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們播種愛情 徐懷中 第2頁,共2頁

「有!圖上畫了瑪尼堆的。」

「那就快把圖拿來改一改吧!你看!」斯朗翁堆向山根指指,「瑪尼堆在那裡,不在這兒了。往後,‘獅子’開到這地方,再也不消繞圈圈打回頭了。是呵!總繞圈怎麼行呢!又費油,又費工夫。」

陳子璜想說什麼,被阻止了。斯朗翁堆接上道:

「還有,我這麼想,可不知行不行,我說給你,不行就算了。我想,請農場把河灣裡我那兩塊地也畫到圖裡去,要犁,要耙,要種,直直地一趟開過去就是了。要不,‘獅子’到了我的地邊上還是得繞彎,播種機、收割機到了我的地邊上也得繞彎……」

「太好了!我們怎麼謝謝你呢,斯朗翁堆。沒說的!我們在別處開一塊頂好的地來跟你換!」陳子璜異常興奮。農場曾經考慮過給斯朗翁堆交換這塊地的。

「看你說的是什麼話!不!我可不是要跟你換地。」

「那!你打算……」陳子璜問道。

「我這樣尋思,可不知行不行,不行就算了。我想,坐下,我們坐下慢慢說吧。」陳子璜隨著坐到地上。老頭子顯然已有準備,繼續道:「你知道,這快有整整一年了,秋枝在農場裡做放牧員,差不多也就是農場的人了!我看,把我這一家子都算成農場的人吧!不錯,我是不很年輕了,可是,除了開‘獅子’以外,要講起地裡的活,我比他們青年人可差不到哪裡去……我早就私下裡這麼胡想。說真的!你看能行不?」斯朗翁堆一氣說完,然後像個孩子似的歪著頭,急切地等待著答覆。

陳子璜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圍在身旁的另外幾個山民也接二連三插起嘴來。這幾個山民,陳子璜是熟識的。去年冬麥下種時,他們曾經輕而易舉地擴充套件過自己的地面——在農業站的已耕田裡挖溝擺石頭。

「只要農場願意,這倒很方便。」一個山民說,「只消把斯朗翁堆地界上的石頭搬開,把溝填平就行了!」

「是呵!很方便。」另一個接上說,「只消把溝一填,把石頭一搬,就連成一片了。要犁,要耙,要種,直直地一趟開過去就行了!」

「能行不?場長!」斯朗翁堆問。

「行!」由於極度高興,陳子璜想都沒想,脫口便應許下來了。會有什麼不行的呢?當然行。

這就是說,斯朗翁堆將作為農場的成員被吸收了。當陳子璜意識到這一點時,立刻感到事情是十分複雜的,甚至於是嚴重的。想想看!這可不同於上邊派到農場裡來的幹部,也不同於轉業復員的軍人哪!陳子璜對這樣的事還不曾作過認真的考慮,不經請示和研究,他個人當然不能隨意作什麼答覆。他只好推說等商量商量明天再講,可是,他馬上就得上車走了。怎麼辦呢?他決定把這件迫不及待的工作交代給農業技術員雷文竹——不管什麼樣的事,只要託付給雷文竹,那你就儘管放心好了——於是,陳子璜回頭對正在忙於搬送經石的小學生們說:

「喂!孩子們!你們誰願意幫幫我的忙。到那邊去找找雷文竹叔叔。」

「我去我去!」一個女孩子搶先應聲站過來。

「好!小札茜,跑著去,叫雷文竹叔叔到這兒來一趟。就說我找他有事。快!跑吧!」

「噯!」小札茜應道。習慣地眨動了一下她那長長的向上彎曲的睫毛,隨即回過身,一陣風地順著田間大道跑去,像面小旗子似的紅領巾在她肩後一飄一閃。

3

雷文竹在河灣進行田間選種。他一面尋找最出色的麥穗切下來,一面愉悅地想道,如果哪裡舉辦農業生產展覽會,這些麥穗儘可以放心大膽去參加展覽呢!

畜牧師倪慧聰沿著河岸小道走來,看見雷文竹在地裡切麥穗,便遠遠招呼道:

「雷文竹同志!忙啊!在做什麼?採集標本嗎?」

「噢!倪慧聰,你好啊!」雷文竹迎過來和畜牧師握手,「哪裡是採集什麼標本,離標本還遠著呢!我在選種。我們這一行就是這樣,第一年的還沒有收下來,就得忙著對付第二年的了!」

「測產了沒有?測過了,怎麼樣?告我說,怎麼樣?」倪慧聰急切地問。

「一般說,還不錯。每畝地總在五百斤至八百斤當中。比較出眾一點的怕要算這種黑麥了!」雷文竹謙遜而驕傲地說,晃了晃手中的一束黑麥穗,「別克多斯克亞種,每畝總在一千斤以上。」

倪慧聰拿過來那束麥穗。好沉哪!沉甸甸的。她重新握了握農業技術員的手。

「你剛從牧場回來?」雷文竹轉問,「怎麼樣?你那些小羊好吧?」

「好!很好!我替它們謝謝你的問候。」倪慧聰笑了,「唔!幾乎忘了,路上遇見了郵遞員,我把我們農場的信件捎來了,還有你一封呢!」

雷文竹接過去,一看信封便興奮起來:

「你知道這是誰給我的信?柳雨人教授!」他以略微激動的動作拆開了信,並湊近畜牧師,顯然是邀她一同來看的。第一頁,是對回信遲慢的解釋,雷文竹眼一掃翻過去。第二頁紙上,教授開始寫道:

「……小茶樹枯死,這對我是一個噩耗。不過,我想你不至於竟因此而失去信心。自然,更重要的還不只在於信心,你應當盡力去查究其中原因。它既已發了芽,出了土,為什麼竟很快枯死了呢?注意!在查究時要下苦心,不可忽略任何細節。

寄來的‘七年輪作制’草稿已閱。雖然你的說明很詳細,畢竟我對西藏高原知道得太少,所以很難提出多少有用的意見,容考慮後再復。我基本上是同意的。」

顯而易見,這簡單的答覆已使雷文竹相當滿足了。他是懷著甜蜜和惶恐的心情把那份草稿寄給教授的。像初學寫作者把第一篇習作投寄給刊物編輯部那樣,時刻盼望著熱烈的讚揚,也時刻等待著無情的貶責。而結果:「我基本上同意。」夠了!這就是說,至少沒有什麼大的偏差。雷文竹如釋重負地輕輕舒了一口氣,接著看下去:

「你每次來信都提及希望我去。其實,我何嘗不這樣想呢!有時我甚至希望會忽然任命我到‘啟明星’農場去擔任一件什麼工作,即使是臨時性的也好。但想來這是困難的。不過,最近有一個很好的機會。要組織科學考察團到西藏去。地質、農業等方面都有人參加,我正在努力爭取。

你們在那裡已經待久,也許不再處於新鮮的感覺中了。可是我們這裡,只要提起西藏,師生們都是異常向往的。的確如此!或者你會覺得,你周圍各方面都並沒有什麼特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都在平平凡凡地做工作。甚至,從某些工作範圍來看是微不足道的,是不能和內地相比較的。但你要了解,那些平平凡凡的工作引起了怎樣不平凡的結果呀!在我的觀念中,整個西藏高原似乎是一個被晨鐘驚醒了的巨人。他一醒來便躍身而起,奮力向前趕來,那無形的強有力的步伐,一下子便跨越了幾個世紀的門檻。

最後,我想對你個人的事談一點感想。按說,我不便對這方面發表意見的。不過你既在來信中告訴了我……」

讀到這裡,雷文竹連忙把信紙折住了。倪慧聰本來是偏著頭站在一旁的,這一下也突然覺悟了,怎麼看人傢俬人的信呢?於是她隨口道了一聲再見,便轉身走了。

畜牧師走出去好遠了,忽然雷文竹又在後邊叫起來:

「倪慧聰!倪慧聰同志!你站站!」

畜牧師迴轉身,停下了。雷文竹趕上來。

「有事嗎?」倪慧聰問。

「沒事。我是說……我們一路走吧!我也該回去了——不!我是說,你把它看完吧!」雷文竹口舌不靈地說,並以試探的動作把那封信給倪慧聰。

倪慧聰沒有伸手接信,直用困惑的眼睛望著農業技術員。

「看吧!看完吧!」雷文竹的態度堅決起來,頑強地要求道,「我請你看完它。」

倪慧聰遲疑地接過信,隨即便埋下頭去看:

「……你既在來信中告訴了我,我當然就不能沉默。雖然我並不瞭解你們的女畜牧師同志,也不知道你在她心目中究竟佔著怎樣一種地位。但我明顯地感覺到,在你這方面是過於畏縮了些。你總是阻攔自己。怕什麼?儘管從正面去開始好了。也許會很困難,可是你應當有充分的自信,你應當相信你能征服她……」

倪慧聰讀著,再也沒有抬起頭來,彷彿這封信是讀不完的。並且,她把身子背了過去。

在沉默無言的當兒,雷文竹靠近女畜牧師,他陡然地用雙手捧起她的面頰,吻她。

倪慧聰起先彷彿並未弄清發生了什麼事。直待雷文竹放手後,她才連連倒退兩步,現出一副好像隨時準備格鬥的警惕的姿態。她的臉紅得像一團火。

「幹什麼呀!你幹什麼呀你!」

說畢,她扭身就走,彷彿是帶著非同小可的惱怒走了。

雷文竹僵立在原地,好大一陣子。他覺得旁邊有人在望著他,於是連忙向四周環視了一下。比人要高的別克多斯克亞遮擋著,不會有誰看見的。但他總覺得有人發現了,心跳著,跳得通通的。為什麼竟會這樣呢?他自己也不曾料想到過。想必是他把積蓄了一年之久的勇氣一下子使用出來了。無論怎樣吧!總之是糟了!徹底地糟了!她會怎樣想呢?粗野!無聊!討厭!以後怎樣再跟她見面呢?怎樣再跟她說話呢!簡直不能想象呀!雷文竹懊惱萬分,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農業技術員好容易才從騰空一般的昏眩中覺醒過來。理智告訴他,現在根本還不到回去的時間,連第一筐還沒有采滿呢!於是,他擔起條筐,重新回到地裡去,他繼續工作起來。但過了一會,他忽然發覺自己並未按照嚴格要求去挑選,而是挨著把大大小小的麥穗一股腦兒都採到筐子裡了。他無可奈何地對前額拍了幾下,並且決定到冰冷的河水裡浸一浸頭,好使自己真正地鎮定和清醒起來。

到河邊,雷文竹把帽子扔在地上,俯身把腦袋浸進水裡去。……

撲通一聲在附近濺響,誰往河裡拋了塊石頭。雷文竹站起身,是女學生札茜站在背後。

「你在這兒做什麼呀?雷文竹叔叔!」

「我……你沒看,洗頭呢!」雷文竹說著,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河水是刺骨的。水珠從頭髮上向四外濺出,並且順脖頸往下淌,引得札茜格格笑了起來。

「我當你是鑽到水裡找什麼東西呢!」札茜說,「快去吧!雷文竹叔叔,場長叫我來找你呢!」

「場長找我?他在哪兒?」雷文竹問,一邊用衣襟揉擦頭髮。

「在瑪尼堆那裡。走吧!場長叔叔說叫你快去!」

雷文竹牽了札茜的手隨她去。當他們順小道穿過無邊的麥田時,聽見有什麼鳥在頭上叫,叫得不大好聽。雁,是大雁!

雁群飛得很低很低,並且已經不保持隊形了。這就是說,它們想要著陸了。但它們並沒有落地。來來去去像鷹一樣盡在盤旋。

札茜高興得跳起腳來。雷文竹也顯然被這情景吸引了——他是很樂於看見大雁的。他甚至在一時間把什麼都忘掉了。他高仰著頭,一隻手遮擋著陽光,視線緊緊跟隨住低空的雁群,滿筐子麥穗快要在他手中傾翻了。

「你看哪!雷文竹叔叔,大雁怎麼不落下來,總是在天上轉呀轉的?」札茜扯著雷文竹的衣袖問,「它們是看見地裡人多,害怕吧?」

「不是害怕。不是!它們不害怕人的。」雷文竹激情而認真地解釋,「它們是不認識這個地方了。你知道吧,札茜,去年秋天,這些大雁在這裡住過很久的。可是,那時候這壩子上、這河灣裡是什麼樣兒呵!現在這壩子、這河灣又是什麼樣兒呵!它們怎麼能認出來呢?它們沒有認清楚地方,就不好冒冒失失落下來……」

「真的?真是這樣的嗎?」札茜驚奇地問。原來大雁像人一樣懂事呢!

「真的!就是這樣。你喊吧!小札茜,喊它們,請它們落下來!」雷文竹說著,把札茜高高地舉在自己肩上。

小札茜當真招著手放聲地向空中喊叫起來:

「大雁,請落下來!落下來吧!」

1956年4月,於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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