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2頁,共2頁

「什麼!做什麼?」恐怖的預感抓住了糜復生,他不禁倒退了一步,「你要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這在你很容易,不費你什麼事!」洗衣娘忽然變得沉著地輕聲慢語地說,「你瞧!那個大門口,瞧見沒有?一小會,格桑拉姆就從大門洞裡出來了。你就從這兒對著她放一槍,只要一槍!」

洗衣娘從裙子下面掏出一支小巧的、烏黑髮亮的「八音」。

糜復生呆愣了,完全呆愣了。他看見站在跟前的不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他所熟悉的姿色引人的年輕女人,而是在凹凸不平的大鏡子裡所見過的那種變了形的人。他恍惚感到他應當呼喊,應當用盡全力把她擊倒。但是他沒有動,他沒有力量,一點力量也沒有呀!他既不曾呼喊,也不曾舉起他的拳頭……

這時,人群裡騷起了一片喧譁,並且開始向前靠攏。顯然,院子裡有人出來了。

蛛瑪萬分焦急地狠命地把八音槍塞到糜復生手裡去。糜復生的手是僵硬的,它失去了把握任何東西的能力,手槍落到地上去了。

格桑拉姆第一個出現在大門口,接著是呷薩活佛,再接著是蘇易,再接著是別的許多人。大約事先沒料到門外竟有這麼許多迎接者,所以,格桑拉姆和所有剛走出大門的人都在原地站住了。不過,看來他們馬上便會走下臺階的。

洗衣娘向大門處望著,她的眼閃著可怕的光。她的臉扭歪了。她已經不像她自己了,完全不像了。她轉過身,看見糜復生仍舊像木樁似地呆愣在原地。於是,她不再說什麼了,只惡狠狠地向糜復生臉上啐了一口,隨即,她彎下腰,像只小獸一樣迅速地撿起了那支八音。

跟著,槍響了。

在門口臺階上,一個人,應著槍聲搖晃了幾下,終於栽倒下去。

人群動亂了。叫嚷!擁擠!多半的人都並未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但都在叫嚷,都在擁擠……

糜復生好容易才使自己清醒過來。他立刻覺悟到,得走!得跑!趕快跑!此地一刻也不能再待了。於是他抬起腿,準備翻過土牆。但,晚了!一隻手死死地從背後抓住了他,把他從土牆上拉下去。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熟識的、猙獰可怖的面孔——這是察柯多吉相子。

「想逃?」相子用力把糜復生推倒。

人們開始向這裡擁來。很快,糜復生的四周便結成了不可逾越的、人的牆壁。

「他!就是他!就是他開的槍!」察柯多吉高揚著手臂,向各方面喧叫著,「你們看,看哪!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烏黑的八音口朝上躺在糜復生腳前,近旁還有一顆小小的金黃的彈殼。

憤怒的、怕人的吼聲,如雷雨一般地從四面八方轟轟而來:

「是他!就是他!這裡有槍啊!」

「他是誰?是誰?」

「漢人!他是一個漢人!」

「不!不是漢人。他是一個鬼!是一個活鬼!」

「捉住他!把他打死!馬上打死他!」

「打!打呀!前邊讓開。打呀!」

糜復生傻了。他像全身被灌滿石膏固定在那裡了。既不知道求饒、辯白,也不曉得掙扎、反抗,彷彿這一切全和他不相干。

不知是誰,向仰臥在地上的糜復生打下來第一塊石頭。接著,第二塊、第三塊……又不知是誰,把一塊很大的石頭向糜復生的頭上拋去……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很短促,前後不過十幾分鍾,糜復生便作為一具屍體,很難看地被放在斷牆旁邊的垃圾堆上了。

5

教士馬銀山照例先把木梯抽上閣樓,然後再回過去招呼「客人」。

「水!」察柯多吉一坐下便理直氣壯地吩咐,彷彿教士不是這閣樓的主人,而是飯館裡跑堂的。

馬銀山連忙把水端過去,察柯多吉接過杯子便倒進喉嚨,接著又要第二杯。一路上,能騎馬的地方他騎著馬跑,不能騎馬的地方他拖著馬跑,所以他又累又幹,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直到他灌了五大碗溫開水,然後仰面歪倒在板床上平息自己的微喘時,教士才小心地開口問話。

「你的‘生意’還不壞吧?像我們預計的那樣嗎?」

「何止!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好,好得多呢!告訴你,一切順手!」察柯多吉望了望教士的無變化的臉,隨即加上說,「是要好,不相信嗎?」

「我,不敢相信。」馬銀山冷冷地說。

「啊!這不奇怪。我要是你,整天安安靜靜待在這個小樓上,我也是不敢相信的。不過,我可以正式報告你,你那支八音打中的不是女土司,而是活佛,更達寺的呷薩活佛!當然,他還有別的頭銜,小學校長,人民代表。」

教士露出他的老鼠一般的牙齒,臉上迅速地閃過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隨即又變得莊嚴起來。他在最興奮的時候往往是最嚴肅的。的確,結果使他們意外地滿意。原先,他們作了這樣的預計:女土司格桑拉姆被謀殺了,被一個漢人,特別是被政府裡的人給謀殺了。於是,整個更達的差巴們立刻便會被徵集起來——包括自願的和命從的——他們會以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以自己的性命去為土司復仇。並且,事態還會逐漸地無止境地擴充套件起來。而這件謀殺案所引起的成果,也將逐漸地無限量地擴充套件起來。現在呢,被謀殺的不是格桑拉姆,而是呷薩,是能夠使更達人獲得生存和幸運的活佛。毫無疑問,這將激起每一個西藏人的不可平服的仇恨。以察柯多吉相子的話說:「這樣一來,西藏人更不能輕易饒過他們了!」

「那位馬車隊長大概是喝多了一點吧?」教士打趣道,「以他那樣的槍法怎麼會……噢!我明白了,明白了!有本領的射手總是不喜歡向女人開槍的!」

「不!不是他!」相子解釋道,「他倒是按時到場了,可他不肯下手。臨了還是那個江瑪古修開的槍。」

「那麼他呢?」教士慌張地問。

「放心!」察柯多吉換了一個舒適的躺臥姿勢,安閒自得地回答道,「馬車隊長已經不能再趕馬車了!」

「那一個呢?洗衣娘呢?是不是照你信上寫的,作了善後處理?」

「沒有!事情完了她沒有回土窯去。」相子沉著地說。

「沒回去?你信上不是寫著,已經跟她講定……」教士吃驚而焦急地說。

是的!察柯多吉相子原來在房後林子裡已經跟洗衣娘講定了,等事情一完,馬上鑽回農業站,就好像她哪裡也沒去過一樣。當然,如果她真能這麼辦,回去了。她住的窯洞當晚就會忽然間塌下去的。就這樣,一切都可以按算計進行。可是洗衣娘沒回她的土窯裡去。

「哎呀呀!這怎麼能成!」教士搖頭晃腦說,「不成!得趕快把她找到手,萬萬不能大意喲!找她!越快越好。怎麼樣?她的去向你有些揣測沒有?」

「噢!看把你急的,如果我現在還得去揣測她的去向,那我憑什麼敢跟你說‘一切順手’呢?」相子的語氣是謙恭的,但他的目光卻顯出對於教士的嘲弄。

「怎麼?你把她安置起來了?」

「不是我,有人替我安置的。」

「安置在什麼地方了?」

「別擔憂,這地方最牢靠不過。」

「嗯!得慎重!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呀!」教士仍舊焦慮萬分,「弄得不好,讓人家把她給扭扯出來,那可就……」

「笑話!讓他們找去好了!哪怕他們一個個都是福爾摩斯。」察柯多吉連連噴出幾個煙團,坦然地以至是愉快地說。

……洗衣娘蛛瑪的手震抖了一下——槍響了!這一刻,她簡直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過,她很快醒悟過來。隨即,她把八音槍往馬車隊長的腳邊一丟,翻身越過矮牆。趁著人們亂動嘯嚷的當兒,她跑了!然而,她並沒有照原先跟相子約定的那樣,躲回自己的土窯,而是沿著僻靜的小路,直奔察柯多吉房後的樹林而去了。她貼在一棵大樹背後,希望能夠看見相子從他房屋的後門走出來。但等了好久,仍是不見人影——此時,察柯多吉正在「兇犯」的屍體跟前,重複地對人們述說,他看見這個高個子的漢人怎樣對呷薩活佛瞄準——蛛瑪不得不貿然去拍相子的後門。

俄馬登登涅巴的女兒茨頓伊貞正在相子屋裡,等候他回來觀賞她剛買到的一個新項圈。聽見有人拍門——為什麼要走後門進來呢?連忙去開——唷!原來是她!是這個小女人!茨頓伊貞頓時氣上胸來。看吧!在林子裡跟相子約會對她已經不夠了。她照直從後門到他屋子裡來了!茨頓伊貞簡直要衝這小女人劈臉打去,並且用棍子把她趕走,讓她抱著腦袋逃去,再也不敢來。但她沒有這樣做。茨頓伊貞是心竅敏快辦事果決的,她轉念決定採取另一種行動來對付這小女人——好!就這麼辦!讓相子在他自己的屋裡痛痛快快地看看他的迷人的洗衣娘吧!——於是,茨頓伊貞把客人讓進屋來,請她坐下等等,說相子很快就回來。她還立即到自己屋裡去給客人端來一碗濃濃的、放了糖的「奶茶」。

蛛瑪自進屋來,一言未發,目瞪口呆,靠牆站著。她不認識,同時也根本不理會誰在接待她。當她以機械的動作接過「奶茶」一飲而盡之後,才彷彿從呆愣中清醒過來。她隨即低聲地、淒厲而怨怒地叫出聲來,臉上現出了抽搐的、難看之極的神情,雙手瘋狂地撕扯著自己斜敞的衣領和散亂的長髮,並且咬牙切齒地說:「沒打中!沒打中呀……等著吧!這不算了結,你等著吧……」

她在講什麼胡話?茨頓伊貞一點也不明白——她怎麼明白呢?——然而,洗衣孃的樣子和她的胡言亂語已使茨頓伊貞害怕了,以至於慌忙逃了出去,轉身從外邊上了鎖,背依在門上,懷著極端恐怖的心理諦聽著屋裡的動靜。

起初,茨頓伊貞聽見屋裡發出痛苦的、隱忍的叫嚷。接著,又聽見碰撞桌凳和什物以及什麼瓷器打碎的聲音。彷彿有兩個人在格鬥,越來越激烈。不過,這沒有持續太久,衝撞掙扎的聲音逐漸緩慢了,微弱了,最後完全平息了——茨頓伊貞的毒茶見效是很快的。

原先,察柯多吉和馬銀山對情況估計得過於樂觀了些。他們想,在更達的機關政府總共沒有多少人,公安部門的武裝力量也很有限,而大部隊又開到前邊山區修路去了。可是更達的西藏人是很多的,並且差不多個個都有槍,至少腰裡也有一把刀。只要事情弄得妙,弄得快,一切都會得心應手。不過,他們及時地醒悟了,看出原先的盤算未免太天真,太簡便,對方並沒有在睡覺呀!再說,西藏人也不傻,一點也不傻。這一年來,也沒有誰矇住他們的眼睛,許多事物,他們都漸漸地看得一清二楚,且有切身的經歷了,他們能夠想都不想就跟政府動起干戈來嗎?

教士本來決心不因為這場事變去勞動「王子」邦達卻朵。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個精明的生意人,絕不把所有的資金端出來,做一錘子買賣;一個老練的賭客,也絕不過早地把自己所有得力的牌一下子摔下去。但現在看來,卻不得不這樣做了,不得不勞動「王子」邦達卻朵的大駕,請他統領自己幾百名勇武的騎士出山遠征——目前,最最當緊的是把火引著,引大。火大了,乾柴溼柴全能燒。倘使不能把火引起來,木柴堆得再多有什麼用!

……馬銀山又在「王子」的木碗裡斟滿了白酒,隨後低沉沉地說:

「我聽到了信。有人從更達來了,說契梅姬娜……」

「怎麼!她在哪兒?」一提契梅姬娜,「王子」立即急起來。這幾個月,他總在時刻惦念著外甥女兒,他甚至於不大相信她是在更達的,「你說給我,她到底在什麼場子?還是趕緊把她弄回來吧!我……」

「遲了!」馬銀山惋惜地說。

「……」邦達卻朵震動了一下,靜止在一個預備喝酒的動作中,沒作聲,用慌恐焦慮的目光望著教士,等他說下去。

「她讓人給捉住了,讓政府給捉住了。就是格桑拉姆,你知道,她現在是宗本,是政府的大‘本布’……」

邦達卻朵仍然沒出聲,眼睛裡像在冒著火。

「這真是萬也沒想到的事。」教士的話語顯然富有同情心,並且深有謀慮,「依我看來,趁這時候,你就出山吧!你也早該行動了!格桑拉姆雖說做了宗本,住在政府裡,那又怎麼樣?嚇唬缺膽子的差不多,沒什麼厲害的。你的人這麼多,又是一個當一個的,還怕會失手?」

「王子」依然沒作聲,眼睛裡仍像在冒著火。

「你想想吧!這時候再不動,你再等到什麼時候去。」教士繼續指點道,「再說,契梅姬娜讓他們逮去了。他們還不定要怎麼殺她刮她,把她剁成碎塊。你要不趕早去……」

馬銀山這句話未說完,「王子」邦達卻朵已啪的一聲把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隨即虎地站了起來,以吶喊般的斬釘斷鐵的語勢說:

「出山!」

教士馬銀山沒想到事情竟進行得這樣迅速而順暢,他對自己滿意極了。不過,他也沒想到,「王子」邦達卻朵竟在最後對他作了那樣一項申明,這小小的申明使他大為驚異而措手不及:

「就這樣,我立地就差人去送信。」邦達卻朵果決地說。

「給誰送信?」教士莫名其妙。

「給她,給格桑拉姆送信。得要把日子告她說。」

這是西藏曆來傳行的風習:無論是大大小小公開的械鬥,主動的一方總要像古代那樣事前給對方送一封告知書。而且還要約定開戰時刻,甚至於還要交涉相互參觀,以瞭解敵方的陣地和實力。假如誰暗中行事,不宣而戰,無論勝負,總是要遭世人鄙棄的,更何況,邦達卻朵早已是一個堂堂皇皇的「王子」了呢?

6

情勢相當嚴重。成群的山民終日聚集在政府門前的場子上,而且連房後靠土山的地方也有若干人在守候。他們幾乎每人都帶有長槍或藏刀。

事情一發生,蘇易當即吩咐把呷薩活佛抬進屋,並快馬到衛生院去請大夫。隨即,他召集了一個緊急會議,對這意外事件進行了初步的分析和檢查。並且決定機關日常辦公暫時停止,派出一切可能派出的人員,到外邊去作解釋教育工作。但,人民代表大會卻沒有因此而受到影響,更沒有因此而中止,照程式,該怎樣還怎樣。

大會今天討論了關於支援築路部隊的問題。開向前面去的築路部隊已經進入新的工段。那裡是險峻的山區,在路未開出不能通車之前,對紮營在雪山的部隊首當其衝的最嚴重的困難就是給養供應。聽說他們有時竟因為給養間斷而不能不縮食,每天三餐中有兩餐是喝稀粥。因之,這就給沿線藏民提出一項急迫的任務:需要組織浩大的犛牛馱運隊前往支援。當然,山民們是十分明白的,明白那些開山架橋的人是為什麼和為了誰,正在歷盡艱難困苦。所以,只要政府號召一下,他們立刻就會趕出自己的犛牛去參加運輸。不過,自然的,現在少不得還要照陳規來行事的。比如說,在更達則需由格桑拉姆開了口才算數。否則,在未得許可之先,差巴們,連同他們的牲畜都是不可以自行出走的。

中午,會議不得不暫且停頓一下了。因為外邊人聲嘈雜,喊鬧不止。甚至有人從山坡上向政府的院子裡丟土塊。

在門外場子上,工委、宗政府以及各單位的幹部正夾擠在帶有武器的山民們當中,講呀!講呀!口乾聲沙地、不停止地講呵。農業站站長陳子璜也在這裡。平時,因為職務關係,他和當地山民之間切實的接觸和實際交往特別多,在山民們心目中已經深刻地留下了誠實、純良的印象。無論在哪一個山莊,也無論在哪一個牧場,農業站「本布」的話總是說一句當一句的。所以,此刻圍在他身邊的人特別多,簡直擠不動。

陳子璜列舉了各方面的客觀的論證,來解釋這次意外的不幸事件。但,對於山民們正面提出的質詢,他卻未能作什麼具體而有力的說明。「為什麼你手下那個趕馬車的大個子要向活佛放槍呢?」是啊!為什麼呢?陳子璜只能重複地說,這件事需要調查。目下什麼都說不上,什麼都不能肯定。接著,山民們又以擔驚的、質詢的口吻問到呷薩活佛的傷勢。陳子璜回答說:

「不要緊的。子彈從這裡擦過去了。」他抬起右臂,指指腋下,「沒有傷著骨頭,包紮得快,流血也很少。」

「你這話是當真的?你看過了嗎?」山民們亂問道。

「看過了,我看過了!我什麼時候對你們說過一句不靠實的話?」

「那!讓我們自己進去瞧瞧吧!」山民們七口八舌喊道,「對!進去!我們要進去瞧瞧才算!走吧!進去,我們進去!」

「可以呀!那你們就進去瞧瞧吧!可是,等等,等一等!」陳子璜隨又阻攔道,「這樣多人一起擁進去怎麼行?裡邊還在開會,再說,這對病人也不好呵!這樣吧!你們大家選出幾個人來,讓他們進去看,看了出來說給大家聽。好不好?」

「行!也行!」山民們同意了。

於是,很自然地,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和兩個喇嘛,當下被眾人推為代表,站出來了。陳子璜反倒覺得代表少了一點,恐怕山民們仍然覺得不足為信,便又和悅地邀請道:

「還有誰?還有誰願意一道進去?」

「我!」在人群后邊,一個響亮的聲音答應道。

陳子璜應聲望去,他不禁有些暗暗吃驚,以至於有些寒心之感了。這是老斯朗翁堆。

斯朗翁堆早已來了。不知為什麼,他總不願意,或者說,他總是很害怕讓「政府裡的人」特別是讓農業站的人在這裡看見他。因此,他一直躲閃在人群背後。可是,對呷薩活佛的安全,他是萬分擔憂和焦慮的。他很想立刻看個究竟。所以,當陳子璜發出邀請時,他擺脫一切顧忌,應了一聲。現在,人們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夾道,老斯朗翁堆邁著穩重的步子向前走來。陳子璜注目留意著他。他發覺,斯朗翁堆沒有揹著他的長槍,也沒有橫著他的腰刀——大約,他是山民當中惟一忘記攜帶武器的人吧!

被推舉的五個代表由陳子璜引著走進大門……

沒過多一會,他們出來了。由於過度緊張,人們一時沒能向代表們發問。可是,五位代表的面部神情已經明明白白地宣佈道:呷薩活佛是安然無恙的。

緊跟著代表們,工委書記蘇易出現在門口臺階上了。他迅速地自然地向人群各方面望了望。隨即雙手叉在腰間,穩靜如常地微笑著,提高了聲音,像迎接蜂擁而至的客人那樣說:

「你們來了,老鄉們!呵!小朋友們,你們也來了!」蘇易上前抱起一個拖著鼻涕的受驚的孩子,「怎麼樣?孩子們,你們是要來看看呷薩校長的吧?對呀!這很好。要是你們不來的話,不要說校長自己,就連我也要生你們的氣呢!可是你們來得不巧呵!呷薩校長正在睡覺呢。要是我們進去一吵,就要把他吵醒了。不過,我告訴你們,校長的傷很快就會好的,衛生院那個戴眼鏡的‘門巴’,你們不是認識嗎?他是頂有能耐的‘門巴’,就是他守著呷薩校長在給他治傷。校長說,等傷一好,還要到你們學校去看看呢!你們就等著吧!……唔!看我,光顧了給小學生們說話。」蘇易把抱著的孩子放下,迴轉來又對山民們說:「你們來得正好!老鄉們,格桑拉姆宗本有幾句話正要跟大家講呢!」

蘇易說著,望望後邊,退了兩步,讓出臺階上最顯著的地位來。彷彿場子上是專門召集的群眾大會,而他則是這個大會的主持人。

格桑拉姆宗本站上臺階。

人群中立刻啞然無聲,像無風的林木那樣齊立不動了。

山民們以不尋常的目光望著女土司。她胸前,飄動著寬寬的一條綢子,因為這綢條鮮紅奪目,所以誰都首先注意到它了。離近的人可以看清,綢子上以藏文寫著:「人民代表大會主席團」。山民們覺得,站在臺階上的格桑拉姆正顯示著某種從未顯示過的新的尊嚴。

「回去吧!都回去吧!」宗本以冷靜和藹的家長的語調說,「你們一天到晚待在這裡做什麼呢?事情已經是這樣了。政府總是要弄清楚的。早晚總要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們知道就是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對於別的人,或許格桑拉姆的這些話是根本無力的。可是對於更達人,格桑拉姆這短短的幾句已經足夠了!不需要新增什麼了。所以她說完便欲轉身走下臺階去。不過,她馬上又記起什麼,隨即回過身來接上說:

「還有。趁眾人都在這兒,有件事我要說給你們一聲。你們也都看見了,修路的解放軍不是都開到前邊去了嗎?在前邊,他們全都住在山上。得要用犛牛往山上送大米。凡是有兩條牛以上的家戶都回去預備預備。我們更達宗共總要出六百頭犛牛,去給軍隊運糧食。聽清楚了沒有?」

7

因為格桑拉姆宗本出面說了話,所以山民們逐漸地疏散了。不過,根據許多跡象看來,情勢並未因此而穩定、緩和下來。特別是天色一暗,政府各機關、各單位便近乎處於一種備戰狀態。農業站也是如此:白天,當他們被派到山民們當中去時,誰都是寸鐵不帶。可是一到黃昏,長短槍便不離人了,並且,在土窯四周布了若干流動哨。

洛珠比所有人顯得更其警惕和著忙。雖然人們並不以為這個做過乞丐的衰邁的老頭子真能擋什麼事,可是他自己卻覺得,他既然是農業站的守夜人,在這樣緊張的日子裡,不用說,應當切實地發揮自己的作用。所以,天剛擦黑,他便開始四處巡遊起來。他掌握的武器是用原先那半截藏刀所改鑄成的長杆矛子。

在林場,洛珠忽然發覺一個騎者順小道向農業站而來,他於是喝問道:

「誰?那是誰在往這廂走?」

騎者不應聲,盡在向前驅馬。藉著月光,可以模糊地看到這是一個相當魁梧的漢子,身後斜背了一支帶架子的步槍。

「誰?」洛珠更為厲聲地喝道,並且抖動了一下矛子,「還走,還走,你還不停住!」

然而騎者已經到了跟前。他坐在馬上,隨便望了望洛珠,大約看見洛珠身上穿著漢人的黑色棉製服,於是他大模大樣反問道:

「你是政府裡的人吧?」

「不錯,政府裡的人。你做什麼?」

「那好,我這裡有封信,你拿去!交給你們頂大的‘本布’。我本該要親自去交給他的,可是天晚了,我還得快些趕回去呢!」騎馬人一面在懷裡抓摸,一面傲氣十足地補充說,「我先告訴你吧!我們要跟你們打仗了!我們‘王子’差我來送信。本來‘聖主’講,可以不來送信給你們的,可‘王子’還是差我來送了。偷著放槍,我們‘王子’可不是那樣的人。」

守夜人聽了來者的話,一時沒有摸著頭腦,不過,還是伸手接住了從馬上遞下來的信。但,當他湊近去,正面注意到騎者的年輕的面孔時,他突如其來地驚叫了一聲,長杆矛子從手中掉脫到地上,他並且不禁倒退了兩步,隨後才以臨時變得沙啞了的聲音喊道:

「郎加!郎加……」

騎者完全被怔住了,僵硬地挺坐在馬背上。

「郎加!郎加!」守夜人頑強地喚著,「郎加!兒子,你不願意認我了嗎?」

那青年漢子急於翻身下馬,但他忘記把靴子脫出鐙圈,於是栽倒在地上了。老洛珠搶上去把他抱起。

「站起來,站好!兒子!我看看你,讓我過細看看你!」

父親以他抖動的手死死地抓住兒子的雙臂,彷彿稍一放鬆他便會立刻逃走的。兒子站著,不知所云,不知所措。只是痴痴地注視著父親,注視他那蒼老多皺的、過度激奮的臉。

「你怎麼連一聲阿爸都不知道喊呢?喊呀!你喊呀!」

「阿爸!」郎加憨裡憨氣地叫道。

「對!這就對了!」兩顆淚珠從守夜人的臉上跌落下去。

「阿爸!你是?」

「唔!我知道,」父親打斷了兒子的話,「你是想問我這兩年是怎麼活著走過來的,是不?你先講吧!你這兩年是怎麼活著走過來的?還有,你如今在哪兒?做什麼?你說吧!全都說給我聽……不!先不忙,這有工夫說的。走!我們先回去。」

「回去?」兒子問,「回哪兒去?」

「回家呀!現在,我們有家!」洛珠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他差不多什麼都做過,做過兵士,做過喇嘛,也跟生意人做過牽駱駝的。他什麼樣的「路子」也試著走過。他跑遍了前藏後藏,也到過印度。可是他從來沒有家,從來什麼都沒有過。所以,提到「家」,他的聲音、語氣便格外地鄭重起來,「聽我說,郎加!不要奇怪,現在我們是有家的,該有的我們什麼都有!走吧!回家去!」

回去,回家去,跟著父親回自己的家裡去,對郎加該是多麼動心的事呵!然而,他卻依舊呆在那兒不動,彷彿不曾聽見似的。不!他聽見了,但他在想:應當回去,回山裡去。要不,打完了仗,「王子」找見我要怎麼處置我呢!

「走啊!你愣著做什麼!」父親催促著,「回去,先到站長那兒去一去,我領你去見見站長‘本布’!」

不提則已,提到站長「本布」,一句話震驚了郎加。呀!原來他已經走到這個地方了!幾個月之前,就在這林子裡,為了「搶福」,他曾舉刀砍刺過那個站長「本布」,結果被捉住了,但,他逃走了。既然從他這兒逃走,怎麼能再讓他看見呢!第二次落到他手裡,可就絕不比第一次了呵!

「嗯……不!以後再說吧!」郎加含糊不清地說,「我,我得走呢!」

「走?胡說什麼!你往哪兒走呢?回家!回家去!」

洛珠訓斥著,並且拉住了馬韁。正在這時,從農業站那邊走來幾個持有武器的人,郎加看見,為首的正是陳子璜,正是他呀!於是,他以敏捷而突然的動作抓住馬鬃跳上了馬背。

「做什麼?郎加!」父親用力拉住韁繩,「你要做什麼去?」

兒子沒有回答,代替回答的是以幾乎聽不見的急促的聲音叫了一聲阿爸。隨即,他撥轉馬頭,雙腿用力在馬肚上一夾……

洛珠沒有鬆開韁繩。然而,他的微不足道的力氣怎麼能扭住躍起而去的馬呢?於是,他被拖帶了幾步便側身栽倒了。

摔倒在地上,洛珠沒有即刻起來。他用力辨別這是不是在夢中。不!不是夢。他清醒了。他忽然記起剛才兒子說的話:「我先告訴你吧!我們要跟你們打仗了!我們‘王子’差我來送信的。」洛珠像受傷的猛獸一樣叫了一聲,他掄起拳頭向自己當胸一捶,隨即順手抓起那根長杆矛子,骨碌一下立了起來。

「停下!停下!」父親咆哮道,「你停下!狗崽子!你停下!」

馬,馱著它的魁梧的騎者,儘自順著林間小道奔去。洛珠跌跌撞撞在背後追趕著。當他意識到追趕不上時,他止住步,拿穩姿態,把手中的矛子作為鏢槍平著向前擲去。然而,兒子早已隱沒在林間了,他的憤怒的鏢槍嘭的一聲插入前方的一株樹幹上。

8

洛珠把他的「逆子」送來的書信交到陳子璜手中。陳子璜未敢停留,連忙又把它送到工委來了。然而,它卻並沒有引起工委書記什麼特別的興趣。他接過來粗粗看了一遍,順手往桌上一丟,回過頭來問起另外的事:

「進行得怎麼樣?有點頭緒了嗎?」

「什麼?啊!你是說她呀!」陳子璜應聲道,「還沒有什麼可靠線索。不大好找啊!你知道,她又不是本鄉本土的人,先前,她是隨著一幫賣唱的人到此地來的。當時我們想……」

「好了,好了!她怎麼來,我們怎麼想,這以後再仔細檢查,總之這責任是在我們肩膀上,別人頂替不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趕緊找到她!」

「是在找!」陳子璜晦氣地說,「今天下午,我們又增派了兩個人去幫助公安局了。」

「對!要找,還得很起勁地去找。目前說來,這件事是舉足輕重的。找得到,我們就可以很快轉為主動;找不到,只有讓敵人扯著我們耳朵,再扯一陣。」工委書記講解道。忽然,一個輕蔑的微笑在他臉上閃現出來,他回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戰書」,用食指彈了一下說,「至於這個,對不起!他們送來得似乎晚了一點!」

當農業站派往牧場去的工作隊受到意外襲擊之後,有關部門便對這事進行了多次暗中偵察,也對於受著險山惡水和「聖主」所維護的邦達卻朵「王子」進行過必要的瞭解。但,由於部隊都在執行著更為緊要的任務——築路,因此沒來得及進山去「照顧」他們一下。現在,根據各種新的情報,採取適當行動已是迫不及待的了!

將近五百匹戰馬的一支騎兵,從分散的工區被調集起來了。可能有人會覺得這未免有些過於鋪張。應付散漫的山匪,何需三倍於其兵力呢?不!我們萬分輕視敵人,不過在行動時,總是把一隻貓也當做老虎來打的。這支受遣而來的騎兵就在當晚趕到了更達。請注意,這裡說到「趕」!並不是隨便說的。這就是說,從出發地到目的地,他們所費時間之短和里程之長極不相稱,甚至令人難以相信的。因之,到達之後已是真正地人困馬乏了。如果允許,騎兵們伏在馬脖子上立時便可以睡去的。但,情況只允許他們在這裡停留四十分鐘,而且,在這一小段時間裡,人要吃飯,馬得喂料,還要完成一切不可忽略的準備事宜。

四十分鐘後,部隊分為三路出發了。左右兩翼是擔任迂迴任務的。擺在他們面前的途程,不僅漫長,而且艱難。他們必須連續翻越幾架幾乎沒有道路的陡峭高聳的雪山,必須連續涉過幾道淌著流冰的急湍的山水。但,全部行軍過程又必須在夜間結束,明日拂曉,要和正面部隊同時進入指定防地。總之,要在邦達卻朵「王子」和他的勇猛的騎士們出征之前,出其不意地從四面八方向他們發出勸降的訊號。如果需要的話,也向他們發射出密集的無情的槍彈,在他們之中揮起閃光的無情的馬刀……

從正面進發的一路部隊是順山谷而去的,照理說,路要好走些。可是,為了嚴守秘密,他們不得不設法避過沿途的村莊和牛棚。幸好他們有一位對任何小道都瞭若指掌的嚮導,不然,可就要大費周折了。

嚮導是一個山民女子。她走在隊前,戰士們不能看見她的臉孔。只見她挺腰坐在馬上,雙肩隨著戰馬的小跑動作而微微聳動著。她頭上戴了一頂黑羊毛皮軍帽——這是戰士們給她的,夜風很兇呢——所以儼然像一個騎兵。

隊尾,在馱彈藥的牲口背上,坐著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這是農業站機耕隊助手葉海。本來,站長說他是夜盲,無論如何不許他來的。可是他說今晚有月亮,地下又有大雪反照,完全不妨事的。為了表明什麼都能看清,他還把一枚銅釦子扔出幾步開外,然後又去找回。結果只好准許他了。可是現在,月亮故意搗亂,鑽到雲裡去了。於是葉海開始狼狽起來,呆頭呆腦坐在馱子上,只能隱隱忽忽看見,或者是感覺到他的馬是跟隨著前邊的馬在走。儘管如此,部隊能有那樣一位得力的女嚮導,卻不能不歸功於葉海。原由是這樣的:

部隊既分三路進軍,更必得有若干本地工作人員或藏民隨隊前往。一則是帶路,二則在需要時可以充任「通司」。不消說,各單位的幹部,特別是來自軍隊的人,對於這樣的「旅行」是爭先恐後的。然而,要講對道路和地勢熟悉,誰也不如放牧員秋枝。她跟父親到山裡挖過藥材,而且又曾被擄去過一次。但,秋枝在她自己家裡,騎兵開到更達來,她根本不知道。於是葉海決定去叫她。

從門縫看,裡邊明明是亮著燈。可是葉海一敲門,燈立刻就熄了。而且,不管他怎麼喊,裡邊也沒人應聲,好像斯朗翁堆一家早已熟睡了,並且睡得很死。現在說來,葉海基本上已經可以算是這家庭中的一員了,為什麼竟然會遭到如此絕情的對待呢?

老斯朗翁堆親自探望了活佛的傷勢,(真的,他很快便會好的!)並且親自聽過了格桑拉姆宗本講的話。但這險惡的事件所引起的疑惑與氣憤,在他也並未根本消除——不管怎麼樣,槍是一個漢人放的呀!然而從另一方面說,他又很懊惱,今天不該在政府門前拋頭露面,還讓農業站「本布」也看見了自己。一種暗暗懺悔的感情時時撞擊著他,痛痛地撞擊著他——他們全都是心眼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哪!他們替更達人做了多少事!可是更達人卻帶著槍,帶著刀,圍住政府的院牆……他的思想混亂了,無根無著地混亂了。他不知道自己對待這事應該怎樣想,應該怎樣做。因此,他決定關門閉戶,既不再外出,也不再待客。一家人要像脫離塵世似地守在屋裡,任什麼也不問,任什麼也不管。是呵!事情既然隨著它自己的意思爆發了,那麼,還是讓它隨著自己的意思去平息吧!

叫不開門,葉海並未氣惱。不過,他確實十分著急了,部隊已經開動,小路上一匹馬接一匹馬在往前去。於是,他慌忙繞到房背後。在那裡,他靠著院牆輕輕打起口哨來。

這口哨立刻就驚動了坐在灶火邊沉沉欲睡的秋枝——葉海在地裡,特別是在開「獅子」的時候,總是這樣打口哨的——接著,秋枝站起來,到角落裡抱了一些乾草,便閃出門去。這表明她要去喂小牛了。然而出了門,她就站在屋頂上把乾草往牛欄裡一丟,隨即像一隻機靈的貓那樣,身子一轉便無聲無響迎著口哨跑去了。她爬到屋後牆頭上,居高臨下地望了望,雖然她並沒有立刻望到人,但她已經用壓低了的彷彿很生氣的語調說道:

「討嫌鬼!來做什麼!你來做什麼!」

「秋枝!」葉海從月暗處站出來,高高仰起臉,緊張地說,「怎麼死蹲在屋裡頭!你不知道吧?部隊來了,我們部隊來了。騎兵!」他著重地說到騎兵兩個字。

「真的?在哪兒?我怎麼一點也沒聽說。」

「來了!又走了!要去打土匪。就是去打他們,你忘了?他們把你捉到山裡去的。」

「走了嗎?」秋枝忘了壓低聲音,「是已經走了嗎?」

「輕點!走了,不過還沒走遠。秋枝!你願意去不?領路,給騎兵領路。」

「要我嗎?」秋枝著急地問。

「怎麼不要!這不是!我不來喊你了嗎!」

「你等等,我去告阿媽說一聲。」秋枝就要返去。

「噓!」葉海阻止道,「別作聲!她一準不許你去。」

「那怎麼辦?就跟你走嗎?」

「是呵!跟我走。下來吧!你下來吧!」

「好吧!那,你站過來,近點!靠著牆。」

葉海靠牆直立,拿穩了架勢。秋枝反轉身,雙手扒住牆頭,垂下腿來,踩著葉海肩膀下來了。當秋枝跟葉海跑到那棵大樹跟前去時,發覺那裡只拴了一匹馬。糟了!他慌里慌張忘記了給秋枝預備一匹馬。

「不怕!部隊有馱東西的馬。快吧!只要趕上去就行了!」

葉海說著,在馬脖子上輕輕拍打了幾下,那馬乖乖地臥倒了。他先自騎到皮鞍上,接著,指定秋枝坐在他身後。秋枝束了束圍裙,把拖在背後的長長的髮辮緊緊盤在頭上,然後坐了上去。

「摟住我的腰,小心,摟好了!」

葉海把嚼口順勢一抖,那匹有訓練的軍馬便平地躍了起來,向著部隊前進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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