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月一日。
山民們很早很早便起來了。這時候,如果你能同時到各家去,你會看見,所有的人都在忙於完成自己的節日裝束。特別是沒有出嫁的或出嫁了的年輕女子,更不願意馬馬虎虎度過這盛大節日。為了防備烈日和寒風侵害面色,有些人平時總愛往臉上敷一層極不雅觀的樹膠。現在,她們把膠液洗去了——只是在逢年過節或訪親赴宴時才要洗去——同時,女人們花費很大時間來重新編過自己的幾十條辮子,並且隨著髮辮在身後加上一條又長又寬的紅帶,帶子上結連著一串串的貝殼或銀幣,走動時便會發出丁丁的聲響。她們換穿了絕不輕易穿出的衣服、筒靴以及華麗的圍裙,戴起了平常藏在箱子裡的耳環、戒指、項圈。甚至還把若干真正的藍寶石附加在頭飾上,山民們是頂重視頭飾的。不過,在這方面一無所有的姑娘——秋枝便是其中之一——也並未因此而自甘遜色。她們蹚著露水跑到坡地上去,採集各色各樣的野花,編成龐大的、發出香氣的花冠,戴在頭上。所以倒顯得更為生動耐看呢!
太陽出來了,從東方出來了!彷彿是一個巨人的莊嚴溫和的臉,開始把她那愛撫的光芒撒向四面八方。於是,這邊遠的荒漠的土地從沉睡中甦醒了,煥然地甦醒了!天邊,低沉濃積的雲層,像被點燃一般立時變成了繽紛的朝霞。在朝霞映照下,雪峰、樹木、冰河、山莊、牧場以及一切一切都披上了異樣的光彩。
農業站和更達的山民們用勞動迎接了這燦爛的一天。
人們成群成隊,宛如在同一時刻正湧往天安門廣場的行列一般,向田野開進。
走過剛剛落成的校舍時,大家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學生們正在異常肅穆的氣氛中把一面國旗升向高杆頂端,鮮紅的國旗像水波一樣在晨風中飄呀飄的。
路上,不知道是誰引了一個頭兒,人們都拼著自己的嗓音高唱起來——他們怎麼能不唱呢!——這縱情的歌聲掠過森林上空,向遠方傳開去,撞擊在山崖上又折轉回來,在寬闊的河灣裡迴盪著,彷彿群山、森林、河水以及整個的大地都隨同他們歌唱起來了。
然而,在田裡,當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人們忽然停止了喧鬧、說笑和任何聲響。田野變得那麼寂靜,像激戰尚未打響以前的一刻那樣寂靜。
一種並非正式的但卻相當隆重的儀式開始進行了。同志們一定要工委書記掌管馬拉播種機在田間作第一趟穿行。蘇易知道,他不能把這件事完成得像個樣子,田裡的活計他什麼也沒有做過,可是他十分樂於接受。他一大早就懷著激動的心情跑到農業站來,不僅是為了能夠看見,而且是為了能夠像別人一樣,親手把種子埋進這不知荒蕪了多少年的肥沃的土壤裡去。
蘇易鄭重地扶著播種機。因為他駕馭不了牲口,所以站長陳子璜在前頭幫忙拉著馬嚼口。其餘的人,全都不聲不響緊緊跟隨在背後走著,彷彿掌管一臺小小的馬拉播種機便需要農業站全體出動。而每個人的神情又都是那樣振奮、嚴肅,每個人的眼睛都閃爍著光亮。要知道,播種機所投下的,是種子,同時也是每個耕耘者對這處女地充滿了希望的心!也是每個耕耘者所要獻給祖國的這一壯麗高原的全部的愛情!
起初,山民們顯然抱有疑慮。他們依照自己的惟一的方法進行下種時,可以清清楚楚看見種子從手指間撒出去,落到泥土裡。可是現在,農業站竟使用一輛小「車子」來播種。不錯,「小車」上有木箱,木箱裡裝了種子,可是它從什麼地方、又怎麼樣能夠掉到地下去呢?只怕把一塊地走完,種子還會好好地裝在箱子裡。於是,當播種機過去之後他們紛紛跪下去,在淺淺的壕溝裡挖著,找著。結果,像發現奇蹟似的,山民們發現金粒般的種子已經埋在土裡,均勻地埋在土裡。
站長陳子璜本想撇開一切事務,像一個真正的莊稼人似地在地裡幹一天活。他從入伍那天起,離開土地已經十多年了。現在,他回到土地上來,心中有難以說出的、像重見了久別的親人一樣的感動。他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從身體內部洋溢位來。他感到自己的一雙手正渴望把整個荒壩翻轉過來。但他沒有能夠如願,一會兒是這個莊子上的人來找站長,一會兒又是那個莊子上的人來找站長,他不能不一一接見,答覆和解決他們所提出的問題。
有些人,原來只是為了適應農業站的需要,才答應在自己地裡扯出一小條來種植冬麥。而現在,他們卻忽然改變了主意,想要拿出整塊整塊地來種冬麥。甚至,原先對冬天種麥子大不以為然的山民,也忽然改變了主意,想捨出一片地來試試看。他們想,如果這樣做是傻氣、冒險的話,農業站就不會在大半個壩子裡播種冬麥了!所有這些人,全都來找站長,要求能夠借給他們種子。本來,在第一年,農業站不應當是出借而應當是贈送。但無代價地贈送更會引起山民們對於冬麥種子的不信任,所以還是決定出借。
因為大家都在忙,陳子璜只好自己去幫助庫房管理員,把浸選過的麥種弄到地裡來,並且分發給蜂擁而來的借貸者。起初,他還在小本上記著姓名和數字,李月湘認真地在過秤。後來,因為人擠得太多,也就顧不得這些了。他們倆一面忙手忙腳地分發,一面叮囑說:
「你們自個兒記著吧,誰家借多少明年還多少!」
借到種子以後,山民們接著又紛紛來找陳子璜:
「站長‘本布’,我想使使你們的‘車子’!行不?」
「站長‘本布’,讓你的‘小車’替我撒撒種子吧!我只有不大一塊地。」
「站長‘本布’……」
農業站總共有三臺馬拉播種機,為了滿足山民們的請求,當即決定,用兩臺去幫助開荒戶播種。
播種機像貴客一樣被迎來接去。當它還在第一塊土地上奔忙的時候,第二、第三塊土地的主人已經站在一旁急切地等候它了。
不過,老斯朗翁堆不打算這麼辦。他挑選了一塊不僅窄小而且很陡的坡地來種冬麥。這塊地很不適於使用馬拉播種機,因此,像往常一樣,他揮舞著鐵鎬在打土塊,讓秋枝兜著圍裙隨在背後撒種。
雖然斯朗翁堆再三向女兒提示,不要她東瞅西望,以免種子撒得過稠過稀或遺漏重複。但秋枝今天格外不聽話,她總時時把頭偏過去,遠望正在別人家地裡穿來穿去的馬拉播種機。
「你瞧!你瞧!」父親突然嚷起來,「你在做什麼?瞌睡了嗎!」
原來,當秋枝側身向平壩上久久地張望時,麥種像一道細細的山泉似地從她的裙角處悄悄流下來,在地上聚了一攤。於是她慌忙彎下腰去收拾。
「我說過多少遍了。」父親嘮嘮叨叨不住地教訓起來,「撒種不比捻羊毛。眼睛得要看清,得要留神,要不就會糟蹋種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一顆麥粒……」
「阿爸!」秋枝委實耐不住了,否則她不會截斷父親的話,「我看,我們也種一塊冬麥吧!你看人家!」
「怎麼了?我們這不是在種嗎?你圍裙裡包著的是什麼!不是冬麥種子?」
「可是,這塊地算什麼地呀!我是說,我們該把河灣裡那一片平地種成冬麥。」
「行了!少廢話。我種地已經是四十年了,還沒有誰對我指手畫腳告訴我該這樣該那樣呢!」
「那你說,農業站還能存心哄人嗎?」
「我知道,農業站不會存心哄人。可是,」斯朗翁堆深思熟慮地說,「農業站的種子是北京種子。你明白嗎?北京種子在西藏的土裡能不能生長,那可就難說了啊!」
7
為了使幾臺播種機不閒歇,節省往返走路的時間,陳子璜吩咐把中飯送到田間來,大家換班工作,換班吃飯休息。
擔任送飯任務的人是洛珠。
蘇易和陳子璜正預備吃飯,洛珠走過來,帶著十分嚴重的語氣說:
「‘本布’,有人在佔我們的地!」
「怎麼?佔地?」
「是啊!佔地!佔了我們的地。」老頭子指著土崗後邊說,「我在送飯來的路上看見的。」
「真的?恐怕是你弄錯了吧?」陳子璜有些似信不信,「走吧!咱們去瞧瞧!」
在土崗背後,有一個兩三戶人家的小山莊。莊前有幾片青稞地。原先,這幾塊熟地像不整齊的、窄窄的半島一樣,處在汪洋大海似的荒壩岸邊。如今,荒壩被「獅子」整個翻轉了,變成了農業站的大田。因為青稞地和農業站大田緊緊連成了一片,接壤處又沒有任何足以為憑的明顯的界線,所以,這幾家山民便輕而易舉地擴充套件了自己的地面。他們向外推進到將近原有面積的一倍,然後,按照新的地界擺一排石塊,或是挖一道壕溝,藉以圈完所屬範圍,好像他們的土地幅度從來就是如此之大。
蘇易和陳子璜趕到時,幾個山民已經完成了必要的工作。
看見這種情形,站長陳子璜頓然氣惱了。他要立刻動手去搬掉石頭,填平壕溝,消除這突然出現的不合理的地界。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動手,工委書記已經搶上前去,平靜如常地向幾個山民招呼道:
「忙啊!老鄉!」
山民們未能當即回話。他們直立在剛剛築成的地界邊,嚴密而警惕地注視著兩位「本布」的神色,等待著可能發生的事件。
「這幾塊地,你們打算種什麼呢?」蘇易接上問。
「這地嗎?嗯!不錯,是要種的。」一個年老的山民以應戰的口吻回答說,「這地我們種了很多很多年了。」
「知道,這我知道的。」蘇易竭力在緩和眼前的緊張局勢,「我是問你們打算種什麼,是種青稞吧?」
「不!我們想種麥子,種冬麥。」
「種冬麥?好的!借了種子沒有?」
「借了!都借了!」
「對!應該種冬麥。你們的地很肥,種冬麥頂合適。」蘇易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搓捻著,隨後又愉快地加上說,「好吧!你們忙!」
陳子璜見工委書記說罷便自管走開了,心中有些不解,也只好跟隨走去。彷彿他們兩人是由此地過路,隨便和種地的人搭了幾句話便忙著要去辦公事。
走出沒多遠,站長陳子璜便急躁地證明說:
「老洛珠沒有弄錯,這幾個老鄉是侵佔了我們的地!」
「你覺得怎麼樣呢?」工委書記問道。
「我覺得……當然,照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站長帶著明顯的不快說,「不過,你知道他們多調皮!先前我往他們家跑了多少趟,好勸好說,要他們給自己開幾塊荒地。他們總是推三推四,還嬉皮笑臉說:‘開多少地才給我一個漢人姑娘呀?’步犁訓練班開辦的時候,各莊子都爭著搶著學,可他們這幾家人三番五次請不動。現在呢?好!倒省事,等我們翻好了,耙好了,撒了糞,什麼都擺治得現現成成的了,他們來了,到我們大田裡擺石頭,挖溝……」
「你還記得不記得?幾個月以前,你做這樣的結論,」蘇易打斷了站長的話,「你說西藏人生性就懶惰,對土地不感興趣。看,子璜同志,事實證明你的結論做得太早,也沒有實在根據。如果真像你說的西藏人對土地不感興趣的話,他們就不會想盡法子來擴大自己的耕田了。當然,這幾家老鄉沒有像別人一樣聽農業站的話,這是他們的錯。不過,那時候他們有自己的難處,他們害怕呀!」
的確,當農業站的人跑到這小莊上來動員墾荒時,居民們是感到新奇而又不敢相信的。雖說壩子上有的是荒地,可他們不相信有權利給自己弄一片養生田。實在的,作為一個「差巴」,只怕他們世世代代都沒有過這樣的夢想呢!同時,國民黨在這裡的那些年,誰家有了地,就等於誰家有了難以擺脫的災禍。不把地裡的土塊都變成銀元簡直就種不起地呀!另一方面,起先他們對農業站還有些疑心。這是明情,因為農業站的成員暫時還都是漢人。可是現在呢?他們看見,他們親眼看見許多光身子人都忽然間有了自己的地,而且在冬天就下了種。於是,他們後悔了,著急了,所以他們謀算出那麼一種簡便迅速的方法——在農業站大田裡打主意——為的是能趕上和別人一起種冬麥。
「不待說,這種法子不算妙。」工委書記放慢了步子繼續說,「不過,事已如此,又何必一定要他們掃興,一定要和他們過不去呢?我看,你回去可以通過支部給同志們打個招呼。關於這件事,誰也不許講一句不必要的話,權當不知道。就給老鄉種吧!我覺得,我們這樣做,比起在那幾塊地裡所能得到的收穫要大得多,要重要得多。」
陳子璜沒再說什麼,默默地跟在工委書記身邊走著。
「怎麼樣?」過了一會兒,蘇易又問道,「你是站長,同意不同意由你決定。」
「同意!」陳子璜竭力收斂著氣憤,「不過,我得告訴雷文竹,讓他把圖改一改。他已經按照轉建國營農場計劃畫了一份可耕面積圖,那幾塊地是畫在圖裡的。」
「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改吧!」工委書記爽朗地說,「不過,請你給技術員轉達我一個意見,耕地面積圖最好是用鉛筆畫,這樣改起來方便些。現在,因為老鄉佔用了幾塊地,我們把圖往小裡改。可是,等我們的農場真正地開辦一些時候以後,又得要趕著把耕地面積圖往大里改呢!你相信嗎?」
8
一則是節日,二則又為慶祝冬麥下種,農業站舉辦了盛大的晚會。
姑娘們來了,三三兩兩,牽手搭肩,若無其事地來了。她們一邊走,一邊吹著薄薄的樹葉,發出細悠悠的悅耳的聲音。
在姑娘們背後,總有一夥影子似地步步相隨的青年人。他們的神氣各有不同:有的像武士一樣莊重,好像是在護送女人們通過什麼兇險的關口;另外一些,則放著膽子對姑娘們動手動腳——這不會招致什麼不好後果。
孩子們也來了,奶聲尖氣地嚎叫著,竄來竄去。雖然沒有誰注意這些小角色,但對晚會的紅火繁鬧,卻是絕對少不得他們的。
老人們由於種種原因,來得要遲慢些。不過,他們到場之後立即就選好位置,把自己固定起來,不去亂擠亂串。而且,從他們的態度看來,也比年輕人對這節日晚會要認真得多。
晚會是依照當地風俗組織的——所有到會的人都席地盤腿而坐,圍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圓場。在場子裡,燃起十數堆篝火,多旺的火呀!好像天空都被燒著了。人們的臉被映得通紅而新鮮。所以,姑娘們帶著羨慕不已的心情,相互發覺別人變得格外好看起來了。山民們不時地把松枝柏枝像丟到烈火中去,把糌粑面撒到烈火中去。於是,會場被沉浸在一種奇異的野香裡。場子正中,被火焰所封鎖的地方,擺了一個極為粗大的木桶。桶裡裝的是水嗎?是酒!像稀牛奶一般甜甜的,然而是性效強烈的青稞酒。桶旁邊放著幾十個木碗。無論是誰,只要高興,就可以隨時躍過火堆,用木碗從桶裡舀酒痛飲。桶裡幹了,立刻又會被裝滿……
當遠路人還未曾趕到時,壩子已經變成了一個正在翻滾著狂濤的歡騰的海。男人們的羊皮帽、狐皮帽以及繡金的偏舌帽不停地閃晃著;女人們的彩色衣袖令人眼花繚亂地揚舞著。豔麗的長裙,隨著姑娘們連連旋轉,宛如孔雀開屏一般飄撒開來;數不清多少隻靴子同時在急促地踏動;塵土從地面揚起,和著篝火的硝煙,和著人們縱情的歌聲,向夜空飛去,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
往年,每逢望果節,也照樣舉行這樣盛大的、在山民們看來很夠豪華的夜會,也照樣在壩子上燃起篝火,為了祈禱來年的豐收,也照樣毫不吝惜地把整口袋的糌粑面撒到烈火中去,也照樣地笑啊,唱啊,跳啊。但是,他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今天夜會上這樣若夢若狂地高興過。
農業站所有的人,幾乎全被捲進舞蹈的漩渦裡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除非你躲得遠遠的——這時候誰又情願離開壩子呢——否則,只要你站在看得見的地方,立刻就會有幾雙手伸過來拉你。倉庫管理員李月湘本來是躲在一群老婆婆背後的,可是也被擁進場子當中去了。於是她只好仿照人家的姿勢,笨拙地擺動兩臂,錯亂地邁動雙腳。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受罪。不光是李月湘,農業站的人大半都正被迫處在這種困境中。不過,也有幾個人儼然是以內行的資格出現在舞群裡的。特別是氣象員林媛,出手抬腳都和一個山間姑娘沒有什麼兩樣。而且,她還能把現代舞的柔和幽雅之處和西藏民間舞的健壯原始的風味適當地融會起來。因此,她的舞姿倒越發引人注目呢!
陳子璜好容易從舞群裡逃脫出來,見斯朗翁堆正在繪聲繪色地對孩子們講述什麼,便也湊過來聽,但還沒有聽出什麼頭緒,一個馬車隊員便跑來找他,請他出面去幹涉一件事。
「站長,你去命令一下吧!他根本不聽別人的話。」
「什麼事?誰呀?」
「隊長,我們隊長。他在跟人比賽喝酒,不像話!喝得太多了。明天還有工作呢!去吧!命令一下吧!」
在大酒桶旁邊,馬車隊長糜復生正以壓倒的優勢在擊敗所有膽敢和他對飲的人。山民們是素有海量的,他們之中有人達到了最高紀錄——九碗。然而,糜復生卻正滿不在乎地彎腰舀起第十二碗。這使他的對手們也不得不對他伸出拇指,連聲喝彩。
陳子璜躍過火堆,準備去制止這豪壯的酒賽。其實,這時候糜復生已經不再繼續狂飲了,他滿了量嗎?不!(鬼曉得他還能再灌多少碗哪!)而是有人擾亂了這場豪壯的酒賽——當糜復生舀起第十四碗,正要仰面順下口去時,看見跳舞的人都向四外退開去,空出一片場子來。
原來,有人忽然提起了幾個月前那幫偷馬賊的賣唱表演。於是,曾經在那次表演中擔任過角色的蛛瑪立刻引起了會場的舉眾注視。年輕山民打著口哨,喊叫著,要求她把高超的舞技重演一次。
洗衣娘蛛瑪走進為她讓出的圓場當中,既沒有忸怩,也沒有推辭,略略向觀眾掃視了一下,便起舞獻演。遵照眾人的要求,節目是重複的,和上次完全一樣,只是沒有戴起怕人的假面具。
糜復生擠在人群裡,兩眼發直地看著,彷彿生怕錯過了表演者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木碗在他手中傾斜了,酒,從碗裡流出來,淌在人們的腳下……
夜已經很深,晚會宣告結束。
但,對於情人們,這僅僅是開始,只不過他們離開了壩子,隱沒到他們約定的地方去了。這時候,假如你站在高高的屋頂上,歌聲便從四處向你送來,這歌聲帶著濃重的黃昏的醉意。
草坪上的小黃花,
要開就儘量開吧!
明天我要到遠方去,
免得為你耽誤了行程。
你若是實心實意,
赤著腳我也願長途相隨。
對著純淨的月亮,
你敢發一個誓嗎?
你像熟透了的果子,
高高地掛在枝頭上。
雖說我並不靈巧,
樹上的果子還能摘下來。
耐聽的話兒少說幾句!
請到市上買一把鎖來。
把我們倆的心鎖在一處,
鑰匙可不要交給別人……
……
山民們都有這樣一種能耐:幾乎用不著思索,就能把要對自己情人的發問或回答編成一支動聽的短歌。他們習慣於用歌詞代替情語。
在林邊,秋枝和葉海並肩坐在一條露出地面來的粗大的樹根上。因為葉海還未能具有山民們的那種特別能耐,所以秋枝只好遷就他,用話而不是用歌來暢所欲言。他們低語著,除了樹枝上歸宿的鳥雀之外,再沒有誰可以聽見。
「……我們家那頭小牛,你看好不好?」言談間,秋枝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不錯!」葉海回答,「看樣子它會長成一條真正的牛。」
「阿爸阿媽說,就拿它來做我的嫁妝。你喜歡不?」秋枝輕聲地、羞怯地問,但從語音裡可以聽得出,她自信葉海對這樣的陪嫁和她自己一樣的喜歡滿意。
「嫁妝?要嫁妝做什麼!」
在葉海看來,這只是一種早已過時的風俗。可是,斯朗翁堆夫婦卻認為這是一樁有關自家名聲的頂重要的大事。他們獨獨地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如果沒有任何陪嫁把她送出門去,不僅自己心裡過不去,連鄰人們都會說長道短的。但,用什麼給女兒做嫁妝呢?這委實使做長輩的犯愁。最後,還是老婦人想到了那頭出世不久的小牛。這樣的嫁妝雖說不上堂皇,但比起三十年以前她自己出嫁的時候要體面得多了。
葉海費了很大口舌才說服了秋枝。她同意了,到時候除去頭上戴的、身上穿的以外,再不帶任何一件陪嫁的東西。因為葉海說,他們家鄉早已不時興這樣了。同時,秋枝也忽然覺悟到,那一頭小牛對她的新的家庭恐怕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必要。
「我的頭髮怎麼梳?是不是得要改呢?」秋枝又問,「還有,這個呢?一定得要摘掉嗎?」她雙手捧住吊在胸前的一串黑色玻璃珠和明光發亮的刻有花紋的銀質佛盒。
秋枝在莊子裡聽幾個年老的女人說,誰要是嫁給漢人,誰就得改成漢人梳頭的式樣,並且,非把佛盒摘掉不可。這給秋枝增加了不少顧慮。倒不是她覺得漢人的髮式不好看。她想,如果改成漢人的式樣,就是說,照倪慧聰姐姐那樣,剪得短短的,露著後頸;或者是照女教師林媛那樣,只留兩根又短又粗的辮子搭在肩膀頭上。那麼,現在加飾在幾十根細辮子上的鮮豔的紅繩和丁噹作響的許多銀幣,不是就沒有什麼用場了嗎?至於說摘掉佛盒,這對秋枝則不僅是覺得惋惜,而是引起了不安,甚至是恐慌。掛在胸前的念珠和佛盒,在山民們看來是惟一可靠的對自身的保護。據秋枝母親說,她所以能被山匪擄走,遭到那麼大磨難,就是因為她在小帳篷裡烤衣服的時候取下了念珠和佛盒,忘記戴起便睡著了。
「哪裡話!沒有的事!頭髮樣式當然是隨個人高興,你覺著什麼樣子好,就梳什麼樣子。別人管不著。這個呢!」葉海指指秋枝的佛盒繼續說,「也是隨你高興,要是你願意戴著,你就儘管戴著好了,沒有誰非要你摘掉不可。要是你不想再戴它了,想把它摘掉,那你儘管摘掉就是了,沒有誰非要你套在脖子上不可。」
葉海的回答是這樣簡單,簡單得讓人不能不信實。
「可是,」過了一會兒,秋枝又低低地說,「阿媽阿爸總還是有些怕呢!」
「怕什麼?」
「怕你走!」
「走?我往哪裡走?」
「是怕你走。這裡不是你的家。你早晚總是要回家去,早晚總是要走的。是不是?」
秋枝舉目凝望著葉海。他在她眼睛裡看出一種憂鬱的乞求的神情。於是他反問:
「你怕不怕呢?」
「我……」秋枝低下頭回答道,「也怕也不怕!」
的確,關於這件事,秋枝還未能確定應當怕還是不應當怕。不待說,假若葉海要走,要回家,作為他的妻子,秋枝勢必要同他一起走。可是,對於秋枝說,離開自己的家,離開生長了她的地方,像山裡所說的「到外邊去」,這使她感到神秘、茫然、不可想象,也可以說是可怕的,好像一隻飛得太高的鳥很難再落回到地面上來一樣可怕。但,從另一方面看,秋枝又覺得這正可以滿足她的心願,她老早就幻想「到外邊去」了,在那裡,可以親眼看見許許多多新奇的她渴望知道的事物。同時,她已經完完全全屬於葉海,葉海也完完全全屬於她了。她覺得,跟他在一路,一切都會很好的。如果葉海邀她同坐一隻牛皮船,從更達河順水隨浪飄去,她一定會欣然同意。飄到哪裡她不問!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然而,做父母的對這件事卻是當真害怕的(雖說他們忙著給女兒籌措嫁妝)。本來,斯朗翁堆和他的女人早已決計好要女婿來「上門」。依照當地人的風俗習慣,如果家裡只有一個獨女,準定會招人「上門」的。這樣不但可以使女兒永遠留在跟前,不至於使老夫婦在淒涼孤獨中度日,而且,這麼一來,實際上便等於得著一個晚生的可以養老的兒子。可是,秋枝卻找了這樣一個丈夫,是農業站的人,是一個有本事的青年人。不錯,斯朗翁堆夫婦知道,這是難得的女婿。不過,要讓這樣的女婿來「上門」只怕是辦不到的。他不能離開農業站到誰家裡去做姑爺。這一點辦不到倒也事小,更使人不放心的是,遲早他總歸要回家去,要走,要帶著自己娶的婆娘一同走。這可怎麼好啊!那麼一來,斯朗翁堆夫婦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看見女兒了!家裡少了秋枝,可還像什麼家呢?同時,斯朗翁堆還聽人說過,「外邊」是萬萬去不得的,天氣熱呀!熱得要命,那裡的河水在冬天也不結冰,山上沒有雪,西藏人到那裡簡直很難活……
「不要怕!秋枝!我不會走。」葉海小聲地說,「我往哪裡走呢?這兒就是我的家呀!」
「你不是說過你有自己的家嗎?家裡還有你阿媽。」秋枝問。
「有!不過,我要把我媽接到這裡來。這裡已經成了我的家,」葉海認真地指著腳下的土地說,「你別覺得奇怪呀!秋枝,我雖不是西藏人,可現在,西藏已經成了我自己的家。」
「當真?」秋枝仰起臉來,「什麼時候接你阿媽來呢?你寫信了沒有?她願意來不?」
「願意。可現在還不行呵!你沒看見,我們什麼都還沒有來得及弄好,什麼都還沒有來得及安排好,連我們站長還住在土窯裡呢!不過這沒什麼,用不了多久,頂多一兩年、兩三年。我們什麼都會弄得稱心如意的。那時候,我們這兒就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小小的技術推廣站。是農場,國營農場。你知道吧!秋枝!是一個滿像樣的農場!」葉海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手勢,因為一個滿像樣的農場是手勢所無法表達的。「到那一陣,我就把我媽接來。我媽身子還很結實,她可以在農場做事。比方說:擠牛奶,餵豬,烤煙葉,或是在託兒所工作,在粉房裡工作,都行啊!」
秋枝用心聽著,以她自己的方法想象著農場的景象。隨著想象,她的眼睛便開始在昏暗中閃閃發光。終於,她像性急的孩子一樣打斷葉海的話問道:
「我做什麼呢?我在農場裡做什麼呢?」
「你?你不是說你要駕‘獅子’?」
「是。駕‘獅子’,我要駕‘獅子’。」秋枝猛地抓住了葉海的雙手——四隻粗糙堅實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但她隨即又突然變得困惑異常地問道:「可是,農場裡要女人駕‘獅子’嗎?」
秋枝這種顧慮是有原由的。前兩天,莊子裡有幾個青年人趁著朱漢才在擦修拖拉機,要求他立刻教會他們駕「獅子」。朱漢才雖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對他們講了一些最淺顯的關於「獅子」的常識。結果證明,除了卷著衣袖正在幫忙擦洗機身的秋枝之外,其餘的人理解程度全是很差的。於是,莊子裡的姑娘們便帶著羨慕和驕傲的情緒談論起秋枝來,並且,當面嘲弄那些青年人不中用,說他們比驢子還要笨些。他們自然不服氣,所以便宣揚說:女人再伶俐也是枉然,橫豎駕「獅子」這樣的事該不上要女人去做的。
「誰說不要女人駕‘獅子’!當然要!」葉海擔保說,「只要你能學會就行。冬天裡你就來學吧!朱漢才會好好教你的。家裡有什麼活兒,我可以幫你做一些。不要看現在我們只有一部拖拉機,等農場辦起來,可就不止一兩部了。秋枝,快點學吧!至少頭一兩年你能做助手。比方說,就給我做助手吧!」葉海神氣地說,彷彿他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助手了,「你想吧!那該有多好!春天,秋天,我們都在一部機子上工作。我們可以替換,你開一會兒,我開一會兒。翻地,耙地,或是開收割機,都可以替換著來。到了冬天,我們可以一塊兒到牧場去,去當放牧員。我小的時候也放過羊,趕過很大的羊群。當然,那些羊不是自己的,是給有錢人放的……」
秋枝用臂肘支在膝頭上,雙手捧住臉腮,望著天空,在著迷地傾聽。葉海的話句變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圖景,映現在她的眼前。
忽然間,從對面山谷捲來一陣北風。深夜的風是很鋒利的,秋枝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要知道,她沒有穿毛皮坎肩,而是穿著薄薄的節日的服裝。葉海本來要繼續剛才的話說下去,可是見秋枝被寒風襲得身子抖動了一下,於是改口問道:
「你冷不?秋枝!」
「冷!」
「那,回家吧!」葉海說著便要立起來。
「不!不!」秋枝拉住葉海的胳膊,「天還早!」
「走吧!你看你冷成什麼樣子了!」
「要不,這樣吧!」秋枝提議,「來!你摟住我,那樣要好些。」
葉海遲疑了一下,隨後才不果決地張開他那長長的粗壯的兩臂,環抱住秋枝的雙肩。然而,像抱一個竹篾紮成的紙人兒一般,鬆鬆地,不敢用力,彷彿一用力就會把她抱碎壓扁的。秋枝卻不然,她盡力把自己整個身子偎依在葉海的懷中。戴著花冠的頭靠在他的胸脯上,她的臉頰緊貼著他的沾染著泥土的褪色的棉軍衣。她清楚地聽見他的心在跳,鼕鼕地,一下緊接一下在跳,於是她暗暗地、悄然地笑了:還是一個騎兵呢!對姑娘多麼膽小呵!
「摟住我呀!你當真地摟住我呀!」秋枝夢囈一般地說,「對!就這樣。現在好多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了!」
夜,是這樣恬靜。除了像撥弄琴絃一樣的小溪在丁噹作響之外,原野上和森林裡沒有任何聲響來驚擾這一對年輕的戀人。只是月亮在這時悄悄撥開了雲層,帶著滿心的妒意,從雲縫裡偷望著他們,偷望著此刻在別的什麼隱秘的去處也正和他們一樣被愛情的烈火所燃燒著的青年男女。
就這樣,無言無語過了一陣,過了好一陣。隨後,秋枝忽然脫出葉海的胸懷,望住他的眼睛,悄聲叫道:
「葉海!」
「嗯?」葉海也像在夢中一樣答應道。
「你當真會娶我?」
葉海沒回答。由於意外,他一時不曉得怎樣回答,只用驚異的眼光回望著她。
「你說呀!你當真會娶我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真的。」葉海的話帶著顯然的對於這種發問的埋怨,「要是你願意,等冬麥地播完種,我們就結婚。」
「你哄我。我才不信呢!」
「為什麼?」葉海急了,「我哄過你嗎?」
「你是青年團員不是?」秋枝認真反問道,「是不是呢?」
「是!團員。」
「可我不是呀!」秋枝怯怯地以至於悲傷地說,「我不是青年團員呀!」
在農業站,存在有「青年團」這麼一回事,這秋枝早就知道了。但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並不十分明瞭。起先,見團員們交團費,她以為是大夥湊錢要人從內地代買什麼用的或吃的東西。她還問過葉海,為什麼光見你們掏錢,也沒見誰帶什麼東西回來分給你們呢?於是葉海就給他解釋團費的用處,說這絕不是為了買什麼東西,要買的話,也是買書買報給團員們看。自從列席了上次的團支部擴大會之後,秋枝覺得像把握到懸蕩在空中的繩索一樣,把握住了青年團是怎麼一回事。當然,對於一個山民姑娘說,青年團員莊嚴的信念以及一切應當具有的條件,一時半時是難以全部理解的。但,根據那次會議的情形,秋枝確乎得出了一個不為不當的結論:青年團員,應當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心眼裡不能隱藏一絲絲虛假。獸醫苗康就是因為不實在,所以眾人才不高興他,瞧不起他。總之,秋枝明顯地感到,青年團員和平常的青年人是不同的,團員受著人們特別的信賴,也受著人們特別的關懷。於是,散會以後她問倪慧聰,她是不是也可以算一個團員。倪慧聰很喜歡她問的話,跟她談了很久,告訴她青年團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團員。秋枝明白了,原來做青年團員不是太容易的,也不是自己想做就做了。問題就在這裡,雖然她也想法跟人交換鞋帶,雖然她也暗中催促父母替她辦理出嫁的事,但她一想到這一層,便開始著急和恐慌起來了。既然他,葉海,是團員,而她,秋枝,卻不是團員,這怎麼行呢?她覺得,一個不是團員的女子配不上做一個團員的婆娘。同時,一個團員也不會真正甘願娶一個不是團員的女子做婆娘。
「這不怕,你也可以做團員哪!」葉海釋然地說。
「我?怕是不行吧!」
「怎麼不行!」葉海站在對方的地位上信心十足地說。
「真的?」秋枝興奮異常地問,「你真覺得我能行?」
「真的。能行!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應當怎麼樣才算一個真正的團員?」葉海反問。
「這我知道!」
「知道?你說給我聽聽。」
「就像倪慧聰姐姐那樣!」秋枝簡短而中肯地回答。
「對!就像那樣。不過,既然要做團員了,往後不要總是姐姐、姐姐的,應當稱同志!」葉海嚴肅地說。
「喊姐姐不好嗎?那我以後就喊同志。」秋枝說著,把垂在肩頭的髮辮扔在背後,隨即又投靠在葉海的胸前,然後仰起臉來說,「葉海,你等我吧!過一些時候,我一定能當團員。我一做了團員就嫁給你,你等我,可好?」
「好!」葉海用力擁抱住她,「我等你!」
9
在田間勞累了一天,晚上又蹦鬧了一夜,人們已經聲啞力竭,一個個回到窯洞便跌入了夢境。
馬車隊長糜復生無論如何睡不著,雖然他努力合住眼,避開從窗格上透進來的雪亮的月光。這是由於酒的關係,不過,這並不是說他喝醉了,只是因為他喝得「差不多」了。酒徒們有這種體驗:喝得「差不多」的人總是精神旺盛,並且會產生一種異常強烈的講話的慾望。糜復生便是如此,現在他渴望有人跟他說笑。更主要的,他渴望能夠說話,說什麼都行,只要能說,滔滔不絕地說。可是跟誰說呢?隊員們都呼嚕呼嚕地睡「死」了。於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煩惱緊緊抓住了糜復生。他彷彿覺得自己的手腳被綁起來了,並且他此刻是被拋在一間窄小悶熱的牢房裡。他覺得窯洞的土頂沉沉地壓在他的胸口。他猛然撩開身上的棉被和大衣,但還是感到憋得難受,好像心中有一團火在燃燒,順著喉嚨衝上來,窒悶著他的呼吸。他想灌些冷水,把這團火撲滅。於是他霍然翻身站了起來——當他站起的時候,幾乎栽倒在牆角里——他摸出窯洞,勉強保持住身體的平衡,向廚房走去。他用木瓢舀起一瓢冷水,可是忽然記起,醉酒的人喝冷水,肺就要炸的,他沒有喝水,把木瓢扔在地下,走了出來。到哪裡去呢?回窯洞去。不!他再也不願意回到那間悶熱的「牢房」裡去了。他想在外邊走走,因為寒冷的夜風對他很合適。可是,走起來感到吃力,於是,他想靠住停在窯門口的一輛馬車,半躺半立地歪下去歇一會。但,當他意識到面前是一輛馬車時,心中的煩惱驟然加劇起來,並且越發明確起來了。馬車!馬車!他用鼻孔哼了一下,又在膠皮輪上踢了一腳。我是什麼人?馬車隊長,哼!聽吧!多了不起,隊長!實在一點說,趕車的!吆牲口的。可是,這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捉弄我呢?他憤憤不平起來。覺得滿腹怨氣無處發洩。糜復生想,到現在,他無論如何也不應當是一個吆牲口的,無論如何也不應當落到這步田地。
當站長陳子璜正式把五部馬車交託給他時,糜復生心中湧上一陣自卑的絕望的感覺。彷彿他正在向高處爬去,突然間腳下的梯子折斷了,把他從空中拋了下去,一直墜入深淵。他感到悽然無望,不可自救。他覺得事實上他已經不存在了,變成了一個空殼,一個再不能夠產生任何慾念的、將完全被人們所遺忘的什麼東西……
何以至此呢?用糜復生的話來說:「怎麼栽了這麼大斤斗呢?」這全是因為女人!假如那個副官的女人不多嘴,一切不堪回首的事都不會發生的。女人!女人!糜復生痛恨地想。現在,女人這個概念在他意識中只是禍害的根源,以至於他憶及那副官老婆結實的富有彈性的身體時,都感到一陣厭惡。
正在這時,忽然有人在喚糜復生的名字,聲音是輕微的,不太真切,像夢中常聽到的。糜復生煩惱的回憶中斷了。他用心辨別這聲音,是一個女人在低低呼喚他。他立刻想要發作,因為這是女人。可是,他沒有發作。這不是別人在喚他,是蛛瑪。不過他也並沒有應聲,彷彿根本沒有聽見。
「糜復生!」蛛瑪從她自己的窯洞裡探出上身來,連聲不斷地呼喚,「糜復生,糜復生隊長!」
「做什麼!」糜復生終於回答了,悶聲悶氣。
「怎麼黑天半夜在外邊待著?這麼大的風!」蛛瑪體貼地說,「到我棚子裡來坐坐吧!」
「不!這兒很好。」
「要是不來坐……」蛛瑪停了停說,「你來把你的襯衫拿回去吧,還有襪子。我都洗好了!來拿走吧……來呀!糜復生!你來呀!」
現在,蛛瑪那裡並沒有糜復生的什麼襯衫和襪子,這一點糜復生很明白。雖然他此刻的頭腦不是百分之百地清醒,但他仍記得,前天她拿走一件襯衫和一雙布襪去洗,昨天下午已經曬乾送還了他。但,他卻沒有作什麼說明,身子搖晃了幾下,從馬車上爬起來,向蛛瑪的土窯走去,彷彿他也感到有取回自己襯衫和襪子的必要。在門口,糜復生忘了低頭,額頭被狠狠地碰了一下,不過他也並沒有覺著痛,一貓腰推門進去了。
「你等等,我來給你找。」
蛛瑪半仰半臥地倒在鋪上,開始在一堆洗曬過的衣物中翻尋。油燈放在鋪頭一個木墊上,燈光正照著她姣美的臉,照著因為胸襟斜散而裸露著的白淨豐滿的頸項。蓬鬆的長髮由肩頭拖下,直拖到鋪草上。顯然,她沒有想從哪一堆衣物中找到什麼,只是懶散地一遍又一遍翻尋著。現在,蛛瑪開始緊張,並且是恐怖起來了,因為她在翻尋衣物時發覺,或者說是感覺到了,站在鋪邊的糜復生是用那樣飢餓的、可怕的目光在凝視著她。忽然,糜復生一抬腳,將油燈踢翻。接著,蛛瑪在昏暗中看見糜復生倒撲下來……由於胸部受到沉重的擠壓,她頓時感到無法呼吸了。應該說,這對她不完全是意外。然而,少女的防衛的本能使她立即展開了兇猛的反抗。但,隨即她覺得自己的身子無力了,癱軟了。於是,她放棄了所有抗爭的手段,失去了最後的一點主動……
糜復生從蛛瑪的土窯裡出來,一時弄不清要往哪裡去。過後他才想起來應當回家了,於是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向馬車隊寢室走去。當他剛到門口時,正巧遇見了從旁邊走來的朱漢才。
「老糜!你看見葉海了沒有?」朱漢才問。
「誰?葉海,唔!」糜復生扭回頭,以突然的、興高采烈的語調說,「看見了!看見了!」
「在哪兒?我得找他回來,該休息了,明天一早還得下地呢!」
「在林子裡。」糜復生向遠處指指,但隨著又意味深長地說,「不過,該休息你就休息你自己的吧!不用找他,找也沒用。我想,只要他還有一小點力氣,他是不會回來休息的。」
「怎麼?」朱漢才不解。
「傻瓜!他不是一個人在林子裡,是兩人!你沒見?晚會一散場,秋枝扯住葉海的袖子就跑,跑到林子裡去了。」
「唔!」朱漢才微微一笑,「好的!我就先休息吧!」說著便要轉身走去。
「你不去找他了?」糜復生問。
「不找了!讓他玩吧!今天是過節呀!明早上我先起來發動機子,讓他多睡一陣兒就行了!」
「去吧!你還是找去吧!就在林子裡,很容易找到。」糜復生湊近朱漢才,壓低了聲音醉洋洋地說,「講實在的,老斯朗翁堆的那個姑娘可不壞呀!」
「你這是什麼話!」朱漢才驟然嚴厲起來,「酒罈子,你又喝多了!」
「怎麼什麼話?」糜復生認真辯解說,「一開頭,秋枝也不是單找葉海一個人的呀!也有你。沒說的,你也去吧!都有份兒!」他說著,咧開嘴笑了起來,笑著又接二連三打了幾個噴嚏。
「住嘴!」朱漢才喝道,「你哪點兒像一個人!是一隻狗!一隻公狗!」
「公狗?呵哈!不錯!公狗!」糜復生顯然由於捱罵也突然氣惱了,「不過公狗也沒有那麼蠢,它總還知道找母狗去呢!可你……當然嘍!你不喜歡沾別人便宜,這很好。可這算得了什麼!你當是葉海真心想娶一個藏姑娘做老婆嗎?我看不見得。他不過暫且……」
糜復生正還要說下去,沒防備一記重重的、響亮的耳光已經落在臉上。
「怎麼?打人哪!」馬車隊長應聲用雙手捂住熱辣辣的左頰,得理地說,「還是黨員呢!開口罵人,動手打人。沒見過你這樣的黨員!」
「沒見過!我這就叫你見一見!」朱漢才說著便到馬車跟前去抓一根木棒。
糜復生雖然個頭高大,但他自知對付這個極端憤怒了的拖拉機手是有困難的。同時,經受了朱漢才的巴掌光顧,他忽然醒悟到自己的話也未免過於缺乏保留了。於是,他一邊推門鑽進土窯,一邊咕嚕道:
「打人,好吧!咱們明天見!」
望果節——在舊曆七月。屆時晝夜盛會,歡舞飲酒並賽馬比箭。
上門——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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