彿那層層大山不是堅硬的花崗岩,而是透明的水晶石。除去常青的雲杉,坡地上的樹木已在漸漸地被剝得赤身裸體了。群山所環抱的草原,也已在漸漸地褪去蔥綠而顯露出暗淡的本色,宛如山洪彙集的一片渾黃的、沉寂的湖水。然而,這草原是遼闊的,一望無垠的!

在草原上,雷文竹滿懷興致地東走西走,這裡挖一條壕,那裡掏一個坑。從遠處看來,會以為他是在刨人參果呢!其實,跟隨在背後的陳子璜看得清楚,他並沒有掘到任何值得歡喜的、哪怕是一點點什麼小東西,只不過按照不同顏色把挖起的泥土分別包成許多小紙包罷了。所以,不管雷文竹怎樣熱心和著忙,總引不起陳子璜插手相助的興趣。他只是跟著打轉轉,最多隨便問幾句:

「這土,你看怎麼樣?」

「沒有不良的土壤,只有拙劣的耕作技術!」雷文竹以權威的口氣回答,隨後又補充道,「當然,這結論不是我做出來的,是威廉士。」

「是誰?」

「威廉士,土壤學家。蘇聯人。」

陳子璜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雷文竹像抓草藥一樣裝滿了最後一個紙包——總算完事了——隨後,他背起帆布袋,約陳子璜一同到河邊洗手。

「喲!你看,你看哪!」走著,雷文竹意外地壓低聲音叫了起來,並用手指給陳子璜看。

河灣裡,沿著山根背風的地方,落滿了一群一群的大雁。遠望好像誰撕扯到地下來的、一片一片灰藍色的天空。雷文竹高興極了,他只見過排著各種隊形伸長著脖頸從高空悠悠飛過的大雁,從來都沒見過落到地上的。一直到今天,他對大雁仍然保持著某種親切的、神秘的印象。因為在人們觀念中,大雁不是一種普通飛鳥,而是南北戀人的殷勤可靠的使者。

雷文竹懷著孩子般的心情,輕手輕腳地靠近雁群。不過,他這樣小心是多餘的。直到他認為已經再不敢近前的地步,雁群依然沒有任何騷動。這是有原由的:西藏人把一切有翅膀的全認做是「空中的神靈」,任何一種飛鳥,甚至落到鬧市大街的時候,都從不曾受到過人的危害,所以它們見人毫不驚慌。

「看!它們不怕我!」雷文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離他最近的一隻雁說,「一點也不怕,就好像它們認識我!」

「嗯!也許認識吧!」陳子璜淡漠地支應道,隨後又催促著,「走吧!該回去了,該回去了!」

「等等!你怎麼不過來!瞧!多有意思,它身上的羽毛看樣子是很光滑的呢!尾巴,它有尾巴,像鴨子的尾巴差不多。可是有些畫上畫的沒有尾巴。」

「好了,好了!走吧!有尾巴是雁,沒有尾巴還是雁。」

「真的,這不正確!」雷文竹重複證明道,「可惜我不會,要是我會畫,現在我非坐在這兒速寫一下不結。不!乾脆就畫素描,反正它不會動的……」

「行了!你還有完沒有?人家畫一隻雁,你也說長道短。有功夫,你就多琢磨琢磨職務以內的事不好?」

這種不加掩飾的厭煩情緒雖說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沒使雷文竹過於不快。他苦笑一聲,倒退幾步離開了雁群,隨著也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

「也好!我也正想提提我職務以內的事呢!我需要回內地一趟。可以嗎?」

陳子璜吃驚而反感地望了望他,沒有回答,扭回頭就走。雷文竹也背起帆布袋,提起鎬頭,默默地跟在背後。陳子璜走著,並不回頭地反問說:

「你離家幾年了?」

「四年。」

「啊!四年哪!我呢?三四一十二年,可還沒有打算請假回家呢!」

「哪裡!我不是說了嗎?是職務以內的事。回家,你知道,現在還顧不上。我是為了這些土。這土,需要化驗。」

「化驗?」

「化驗。到農林廳,到四川大學都可以。不過最好准許我到北京農學院去一下。那裡的柳雨人教授我認得。當然,沒見過面,可是我們很熟識,早就在通訊。可以說,我算是他的一個‘函授生’。這土可以順便在他那裡化驗一下!」

化驗?不錯!化驗是一樁學問深奧的工作。可是說到土,難道土也能化驗?土有什麼可化驗的呢?陳子璜幾乎是以一種嘲弄的語調說:

「你是沒事找事吧!剛才你不是說,那位土壤學家講過:‘沒有不良的土壤!’既然是沒有……」

「可是你必須瞭解土質!」雷文竹也顯然有些氣了,「是酸性的、鹼性的,各種成分佔多大比例。知道不?不知道!你並不知道!那麼請問你,這種土適合什麼作物,適合什麼肥料?要想改良土壤,從哪兒著手?」

「要是非化驗不可的話,那……我考慮考慮,以後再說吧!不過你也別嚇唬人!抗日戰爭的時候,我也在太行山帶過開荒隊。從來也沒有嘗一嘗哪一塊地是酸土,哪一塊地是鹹土!」

「你要知道,我們不是什麼開荒隊。是農業站!」雷文竹突然變得心平氣和地說:「當然!你是站長,我能去不能去,你完全有權決定。不過,一個農業技術員,我想,他總也該有權請求站長給他儀器。化驗土壤要使用儀器的,不是用舌頭尖去嘗味道!」

「儀器?」

「儀器!」

「哼!儀——器。」

誰也不再說什麼了,彷彿他們的爭論已經得到統一。像兩個全不相識的人一樣,各自低頭走路。陳子璜走得很快。在軍隊裡待久的人都會有這種難以改變的習慣:即使是閒溜達,也要趕著快步,好像去替一個得了急症的人請大夫,有時意識到沒必要,會驟然間緩慢下來,但過不了一時,又會不自覺地加大速度。所以,他和雷文竹的距離很快便拉遠了。

陳子璜順小道穿過陰冷的、不見陽光的杉樹林。這時,他開始懊悔起來。本來,他並不想給雷文竹找什麼過不去。實在說,無論看哪方面,這都是一個挺能幹的青年人。剛才無緣無故往他身上使性子,全是由於自己的心緒煩亂。陳子璜只要一想起他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站長,他立刻就會來氣的。不錯,站長!這頭銜分量並不算重,可是,天老爺!好難對付呀!有人說部隊後勤工作是最傷腦筋的。陳子璜做過師部後勤處長,但他覺得那比做這個小小的站長要輕巧萬倍。一句話,緊跟著站長頭銜,就把整個草原都壓到你肩膀上來了。這該是多麼大的分量呵!也許,換一個精明的人,不消吃力便可以擔當得起吧!真的,陳子璜常常這樣想。他甚至還到工委會做過這樣一次請求。然而,正像他所預料的那樣,請求是沒有結果的。

前天,陳子璜到工委會去時,工委書記蘇易沒在家。秘書說他到宗本格桑拉姆那裡去了,有幾樁公事必須在那裡和她商定,因為宗本是幾乎從不到宗政府來的。陳子璜決心等候,晚飯後,書記回來了。

書記約摸有四十多歲,已經在發胖,並且在禿頂了,眼神里時時露出疲倦無力的、憂愁的神情。不過,和他的下屬們在一起時,他總是十分愉快和喜歡說話的。他簡直坐不住,總是走來走去。現在,他給了陳子璜一支印度香菸,就開始走起來:

「抽一支吧!當然的,這種煙真說不上高明,像辣椒麵,而且價錢貴得可怕。」書記把自己預備點燃的香菸扔回到桌上去,「沒關係,再對付些日子吧!要不了太久的。等我們貿易公司一開張,馬上就有‘大中華’。」

陳子璜是不吸菸的,也沒心聽這些話,沒作聲。

「怎麼樣?子璜同志,忙得夠受吧!」

「要是能忙,再怎麼都可以受得住。可現在怕的就是忙不起來!」

「唔!?」蘇易驚異道,「你在害這種怕?」

「可不!忙不起來。我已經有些懷疑了,這個推廣站到底需不需要還是個問題。要我看,有沒有都行!」陳子璜悶聲說,「要是非有不可的話,那!換一個同志來做站長吧。吃不消!我是吃不消。趁早,免得以後不好收拾……」

「怎麼回事?」蘇易重新打量了一下陳子璜,意識到他的來勢不小,「事情還沒有真正開始呢,你怎麼就覺得吃不消了呢?究竟是哪裡吃不消?你試著去吃得消不行嗎?」

「怎麼沒試過!我們試過的呀!」陳子璜站了起來,粗聲粗氣地說,就好像蘇易要找著跟他抬槓似的。「我們全體出動,大大小小的莊子都跑遍了。到東家央求,到西家禱告。說我們可以盡力幫助,壩子上又有的是荒地,誰開了就算誰的,既不要交租又不要納稅。可是,你找這一家,他說了:‘行!我願意去開地。開一天要給我兩皮袋青稞。要不,半個茶包也行。’你再尋到那一家,他又說了:‘行!我願意開地。開一天要給我像羊皮那麼大一塊布。要不,許我盡著自己手抓一把鹽巴。’可這還算頂客氣的呢!有時候說不定還要碰上一兩個無賴。他們會嬉皮笑臉跟你打哈哈:‘行!我願意去!可是,開多大的一塊地才能給我一個漢人姑娘呢?’呶!聽聽吧!」陳子璜憤怒地說,「你想盡法子要幫他們弄一塊養生地。可他們倒得理不讓人,就像有什麼事不能不求他們……」

「可是——好了!你停停。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付你呢?」

「誰知道。橫豎他們是不知道為自己發愁。不曉得你注意沒有,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為自己發愁。」陳子璜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可是為什麼呢?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許是他們對土地沒有多大興趣……」陳子璜斷然道,「一句話說完,懶!西藏人生性就懶惰!」

「唔!下這樣的評語,你不覺得太早?」蘇易停住步,站在陳子璜面前,他還在微微發笑。但陳子璜已經從他的笑容裡感到了嚴厲和斥責,這是從他那雙眼睛裡透露出來的。蘇易帶著他那種特有的神情說:「你不是針對某個人下這樣的評語。同志呵!你是針對整個的西藏人,一個民族。那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先把你這個評語保留起來。注意!我說保留,那就是請你存放在自己腦子裡。不要再端出來到別人面前去顯示你這種‘新發現’。當然,我們很快就可以弄清楚你的評語究竟說明了什麼。不過,現在我們還來不及為這個吵嘴打架。現在,對我們最當緊的是……」

陳子璜的回憶突然被截斷了……

冷不防,從杉樹背後霍地躍出一個人來,赤腳光腿挺立在陳子璜面前,把夾道一般的林中小路完全給堵攔了。這個西藏人身架相當魁梧,但很消瘦,赤裸的前胸突現著一根根肋條骨,靠肚臍下纏著一件臃腫齷齪的老羊皮袍,大約就是從這件皮袍上發散出一股撲人的油腥臭氣。他的憨裡憨氣的臉,像他的肩臂一樣黝黑骯髒,使人無法看出他的年歲。他的深陷的眼,發直地盯視著陳子璜,這眼光是呆痴的,卻也是可怕的。他的繃出青筋的手緊緊攥著刀把……

陳子璜不由向後腰一摸。沒有!離開部隊時把左輪和胸章帽徽一塊上交了。冰冷的汗水登時從兩腋淌了下來。於是他機械地厲聲喝道:

「做什麼!你要什麼!你要做什麼!」

那人並不答話。隨著他的沉沉的、慢吞吞的動作,一尺多長明光發亮的腰刀出鞘了。整個的從鐵鞘裡拔出來了呵……

2

農業站的人,無一例外都住在陰暗潮溼並且發著土腥的窯洞裡。這使苗康提起來就氣憤填胸。他被調來以前所聽說的,和這相差太多了:全是兩層樓房,光身漢住單間,有女人的裡外間還帶爐灶,是啊!這是起碼條件。結果呢?哼哼!「破瓦寒窯」!連附近山莊的藏民也可憐他們了,說情願把屯草的房子讓出一半來。但,大約是為了農業技術推廣站的尊嚴吧,沒見誰有過「喬遷之喜」。

在這種情勢下,剛剛竣工的馬廄便格外讓人嫉妒了。它高大、寬敞而又明亮。圓窗戶,柵欄門。頂棚是一排細木料,上邊蓋了一層草,草上又壓了一層泥。牆壁用石灰粉刷過。如果去掉那兩排木板槽和拴馬樁,簡直就是一個像樣的大廳。這座堂皇的馬廄在搭架子時,已經引起附近山民們的密切注視了——就是為了讓他們看的呀——這,不能不歸功於獸醫苗康。本來,陳子璜是不願意為馬廄破費一筆巨大的人力和錢財的。他甚至已經在獸醫的修建計劃上批了「緩辦」二字,可是苗康絲毫不肯放鬆,他堅持著一條無可批駁的理由:人在任何艱難環境中都能照顧自己,而牲口,離開了人的照料就只會毀壞自己。同時,在請求修蓋馬廄的這件事上,苗康還以團支部組織委員的名義發動了集體力量,不少團員是他的熱心積極的支援者,比如林媛就是其中之一。倒不是這位氣象員確切地考慮到了馬廄的嚴重性,她不過心想,既然苗康認為必要,那就是說,這樁事是應當刻不容緩地辦理的。

林媛正朝這邊走來。照說,她到會計室去絕對不需要路過馬廄,但她來了。她雙手以輕微無聲的動作趴著窗臺,探頭向裡邊望去,苗康正伏在槽邊,用毛筆蘸著紅墨水,往小木板上寫著字碼。他的頭髮動人地在額前耷拉著,遮住眼睛。他在工作呢,專心專意工作著呢!林媛不聲不響地把他看了好久好久,她不願驚動他。

不知是無意的,還是聽到了她的呼吸。他抬起頭,看見她了。

「有事嗎?林媛!」

「沒什麼,我以為這裡沒人,門開著,怕是忘了鎖呢!」她立刻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在門口,而是趴在窗臺上,接著補充說,「馬廄裡需要裝一支寒暑表,我想,站長會同意的。可是應當裝在什麼地方呢?」

「你進來呀!」

林媛走進去,一邊想著要說些什麼。她立刻就像平常那樣沉著起來了。

「就裝在這裡吧!靠門近點!」

「也行!」她叉起腰,認真地打量著四壁,「不過還是這裡比較合適,恐怕門邊容易碰著。你在做什麼?」

「寫字碼。所有的馬都要編號。幾號馬就一定要拴幾號樁。」

瞧!他不像別人,他的工作從來都是有條有理的——林媛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為苗康還是為她自己而驕傲的心情這樣想。接著,她走近去,依在石槽上,會神地看苗康寫字。濃濃的鮮豔的紅墨水順著筆頭淌下去,但在不光滑的木板上立刻就幹了,就成了一種暗淡無光的顏色。他寫完一塊,她就拿了過去,另外遞給他一塊空白的。從她那種鄭重其事的態度看來,似乎這工作是必須有兩個人協同才可以完成。不過,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一定可以發現,林媛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件繁忙的工作上。

可以說,從一起頭,林媛就是懷著對苗康的極大敬慕而認識他的。

那次,林媛在河邊洗被單,正洗著,忽然背後有人說:

「同志!請問你一聲……」

她回過頭,一個青年提著皮箱站在跟前。他身材高高的,但並不顯得笨重不靈,穿一身淺灰制服,臉孔十分端莊,但不知是哪裡略帶些女性。他的聲音是洪亮中聽的,有一種自然的共鳴。

「這附近,好像應當有一個國營農場。我是說農業技術推廣站。有嗎?」

「有啊!你是到我們農業站來工作的吧?」

「是的!」

「呶!那邊,那裡就是!」

順著她那淌水的手臂,他望見一片土窯,死沉沉的,彷彿沒有人煙。幾隻老鷹在上空兜著圈子……

「怎麼樣?」她以探索的眼光看著他,「沒想到吧!一個農業站會是這樣。」

「不!我想到過。我到這裡來不是任何人的意思,完全是我自己請求的!」這話,顯然是一種由於受到輕視而感不快的口氣。他說著,提起箱子,隨便點了點頭:「謝謝你!」

「等一下!我們一路走不好嗎?」她微笑著,十分大方地說,「我這就洗完了。」

林媛對每一個新來的人都給以親切的接待,雖然並沒有人交代她這樣做。她盼望新來的人就像戰士在最困難時盼望前來援助的戰友那樣急切。而現在,她卻有意無意得罪了這個年輕人,她意識到剛才的話講得不夠得體,想要挽回一下。

「到農業站來,擔任什麼工作?」她問話的聲調顯示出她打算攀談。

「那要由組織上來決定了!」他坐下了,「不過,我是學獸醫的。去年從技術專科學校出來。」

「是嗎?那太好了!你們這可是專門人才呀!在技專住了幾年?」

「我是插班。只住了兩年多,本來我是在學內科。」

「轉學的,那為什麼呢?」

「學內科是我父親的意思。我有兩個哥哥都是內科醫生,我們家開了一個診所。可是我,我忽然想到做獸醫是最難不過的。比內科醫生要難多了!」他謙遜而又自豪地說,「人,會說話,他可以把自己的病症講得一清二楚。牲畜呢?那就全要看醫生的學識,看他的經驗,看他的能力!」

這短短幾句話,給了林媛極為深刻的印象。一個人,應當這樣,要有自己獨特的、堅定不移的志向……她大膽地望望他,這樣想著,從河裡撈出並未洗淨的被單,絲毫不帶客氣地說:

「來!你抓住那一頭,我抓住這一頭,我們把水擰乾!」

一個人是不好對付溼淋淋的沉重的被單。但更主要的,林媛認為這樣做是一種親近的表示。在擰水的時候,她明顯地感覺到對方沒有手力。這軟弱無力的手也是可愛的呵——她愛他了——難道剛剛見面,只經過這麼簡單的一番相談,就可以決定愛一個人嗎?人們準會帶著輕蔑這樣責難她。但有什麼法子呢?這是她的事。

在每日照常的接觸當中,苗康並不是沒有覺察的,他不傻。有時,在什麼地方不期而遇,誰也沒說什麼,便匆匆錯過了。但只從短暫的對視中,苗康卻能完全領略到未婚女子那種不可言傳的目光。不待說,這一切對於苗康是十分舒心的。同時,在他的觀念中也是心安理得的。就像順手撿一個自動從樹上掉下來的果子,既不費力,又不致遭到非議。他從不曾對她有過什麼公然的表示。在她面前,他始終保持著應有的禮貌和嚴肅。不過,他卻善於從細微之處去迎合她,去適應她。她喜歡跟他到河邊去閒散,他從不拒絕。而且,當和她並肩向外走去的時候,他暗暗希望別人——最好是所有的人——都能夠看見。這時候,他特別感到心滿意足。他留意著各種各樣的反映:贊同、羨慕、嫉妒、厭棄。但無論你持以任何一種態度,都不致引起苗康的反感。更切實地說,他一律歡迎!因為他覺得這是不關緊要的。重要的是你們已經看見,除了我,她是根本不願意同別人去遛彎啊!

木牌寫完了,為了防備不老實的牲口,需要釘高些。苗康要去找梯子,可是林媛立刻提議說:

「何必去找梯子?這樣不好嗎?你蹲下,我踩著你肩膀,然後你立起來……」

她以不得力的姿態在釘著釘子。仰著臉,手向上舉著,可是胸脯又不得不緊靠著拴馬樁。這時,她感到一雙發熱的手,抓住她的腿腕。是他的手!這意思是什麼?只是怕我掉下去嗎?……

正當林媛懷著說不出的心情在釘第五個木牌時,幾個人慌裡慌忙從馬廄門外跑過,她聽到有誰在嚷叫著:

「衛生員!衛生員!」

這是喊林媛呢。農業站現時還沒有自己的醫務幹部,而林媛對這方面又有些常識,一般小事可以應付一二。不過這代理職務在她觀念中還很淡漠,因此有人喊「衛生員」她一時竟沒有意識到是喊她。

「人家叫你,怎麼不應聲。」苗康提醒道。

「叫我嗎?哎!我在這兒呢!」

「快來呀!快來!」幾個焦急萬分的聲音同時嚷道,「砍傷了!站長叫人給砍傷了!」

林媛像一隻受驚的貓,赤著腳從苗康的肩上蹦下來……

3

蘇易輕輕推開門,他以為還會像那天一樣看見受傷倒臥的陳子璜。但床上只有兩條依照鄉下人習慣疊成長條的被窩。

李月湘正在切菜,見有來客,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就去倒水。

「子璜同志呢?」

「出去了!」

「他怎麼走動!受傷才五天!」

「可就是說呢!醫生告訴我,半個月別叫他下床。可他,剛才推開窗子,正巧見一隻老鵰在抓鴨子,他抄起那根步槍就往外走。有什麼法子呢?遲了,鴨子早叫啄死了!」

「這會兒他到哪裡去了?」

「誰知道啊!喊也不理,叫也不睬。蘇書記,你說說他吧!要是身子好,我才不管他呢!愛往哪去往哪去。反正,他的事就沒個辦完的時候,可這一陣傷口還沒定痂就東跑西顛,弄得不好……」李月湘無可奈何地說,「算了吧!什麼也不用說,他能聽誰的話!隨他去!弄壞了傷口就把腿鋸掉,讓他架著兩根拐漫地去亂竄吧!」

她滿面愁容,轉身坐到床邊,撈起一件男人的毛衣,小指頭一繞,就開始編織起來,線團在床上轉動著。她是閒不住的。蘇易每回到這裡來,她總是這樣,一面絮絮叨叨對丈夫發怨言,一面在不停手地為丈夫忙著。這個幽暗的土窯中,什麼時候都是乾乾淨淨的。一切擺設什麼時候都是有條不紊的。陳子璜隨便什麼時候撩起床頭的被單,底下都有漿洗過的、壓得平平展展的衣服。陳子璜吃飯從來沒有定規時間,但,只要他往那張矮桌旁邊一坐,要不了一會兒,妻子就可以端來熱氣騰騰的菜飯,並且帶著一盤焦得發黑的辣子——這是他惟一的嗜好。不過,至於她自己,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當她把茶缸遞給客人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衣襟敞開著,於是她慌忙扣住,並且,雙手理理蓬鬆的剪髮。照說,無論從臉孔或從身材看來,李月湘都是相當漂亮、相當年輕的。可是,你也不得不感到她像是由於多兒多女,使自己的青春風采過早地、迅速地減退了。

蘇易喝了兩杯茶,對女主人說了兩句沒有任何效力的同情的話,就站起來要走。李月湘忙說:

「再等一等吧!他也就該要回來了。」

「是得等,我找他還有事。不過,我想先出去隨便走走。」

李月湘知道他要到林媛那裡去——這位忙人當中最忙的工委書記,常常專意來看望自己的女兒呢——所以她也就沒有再強留。

清早,皮襖很有用。但中午,太陽又會把人烤得頭昏腦漲。所以,作息時間表上所規定的兩小時午睡,對人們,而尤其對林媛是十分重要的。她夜裡要做兩次氣象記錄,因為生怕誤時,往往過早醒來,但不敢再睡。她曾要求發給一隻鬧鐘,這樣,她便可以直到必要的時刻再起床。但,站長在她那份格式馬虎的報告上邊批了「緩辦」二字。

蘇易輕步走近床邊,他站著,望著女兒——現在,他只是一個父親——怎麼穿著鞋子就睡了呢!她疲乏了,顧不得脫呀。他想替女兒脫掉鞋子,又怕弄醒了她。就讓她這樣吧。她睡得多好啊!側身躺著,胸脯均勻地一起一伏。腦袋枕著滾圓的胳膊,拳頭緊攥著,好像手心裡有什麼珍貴的小物件怕人搶去。一條辮子壓在肩膀下,另一條彎曲著躺在枕巾上。她的上翹的嘴角像平常一樣,仍舊掛著一絲笑容。大約她在睡熟的時候也忘不掉那些美麗的幻想吧!蘇易望著女兒,久久地望著——多麼像!多麼像她的母親!

……作為和學生們年歲相差無幾的歷史教師,蘇易和功課最好的女生林一楠悄悄相愛了。雖然,人們看來他對她的態度無異於其他任何一個學生。但,通過那個巧妙的「私用郵箱」——林一楠的筆記草本——他們卻暗中相互一天比一天瞭解,並且相互感到不可缺少了。畢業後,依照自己的理想,林一楠要去投考音樂專科學校。她的手指很長,長得出奇,音樂教師斷定她可以成為出色的鋼琴家。於是,他們舉行了對外人說來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婚禮;幾乎是在送走賓客的同時,蘇易把新娘送到車站去了。對於這似乎只是為了公諸於世的結婚,人們有各種不同的評論。有人說,這是男方為杜絕自己產生第二個念頭——這誰敢擔保呢!有人說,這是林一楠用以擺脫早就圍在她身邊的幾位不易擺脫的崇拜者。也有人認為,這隻能證明他們相互之間存在著一種必然的擔心,生怕對方受不住長久相別的、時間的考驗。

林一楠從音樂學院出來,像她自己所希望的,回到母校做了音樂教師。但過了幾年,蘇易卻忽然要離學校到另一個城市去。並且是在國民黨省黨部做事。

蘇易一走近那個插著青天白日旗的大門,就覺得一陣難以忍受的噁心。實在說,如果他不是一個共產黨員,如果不是那種最艱難的地下戰鬥在等待他,他絕不會把人的尊嚴丟在門外而邁步進入那道鐵的門檻。

為了不和丈夫天各一方,林一楠也到這城市來了。在劇團裡擔任了一名可有可無的鋼琴師。這對她原先懷著的音樂藝術的抱負簡直是一個諷刺。她厭煩透了周圍的一切:為了僅能口的月薪,男人們在舞臺上像瘋子一樣發神經,女人們以賣弄風騷博得喝彩。

在時時感到悶氣窒息的生活中,小女兒的降生給蘇易夫婦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歡樂,他們的生活變得有枝有葉了。夜裡,當兩人都回到家裡來,女兒總是從這雙手被接到那雙手,從那雙手又被接回到這雙手。或者,他們坐到沙發上,把女兒放在當中,熱情地評論著,往往又各執一見地爭論著,她的哪一點像爸爸、哪一點像媽媽。其實,她根本說不上像誰,出世不久的嬰兒是難看的。

「慈母嚴父」這句話不盡然適於每個家庭。還在林媛剛剛會唱歌的時候——她是先學會唱歌而後才學會說話的——做父母的就覺得孩子已經不小了,不能不開始考慮到,怎樣才能把她教養成一個文靜有禮、讓人見而生愛的姑娘。他們十分嚴肅地商討著,決定著。首先,不給她以過分疼愛,不許她隨便到什麼亂七八糟的場所去耍。其次,要教她尊敬哪怕是隻比她大半歲的人。對於這些極平常的「家務決議」,蘇易始終就不能像林一楠那樣認真嚴守。為了滿足女兒對花生豆的需要,他在衣櫃上擺了一個專用的茶葉筒,裡邊經常保持著一定數目的碎票,林媛可以踩到椅子上去取。如果因為手邊不湊巧,主婦用這錢買了別的什麼東西,蘇易立刻就會照數補齊的。有一次,他要到「奉職」的機關去辦公。女兒要求帶她去。蘇易本來決計不肯,可是,一見她預備要哭,就拉她去了。林一楠知道了這事,就對蘇易大發脾氣,弄得全家沒有吃上晚飯。因為,他把孩子帶到一個骯髒不過的地方。在那裡,她會看見橫衝直撞的憲兵,也會看見袒胸露腿、擦粉抹脂的女人。

一天,蘇易回家來,見女兒哭喪著臉呆呆地站在當地。他問怎麼回事,林一楠說:

「我罰她站!」

「為什麼?」

「那個花瓷盤讓她打碎了!」

「就是為了一個盤子?」

「不!她撒了謊,說是貓打的。盤子關在碗櫥裡,貓怎麼能開開門把盤子端出來打碎它呢?」

「就算她打碎的吧!還不就是一個瓷盤?你知道,她每天中午放學回來還得自己熱飯吃!」

蘇易走過去拉女兒,林一楠威嚴地說:

「不許她動!她還沒站夠呢!」

「我替她站行不行?」蘇易完全憤怒了!「你見過誰家有這一種規法!」

說著,他像從水火中搶救一般把小女兒抱了起來。但,女兒從他的雙臂中掙脫了,依舊站到原地去……

嚴峻的真正的母親呵!

她死了——蘇易接到一個字條,由於叛徒的告密,他必須立刻離開本城,以至於和妻女告別都不可能。幾年後,他隨反攻的先頭部隊入城。然而,夢想已久的團聚沒有成為事實;監獄中非人的生活、可怕的瘟疫奪去了林一楠的生命。他只能找到長大了的女兒——她像是代替母親,仍然流落在那個可憐的劇團裡。從那時起,蘇易幾乎一刻也不能離開女兒了。他不是不明白,對於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做父親的應當把愛撫完全掩藏起來。可是,不行的!他克服不了自己。

隨後,蘇易又輕手輕腳離開女兒的床邊。他拉開抽屜,從裡邊取出一個黑皮面練習本,隨便翻了翻——這很好,她還堅持寫日記呢。昨天她寫道:

晚間,他檢視過馬廄,我們就到河灣去了。在石巖上,我們坐了很久很久。我覺得我好像很幸運……

接下去還有幾行,但蘇易沒往下看。雖是自己女兒,不經許可還是不要看得好。如果想知道她個人的事,他可以隨時問她的。

4

忽然,傳來一聲槍響,蘇易奔出土窯。

遠遠地,有一個人跛著腿從河邊走來。他把步槍當做柺杖,藉以幫助自己。蘇易迎上去,原來是陳子璜,他的臉,仍然像從樹林裡被抬回來時那樣枯黃幹皺,只是滿下巴胡茬子更長了些。當蘇易去和他握手時,才看見他提了一隻血淋淋的鴨子。

「走火了嗎?」

「不!這是野的。」陳子璜把他的獵物一摔,自己也就地坐下來,氣興興地說,「這哪裡是養鴨子?這是造孽!買了一大群,到如今連一個鴨蛋也沒撈著。倒已經有五六隻餵了老鷹。還有的呢!跟著野鴨子往河裡跑,趕都趕不回來。」

「跟野鴨子跑?沒有分派人專門照看?」

「怎麼沒有?糜復生!」

陳子璜一面喊叫馬車隊長的名字,一面以發怒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這時,已陸續聚集來了不少人,只是糜復生不在場。不過他也正沿河岸向這裡走來,因為他和大家一樣聽見了槍聲。

跟隨糜復生一同走來的還有四五個人。多半是他的隊員,也有一兩個是生產隊的。當他們走到跟前,正要探明槍響的來由時,陳子璜卻冷丁地向糜復生發出了質問:

「我交代過你沒有!糜復生!鴨子要由你們隊暫且負責照管!」

「交代過。」馬車隊長以敢作敢當的語氣回答,但看站長的臉色,知道有些不對勁,於是接著申辯道:「不錯,倒是交代過。可是,這真有點不大好招呼。我們是趕馬車的,誰學過放鴨子呢?」

「放鴨子也得上專科大學嗎?你這麼大個子,就不能關照住它們別給老鷹抓走?就不能關照住它們別跟著野鴨子往河裡跑?」

「這可沒法子!那怎麼能攔得住呢!」糜復生好像得住理了,裝出一副束手無策的神氣說,「我們的差不多全是母鴨子,可河裡的野鴨子公的倒很多。你說,這……」

他的話還沒完,大家就哄哄亂笑起來。陳子璜更加動氣了……

「你沒法子?好呵!我可有法子。鴨子不是沒有價錢的,少一隻我就從你的薪金里扣一隻的錢。會計!聽見沒有?照辦!」站長吩咐道。隨即又轉向糜復生,「你說吧!從早到晚你都做了些什麼?是什麼事忙得你不可開交?老鷹在場子上趕得鴨子呱呱地叫,你沒看見?做什麼去了?你剛才做什麼去了?啊?」

「我們到,到河灣裡去轉了轉,想就回來。」糜復生含混其詞說。

「河灣裡有什麼好轉的?嗯?你說吧!你們去轉悠什麼?」

「是……我們在河灣裡淘沙,淘河沙。」一個怕事的馬車隊員代替隊長回答道。他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河灣裡,有,有沙金呢!」另一個隊員補充說。

陳子璜怔了一下,他的臉忽然顯得有些怕人的樣子。他支撐著身子站起來,跛著腿走近糜復生那幾個人面前。由於過分激怒,一時沒有說出話來,只用發火的眼逼視著他們,看來他簡直要揮手打人了。可是,他卻意外地降低了聲音,以至於彷彿是頂溫和地說:

「啊!這麼說,你們是淘金去了。好呵!很好!淘到多少?拿出來,拿出來!」陳子璜伸出手去。

糜復生不得不遲遲疑疑地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方形的小洋鐵盒交給站長。成色如何,不得而知。總之,這小盒子裡定然是沙金了。陳子璜接到手,看都沒看一眼,側轉身,一揚手便把它擲到河裡去。鐵盒在激流中無聲無影地被淹沒了。而陳子璜卻因為用力過猛而幾乎栽倒在地……

始終沒有插言的工委書記走近了幾位「淘金者」。他以冷靜的語調問他們是不是由部隊轉業到這裡來的。他們回答「是」。

「作過戰嗎?」工委書記繼續問。

「作過戰!」

「你呢?——作過——你?也作過。全都作過戰!」蘇易從容不迫說,「那麼,你們是戰士。我想,你們自己明白,什麼是戰士呢?戰士,是最懂得珍惜榮譽的人!可你們呢?好像不怎麼把這放在心上。可不是?想想看,你們在做什麼!把工作丟開,悄悄溜到河灣去,在那裡費盡功夫淘沙金,然後就塞到自己口袋裡去……」

幾位「淘金者」像聽候審訊那樣聽著工委書記的並不威嚴的話。而蘇易覺得,在這樣許多人近乎看熱鬧的場合下,也不大好過於對他們進行斥責。所以,他簡單講了幾句便要大家各自回去做事。不過,當人們散去之後,他叮囑陳子璜,一定要以最嚴厲的態度對這件事進行必要處理。

陳子璜從地下撿起步槍,準備回去了。蘇易見他的行動那樣吃力,便上前去幫扶,並且告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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