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2頁,共2頁

「我打算到更達土司……」

「錯了!」

「唔,我打算到更達宗本那裡去拜訪一下。明天就去!」

「立刻!不是明天!立刻就去!」書記滿意而嚴肅地說,「去的時候不要忘了拿哈達,另外還要帶些禮物。第一次嘛!既做客總不應當空著手去呀!還有,你是站長,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一定要帶一個人跟隨你。他負責拿禮品,你自己只是當面的時候敬過去。人家要還敬你什麼的話,收過來當下就交給你的隨員。聽清沒有!況且。你回來的時候恐怕天已經黑了,還要路過林子呢!帶一個人也好,有備無患。不要像上次——唔!我倒忘了!他怎麼樣?就是要搶你‘福’的那個年輕人,還是那麼兇嗎?」

「呵!他呀!跑了,早跑了!你把他領去的時候他不就宣告過嗎!他說過要跑的。」

「嗯!還是怕。他總認為你遲早要報復、要殺死他。」蘇易無奈地搖著頭。

工委書記把一口袋銀元交給陳子璜。這是格桑拉姆宗本本月份的薪金,託他順便帶去。

「如果她不收的話,」書記叮嚀道,「她很可能還是不收。那你就把款數報一下。告她說,我們暫且代她保管著。呶!你看!」

蘇易拉開抽斗。裡邊並排放了同樣的五口袋銀元。這就是說,格桑拉姆宗本已經到任五個月了。

陳子璜戴好帽子,意欲起身。蘇易一邊收理幾個檔案一邊說:

「稍等等,子璜同志!三個人一起走吧!我們有一段同路呢!你知道剛才的客人是誰呀!經理!新派來的貿易公司經理。噓!總算來了!我這就跟他一起去看地址。」

「怎麼?就蓋房子嗎?」

「那還用說,當然要蓋!而且要蓋一座滿像樣的大樓。不過地址可得慎重選擇。這和整個市容有很大關係……」

工委書記很有興致而認真地談論著。彷彿正在繪製區劃圖的那座新的小而精幹的城市已經在這荒漠的更達壩上出現了。

在門口,蘇易介紹農業站站長和新到的貿易公司柴經理相互認識了一下。不過,握手的時候陳子璜感到對方絕不像一個經理。他觀念中的經理是年高脫頂的、身矮肥胖的——因為他常常在舞臺上看見這一型的已經公式化了的經理。而這一位呢,是個細高挑,而且年輕得過分。

路上,柴經理很希望工委書記能夠針對他方才在會客室所提到的幾個問題作出肯定答覆。希望從公司的業務方面得到工委書記具體的指教——既然做書記,他一定是精通各種行道的——老實說,由於忽然間的身居要職,使他感到十分沉重、恐慌。他恨不得有誰能把做經理的秘訣一下子「倒」給自己。本來,他是作為會計被派到這裡來的,但蘇易告訴他:「你是經理。」這裡最迫切需要的是經理,即使差池一些也好。不然怎麼辦呢?公函上寫道,目前再不可能派來什麼人了。

然而,工委書記一點也沒有滿足這位年輕經理的渴求,似乎他竟然把貿易公司這麼重大的事情忘掉了。一路上,他盡在文不對題地——經理覺得是這樣——講著更達土司。而且從古至今,一世一代地講。不僅對於柴經理,凡是新來人,蘇易總要像一個愛好說故事的老者那樣不厭其煩地對他們講起這些的。也許這是歷史教師的習慣吧!

……傳說,第七,也許是第八世藏王時,有一位驍勇而年輕的三品武官率兵和吐谷渾征戰,屢屢獲勝。但他倨傲於自己是開疆拓土的功臣,言語之間對藏王頗有得罪。因而被貶為庶民,並且不準返回邏娑。於是,他只好到當地的一個大土司家去做娃子。不久,他和土司的女兒私通了。土司見到事已至此,況且,他原也是貴人,就索性把女兒許給他,並賞給他「跑馬一日」之田,讓他自立。他本來是十分善騎的,翻山涉水並不擇路,一日之內便跑了五千多里的一個大圈子。於是這片天地當下就歸他據有了。這便是第一代更達土司。

這樣,前代後世傳襲下來。有時興盛,有時衰微……

據老年人講,很早很早以前,更達土司就和權勢均衡的左鄰隆熱土司交往甚厚。不是相娶,便是互嫁,重親壘戚,層層牽扯,都有些難以理清頭緒了。到了五十代更達土司降澤工布,當然也沒有例外。他的妻子格桑拉姆便是隆熱土司堂叔的大女兒。但,也正是在降澤工布這一代,兩家土司突然間斷絕了歷代深厚的情分,一變而為冤家死敵了!

事情是先由隆熱土司自家引起的:

隆熱土司最愛打獵。一次,為了追趕一隻皮毛貴重的麂子,沒留神被頭上的樹枝把他撞下馬來,而他的腳卻還套在鐙圈裡。這樣便慘不忍睹地被來不及收步的快馬拖死了。事情就出在這裡,誰來繼位呢?他既無子又無女。依照涅巴們和長輩們的公議,應當由土司的弟弟上來繼位。他們認為,除了他,再沒有任何一個合法合理的繼承者了。但是,土司的堂叔——格桑拉姆的父親——卻站了出來,他堅持說土司並不是沒有自己的親生兒子。有的!不過是私生子。可是,這又有什麼呢?這一點也不應當妨礙這個私生子佔據自己該佔據的地位呀!涅巴們對這位主持公道的老者反感透了。因為,那個私生子的母親正是他第二個妻子。以往,他從未打算承認這件事實。而現在,他卻不容置疑地要別人承認這件事實。

就在這種不可開交之際,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奇怪的可怕的事:最先,那個孩子在玩耍的時候從屋頂上掉下去摔死了。跟著,土司的弟弟喝了一碗奶子之後忽然渾身青腫當晚嚥氣了。又接著,人們發現土司堂叔的全家都躺在自己院子裡,而大門卻從外邊上了鐵鎖。並且,用石灰圍著院牆撒了一道界線,表示不準任何鬼魂從裡邊出來。

格桑拉姆得知了這事,只是哭,毫無主意地痛哭。而她的丈夫降澤工布卻不然,他一得知,立刻採取了行動。連夜徵集三百多名差巴,橫槍縱馬,直奔隆熱莊院而去。隆熱家正在動亂不寧,突然大敵臨頭,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寨牆很快便被攻破。經過一陣槍鳴人吼、刀擊馬嘶,戰事迅速地結束了。除掉土司弟弟的小女兒契梅姬娜之外(早幾天她到外祖母家去沒回來),所有隆熱土司的家人,不是挺槍揮刀就義,便是赤手空拳倒下。當降澤工布帶領他的勇士們離去時,這座偌大的繁盛的莊院已經沒有了任何一點聲息和動靜,只聽到埋頭於屍體間的老鷹和烏鴉時而發出一兩聲幹叫。

這樣,降澤工布不僅替妻子盡了應盡的復仇的天職。而且,從那時候起,他再走入隆熱土司的領地時,就自然而然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覺得和走在自己的領地上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當然的,在某些地方他還要百倍警惕和嚴加防範。

5

讓誰充當自己的隨員呢?陳子璜想。大家都忙得不能脫身,抽出任何一個人來都會有損於工作。最後,他決定讓李月湘去放鴨子,把糜復生替出來跟他辛苦一趟。

當兩個初來者轉過上馬臺走向樓口的時候,受到了狗群的意外襲擊。它們一聲不響,抖擻著渾身長毛衝直撲來。糜復生一見來勢不善,就想抬腳踢去。陳子璜立即用目光阻止了他。幸而,拴在脖頸上的皮繩正巧使它們的嘴頭夠不著人。

登上幾層壁陡的樓梯,繞過幾道陰暗的走廊,終於到達了宗本客廳門口。然而陳子璜和糜復生已有些氣喘吁吁了。

往裡通報的女傭人出來回話:

「宗本說,很對不住!今天是‘凶日’。」

陳子璜立刻就灰心失望了。依照西藏人,特別是貴人們的風俗,在「凶日」是絕對忌諱會客的。所以,他一面擺擺頭,讓糜復生把那一口袋銀元遞給傭人,一面說:

「麻煩你交給宗本,這是她本月份的薪金。」

女傭人一轉眼就又出來了,手裡原份提著那一袋子銀元。

「宗本說……」

「好吧!」沒等傭人講完,陳子璜便開始對她交代道,「這總共是一百六十四元整,我先帶回去,請你告訴宗本,她這一筆款子暫且在工委會儲存著。」

這樣,拜訪便迅速而乾脆地結束了。

陳子璜不禁後悔起來,他甚至覺得到這裡來近乎自找苦吃。而糜復生,則是滿心的氣憤。就算凶日吧!對客人也不妨接待接待的呀!他覺得,這無非是想擺擺宗本的氣派罷了。總之,他們在十分掃興的情緒下走出了格桑拉姆宗本的莊院。

剛出寨門,迎面跑來了一匹馬。騎者是一個穿戴講究的中年英俊的西藏人,他一看清了陳子璜和糜復生,臉上現出一個振奮的表情。隨即,像個騎兵那樣兩隻發亮的紅皮靴「卡」地一碰就跳下了馬,笑容滿面迎上前來,用一種謙恭而又自信的、恰到好處的態度說:

「什麼時候來的?站長‘本布’?」

陳子璜驚異了,他竭力要回想起來這是誰,但是無從想起。

「不認識吧?」那人坦然地說,「自然的,我,一個相子……不過我早就認識你。我就是這樣,總想多認識一些‘本布’,」他說著,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對陳子璜點了點頭。

相子。陳子璜記起誰說過俄馬登登涅巴家的善於理財的相子。只是忘掉了他叫什麼。

「你,你是?」

「我的名字?察柯多吉!」他隨便道了姓名,立即換了一副事體嚴重的語氣說,「這再好也沒有了!剛剛我趕到宗政府去找蘇易‘本布’,可是他不在。巧得很,你來了!跟你說也是一樣的。」

陳子璜納悶地問:「什麼事?」

「是這樣,昨天夜裡,有一群偷馬賊進了寨子。」

陳子璜和糜復生注意起來,立刻聯想到了那一夥賣唱人。

「他們也真算有本領,牽走了格桑拉姆宗本七匹馬。全是頂好的馬呀!連皮鞍都帶走了。可是有一個人沒跑脫,被捉住了。你們是知道的,偷馬賊要是不讓人逮住,那就是自己的運氣。要是一讓人逮住,那!照規矩,先挖掉兩個眼珠,再剁掉兩隻手,然後才放掉。你們想想吧!挖了眼珠剁了手,就是放開了,還能活嗎?自然的,我恨他們,為什麼要偷別人的馬!可是,我是個生意人,我做過喇嘛,喇嘛。」察柯多吉加重說。並把兩隻手重疊著按在心口上,他的神色不僅激動而且悲憐、傷感。看樣子,他竭力抑制著自己才沒有在農業站「本布」面前掉出淚來,「我實在見不得,我連聽也聽不得,一個人,這是一條命啊!可是現在,那個偷馬人就要被……站長‘本布’,就煩你,就請你去去吧!」

陳子璜和糜復生有些呆愣了,不知所措。

「去吧!」相子繼續央告道,「去跟俄馬涅巴說一說。我……涅巴手下的一個相子,求情是一點事也不擋。可是你,你是站長,你是‘本布’,要是你肯去說情……」

陳子璜腦子裡迅速地映過那夥賣唱人的消瘦、飢餓的面孔,以及他們要求施捨破衣爛鞋的謙卑、寒磣的神情。同時,他也記起那幾個老農再三再四的懇求:「……他們是賊,偷馬賊,可他們實在也是一群可憐人哪!你能答應我們不?不要傷害他們!」而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已經不由得回過身,隨著察柯多吉相子向寨子走去,糜復生緊跟在後邊。

察柯多吉徑直領著陳子璜糜復生繞過小街,向寨後廣場上趕去。

廣場正中扯了一個帳篷。帳篷邊站著幾個持槍帶刀的衛士,他們因為沒有守好馬圈,一大早就被涅巴照例「賞」了四十皮鞭。所以,臀部雖還在隱隱作痛,但卻格外警覺和精神抖擻。涅巴俄馬登登獨自坐在帳篷——臨時審判庭裡,悠閒地玩弄著手中的那串佛珠。這串佛珠除去睡覺時他是絕不釋手的。並且,用一個精巧玲瓏的細花瓷小杯子在喝青稞酒,完全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兩位突然來臨的客人,並沒有引起涅巴的什麼驚奇,他連欠一下身都沒有捨得。但,察柯多吉有意誇大其詞地對他說明陳子璜的身份後,他就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站起來,微笑著連連點頭,表示已經久仰,陳子璜也突然想起未得機會獻給宗本的禮品。於是,依著蘇易所教導的儀式,統統送給了涅巴。俄馬登登把禮品一樣一樣收下,交給應時而來的一個傭人。隨即,他開始回敬了。他回敬的惟一的禮品就是剛剛收下的那條哈達。這是流行在貴人們當中的被認為是最良好的一種回敬方法,他比陳子璜更為莊嚴和小心地敬獻過來。好像這條尊貴的哈達在倒過一次手之後,變得更為尊貴了。

賓主坐定,還沒等找到什麼話題,便見那邊熙熙攘攘擁過來一幫人,罪犯被帶到帳篷前邊來了。

糜復生坐得靠外,他一眼便看出,罪犯不是別人,就是前天裝扮「活鬼」的那個女子。他不自覺站了起來,心,激烈地跳著。

緊跟著,大步跨上來兩個黧黑的、留著長髮的赤膀壯漢。他們不慌不忙,把必用的器具擺在犯人臉前。其中包括兩把寬刃的藏刀和兩個可以利利落落把眼珠取出來的小竹管。此外,由於涅巴想得周到,也還來了十幾名攜帶各種法器的喇嘛,他們在較遠的地方盤腿坐下,相互閒聊起來。因為,現在沒有他們的什麼事。他們到這裡來,是防備萬一犯人當場死去,好替她誦經超度。

然而,她,偷馬賊,罪犯,對於這情景卻絲毫沒有加以注意。她瞧都沒有瞧一眼擺在她臉前的藏刀、竹管以及那一群善心的喇嘛。彷彿這一切和她並沒有任何關連。她挺著被撕破了前襟的胸部,站在帳篷前面,鎮定地等候著將要發生的一切。她那兇狠的、挑釁的、還帶有一種嘲弄的眼光,透過散亂在臉上的頭髮直直地注視著俄馬涅巴。這可怕的神態,讓人覺得她又戴起了假面。不能想象,她就是在跳舞場使眾人嘖嘖稱羨的、嬌小、纖瘦、雙頰緋紅的那個動人的女子。她簡直像落入陷坑無法脫逃而隨時準備拼命的一頭小獸。

俄馬登登仍舊玩弄著佛珠,也始終沒有停止喝酒。他一句話也沒說,他無話可說,說什麼呢?對於這種明目張膽的盜賊原是無須乎作什麼審訊的。他只消作個手勢,負有專責的人們便可以各行其是了。

陳子璜也看出了這一點,他對自己說:不能再等了,千萬不能再等了!他盡力使自己平靜一些說:

「涅巴!你打算怎麼樣發落她呢?」

「依著規矩!」涅巴指指自己的眼睛和手臂。

糜復生想講話,被陳子璜斜了一眼便忍住沒有講。

「涅巴!」陳子璜忽然變得沉著起來,「昨天夜裡,總共丟了幾匹馬?」

「七匹。」涅巴伸著指頭。

「追回來幾匹呢?」

「噓!」涅巴擺擺頭,十分著惱地說,「全都拉走了!」

「那!就是說,她沒有偷馬!」陳子璜肯定地說,「不是嗎?要是她偷了,一定會連人連馬一起捉住的。」

「可是!」涅巴懷著為失卻七匹馬的氣恨說,「你知道是在什麼地方捉住她的?在宗本房後的乾草堆裡捉住的,她要點火呢!」

「點火?」陳子璜望望犯人又問道,「去逮她的時候,她正在點火?」

「沒有點。可是在她手心裡攥著火石!」

俄馬登登說著,預備對那兩個漢子揮手,揮他的握著性命的手。糜復生看在眼裡,刷地一下站了起來,但陳子璜又用目光狠狠威逼了他一下,他於是驟然靜止在一個要想發作的姿態中。不過陳子璜自己也並未遲疑,他立即伸出右手在涅巴面前攔擋說:

「等等!請等一等!涅巴,你看!你自己也帶著火石。」他指著俄馬登登腰間的打火包,「這一點也不稀奇,誰都有啊!有的人吸菸要用火石,有的人要燒茶……」

「唔!這麼說,你是要我……」俄馬涅巴彷彿恍然大悟地、慢吞吞地說,「明白,我明白!是的!既然這樣,憑‘本布’的情面是應當寬恕這個女犯的。不過,好吧!我們還是看看她自己的氣數吧。要是她的氣數沒有盡,神靈自然會來保救她。」

俄馬涅巴從桌上拿起精巧玲瓏的細瓷杯,困難地走出「審判庭」。人們立刻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他搖擺著臃腫的身體,笨拙地向前邁動步伐。每走一步,認真地報出一個數字,彷彿他在丈量土地。當他走到五十步的地方,就突然停住,原地轉過身子,向著執法的壯士們輕輕招了招手。於是,犯人馬上被推了過去。年輕的女犯對涅巴怒目視著。看來,如果不是雙手被綁著的話,她甚至立刻會撲上去撕他,咬他。但俄馬登登並沒有理會這些。他像執行一種儀式似的,鄭重其事地把那個瓷杯平平穩穩擱在女犯的頭頂上。

察柯多吉相子看見這樣情形,顯然開始失去了他始終保持著的沉靜,他靠近陳子璜小聲說:

「站長‘本布’,槍法怎麼樣?」

「什麼?」

「問你的槍法。你看,涅巴要讓你射杯決賭呢!」

「不!我……」

「怎麼?不行嗎?那你可以出錢請人代你打這一槍,涅巴這裡並不是沒有養著好槍手。自然的,這得要不少錢呢!等等!聽我說,不過,救人當緊!我倒情願幫湊一些錢……」

「不!」陳子璜直直地說,「我不賭!」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相子慌亂地焦急地說,「無論如何還是請你……就算我替她求你,求你!」

這時,俄馬登登已經搖擺著身體返回帳篷來了,他照原樣坐到墊子上去,手中切弄著佛珠,以玩味的語氣對陳子璜說:

「站長‘本布’,呶!」他用下巴指指五十步以外的犯人,「就煩勞你來決一決她的命運吧!不過,要是一槍不能把那隻杯子打掉的話,那可就……」

糜復生把一隻緊攥的拳頭用勁往桌上一按,插嘴說:

「要是一槍打掉了杯子呢?」

「那,我發誓!」涅巴爽快地說,「親手解開繩子放她走!」

「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聽我說……」

陳子璜站起來,伸出雙手,正要阻擋。可是糜復生已經不顧一切地從後腰上抽出三號駁殼槍。一面順勢在大腿上扳開了機頭,一面對那女子呼喊道:「不要動!」隨即,他彷彿根本沒有注意目標,右臂向前一扔——「當!」

粉碎的瓷杯從犯人頭頂上飛散開去。

6

農業站「本布」的禮品相當豐厚。按說,俄馬涅巴的妻子們每人都可以得到一份。但,他們大多數都沒撈到什麼稱心的東西,尤其是最年輕的那一個,當別人在爭執自己一定要這一樣或要那一樣的時候,她卻獨自到林卡散心去了。她不想要什麼,她什麼也不喜歡。同時,她也知道,即使她去加入討論,提出自己的具體要求,終究也還是枉然。所以,她對禮品的分配是漠不關心的。不過,在丈夫的特別偏護之下,她最後還得到了一包水果糖。這倒使她十分滿意。這個剛從牧場上被買來的女子,還是第一次吃這種方塊的、甜得要命的東西呢。更主要的,她還打算把這一包水果糖好好保藏起來,悄悄託人帶到牧場去給她的弟弟。但是,當她一想到孤苦伶仃地站在羊群裡的年幼的弟弟時,立刻坐到地上發起呆來。無言的淚水,掉在包糖果的紙上,撲達撲達響著……

那麼,絕大部分貴重禮品都到哪兒去了呢?不難想象,都在茨頓伊貞房子裡。現在,她正一面嚼著水果糖,一面拿著兩塊素色綢子在腰際端量著。為了做一次通盤考慮,她從牛皮箱裡把原有的幾段綢料也抖出來,放在一起作比較。不過,到底哪兩種顏色調配成一身才更雅一些,她久久不能確定,所以她決定到察柯多吉相子那裡去。他在這方面的鑑賞力總是高出一般人的,同時,也往往和她的觀點一致。但察柯多吉的門又鎖了——成天鎖門!

被釋放的偷馬犯蹣跚地走在山道上。可是她仍然不相信自己被釋放了。她覺得這樁事過於意外,甚至離奇,像通常在夢中的情形一樣。不!這不是做夢!死死地束在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脫,只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發紅的溝印。她顧前照後,並沒有人監視她,阻擋她。真的!她被釋放了,她自由了。她願意往哪裡走就往哪裡走。但,現在她是要往哪裡走呢?不知道,她一點也不知道。她只是在走,不停地走……

上到山腰,道路更窄了。靠裡是不見頂的絕壁,靠外是晚霧瀰漫的深淵。就在這時,後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響。近了,越來越近了!

騎在馬上的是察柯多吉。他一拐彎正望見那女子鑽進路旁草叢,於是把馬勒住,跳下來,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走進去,對草叢中說:

「那麼矮的草藏得住人嗎?我看見你了!」

那女子直直地站了起來,毫無懼色,眼睛似乎在燃燒著烈火。

「喂!你怎麼這樣看著我?」相子笑著,竭力鬆快地說,「我趕上來,並沒有什麼別的事,只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對方依舊不動,眼裡依舊燃燒著烈火。

「真的!並沒有別的什麼事!」察柯多吉重複道,為了更有效地緩和局勢,他找了塊石板坐下來,點上一支菸,「只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說完了,你還只管走你的。來!坐下,坐到這裡!」

「我不坐!」

「也好!站著說也一樣。我想問一問,你叫什麼名字?」

「蛛瑪!」

「不!」察柯多吉沉著地微笑一下,「你不叫蛛瑪!」

「什麼!我,我叫什麼?」

「契梅姬娜!你的名字是契梅姬娜!」

那女子驟然變得異樣了。彷彿受了電刑,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全身都開始微微顫抖,臉部痛苦地、難看地抽搐了幾下,眼睛裡的怒火已經熄滅,凝結在冰冷的、極端的絕望中。稍時,她低沉而慘厲地叫了一聲,就瘋狂地向懸崖的邊沿撲去。

在這危急的瞬間,眼明手快的察柯多吉平地躍起,攔腰把她抱住了——險哪!幾乎連他也一起帶下無底的怪石嶙峋的山澗——她死命掙扎,用指甲挖他,咬他的手背。但他不鬆開,忍著奇痛,把她抱到路當中,放在一塊石板上,用力按住她的雙肩。終於,她被制服了,不動了。察柯多吉在衣襟上撕下一片布,揩揩自己的出血的手,很快恢復了那種常有的平靜說:

「你要做什麼?」

「死!」

「為什麼?」

「有人知道了我的名字。」

「可是,知道你名字的只有一個人,獨獨的一個人,我!」

「那就請你讓我死!」她就要站起,「我可以自己死!」

「等等!」他又按住她的雙肩。

「怎麼?你非要親手殺死我不行?那,來吧!我願意死!只是請你說給我,是誰差你來趕我的?是不是她,格桑拉姆……」

「錯了,你完全想錯了!聽我說!」察柯多吉驚覺地望望左右,「你曉得我是誰嗎?自然的,你不曉得。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你一樣,我到這裡來,在更達莊院裡做相子,不是為別的,是為要報仇,替我的父母報仇!」

契梅姬娜依然未動神色,只是抬起那猜忌的目光,迅速地望了相子一下,又背過臉去。

「本來,我發誓說,要親手殺掉降澤工布,殺掉他!把他的頭砍下來!把他的骨頭砸成碎末!」察柯多吉深惡痛絕地說,並且咬牙切齒地在空中揮著拳頭,「你知道的,他死了。得暴病死了——他早就該死啊——不過,還有人替他擔當著我的世仇,他還有女人,他還有兒子!」

這話,那麼嚴重地引起了契梅姬娜的共鳴。她彷彿從麻木中恢復了知覺似的,用手支起自己的身體,仰面向著天空,嘶啞地、可怕地重複著相子的話:

「他還有女人!他還有兒子!」

察柯多吉沒再說什麼,很嚴肅地對契梅姬娜點點頭。這,不只是同情,而是一種禍福同當的盟誓的表示。契梅姬娜也完全領略到了這一點,她立刻換上幾乎是親人的目光,望著察柯多吉問道:

「你,你的父母也是死在更達土司手裡的?你是……」

「不要提這些。快不要提這些吧!」察柯多吉慌忙阻止道,十分傷感地把頭偏向一邊,「一說起這些往事來,心裡難過啊!反正,只要我不死,我是忘不掉這個冤仇的!算了!還是不說這些吧……現在你打算往哪兒去呢?」

「不知道!」

「還想不想去找那幫賣唱人?」

「不!他們是一夥窮漢,偷馬賊!」契梅姬娜鄙棄地說,「他們就只知道偷馬賣錢,糊自己的嘴,養活家小。別的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知道!」

「對!和那一群蠢貨混在一起沒有用,你不能對他們有一點什麼指望。你瞧,他們弄到七匹馬跑得沒影了,倒反差一點把你送了命。唉!你呀!」察柯多吉沉重地嘆息著,「你也太傻了!就說把那幾堆乾草全都點著,那又有什麼用呢?格桑拉姆和她兒子住在第四層樓上,有多高啊!還全是很厚的土牆,把乾草燒盡也燃不起她的莊房呀!不行!我告你說,不行的,你就聽我的話吧!我什麼都替你想好了。這,得要等機會,遲早她總會下樓,總會要出來的。那時候,就可以從遠處……」

察柯多吉小裡小氣地、不明顯地勾了勾自己的食指。

「可是,我沒有槍。我也不會放槍呀!」

「別急呀!這還用得著發愁?」

「你?」契梅姬娜奮然站起,眼裡充溢著信賴、企望。

「不是我。我在十步開外,就連一頭大牛也射不準。」

相子自嘲地笑笑,把那支踩扁了的外國香菸拾起來塞在嘴角,掏出火柴,用他那染滿了血的右手輕輕一擦,火柴棒立時燃燒起來了……

釋迦牟尼——印度迦比羅小王國之王子,佛教創立者。

宗喀巴——黃教祖師,明代人(1417—1478),達賴、班禪均為其大弟子。

哈達——崇高尊貴的禮品。絹類,一般為白色。

江瑪古修——小姐。

贊普——王子之意。

涅巴——職位。相當臣子或管事人。土司之下設四大涅巴,分掌軍、政、民、刑四職,由世襲的大頭人中推選,土司加委產生。

科巴——直屬於頭人,由頭人分給一些養生田地,世世代代為頭人耕種支差。

差巴——直屬於土司,由土司分給一些養生田地,世世代代為土司耕種支差。

扎什倫布寺——在西藏日喀則。

墨納——藥神經。

澤珠——延壽經。

門巴——醫生。

林卡——公園之意。

相子——職位,低於涅巴,專門經管財務。

會手——專管生意、賬目的人。

哼查——下屬之意。擔任送信、傳達令旨等事。

吐谷渾——所據之地為今之青海一帶。與吐蕃(西藏古稱)相交界。

邏娑——藏之都城,即今拉薩。

本布——官或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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