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噢!你再這樣可不行喲!傷口沒好就出來打野鴨子。已經有人在我這裡告了你,說你違反醫生的規定。」
「我又不是第一次受傷。砍的地方也還不算太要緊。」
「不要緊?這怕得感謝你那條絨褲,它替你抵擋了一陣,不然……」
「不!主要還是虧了雷文竹趕來得早。要不呵,我遲早也得讓那個傢伙砍成碎塊。好大的力氣呀!簡直是條閹牛。」
「怎麼,你看中他的力氣了吧!我也是這麼說呢,這樣有力氣的人農業站是很需要的。是吧?所以我已經把他給你領來了。」工委書記愉快地說。他見陳子璜沒在意,大約以為這是說著玩,於是他又認真重複道,「真的!我已經把他給你領來了。你看他能做什麼事,就讓他在你這裡做點什麼事吧。這樣的一把手還是很難找呢!」
蘇易隨即向馬廄那邊喊他的警衛員,要他把人帶過來。
「怎麼?怎麼回事?」陳子璜詫異道:「他!這怎麼能?……」
「這怎麼不能?」蘇易反駁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帶著刀藏在樹林裡等過路人呢?這是‘搶福’。本地有這樣一種古老的風俗——現在已經不怎麼多見了。他們認為,殺死了誰就可以從誰的身上把福氣搶過來。所以苦命的人就想用這種法子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據我們瞭解,這青年人,呶!他來了……他有一個很老很老的父親要靠他養活呢。可是說到家產,他只有那一把刀……」
那個年輕的西藏人已經走近了。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他停住步,發直的兩眼注視著陳子璜——他認出他來了——接著又注意到了陳子璜握著的步槍。於是,他分腿站定,拿穩了一個挺胸昂首的架勢,隨後指著自己心口,粗野而坦然地說道:
「開槍吧!打吧!」
5
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幫賣唱的人。他們過分謙卑而誇張地當面奉承農業站是如何富有,站長的相貌又多麼和善,並表示情願無代價地為農業站獻演。自然,要是站長樂意的話,他們也不拒絕接受一點什麼施捨,比方說兩皮袋糌粑面、一條牛腿。或是給些破舊衣物,哪怕是幾雙磨透底的膠鞋,也就夠使他們感恩不盡了。
附近莊子的山民男女全都早早地趕到草壩上來了——雖然沒有誰到各處張貼海報——農業站的人就更不用說,有幾個特別熱心的,還忙著為表演者張羅坐墊、茶水,也有幾個自告奮勇的站出來充當「打場」。他們一面使勁推著擁在最前邊的喳喳亂叫的孩子們,一面喝道:
「退!向後退,還得退!」
「不成!場子太小。再退五步!」
對於觀眾當中的漢人來說,深感遺憾的是沒有看見什麼帶弦的樂器。他們只有幾面放在架子上的悶聲悶氣的皮鼓,鼓槌比彈花弓還要彎曲。此外,還有幾對綁著紅綢的銅鈸和兩支長管喇叭,然而,無論是敲、打、拍、吹,總是不緊不慢,音調節奏幾乎毫無變化。
最先出場的角色,顯而易見是一個「女鬼」。戴著拖到腰際的假髮和平面的三角形假面,又長又寬的舌頭從口中耷拉出來。手裡抓著一個用羊皮做成的逼真的死孩子。她以輕盈的步伐激烈地旋轉著,腰間五顏六色的綵帶像翅膀一樣隨風飄動起來。繞場飛舞了一週之後開始歌唱了,假面下發出尖厲的女人聲音。隨即,有八個裝扮得又像神仙又像武士的人,也全戴假面,手執鏢槍或是龍刀、弓箭,一聲吼叫,從四方躍入場中。他們一面躥跳著把「女鬼」圍定,拉開架勢向她進攻,一面扯著發直的、劈破的喉嚨大唱特唱。詞句很難聽真,大意不外乎是告誡世人不可為非作歹。
當演員們揭掉假面,坐下來休息喝茶時,觀眾中不禁起了一陣驚異的嘖嘖之聲。原來,那「女鬼」有著如此的美貌!面龐可愛,皮膚白嫩,由於出力過度,緋紅緋紅的雙頰顯得更為動人。這女子嬌小纖瘦,但她那高高的胸脯和那赤裸的厚厚的雙腳,表明她是一個早熟的姑娘。
糜復生對「女鬼」的那種可怕的印象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實際上不止他一個人如此——他碰了碰旁邊的人,用下巴指指那女子,低聲說:
「瞧!」
據說,下一場更為精彩,要把短刀插在腋下翻斤斗呢?可是,陳子璜沒有這樣眼福。主角剛剛上場,李月湘就在他肩後說:
「家裡有人找!」
在土窯裡等他的是鄰近莊子裡的幾個老頭子,陳子璜全認識。
「你們怎麼不到壩子上看看熱鬧?」陳子璜進門說。
「看過了!」其中一個老人平靜地說,「你知道吧?這一夥人是來做什麼?」
「做什麼?不是賣唱的嗎?」
「不!是偷馬賊!」
「賊?你們怎麼曉得?」
「曉得的!」老頭子們現出胸有成竹的神氣,「上了年紀的西藏人什麼都會曉得的!」
「怕不一定吧!」
「你到門口望望,他們正有人繞著你的馬廄轉圈圈呢!可你們光顧了去看捉鬼。」
陳子璜探身在門外觀察之後,多少有些慌了手腳。他想把賣唱的人統統趕走,但老人們勸他不必如此。他們擔保說,只稍留點神,夜裡別睡覺就行。這一流的偷馬賊也有自己的規矩,他們只要能偷走,你追上也不會還給你,甚至,頭天偷了你的馬,第二天就找上門來賣給你。可是,只要知道已經被人家識破,不能得手,他們就忌諱來第二遭。老人們告辭的時候還再三囑咐陳子璜:
「當心,照看好馬廄。不過,別傷害他們。站長啊!千萬別傷害他們吧!他們是賊,偷馬賊,可他們實實在在也是一夥可憐人哪!你能答應我們不?不要傷害他們!」
「我答應!」
6
不論那幫賣唱人是不是偷馬賊,反正他們沒有從農業站弄走什麼「油水」。兩個放牧員照常早出晚歸把馬群趕到南山坡去——惟獨那裡還長著已經不鮮嫩的青草。
這裡所說的放牧員也是暫時代職。其中一個是機耕隊長朱漢才。
農業站的人對朱漢才有各種印象,總起來說是「不好接近」。這,一方面是由於他不愛說話,另一方面,怕主要是因為他剛來那天就用突如其來的、不中聽的話撞碰了人。
「同志!也是從部隊下來的吧?」有人親熱地問他。
「下來的?不!」朱漢才放下行李,「怎麼這樣問,為什麼要說是下來的呢?」
「那可該怎麼問哪?」對方玩笑道,「你是從部隊——下來的嗎?」
「笑什麼!這有什麼可笑!」朱漢才忽然認真地生起氣來,「不是上來,可也不是下來的!知道吧。就是這麼來的,從部隊來的!」
也許,旁人看來這是無趣的挑剔。說從部隊來,和從部隊下來有什麼兩樣呢?朱漢才卻只願意承認他是從部隊來的,而不承認他是由部隊「下」來的。就為這,他到農業站來還沒有喝一口水便惹下了人,直到現在,有人還認為對付機耕隊長最好是敬而遠之。
第二個放牧員是朱漢才的助手葉海。如果光從臉孔看,這是一個十足的大孩子。可是你看看他的身碼骨架吧!高大粗壯,臂長腳寬。看樣子,他只要站穩,讓你推你也推不倒的。這樣少壯的傢伙為什麼不留在騎兵團呢?人們有些納悶便問他為什麼要求轉業。
「我要求?」提起這個,葉海便滿腹義憤,「還不是他們硬要這麼決定,官僚主義!」
「壓根就沒有徵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嗎?」
「徵求不徵求還不一個樣。不說了!都怪我自己太傻——在部隊,聽說要‘鬧’復員轉業了,有些人就害了怕。我想,最‘危險’的準是那些年紀大的,或是什麼三等殘廢的人。反正,隨便怎麼也保險輪不到我頭上。所以,討論報告的時候我自動發言,說我保證絕對服從組織,叫留就安心地留,叫轉就愉快地轉。第二天,指導員在軍人大會上不住地表揚我的態度端正,我就覺著事頭不妙,可不是!」
「恐怕……」有人提出疑問,「領導上總不能沒有一點道理吧?」
「什麼道理!」葉海粗聲壯氣地說,「我不過黑夜看不見,白天還不是好好的?」
啊哈!夜盲眼啊!怪不得呢!
這個「謎」一經揭曉之後,人們便失掉了繼續探問的興趣。可是,葉海卻開始滔滔不絕地對人講起來他怎樣給上級「扯皮」:
「歡送轉業隊那天,我躲到樹林裡去了。一個撿柴的小孩瞅見我,就報告了連部。指導員把我弄回去,先拉我去吃飯,就在伙房跟我談起來。我說:‘要是決計不要我,從花名冊上把葉海抹掉就是了,何必要把人攆走?’事務長在一旁插嘴說:‘那怎麼行?有你在,就得有你一份供給呀!’我說:‘我不要供給,同志們吃剩的我找點吃,同志們穿舊的我搜點穿!’指導員笑了,他說:‘要你轉業就像是要宰你一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這還用問!就是這麼回事,我才當了四年騎兵,正兒八經地參加戰鬥也才十四五次。指導員又說:‘轉業到農場,又不是告老還鄉,這是參加另一種戰鬥啊!’我說:‘既然也是戰鬥,我要求帶走我那匹馬!’我知道,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帶一匹馬走;我想這樣胡扯亂扭,把他們纏得傷了腦筋,說不定就把我留下了事,可指導員當下就應承了,他說:‘好!咱們一言為定!’誰知道呢!團裡早決定抽給農業站幾十匹馬了……」
或許,正因為馬群裡有他那匹像兔子顏色一樣土黃的青海馬,所以葉海對現在擔當的職務是滿懷興致的。
當馬群安閒地埋頭於嫩草之中的時候,兩位放牧員攤開四肢平躺在茸茸的草地上,解開釦子,讓清晨的陽光照射胸膛。這時,像有誰引動了嗓音清亮的金翅鳥,河對岸傳來了一個女子的動聽的歌聲。這粗獷而又悠揚的音調,在山谷間流蕩,發出同樣動聽的回聲:
孔雀吃的是毒樹葉子,
孔雀喝的是苦泉冷水。
不是她甘心情願,
命定就是這樣啊!
孔雀的花冠實在耐看,
孔雀的羽毛實在美麗。
不是它有意修飾,
天生就是這樣啊!
朱漢才和葉海一聽就知道這是老斯朗翁堆的女兒。雖然因為藏語不太靈光,和她說話並不多。但是,他們倆跟她是很熟識的。
斯朗翁堆家住在靠路口的一所獨立莊房裡。每天清早,朱漢才和葉海趕著馬群上山的時候,就看見一個挺俊氣的姑娘蹲在牆外,卷著袖子在做糞餅——把圈裡除出的牛糞團成像黑麵火燒一樣的圓餅,一個一個糊到牆上去曬,這是西藏人最主要的也是最喜愛的燃料——在山上,他們也常常碰見她提著條筐在撿菌子。每天黃昏,朱漢才和葉海趕著馬群返來的時候,又總見她拉扯著幾個連說帶笑的姑娘,到壩子上去跳「弦子」。往往夜已經很深還不回家睡覺,於是她媽媽站在屋頂上,拖著長音喊她的名字——秋枝!秋——枝!
秋枝在意地唱著山歌從對岸走來。到了河邊,她把兩條馱著木犁傢什的犛牛趕下河去,讓它們蹚水而過。她自己,要從「溜索」上過河。溜索,是用許多股竹皮擰成的粗而光滑的大繩,像高壓線一樣懸過河身,兩端牢靠地拴結在兩岸的岩石上。對於這無法打樁的山水,這是惟一的巧妙的橋樑。但,不熟練的人常常由於慌張會脫手掉下去,那便不堪想象了;高原的河,只要過膝,在裡邊就無法站立。然而秋枝過溜索卻像走路那樣方便。她可以一隻手提上東西,另一隻手抓住索子溜來溜去。不過今天她沒有這樣做,她站在石崖上,向對岸招著手,放聲呼叫起來:
「哎——哎——」
「噢!」朱漢才和葉海應聲了。
「來呀!」
「什麼事啊?」
「來把我拉過去!拉過去。」
兩位放牧員欣然跑到河邊。秋枝像坐了空中吊斗,從竹索上被拉了過來。白白的象牙耳環在她鬢前擺動著。掛在胸脯上的一串玻璃念珠和一個方方的銀質佛盒也隨著她的動作在晃來擺去——盒裡裝著用金子換來的活佛的指甲。據說,只要這佛盒不離開脖頸,任何災害邪禍都不能臨近其身。
「你過來做什麼?秋枝!」當他們去攔擋水淋淋的犛牛時,葉海問道,「是要犁地嗎?」
「犁地!」她用鞭子指著,「就是那一塊。」
這塊地,長滿了草,到處是地老鼠挖的圓圓的小洞。如果不是四圍的不深的壕溝,簡直看不出和荒壩有任何差異。朱漢才疑惑地問:
「這地,你們去年種了什麼?」
「什麼也沒種。阿爸說,這片地要歇一歇,歇三年。今年就夠了,明年,一到河水解凍,就要種青稞。」
斯朗翁堆在當地是稀有的富有經驗的老農,他不僅懂得按節令去耕耘。而且,根據收穫的情形,他能覺察出土地需要休閒幾個秋天。
秋枝解下木犁和傢什,開始套牛。放牧員們本想繼續幫忙,但他們根本插不上手——真怪!她怎麼這樣來套牛呢——把套繩拴在牛犄角上,又把一根粗笨的槓子橫在兩個牛頭上,用皮帶繫結,大約這是為了使它們在拉犁的時候不致分開。朱漢才和葉海不禁面面相覷,大為驚異,並且終於以干涉者的姿態攔住了犛牛。
「秋枝,怎麼能這樣套牛?你弄錯了吧?」
「就是這個樣子呀!有什麼錯?」
「我們只見過套在牛肩膀上,從來沒聽說誰套在牛犄角上。」
「套在肩膀上?」秋枝失聲地笑了,「肩膀上怎麼能套得住?」
「我們試試看!好不好?」
「好啊!就試試看!肩膀上?」
套肩膀就不比套犄角,需要牛梭頭。可是,這樣簡單的物件在本地是不可能找到的。於是,朱漢才和葉海決定馬上動手來做,他們從樹上弄來幾根棍子,捆綁成「人」字架子,作為梭頭的代用品。但棍子太細,容易傷害牛肩胛,他們立刻脫下自己的衣服來纏裹住棍子。秋枝也懷著同樣的興致在為這樁出奇的試驗忙碌,她決然解下自己著身不久的花道圍裙,緊緊地纏裹住另一個梭頭。開始上套了,兩條犛牛對目前這種從未有過的情形無法判斷是兇是吉,所以,直瞪著鈴鐺一般的眼睛,迷惑地望著兩位不相識的人怎樣把一個木夾套在自己肩上。
當他們按照漢人的方式完成了所有的步驟,預備開始耕作的時候,老斯朗翁堆正好趕到了。看來,這老頭子歲數總在五十上下,滿臉亂生的鬍鬚已經花白了。不過,看他那紅潤的發紫的面色,看他那不分冬夏赤裸在外的左臂,就知他仍然是體格壯實、精神飽滿的。他見農業站的放馬人在幫助女兒,老遠就笑哈哈地說些什麼道謝的話。但一發現牛肩上那種新奇玩意兒,他立時就有些不大快意了。自然,青年人總是喜愛笑鬧,好出怪相,但他不高興在耕地的時候這樣來耽擱功夫。所以,他並不答話便開始去解脫牛梭。朱漢才和葉海起初只是吃驚地望著他,後來,忍不住上前去阻止他了。
「斯朗翁堆,怎麼了?你怎麼把梭頭解掉?你先別忙解呀!」
「走吧!照料馬群去吧!」老頭子完全是教訓小孩的口氣,「不要耍起來沒有夠!」
「怎麼是耍!」葉海申辯說,「套牛應該是這麼套法才對呀!」
「唔!還說應該!」斯朗翁堆停了手,以嘲笑的口吻說,「誰教給你們這樣做的呢?」
「我們那裡從來就是這樣!」朱漢才竭力使自己的話富有說服力,「當小孩子的時候,我就會犁地,就會使喚牛,從來就是套在肩膀上!」
「可我們西藏人,從祖上傳下來就是套在牛犄角上。我種了四十來年地,從來都是這樣的!」
「要是使馬來耕地呢。套在哪兒?」葉海歪著腦袋挑釁地說,他斷定老頭子會因為無言答對而忽然變得狼狽起來,「套在哪兒?你說吧!是不是套在耳朵上?」
「你見誰用馬來耕地呢?」顯然斯朗翁堆認為這是不屑於回答的,「馬是為了打仗養的!」
「那……別的不說吧!到底為什麼一定要套犄角呢?」朱漢才問。
「你們見過牛跟牛鬥架沒有?」老人反問道。
「見過!」
「是用肩膀鬥呢?還是用犄角鬥呢?不錯,是犄角。」斯朗翁堆從容地講解道,「這就對了!牛的力氣全在犄角上啊!」
對於這種得理的說法,朱漢才和葉海並不心服,但卻找不出能夠反駁的任何根據。無奈只得坐在地頭,眼巴巴望著老頭子把他們苦費心勁做成的牛梭擲到一邊。秋枝看出,父親使兩位放牧員過於掃興。為了緩和一下,她走過來坐在他倆中間,正想要說什麼。斯朗翁堆已經把犛牛重新套過,喊她過去。
女兒牽牛,父親扶犁,開始耕地了。
笨重的木犁,幾乎是直杆不彎的。這張犁還是斯朗翁堆的祖父手裡買的,犁頭上所包著的一點鐵皮已經要磨光了,所以,老頭子曲背蹬腿,吃力地向下按著犁身。這樣,犁尖才勉強插進土中。更不景氣的,這種犁根本沒有鏵,耕起的泥土不能順序翻向一邊,而是順犁頭一滑,向兩邊攤開。表面看起來,新土蓋了很寬的地面。實際上,一來一往只是劃了一道很淺的三角壕,到處是壕溝,像洗衣服用的搓板。這樣便等於整塊地裡的泥土只有一半被翻過了,鬆動了;其餘的一半仍舊沒有被犁尖碰著,仍舊是硬實的。而且,翻土不好,草根依然向下埋在土中,它們不僅不必害怕枯死,而且只要見雨就會長得更旺盛。然而,僅只這樣劃劃地皮,已經使兩隻犛牛吃盡苦頭了!因為套繩拴在牛角上,所以,當它們向前拖動沉重的犁身時,勢必得抬頭仰面,鼻孔朝天,全靠著脖頸去拉。這怎麼能得力呢?但它們確乎賣盡了力氣。累得舌頭都掉出老長。斯朗翁堆呢,還時時掄起皮鞭來,毫不心疼地抽打它們——耕地的時候不捨得抽打牲口是要被人笑話的……
兩位放牧員無言地望著,望了好半天。當他倆無奈向馬群走去時,朱漢才問他的助手說:
「農技員往內地去了多少天了?」
「你說雷文竹?」葉海暗暗掐算著,「有……總有一個多月了!」
「噓……」朱漢才輕輕嘆了口氣,「回來吧!快回來吧!」
「就是,他回來就好了,要是真的弄來那‘傢伙’!」葉海擺出一副掌握輪盤的架勢,「哼!叫他們看看吧!」
7
除了沒能到北京和柳雨人教授一會之外,雷文竹對於在內地這一個月的奔忙結果是頗為滿意的。他不僅在四川大學化驗了土壤,買齊了所需的各樣菜種。同時,也在完成站長交予的另一項繁重任務:押運省農林廳撥發的大量馬拉農具和一部匈牙利拖拉機——目前只能調撥給這樣獨獨的一部——一部也好!朱漢才和他的隊員們想這「傢伙」快要想瘋了。
卡車都響起了馬達,就要開動了。雷文竹忽然看見一個女學生——他斷定是女學生——把著最後一輛車的車門,在和司機爭辯著什麼,他走過去。
「還是請你把我帶上吧!」她央求著,「我就是到這個農業站去的呀!和你們完全一路!」
「我說過了,不成!」相當年輕的司機從駕駛臺探出了衣帽不整的上半身,「你去買客票吧!這裡有客車通西藏了!」
「票賣完了!一張都沒有了!」
「那,你就等等吧。彆著急,三天一班,公共汽車的坐墊要舒服得多呢!」
「我已經在小店裡等了兩天兩夜了。要工作呢!我是到那裡去做工作的!畜牧技師。」她覺得司機把她看成什麼人的家眷了。
這話,對執拗的司機仍舊沒有發生什麼效力。但是,雷文竹卻由於喜出望外,幾乎要叫出聲來。多巧啊!原來她不是什麼毫不相干的同路人,而是派到農業站來的畜牧技師,他立刻覺得她已經是久已相識的同伴了。他本想近前跟她握手,但旋即又改變了主意,先扭頭對司機說:
「讓這位同志上車吧!」
「我已經跟她自己講過了,不好辦哪!」
「這有什麼難辦的呢?」雷文竹反駁說,「機器只佔了你半車廂,隨便哪個角落都可以坐。一兩個人才有多重!」
「倒不是怕我的‘吉斯’拉不動一兩個人。我們同行說定了,要糾正腦筋呢!」
「腦筋?」雷文竹不解,「你們要糾正誰的腦筋?」
「糾正別人的腦筋啊!錯誤印象!你不知道,好些人挖苦我們當司機的——要是男同志想在路上搭搭便車,理都不理,一踩油門就開過去了。要是女同志搭車,只要抬抬手就停車了,還請到駕駛室裡去坐——你說吧!這是不是胡謅亂扯?非糾正糾正不可!不管男女,一律對待……」
「唔!是這麼回事,那問題太嚴重了!」雷文竹逗趣道,「應該糾正!不過,這一回先馬虎點,從下一個人起你再開始吧!」
「不!誰也一樣,說不行就不行!」
「你怎麼啦?磨起牙來沒個完!」雷文竹像在教訓司機了,「你知道不知道這個車隊由我負責!全權負責!」
「那!既然負責,咱們把話說清,這算是你帶的女客,可不是她一抬手我就……」
「隨便你怎麼說。」
「那好吧!請上車!」
雷文竹先上去,撩開棚布。畜牧技師就迅速遞上了她的非常輕便的行李。當雷文竹哈著腰伸手拉她上車的時候,司機過來以真誠好客的語氣阻攔道:
「你就坐駕駛室,請吧!」
「不!上邊通風。在下邊一聞汽油味就要暈車!」她說著上去了。
雷文竹在車廂前頭安置了兩個有靠背的舒適位子。他們對面坐下,車子開動了,一起步就猛衝起來,車後立刻掀起了濃重的灰塵。司機要在僅有的兩位乘客面前露一手呢。
倪慧聰——雷文竹覺得她的名字很好聽——斜身依著車廂板,面衝前坐著,一聲不響地望著倒流而來的公路和移動著的山野。但臉上卻現出一種明顯的、羞怯不安的神色。不難看出,她在生人面前不慣於泰然處之,更不慣於講話。對雷文竹主動而周到的幫助連一聲「謝謝」都沒有說。(她已不止一次地用眼睛說過了)但,這使雷文竹感到十分快意,他喜歡這樣。
不覺,在少言寡語中過去很久了。雷文竹為了改變這種氣氛,極力地尋找各種話題。而在海闊天空的閒談中,雷文竹卻以注意傾聽時那種通常神態作為掩護,公然地、長久地望著倪慧聰。望著她那女運動員一樣的、發育勻稱而苗條的體態,望著她那靦腆的、皮膚稍稍發黑的面龐,望著她那平平的眉毛和正被山風吹拂著的柔軟微黃的頭髮,他覺得她的一切一切都極為平常,說不上太漂亮,但又絕不能說不好看。當她用水汪汪的、並不算美的眼睛望你的時候,你立刻會覺得她是溫順的、純潔的、信任別人的。越是這樣越使人感到親切。至於有些姿容出眾的女子,倒往往引起雷文竹的不滿。她們因為充分了解自己是如何引人注目,所以任何舉止都要加以做作,而且故意顯出莊嚴、淡漠的樣子,彷彿根本看不見什麼別的人。
沒有太久,倪慧聰也隨便多了。她開始接二連三地問起農業站的情形,特別是有關畜牧方面的各種情形。在雷文竹的回答中,如果和她原先所想象的相吻合,她便露出一絲快意的愉悅的笑容。如果和她原先所想象的大有出入,她便露出一絲驚訝或不安的神色。她問得相當仔細,甚至連多少年之後的事都要追根究底加以詢問。這,雷文竹也不能給她什麼具體回覆。他只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小小的農業技術推廣站將會成為一個規模可觀的國營機耕農場。而周圍的西藏人——山民們和牧人們,也將漸漸地成為這個農場中的重要成員。不過,大凡曉得的任何情況,雷文竹都不厭其詳地告訴了她。最後,她還直接提名問起了獸醫:
「你跟苗康同志一定很熟吧?」
「很熟!是我們的獸醫,你認識他?」
「技專同學,他比我高一班。怎麼樣?身體還好吧?在學校的時候他常愛發瘧疾。」
「很好!現在他很好……」
苗康成了談話的中心,在談到關於他的工作情形時,雷文竹看出,倪慧聰希望聽到的是和他的健康情形同樣——很好。事實也是如此,關於苗康的工作,確乎找不出任何可以指責的地方。所以,雷文竹儘量滿足了倪慧聰的願望。不過,雖是講,而他實在已經有些言不在意了,他甚至承認自己的心緒開始莫名其妙地、防不勝防地慌亂起來了。當說到苗康怎樣以全票被選為青年團支部組織委員時,畜牧技師臉上泛起一片微微的紅暈。雖然,她把自己的情感掩藏得很好,但,雷文竹卻在一瞥之間覺察到了。她多高興啊!在為他高興呢!看來,他們不僅僅是平平常常的同學……不過,也不絕對;就是這樣,久別的老同學,很快又要相見了,這種激動是可以理解的呀……不!不是這樣。她的眼睛就明明告訴了你,完全是另一回事!
農業技術員盡了很大努力,才使自己平靜下來。這時,他開始覺得自己未免可笑,太可笑!你對她有什麼真正的瞭解嗎?沒有!可以說還是陌生人。她對你有過什麼神秘的暗示嗎?沒有!可以說她還沒有認真留意到你。那麼,你憑什麼這樣想、那樣想!他覺得有些羞愧了,彷彿他對人家一件什麼貴重物品一度起了偷竊之念。不過,謝天謝地,好在她沒能覺察出來,她依舊面衝前坐著,山風依舊在吹拂著她的柔軟微黃的頭髮……
早已被忘到一邊的司機,卻一直沒有忘記他的一對乘客。為了使他們滿意,在顛顛簸簸跨過了一段坡道之後,他開到了全速。車,像一隻巨鳥馱著雷文竹和倪慧聰向前飛去。沒鳴喇叭便從旁超越了一輛噴過漆的、表面很新而內裡破舊的車子,不一會,就把它丟在後邊很遠很遠了。
8
直通拉薩的康藏公路正在趕修,逢山開山,遇水架橋,通到農業站所在地還差四十多公里。雷文竹的幾輛車子只能在「終點」卸貨。他讓倪慧聰照料著東西,自己僱了一匹馬回去叫人來運。
還沒等雷文竹把話說完,人們已準備停當,連夜上路,第二天一早便趕到了公路終點。除了陳子璜以站長身份對倪慧聰表示歡迎之外,別的人只顧上馱子,裝馬車,幾乎沒有誰跟她打招呼。這使她顯然地感覺到:現在,農業站最迫切需要的是拖拉機、步犁、種子,或是別的什麼東西,而畜牧技師,好像是無足輕重的。這倒也沒什麼,何必計較這些呢!可是,另外一件事卻使她頗感不安,甚至不快。她一眼就看出來,在所有人當中沒有她的同學苗康。為什麼他沒來呢?
當浩浩蕩蕩的騾馬大車隊回到農業站來的時候,壩子裡跳舞的姑娘們早已各自回家去了。這就是說,天色很晚很晚了。但,陳子璜當下就命令生產隊全體出動,上好所有的犁鏵,準備明天一早就要下地,還決定立即安裝拖拉機。他去找朱漢才,一進門,見他正跪在地鋪上聚精會神地看書,葉海也跪在鋪上看一張圖,蠟燭快要燒著頭髮了。一見站長進來,朱漢才就興奮異常地說:
「你瞧!站長!我們農技員多有心眼!」他拍著鋪上的幾本書!「要不是他替我弄來這些……那可就……」他又低頭看起來。
朱漢才的確感激雷文竹,多虧了他把有關這一型拖拉機的說明、圖解全替他蒐羅來了。否則,他根本沒辦法把一堆堆零件裝成一部可以開動的機器。
朱漢才原是汽車部隊的副連長。有次,往火線運彈藥,敵機炸斷了途經的一座石橋,但他並未發覺,照直開過去,翻到河裡去了。經過急救,帶著石膏夾板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總算沒殘廢。可是,只要疲累過度或陰天下雨,他的腰部就會難以忍受地發痛。就為這討厭的病根,他不得不離開他的連隊,離開他的「嘎斯」。不過,也好!他早蓄意要「玩玩」另一種方向盤了!
因為朱漢才平常難得對人家說起自己,又因為他要保藏那一套褪色的軍裝留做紀念,從來沒捨得穿過一次,所以,農業站的人大半都認為他無疑是個真正的拖拉機老手。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個「冒牌」的!機器給他擺在臉前了,他才慌手慌腳向書本向圖解求救。
朱漢才讓葉海去喊幾個人,到時候打打下手。其實,人們全沒睡,葉海一出來就被拉到一邊,七嘴八舌向他提出疑問:
「你們自己覺著多少有幾分把握沒有?」
「機器可不比別的。外行人趁早別在它跟前逞能!」
「我看哪!先彆著急安裝吧!耽誤些工夫事小,擺弄壞了誰擔著!」
「我想,我們站要是死乞白賴地要求,一個報告接一個報告,省裡總不能不考慮考慮。哪怕他拆東牆補西牆呢。也得先給我們抽一個內行來。」
「據你看怎麼樣?葉海,老朱那兩下子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說你們用不著擔這份閒心!」葉海很不自在,他覺得不信任朱漢才——至於他的助手那就更別提了——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拖拉機又不是什麼稀奇東西,有什麼了不起!他並不是沒開過!」
「你是說汽車吧!」
「那完全是兩碼事!汽車和拖拉機根本不是一路……」
「不!說的就是拖拉機!」葉海宣佈說,「在河南黃泛區,他參觀國營農場,跟那裡的機耕隊長談了總夠兩個鐘頭,也親手在機子上摸索過一陣子。告訴你們吧!不管什麼機器,不摸就罷,他只要一摸,哼!」他見別人並沒有心服口服,於是又滔滔不絕地接上說,「你們知道不知道他是怎麼學會開車的?比起來,汽車要更難些。可是,沒有一個人教,他還不是自己摸會了?淮海戰役的時候,繳獲了很多車子,缺人駕駛,上級指定他們十幾個人學開。可是沒有油。他們就推,那麼大十輪卡車就吭哧吭哧地愣推啊!這樣大家才能輪著學打方向盤,學換排擋。進了徐州,搞到幾桶油,這才在公路上學跑。可到考車的時候,他一根竹竿也沒碰到……」
安裝工作在朦朧的月光下開始了。
儘管人們仍然對朱漢才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可是,卻都在他的指令下七手八腳地忙碌起來。朱漢才用手電筒照著圖解,叫著各種怪里怪氣的名稱,斬釘截鐵地給包括站長在內的所有打下手的人發出命令。如果遇上手笨的,安不上那些不能相差分毫的機件,他便親自去安。如果安錯了,又安錯了,他只簡單地命令道:「拆!」「再拆!」「還要拆!」有的人已經覺得大傷腦筋,尤其是糜復生,他有意地打了兩三次呵欠(這是第二個整夜沒有睡覺了)。不過,朱漢才並沒有接受這個隱晦的提議讓大家休息一會。不知道用了幾個鐘點,總算依照圖解所規定的步驟全都完成了,可是還餘出來幾個小零件,用葉海的話說,「找不到婆家」。去他的吧!以後再替它想辦法!
人們如釋重負,坐下來,以輕鬆愉快的心情在等待機子發動。忽然,出了一件意外的事,噴燈不能用,漏油。在汽車上磕碰壞了。沒有它是不可能把冰冷的機器發動起來的。朱漢才想了想,決定另生一個爐子。可是火苗不旺,熱量不夠。葉海著急說:
「要是能有個風箱扇著點火就好了!」
「我去拿!」一個女子的聲音,「我們家有牛皮風箱!」
當大家驚異地應聲望去時,秋枝已經離開馬廄牆角,沿著土坎匆匆跑去。她的健美的身影很快便在昏暗的空間隱沒了。
夜,就要結束,但黎明前的一陣還是很黑的。
宗本——相當於縣長。
弦子——藏族一種民間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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