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2頁,共2頁

明日上午十時於更達壩舉行通車典禮。請即通知你宗所屬單位、團體屆時前往參加為荷。

到會人員應注意下列事項……

工委會沒有像邀請呷薩和他的喇嘛們那樣登門邀請格桑拉姆,只發來如上一份書信公文。這當然,因為她是宗本。

格桑拉姆宗本知道,即使沒有她的通知,更達宗所屬單位、團體也不會不去參加盛典。但,至於宗本自己是不是要像公文上所寫的那樣屆時前往呢?直到現在她還沒有作出決定。格桑拉姆明白,如果去了,她在大會上將處於一種特定的地位。就是說,在公眾的觀念中,她將不會是作為一個看熱鬧的人,而將被認定是作為宗本、作為政府人員出席的。這對格桑拉姆是絕對不習慣的。她從來還不曾以宗本的身份在任何場合出現過,連宗政府成立那天她也不曾到場呢!

然而,格桑拉姆在嚴守習慣的同時,也不能不從另一方面考慮,就是說,從實際的一方面考慮問題。這樣,她便不可避免地要想到許多事情。當然,這些事也不是今晨才意識到,許久以前便反覆地在腦子裡繞來繞去,早都把她擾昏了。

……當格桑拉姆正式接到宗本委任書時,她簡直手足無措了。她不顧自己的地位,竟到各大涅巴、頭人家中去奔走請教。他們的說法是不一的。有人對這事極為贊助;而有人則勸她沉著,最好是把這事置之度外。他們斷言說,漢人們雖然到更達來了,但是要不了太久就會要走的,像以往所有到西藏來的漢人一樣,在這裡扎不住腳跟。他們能舉出上百條理由來證明這一點,其中有一條對格桑拉姆說服力最大:想想看,成千上萬的漢人到這裡來了,可是能帶來的糧食卻很有限。要是住久了,吃什麼呢?西藏人沒有多少青稞可以給他們的。等肚子餓得不好受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起來,該走了。

可是事情並不像這幾位天真的貴人所設想的那樣。

格桑拉姆聽見了炮聲。遠遠的,但卻震撼著山谷和草地。

隨著開山炮聲的轟鳴,不知有多少人湧到更達來了。格桑拉姆從早到晚站在四樓平臺上,凝神忘情地向壩子裡觀望。差巴們和牛場娃子們也都叫著,唱著,拿了傢俱前來做工。不幾天,壩子裡出現了一條大路,格桑拉姆從來沒有想見過會有這樣筆直的、寬闊的道路。於是,一串又一串的龐然大物像穿梭一般在路上來往賓士了。這上邊載著人,載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載得那樣多,那樣滿——難道糧食不能堆在上邊載來嗎?

隨後,格桑拉姆很自然地開始去暗自分析近幾個月以來的情形。從她出任更達宗本之後,沒有到政府去過一次。當然,公事還得要辦的,於是便看見政府裡藏族的、漢族的幹部們絡繹不絕地出入於更達莊院。格桑拉姆冷靜地回想了一下,查對了一下。應當承認,近幾個月來,更達所發生的值得注意的事,她都得到了有關方面的彙報。較為重大的事務,她都參與了商議。她清楚地記得,有幾件民事的處理就是因為她的意見而有所變更了的。同時,凡目前宗政府所推行的大大小小的措施,也都是經過她的審慮,並且加以簽署的。格桑拉姆一想起由她親筆簽署的那些批件,自己都有些驚訝了。她忽然省悟道,她的私人客廳實際上早已充作宗本的辦公室了。

但,反轉來,一想到莊院以內的情形,格桑拉姆立刻就鎖起了雙眉,閉起了眼睛,她有一種奇怪的、痛楚的感覺,覺得自己像一條置身於即將乾涸的死水中的魚。自從降澤工布去世後,這種痛楚的感覺沒有一天離開過她。她的下屬頭人們,不僅像以前那樣,公然顯露出對土司的怠慢與漠視,而且近來更得寸進尺,甚至並不掩飾他們的雄心。前些天,包括三個村莊的很大一片地產,就被一位頭人憑著不足為憑的歷史根據而佔有了。簡直不敢想象,長此下去,再過若干年,他們還會給土司留下什麼呢?格桑拉姆滿腹怨恨,嘆息了一聲,不想了!想這些太寒心,太可怕。……

似乎是為了擺脫糾纏不清的思想,格桑拉姆從墊子上起來了。她無所適從地扶著牆,在她的放大照相前面站了一陣,隨後走近衣櫃,隨手又以漫不經心的、也可以說是下意識的動作把並排的幾個衣櫃統統開啟了。衣櫃雖然都從來上著鎖,但靠外邊卻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土——差不多十二年沒有開啟過了呀!——裡邊發散出潮溼的黴氣。那五顏六色的一疊一疊的衣裙立即吸引住了格桑拉姆。她沒有伸手去觸動它們,只是神往地一件一件認真觀賞。每一件衣裙,都足以引起她久遠的、歡悅而親切的回憶。而她對每件衣裙的懷念,又都貫注了辛酸悲切的感覺。格桑拉姆不自覺地抽出一件在出嫁的前兩天才趕做出來的桃紅色的綢長衫,領圈上一道細細的黑邊,是在母親反對之下她堅持鑲上去的。格桑拉姆將她昨夜和身躺臥的布衣脫去,換穿上這件長衫,還是很合身,不過顏色豔了些,現在穿來便欠妥了。她照原樣摺好放回去,隨手又抽出一條以綠色佔主要成分的花裙。這是丈夫死的那年買的,她不願意再看,立即塞回原處。隨又換到另一個衣櫃裡去挑揀,幾乎把幾個衣櫃都翻遍了,她差不多覺得穿哪件都好,但又覺得哪件也不合適。最後,只好信手選定一套,穿將起來。好在所有的衣裙在製作時都經過再三考究,隨便哪一身,都足以表現出主人的新鮮、莊重和富有。

換好衣服,格桑拉姆便坐到梳妝桌前了。雖然這麼些年來她一直懶於裝扮,連辮子也常常是鬆脫的,但動起手來,仍然可以看到她兩隻手的驚人的熟練,看也不看,一小會兒便梳理已畢,並且精確地安插了每件首飾。

當格桑拉姆完成了所有的步驟,探身向鏡子裡看去時,她幾乎要叫出聲來。這是我嗎?我原來還是這樣年輕的嗎?這一刻,格桑拉姆的心情完全回覆到她做江瑪古修的年代了。她雙手把大鏡子高高舉起來,帶著驚異,對自己端詳了又端詳,看了又看。

這時,女傭人在布幔外邊稟告道:

「政府裡來了一個人。說是給你送薪金來的。」

裡邊沒回答,傭人也沒有重複稟告,只是在靜候。過了一會兒,格桑拉姆才以沉著的聲調隔著布幔答道:

「知道了!」

按習慣,只要女土司說:「知道了!」那就是表明她沒有非議。於是,女傭人從來者手裡接過了沉重的錢袋。

女傭人撩開布幔,不禁愣在當門。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女傭人是前五年才進莊院來的。她從未見過土司這樣的裝扮呢!

「你是……要出門吧?」女傭人又驚又喜地問。

格桑拉姆怔住了。女傭人的發問是一種提醒。她這才明確地意識到,原來她並非無意識地更換了服飾,修整了容貌。是的,她是要出門去的。於是她對女傭人點了點頭,隨即吩咐道:

「去!說給下邊,備馬!」

女傭人把錢袋扔下,興致勃勃地轉身走了。

格桑拉姆在鏡前對自己作了最後一次審視後,撩開布幔,走出了內室。當她通過陽臺時,被兒子攔住了。丹夏正在玩弄一隻被拴著的小飛蟲,看見母親煥然一新地走出來,高興極了。他撲上去急切地問:

「你要到哪兒去?到哪兒去?」

「我……到外邊去。」

「我也去!走吧!我跟你一路去。」

「你不要去了。我出去走走就回來!」

「我要去!我要去!」丹夏就勢往地下一倒,抱住母親的腿,兩腳不住地亂踢亂蹬,「不叫我去你也不能走!我要去!」

他這麼一鬧,格桑拉姆胸中頓時湧上一股無名的氣性。她十分厭煩,並且兇狠地喝道:

「不中用的東西!就知道發賴。還不爬起來!」

這位年幼的王子不大識相,倒越發賴得厲害了。於是,母親在盛怒之中抬手就是一巴掌。丹夏後腦上捱了一下,立刻放聲嚎哭起來,並且越哭越痛。這使格桑拉姆陡然一陣心酸,她俯下身,一把將兒子摟在懷裡,疼愛地將面頰貼住兒子的臉,並以各種好話哄勸兒子莫哭,而她自己的眼淚卻悄悄跌落下來。

答應了許多條件,才把丹夏哄得不再嚎哭,這場小風波總算平息了——遵照公文上寫的時刻,再耽擱就要誤點的——格桑拉姆匆匆走下陡立的三層樓梯。在樓梯口,早已有十多個負有專責的傭人在恭候了。因為事情來得如此突然,出人意料,他們急於想知道女土司是因為什麼緊要的事,並且是到哪裡去。

「沒什麼事!」格桑拉姆淡然地回答,「今天上午壩子裡很熱鬧,去看看!」

當院裡,空閒了很久很久的上馬臺,現在又開始顯示出它的必要了。

格桑拉姆騎馬跨出了高大厚實的門檻,迎面送來一陣和風。她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新鮮空氣,不禁覺得自己神志恢復、精神振作起來了。

5

今天是一個普通的日子,然而是使更達山民們、牧人們難忘的一個日子。他們在馬達的雷一般的隆隆聲中,在卡車所拖帶起的雲一般的塵土中,度過了這一天。他們在彩旗飄展中,在鮮花拋揚中,在歌中,在舞中……一句話,更達人在狂歡中度過了這一天。

工委書記蘇易和更達人一樣,從早到晚都處在極度興奮中。如果不是這樣,他的身體簡直很難支援下來的。天沒亮他便起來,到各處去奔走張羅。隨後,便在典禮大會上講話,這講話雖很簡短,但由於過分激動,所以也頗為吃力。隨後,又和山民們擠在一起去看更達寺喇嘛們的古劇,聚精會神地看了幾個鐘點。接著,便去參加宴會,向築路指揮部的負責同志們敬酒,又和格桑拉姆宗本以及其餘的政府幹部們一一碰杯。總之,工委書記覺得,假如還有些什麼儀式而必須一連舉行三天三夜的話,他會始終如此興高采烈的。剛剛送完了客人,他便忽然感覺到已經疲乏得要命了,簡直無力抬動兩腿。他決心今天破例不在燈下工作,準備回去倒在床上就睡,一直睡到明天十二點。

但,蘇易不僅沒能這樣做,並且改換了個相反的決心。他決定整夜不睡,一直待到明天早晨。

當蘇易點著燈去鋪床時,留意到日曆牌,他恍然記起了今天是女兒的生日,於是立即喊來了公務員:

「你到農業站去把林媛同志請來。」

「現在去?」公務員疑惑地問。是啊!已經是深夜了。

「現在。」

公務員去了。蘇易從靠下邊的抽屜裡取出昨天就為女兒買好的禮物,鄭重其事地在桌上擺好。禮物包括一盤軟糖、一盒夾心餅乾和一塊繡花的白手帕。隨後便在房裡踱步,迫切地、難耐地等待女兒的到來。

等了好久,林媛才到,一進門就用困惑的、詢問的目光看著父親。顯然她不明白出了什麼事而深更半夜把她叫來。

「怎麼!忘了?」父親埋怨地說,並指指日曆。

「唔——真是的!今天通車典禮,光顧得忙了組織慰問隊,就忘了!」林媛恍然大悟地說,話語間帶著頗為抱歉之意,似乎今天是蘇易的而不是她的生日。

「坐吧!」父親把椅子拉近桌邊,邀請道。

林媛幾乎是從門口飛著到桌邊去的。但,當她看清桌上所擺的東西時,怔了一下,臉上明顯地掠過一陣陰雲。

從林媛記事起,每過生日,她總能得到這三樣東西:軟糖、餅乾和一塊小手絹。媽媽沒有許多餘錢去買什麼華麗的、沒有用的物件,可是她知道女兒最喜歡什麼……林媛看見這幾樣東西,簡直想哭了。要是媽媽不死,要是她現在也坐在這兒。……

蘇易要買這幾樣禮物,倒並不是為了迎合女兒的喜歡。她大了,這些東西對她不一定還有什麼意思。可是,他特意到貿易公司選了這幾樣,因為林一楠總是給女兒買這幾樣來做生日,彷彿他是在接替妻子所留下來的一種義務。老實說,每逢林媛生日。對於他是一個痛苦的日子。現在便是如此,他的心情是難以形容的,他竭力避免任何回想,他只想和女兒在一起待著,望著她,一句話也不說,一直坐到天亮。但,蘇易覺察到他的禮物引起了女兒的傷心,於是他忽然改變主意,盡力想找出一些什麼快活的話對女兒說,好使她忘掉悲痛而開心起來。林一楠平時對小女兒很嚴厲,甚至嚴厲得太過分,可是,女兒做生日時便格外不同了,她總是以各種各樣的法子使女兒在這一天從早到晚地高興。

開始,蘇易蒐羅出幾件從前已經對女兒講過了的趣事來講,後來又以學校做話題。當然,他不過為了維持談話而找話談,但一談起學校,林媛果真很快興致起來了。

「……最近缺課現象還是很嚴重嗎?」父親問。

「哪兒的話!」女教師斷然否認,「這幾天空板凳很少很少呢!」

依照決定,學校不僅發了各種使學生們不忍釋手的「稀奇」的文具,而且增添了足以使學生們興味不倦的新課程。比如,老師講完了天空為什麼會出彩虹,隨後就到陽光下去噴水,做有趣的試驗。更重要的,每天還要利用課外時間,組織學生們去幫助困難的家庭做些雜事:背水,撿柴,放羊子,割乾草等等。這樣,家長們不僅覺得再沒有從教室裡把孩子奪回去的必要,而且對學校產生了良好的印象。因為他們明顯地感覺到,孩子在做了學生之後,不用打,不用罵,忽然變得比大人還要勤於做活兒呢!

「不過,有件事我們弄得不大好。我正想問問你的意見呢!」林媛繼續說,「這幾天,發現有些家長不能按要求使用助學金。他們一領到錢,當下就還債,或是買些家裡需要的東西,結果,學生們一點也沾不上。」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工委書記也不自覺地注意起來。

「我提出一個意見,在我們團支部裡研究過。準備這樣,助學金不散發,集中使用。先想法子弄些布、棉花,做幾件衣服。有幾個學生實在穿得太成問題,要不然,到了冬天,他們就得總圍著火堆,最少是一早一晚根本不能出門。另外,還想讓領助學金的學生每天中午和晚上在學校起夥,集體開飯。這樣,孩子們要有保障得多了。」

「嗯!」蘇易審慮道,「徵求過家長們的意見嗎?」

「談過,有些贊成,有些反對。」

「為什麼反對?」

「說起來這有些怪我呢!原先,開家長會議的時候,講到‘助學金’這個詞兒,我沒法譯,講得含糊了一點,說這是政府幫助有困難的家庭。結果,家長們認為,只要自己有子女在學校裡,就可以按月拿一筆錢,像按時領薪水一樣。我們一說要改變方式,讓學生們在校起夥,他們就不願意了,說這錢不能光給孩子,家裡得要用呵!」

「唔!這樣。」蘇易禁不住笑了,「那就讓家裡受點屈吧:‘薪水’主要應當是給學生的。好的!我同意,集中使用……不過,那麼一來,恐怕還得從助學金裡抽一點錢出來僱一個做飯的人呢!」

「不用,暫且還用不著。我來吧!」女教師滿不在乎地說,「我已經預備好了一個做飯圍腰。這好辦,讓我們農業站事務處代買一些酥油、糌粑,買幾口銅鍋和一些小木碗。到時候,我只消燒幾鍋酥油茶,把糌粑面分發給孩子們就行了。」

蘇易點點頭。他想,從此往後,更達小學的女教師不僅要兼做護士,還要兼做保姆了。

接著,林媛把拿起的一塊餅乾放回去,忽然換上十分莊重卻又為難的態度說:

「爸爸!趁著我過生日,我想跟你提一個要求,也算一個意見。今天我已經整整二十歲了,可是你,總把我當小孩子,總把我留在你跟前,我覺得……我想……」

蘇易被調往西藏來時,朋友們勸告過他,說應當把林媛留在內地。他也並不是不知道,在女兒這樣的年歲,最迫切的不可延擱的就是求學。同時,她也完全能夠並且應當獨立了。但他沒有接受朋友們的勸告,終究還是把她帶來了。不行!他征服不了自己,他不能沒有親女兒在跟前。

「啊!這麼說,你是不大樂意跟我在一起喲!」沉默了一陣,父親才低低地、怨聲怨氣地說。

「可是我總離不開你也不行呀!你想,那樣,將來我像一個什麼人,我覺得我簡直像一隻不長翅膀的鳥,沒有一點力量,太空虛!」

「力量不力量的……乾脆說,你想到哪兒去!你是打算怎麼樣遠走高飛呢?」

「我想去考學校。」

父親輕聲問道:「考什麼學校?」

「師範學院。」

又是良久的沉靜。顯然,父親是在定奪他將採取的態度。隨後,他不以為然地說:

「你總是這樣,熱起來一陣子。從前非要去學跳舞,後來又一心想進氣象學校。現在呢,做了幾天教員,又要……」

「不!不!這絕對不一樣。」林媛打斷父親的話,激動而著急地申言道,「從前要學舞蹈,那是愛好,而且我基礎太差,條件也不行,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成就。說要去學氣象,也不過是一時興趣。可是現在……我覺得,我相信我會成為一個很……很不錯的教師。真的!」

「你最好能從各方面考慮一下,不要過急,亂下決心。」

「那還用說,這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事,我想了又想才決定的。還跟我們支部裡好幾個同志交談過,他們都挺支援。」

「恐怕還是有不小的困難吧!」蘇易顯然是以阻撓的語調說。

「有是有,不過我倒並不太害怕。‘升學指導’上邊介紹得很清楚。只要按照要求狠狠準備它幾個月的功課,我想不至於考得太不像樣。」

「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看,現在又是更達小學的教師,又是農業站的氣象員,如果你一走……」

「我也沒有要求馬上離職呀!」

「行!那就慢慢看情形吧!也許……」

「怎麼慢慢看情形!」林媛簡直生氣了,她站了起來,「得儘快找人接替我,要不你讓我等到哪一年?」

蘇易在走動。他轉過身,鄭重地對女兒端詳了一會兒,彷彿他原不大認識她似的。最後,他終於嚴肅地說:

「你是在向我個人提出這個要求的嗎?」

「嗯!——不!不是!是向工委會。」

「好吧!那我倒可以考慮!」

6

林媛所說的慰問隊已經組織就緒了。青年團幾個支部委員都是當然的領導人物。各項準備工作都已經作了佈置。但,拿什麼做慰問品呢?既然號稱「農業站慰問隊」,那就得像個樣子。難道能光帶著一份講演稿和一包千篇一律的慰問信去嗎?在討論時,大家不免都有點發愁。其實,支部書記雷文竹心中已有打算了。

當農業技術員弄來菜籽時,已經有些過了季節,所以,除溫床育苗試種外,在田裡播種的樣數不多,出苗情形也不算太令人滿意。但畢竟是出了土,長起來了。特別是冬小白菜,長得和內地沒什麼兩樣……雷文竹一講,大家立即興致起來。的確,對於築路部隊來說,這是最好不過的慰問品。照供給情形看,部隊簡直闊氣得很,盡是香腸、臘肉、鹹魚、幹海帶、蛋黃粉……只是由於不可克服的困難——路太遠——不能運來青菜。長時間不吃青菜的日子是難熬的呀!同時,丟開這種實惠的意義不講,農業站的人也很希望人家知道他們的田裡有青菜,並且長得很不壞。

雷文竹和慰問隊的幾位積極分子正在地裡割菜,站長領著一位客人來了,看樣子是參觀菜園的。到跟前,站長首先把農業技術員介紹給客人,隨又介紹了客人的姓名,並補充說:

「……築路指揮部來的。工程師。」

工程師點點頭,隨後向農業技術員伸過手去,穩重而謙遜地接上說:

「講到公路工程還勉強可以這樣說。可是水利方面就完完全全是門外漢了。不過,我試試看吧!能做什麼就插手做點什麼。」

農技員和畜牧師一時沒能弄明白,工程師想試著做什麼呢?

為了修堤壩,雷文竹和站長陳子璜曾坐在馬車上爭得臉紅脖子粗。隨後,雷文竹便把這事提到工委會去了。雖然他不承認這是告狀,不過總意味著想得到上邊的決定性的支援。很遺憾,工委會並沒有站出來給他撐腰。第一,缺少技術人員的科學勘察,想得再美,未必不是徒勞;第二,即使可行,沒有精確的設計也顯然有些冒險;第三,權當不出差錯,也還很難動工,山民們全都忙於耕作,大量勞動力從何解決呢?

那麼,看來陳子璜是得住理了,他應當很暢快了,不然!為這事,他有好幾天心裡不舒坦。雷文竹的話刺痛了他,他一想起來,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難受,臉上都有些發燒——這就是你的邏輯,造成計劃送上去,你就在上邊批上「緩辦」兩個大字。找你談,你就是「以後再說」——這是什麼話!難道我是農業站的一塊絆腳石?難道我吃飽喝足之後,光會拖拉?陳子璜簡直覺得這是辱沒,難以忍受。也許是印象太深的原故,他總是滿懷怒氣地念著這幾句話。然而,陳子璜也發覺他對這話無法作什麼正面的反駁。冷靜回想一下,真的!難道不是這樣的嗎?他想著,他怎樣以潦草的筆觸在紙上揮畫,紙邊上出現了很大的兩個字。他想著,有多少次人家興致勃勃來找他,提出一些什麼大大小小的建議,但多半都是垂頭掃興地從他這兒走開。因此,他開始帶著驚覺、愧感重新去體味雷文竹的那些話。同時,他也開始帶著驚覺、愧感重新去體味蘇易曾幾次跟他推心置腹的交談。不錯,作為領導者,你是具備了許多許多可貴的讓人敬慕的東西。可是,有很重要的一個方面,你是缺少的。老兄!太缺少了。你缺少幻想,缺少進取心。你缺少進攻的精神,使工作做得更多更好的進攻精神。這和你這個軍隊出身的人太不相稱了。自然嘍!就職務範圍而論,你可以兜攬一切——你常常說,多想想職務以內的事吧!但是你要明白,職務範圍並不是為了束縛你、阻攔你而圈定的界限。你應當根據責任的要求去做,做得多,更多!做得好,更好!

陳子璜再回想他跟技術員的爭吵時,覺得自己是那樣無理蠻橫。……

昨晚,宴會結束後,陳子璜和指揮部一位負責同志閒聊時得知,部隊在結束這期工程後本應立即向前推進,但因下期工程全在山區,糧食一時運不上去,因此不得不留在更達,進行一個短期休整。於是,陳子璜心裡一動,隨即向人家提出了試探性的要求。要求部隊能抽一個連來幫農業站修堤壩。當然,由於時間短促,恐怕也不能一下子全部完成。但至於可以把溝挖出來——修堤得要挖溝打根基呢——餘下的工程就可以到冬天去進行了。這要求當下被應承下來。現在,指揮部派這位工程師前來勘察,如果順利,準備很快就興工。

弄清是這麼一回事,農業技術員簡直高興得無可言喻了。他重新去跟工程師握手。並且還隨即向陳子璜伸過手去,竭力剋制住激動說:

「謝謝你!站長!」

站長陳子璜的手被雷文竹緊緊握住,他莫名其妙了。

「謝謝你!要不是你這麼一來……我們的堤壩還不定哪年才能……」雷文竹感激地說。顯然是代表他和女畜牧師兩個人的。

「唔!你們的!」陳子璜抽回手,打趣地說,「這麼講,堤壩跟我不相干?」

「哪裡話,不過總還是應當謝謝你的呀!」雷文竹快活地說。

「那!要是非謝不可的話,那就先等等,待部隊同志來了,你們到工地上一個人一個人挨著去謝他們吧!」站長說著笑了起來。

而後,雷文竹把慰問隊的事情交代給別人,便同工程師一起到畜欄那邊去找倪慧聰——這事情少了她怎麼行呢!路上,雷文竹突如其來地問工程師:

「同志!你覺得我們站長怎麼樣?」

這問題太意外,太生硬,把客人都弄得不知所云了。他對農業站站長,幾乎還是完全陌生的,能說什麼?所以他只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回話。

「當然,我不知道你對我們站長印象怎麼樣。不過,」農技員鄭重地說,「如果你覺得他冷淡——不管對人或是對事——那你就錯了!可能從表現上看,你會覺得他對什麼都是那樣冷淡,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工程師完全摸不著頭腦,他覺得這位農業技術員真有點奇怪。為什麼無的放矢,給我講這些呢?但雷文竹卻仍在專注地談論,帶著解釋的意味,彷彿工程師曾經講過他們站長的什麼壞話似的。

「確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你是不瞭解呀!我們站長就像一個暖水瓶,皮面上是冰涼冰涼的,可內裡是滾燙滾燙的。」

7

將近一公里長的堤壩動工了。

投入施工的不是一個連隊,而是四個連隊。戰士們全都以突擊姿態在工作,想盡量在轉移之前完成這項工程。農業站當然更加緊張,凡是能抽動的人,全都抽出來參加施工。

但,有一個人卻沒有去做工。這是馬車隊長糜復生,他病了。實際上,他是為了躲避到河堤上去而突然病倒的。怪事,為什麼他如此害怕到河堤上去呢?這不能不從七年以前說起。

解放前,糜復生在國民黨軍隊裡給一個炮兵營長作衛士。這個少校營長是溫和、隨便、耿直而公正的,不像別的長官。他不只憑許可權,而是憑良心辦事。他從不打罵士兵或者像長嘴蚊子似地吸吮士兵的血。而且,他不把自己的馬弁當做隨聲使喚的奴僕,而當做一個親近可信的「手下人」對待。所以,他的一切,糜復生都覺得是值得崇拜的。在他跟他做衛士的兩三年當中,從他那裡聽到了不少本來存在著的但他不曾發現過的事情。也可以說是從他那裡獲得了最普通的也是最重要的真理。而且,從他那裡得知了許多關於共產黨的各種各樣的事情。這在起初他是很難理解的,一個國民黨軍官,竟能這樣懂得共產黨,敬服共產黨。一天,他問營長:「既然是這樣,那,要是有人來找你當共產黨,你幹不幹呢?」營長沒回答,反轉來問他:「你呢?要是有人找你,你幹不幹呢?」糜復生說:「不知道!」營長笑了,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講吧!講對講錯都不怕!」他便大膽說:「幹!要是有人找我,我就幹!」在這話講過之後,完全出乎意料的,糜復生的最要好的朋友——一個上等兵——真的便來找他了。於是,懷著興奮、神秘和恐懼不安的複雜心情,糜復生做了共產黨員。

那位上等兵不曾想到,當他把這個聰明能幹的青年帶給黨的同時,也把無可挽回的危害帶給了黨。

糜復生原來就和營部副官的太太保持著一種實際的關係。這在他是無所謂的,好像途中乾渴時順便在河渠里弄點水喝喝,而這女人卻是當真少不得他。她丈夫是一個又瘦又小的煙鬼,整個身體幾乎沒什麼分量,作為男人,對於她簡直沒有用。就在這女人面前,糜復生失口透露了自己的「另一種身份」。倘使這隻有她知道,也還不太礙事,因為這類事在她眼裡是最不關痛癢、和她毫不相干的。可是,通過她的嘴,那位副官撿走了這個價值不小的情報——一次,因為她從床上把丈夫蹬下地來,他一氣之下,用棍子捶了她一頓。她於是哭鬧著咒罵他說:「看你那副鬼樣子,你活不了多久!早晚讓人家共產黨把你收拾了,把你剁成碎塊餵狗吃……你別得意,你身邊就有共產黨。」

第二天,副官笑眯眯地吩咐糜復生送一封要件到團部政工處去。在那裡。他被扣上了手銬。當夜進行秘密審訊。一邊擺著燒紅了的鐵鍬和一粒手槍子彈,另一邊擺著厚厚的一疊金圓券和一副少尉領章。這是一個岔路口,他需要選擇,需要有當機立斷的選擇。

隨即,那位炮兵營長(糜復生最尊崇的人)和那位上等兵(糜復生的好友)一同被逮捕了。

就這樣,糜復生雙手捧著同志的血,換取了那厚厚的一疊金圓券和一副血紅色的少尉領章。

發生這事不久,糜復生開赴前線,投入了對他們那個師說來是最後的一次戰鬥。這一仗打得很苦,包圍圈裡沒有幾個完整的人走下戰場。糜復生身受重傷,被收容在野戰醫院。四個月後,他便作為一名解放軍戰士入伍了。從這天起,他時刻處在驚覺和恐慌之中。他覺得以往的事隨時隨地都有被查覺的可能。就是說,他時刻都有被處死的可能。但,很幸運,一年一年地過去了,他依舊安然無恙,相反,憑著臨陣的勇敢和百發百中的槍法,他很快便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戰鬥英雄。幾年後,他被提升為偵察排長,緊跟著,他被接受入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第二次做共產黨員——不過,深深的犯罪的感覺並沒有因此而被擺脫。糜復生仍然常常做著可怕的夢,夢見滿身血汙的炮兵營長和上等兵……雖然,每當他完成一次偵察任務,或是在陣地上擊中一個敵人的時候,都意識到是在暗自償還對於黨的虧負。可是,他始終感到這一項債負是永遠償還不清的。

通過異常曲折的線索,掩埋多年的事實終於被掘出來了。於是,剛由候補轉為正式黨員的糜復生突然被開除出黨。並且,因為不適於繼續留在部隊,他不得不立即交出了胸章和帽徽,算做復員被安插到農業站來了。

現在,前來幫助農業站修築河堤的正是糜復生原先所在的部隊。這裡有他很多很多的熟人,確當些說,有很多很多知道他底細的人。難怪他要像躲避大火一樣躲避著,堅決不到工地去。

糜復生躺在鋪上——病人當然是要在鋪上躺著的——心中煩悶得要命,好像是誰強把他囚禁在這昏暗的土窯中了。他正想到門口去曬曬太陽,有人推門進來了。

「糜復生隊長!聽說你身子不好?」洗衣娘蛛瑪一進門就體貼地問候道,「請‘門巴’來看過了吧?」

「看過了!看過了!沒什麼厲害。你坐!來!坐!」馬車隊長一邊說,一邊往裡移動了一下身體,在鋪邊讓出地方來。

蛛瑪坐下,隨手把一條洗過的被單放在鋪上。

「瞧!又麻煩你給我洗東西。」糜復生過意不去地說。

「喲!怎麼講這樣的話!快不要這麼說吧!這是該當的呀!」

農業站的人和當地居民們都承認,馬車隊長是這個洗衣孃的重生的恩人。他不僅從刑場上把她保救下來,而且,從蛛瑪在這裡居留下來之後,他始終在周到而又適當地照顧她。糜復生這種救死扶弱的行動得到了人們普遍的贊同,因為這個無親無故的異鄉女子受著人們普遍的憐惜。至於蛛瑪,自然也是知恩的。不過,她沒有別的能力,而只有儘自己職業的能力來報答糜復生——替他洗衣服。她說她該當一生一世都給糜復生做傭僕。常常,糜復生的衣服被單還根本用不著洗的時候,蛛瑪就拿去洗了。而且,當然的,和別人不同,她從不收他一個小錢的。

隨後,馬車隊長關切而擔憂地問起蛛瑪住得怎麼樣。蛛瑪住那間土窯,委實是讓人不放心,不僅透風漏雨,而且,從各種跡象看來,都有倒塌的趨勢。要不然,女畜牧師來的時候早已佔用了。

「不怕的!我能有一個場子住就滿好了!」蛛瑪回答說。

「這樣吧!過幾天,等我能起來以後,找幾個人幫你修補修補。那樣將就可不行啊!」

馬車隊長跟洗衣娘說到要為她修補土窯時,態度是慷慨而莊重的,並帶有父親般的關懷意味。向來就是這樣,糜復生從不對蛛瑪隨便。因為在客觀印象上,以及在他的觀念中,他是這可憐女子的仗義的保護人。

不過,在言語間,洗衣娘像歷次一樣發覺馬車隊長的兩隻眼睛在看著她的脖頸——是那樣地在看。這目光像歷次一樣,立即引起了蛛瑪強烈的不安和恐懼。實在說,在她心目中,這個消瘦的大個子漢人是奇形的,可怕的。於是,她暗暗一怔,順手扯掩了一下斜散的胸襟,站起來告辭說:

「我走了!」

「怎麼來了就要走?坐坐吧!再坐坐吧!」病人連忙欠起身竭力挽留。

「不行。我還有一堆溼東西沒有曬開來呢!」蛛瑪謝絕道。隨又問,「你有衣裳要洗沒有?唔!這兒有一件!」

洗衣娘看見鋪頭有件白襯衫,用兩個手指提了就走,就像取走了一塊齷齪不堪的爛布。其實,只要她稍為留心一下,就會看出這件襯衫是乾淨的,還用不著洗的,不過糜復生也沒提醒她。洗衣娘常來常往,有時拿衣服走,有時送衣服來,這對他和對她都已是一種習慣了。

松贊干布——七世藏王,在位時兵強地廣,四鄰畏之。

卻祿東贊——大臣,具有才略,是時藏王稱雄於西方,賴其力不小。

文成公主——一說為唐太宗從女,於貞觀十五年(西元641年)許給七世藏王。她對敦睦漢藏關係及對西藏文化的啟發皆有相當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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