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2頁,共2頁

「邦達卻朵準備怎麼處置她?」察柯多吉又問。

「他們要鎖著她,往外傳‘風’,讓她家裡來人贖她。可是要帶著大洋來,最少得這個數!」教士的手指迅速變換了幾個數字。

「好!好得很!嘿嘿!」察柯多吉惡言冷笑道,「不過,等他們把‘風’傳出去以後,就先把老鷹召來,等著給自己天葬吧!你也在內,教士!不錯,會有人來贖她。可是要來贖她的絕不是一個人,帶著來的也絕不是銀元……」

「別擔心,相子!他們準備怎麼處置是一回事,她應該得到怎麼樣的處置又是一回事。這個,請你信任一下‘聖主’吧!他也不是那麼太不中用的。」

說要往外傳「風」,察柯多吉的確有些忿怒,但教士的話使他寬心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他剛才言語之間帶了過多不得當的上司口吻。他想緩和一下,於是到馬銀山身後去,關切地看他擦修機件,並突然變得和顏悅色地說:

「怎麼樣?我能幫幫忙不?修理收音機我還是把好手。」

「你沒看清,是鋼絲錄音機。」

「唔!是錄音機嗎!」

「沒什麼!可以弄好的。」

「噓……修吧!修吧!如果你的鋼絲轉不起來,那你的事情可就不容易嘍!」

這話不假,馬銀山對「王子」邦達卻朵任何大大小小的要求都是以「聖主」出面的。也就是說,他藉著暗置在天花板上的鋼絲錄音機可以隨心所欲向邦達卻朵提出任何要求。

「是啊!我也是這麼說呢!」馬銀山苦笑了一下。也換了悠閒的、談家常的語調反問,「怎麼樣?你在俄馬登登家裡過得怎麼樣?」

「還不就是那樣!」

這話題,當即觸起了察柯多吉的煩悶。他懶懶散散地在地下轉了一圈。像被什麼壓歪了似的倒在板床上,但旋即又忽地坐了起來,滿腹怨尤地說:

「人要是倒了運,那可絲毫沒法!一生一世都該倒運!直到你死才算完事,只好聽便!辦事處撤出拉薩的時候,我還想,這倒也好,可以回南京去了。誰知到了這兒,忽然確定要留人下來。自然,我不反對,這裡需要留人,應該留人。可是,根據什麼理由偏偏非把我留下不結!」他把再也無法捏住的菸頭狠狠拋到地下去,並且加上一腳,「辦事處人員當中,我們同行的也不只是我一個人哪!」

「唔!平靜一點吧!何必呢?講這樣的話對你有什麼用!」馬銀山以教導的口氣,輕言慢語說,「我從來不相信什麼運氣。我覺得,人生,不過是一段很短很短的行程。各自都有各自不同的路子。究竟自己的前景如何,誰也不能預斷。所以說,當你走的道路艱難的時候,不要去嫉妒別人,儘管走你的!也許,經歷過了這一段,會忽然發現你前面的路子又寬闊又平坦呢!那時候你就會想,幸虧我這麼走了過來!」

「夠了!」察柯多吉插言道,「我跟你不同,我醒著呢!」

「的確!事實如此!」教士沒理會相子的岔言,「讓我看,無論處在什麼樣的境遇當中,都無須乎愁眉焦心,那是自找煩惱。況且據我所知,原來你能答應把自己放在此地,一多半也還是出於本心。我知道,這裡某些方面,對於你畢竟是有相當吸力的。」教士偏過腦袋,隱隱地微笑著,第三次露出他的老鼠一般的牙齒,「其餘的姑且不論,就講涅巴的女兒……」

「我請你不要以己度人吧!」相子認真辯解道,「不管哪一方面,我都不承認值得我留在這個鬼地方遭罪。更不要提那個涅巴的女兒了。像你說的,一個蠻婆娘!她十六歲就打過胎……」相子十分嫌惡地扭過臉,但緊跟著又說,「喂!我託你找的東西呢?忘了?」

「什麼?唔!那東西!記著呢!可是,」教士為難地說,「在我們這樣的地方,像六〇六、九一四那類東西可不比蟲草、青果那麼方便哪!」

「那麼,看來我真的要到他們的衛生院去嘍?」相子不悅地說。

「去唄!那有什麼!衛生院裡什麼病都治的。我早就說過,這對一個相子的名譽也根本不會有什麼損害。而且,你常到那裡去還可以‘增長見識’,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得!得!得!不談這些了,管他呢!」察柯多吉憤憤地揮了揮手,彷彿把不名譽的疾病以及使他懊惱的念頭掃除了個一乾二淨。

「好吧!不談這些了!」教士也正言道,「我們說點正經的。怎麼樣?這些天你的事情還順手吧?」

「總算還不錯。不過我又得埋怨你一次了!你的信來得晚了一點,」察柯多吉回答說,「當天黃昏,他們在更達壩子裡賣唱,我去了,可是沒找到機會單獨跟那位江瑪古修認識一下。黑夜,他們動了手,拉走幾匹馬。她呢,就到格桑拉姆宗本的樓下去放火。結果讓人抓住了……我給你的回信上已經寫過,真的!得要感謝農業站那個馬車隊長。要不然,契梅姬娜只好白白的把命丟在那兒。我們也就別想借她什麼光了!現在要是少了她,戲就不怎麼好唱呢!」

「我也這麼說,是得感謝他。恐怕你們涅巴大人也沒想到一個漢人會有這麼一手槍法。」

「那自然,他要知道就不會跟他們打賭了。他心想他們不敢自己開槍射杯,準定得要請他家裡的槍手來代替——他專門養著兩個會打槍的人——這樣,他欠身都不欠,就可以得幾百塊銀元。可是這一回,俄馬登登失了算。」

「哈哈!他也該吃點虧了。」教士嘲笑地說,隨即又正色問道,「那麼‘王子’的外甥女兒你安置妥了沒有?」

察柯多吉很有分量地點了點頭。

「在什麼地方?」教士又問。

「你想呢?」

「我想……你一定能把她安置到最得當的地方去!」教士現出狡獪的一笑。又露出了他的老鼠一般的牙齒。

「謝謝你的信任!」察柯多吉略帶傲慢地說,「不過,‘王子’這一邊希望你能多盡點力。萬一他要差一個什麼人去找她,哪怕只在路邊跟她打個招呼呢,那就不好收拾。我們有話在先,到那時候,我可負不起什麼責任!」

「好的!好的!‘王子’這邊由我兜著。」教士停住工作轉過身來,莊重地應承著,並且向前探伸出他那髒汙不堪的雙手。

4

夜風,無情地在抖亂秋枝的已經散亂的辮髮,撕裂她那已經被扯得遮掩不了身體的衣裙。她走著,走著,赤著腳在山谷中走著,根本沒覺到稜稜如刃的亂石的割刺。由於思想極端混亂,她也無法弄清自己正走向哪裡,要去做什麼。彷彿這是放牧晚歸,也彷彿這是迎著黃昏的歌聲向壩子上走去。但,當她側目望見跟隨在她身後的、巨大而變形的身影時,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她清醒了。秋枝啊!你不是往別處去,你是往河邊去。你不是去做別的,你是去赴死!

剛才,就當著秋枝的面,邦達卻朵「王子」像吩咐一件瑣細小事似地吩咐去把她處死。

「喂!哪個去?跟這個農業站的女人到河邊。對她後腦勺放一槍,」他邊說,邊用力吸食一塊牛脊椎中的骨髓,「然後把她扔到河裡去!」

坐在「王子」旁邊的那個瘦小枯乾的漢人露出牙齒笑了笑,低聲對「王子」咕嚕了幾句什麼,於是,「王子」又立即補上說:

「要帶皮繩,往她身上綁一塊大石頭再扔下去。要不,會順水漂出山去的!」

一個身架魁梧的青年漢子,憨裡憨氣應聲從人群裡站出來了。

「王子」看了看他說:「好的!你去吧!你的力氣大,你能往她身上綁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呢!」

對於死,秋枝絲毫沒有感到畏懼——這是山民們值得自豪的自然而然的習俗。只要懂事的孩子便會懂得要對死不懼——不過,並不是說,秋枝不知道珍惜每人只能有一次的、對她說還只是剛剛開始的生命。並不是說秋枝不清楚「死」對於一個人有著怎樣的意義。不!她很清楚,所以,當她意識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向河邊邁進,一步一步向死邁進時,她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痛楚,兩眼熱淚奪眶而出,像兩道流星似的,在月光下一閃便跌落到地上去了。

閃電劃破夜空,總是短暫和急促的。但由於它的光亮異常強烈,因此,哪怕是頂細小的東西,也能在這一閃之際分明地顯現出來。現在,秋枝的心境正如同這種情形。她無論想到什麼,總是極為短暫和急促的,但由於在將死之前,對一切都有著異常強烈的戀念,因此,哪怕是頂細微的事體,也在她一閃而過的腦際分明地很不協調地重映出來……

秋枝彷彿看見了阿媽。阿媽正用她那昏昏花花的兩眼望著她,她常愛這樣好半天直直地望著女兒。望呀望的,總是望不夠。彷彿阿媽正在給她編辮子。她那雙乾瘦的帶著母性的慈愛的手,輕輕從女兒的鬢旁理過。她也似乎隱隱聽見阿媽正站在屋頂上嘮嘮叨叨喊她:「秋枝,秋枝,回來睡吧!看天到什麼時候了啊!」……秋枝又彷彿看見了阿爸。阿爸的鬍子是很硬的,像乾草根一樣,小時候,阿爸常用鬍子在她的腮上刺磨,又癢又痛。阿爸的臉孔總是繃著,叫人感到害怕。可是,他的心腸卻是那樣善良。有一次,她逮住了一隻麻雀,把它拴在羊欄旁邊。阿爸趁她去貼糞餅的時候偷偷把它放了。他說:「這是一隻老麻雀,窩裡準定有小雀子餓著肚子在等它銜東西回去呢!」為這事,她哭鬧了一場,阿爸要她去放牛,她賭氣沒去。現在想起來後悔死了!她就這麼一次沒聽阿爸的話……阿媽呀!阿爸呀!這會兒你們在做什麼?在撕羊毛吧?在用步犁翻地吧?你們在想著女兒嗎?你們的女兒要死了!她再也不能看見你們了啊!她要死在河底,身子綁著大石頭……秋枝又彷彿看見了倪慧聰,她並且忽然記起了那晚在小帳篷裡的情形。於是心裡默唸著,倪慧聰姐姐!他們放槍,可打到了你嗎?不!不!他們打不著你的。我知道,你一定牽著那幾只母羊回農業站去了。倪慧聰姐姐呀!你還記得嗎?你給我講工廠,你說我可以親眼看見,是啊!我本來是能看見的。不光能看見工廠,我沒聽說過的,我想都沒法想的好多好多東西,我都能看見!可是,不行了!我什麼也看不到了!我的好姐姐呀,我要死了!在河底,身上綁著大石頭,水裡的大魚小魚會來吃掉我的眼睛……秋枝又彷彿看見了朱漢才、葉海以及農業站的許多人,她耳邊又響起了隆隆的聲音,「獅子」在吼叫!它噴著青煙,像喘氣似地向前爬。五個明光發亮的犁刀,一齊插進地裡……秋枝又彷彿聽見,朱漢才對她說:「你能學會,秋枝,等到了冬天,稍微空閒一點我就來教你,你一定能學會!」是啊!我本來是能學會的,不光能學會駕「獅子」,還有別的好多好多事,我全能學會呢!我的手腳是靈巧的,我要學什麼就能學會,我能變成像你們一樣有能耐、有本事。可是,不行了啊!我哪裡還能等到冬天!一小會也不能等了,我就要死了!在河底,我的手被綁著。我連一點點什麼也不能學了!我連一點點什麼也不能做了……接著,秋枝又想起了朱漢才和葉海每天早晨趕著馬群從她門前向山坡走去。想起他倆怎樣用樹枝做成牛梭頭。想起她從老遠望著他們透出燈亮的小窗子,想起他倆到她家裡去做客,臉上的汗和土和成了泥,手上染著油汙。她想起了……

忽然,秋枝發覺她已經走近了河邊。山洪在月光下翻騰著疾馳而下,像一條滾動著的大蛇。秋枝看來,這大蛇正待要咬死她,吞沒她!適才,歷歷在目的回憶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飛到何處去了,那幸福的景象像水泡似的一下子消散了。並且,所有的意念都顯得是那樣可笑、虛幻。此刻,在她的頭腦中剩下來的只有一個字,死!死!

可是,為什麼我要死!為什麼要害死我!不!我沒有罪——秋枝覺得她要大叫起來了——我不死!我要你們死!要你,啃骨頭的王子去死!要你,露著白牙的教士去死!要你們,向倪慧聰姐姐放槍的人去死!要你們,和農業站作對的人去死!

秋枝陡然旋轉身體,異常猛烈地、狂野地向在她背後的執刑人撲上去。雙手抓住了他的槍筒。但,這青年漢子的力氣有多大呀!他橫過槍身,當胸向外一推,秋枝便像被犛牛抵撞了似地倒退幾步仰面摔倒了。她的散亂的髮辮已經浸浮在岸邊的淺水之中了。

緊跟著就是「當」的一聲震耳的槍響。

秋枝覺得轟然一怔,彷彿整個的心身迸裂了!她對自己說:死了!死了!我已經死了!可是,為什麼我還能看見天上的星星?為什麼我還覺出來自己躺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我還能吸氣?為什麼我的心還在跳?不!我沒死,我還活著!於是,她站起來了,昂然地站起來了!像一棵風暴中的雲杉。她用極端仇恨的、極端輕蔑的眼光盯著那「武士」,等他再開第二槍。

執刑人走過去,走到秋枝跟前,用平靜的聲調對她說:

「不要奪我的槍,我並沒有想打死你!」

秋枝沒有理他,仍舊用極端仇恨的、輕蔑的眼光盯著他。

「你走吧!你跑吧!」執刑人向遠處指著,「瞧!你瞧!出這山口,往東拐,翻過一架大山,然後,沿河向下走,一直向下走,就到了更達。你聽到我的話沒有?我讓你走!我讓你跑!」

秋枝還是沒有理他,仍舊用極端仇恨的、輕蔑的眼光盯著他。

「你怎麼老這樣看著我?好吧!看吧,看吧!你記住我的樣子。告你說,我的名字叫郎加,郎加!回去說給農業站‘本布’。你沒有死,就是因為他。要不是他,剛才我這一槍是不會放空的!你知道吧?他捉住了我,本該殺死我,可是他沒有。這樁事我記著呢!你告訴他,我郎加不是一個沒有心肝的人!」

環球佈道會——在宗教外衣掩護下的反革命組織,曾活動於康藏某些地區。

辦事處——係指國民黨反動政府1939年所設立的所謂「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1949年被西藏地方當局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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