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雖然出身地位低下的人家,但他是峽谷裡公認的情歌王子。當年野貢家族的那個為情而死、招致藏納兩個民族第一次戰爭的大情種扎西尼瑪與他比起來,不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由於長年在外面奔波,他的皮膚不像峽谷裡種地放牧的人們那樣是土黃色的,而是油亮發光的棕色,像漢地華貴的錦緞一樣光滑、滋潤,那膚色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照亮姑娘們的春心。而更讓姑娘們傾心的是他那副善唱情歌的好嗓子,人們說是神靈賜予的,因為父母給的嗓子根本唱不出那麼動聽的情歌來。每當他放歌一曲時,山上的鳥兒不再鳴叫,坡上的牛羊不再吃草,峽谷裡百花盛開,草甸上青草起舞。多年前澤仁達娃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高歌一曲,竟然勾起了那個殺人如麻的大土匪無限惆悵。神靈的歌喉救了他的命,一直成為峽谷裡的美談。
那個洛桑刀架在脖子上還思念著的女人,並不是野貢家族從小就給他訂了婚的貴族女子野貢·康珠,而是瀾滄江邊的曬鹽女央金卓瑪。她就像峽谷裡的一株無名的杜鵑花,開放得樸素自然、美麗大方。但是如果沒有她對山嶺默默無聞的裝點,峽谷的美就不存在。瀾滄江會乾枯,萬年的冰川將融化,千年的雪山不再有潔白的峰頂。這是一場秘密的看上去幾乎不可能達到目的的戀愛。洛桑每隔半月到江邊的鹽田去收鹽,便是他們能見上一面的唯一機會。他們靠情歌和眼神來傳遞相互的渴望和熾熱的愛,在他們還沒有摸一下手說上一句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靈魂被對方勾走了。他們在夢裡神交,在強烈的思念中各自默默地對著一棵樹、一江春水、一朵盛開的杜鵑花傾訴衷腸。像許多心有靈犀的藏族人一樣,他們每天晚上在同一時刻準時跨入對方的夢,就像跨進一道愛的大門。那是一扇只為對方洞開的大門,裡面愛神飛翔,鴛鴦嬉戲,鳥語花香。他們在那裡相親相愛,訴說比瀾滄江水還要豐沛的愛戀。在浪漫而自由的夢中,她撫摸過他堅挺的鼻樑,寬闊的臉龐,他吻幹過她橫飛的眼淚,圓潤的嘴唇。他甚至還清楚她脖子上的胎記,她也曾躺在他大地一般厚實的胸膛前,細數過他下巴上的鬍鬚。而在白天,他們只能用山歌唱給對方自己不可言傳的痛苦。那些動聽哀婉的山歌唱的是星星對月亮的依戀,風對樹的纏綿,江水對大地的擁抱,白雲對雪山的廝守,牛羊對青草的親吻。
如果他們能有一次約會,那無異於到老虎的嘴邊搶食吃。因為峽谷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頓珠嘉措土司早就做好了招婿上門的一切準備了。從印度買來了珍貴的虎皮和九眼貓眼石,從拉薩買回了鑲金護身符,哲蚌寺有名的大活佛為它開光,並將祝福的經文藏在裡面,還有藏北草原的紅狐皮帽,藏東昌都做工精細的金邊藏靴,尼泊爾的瑪瑙,漢地的翡翠和綢緞。人們說,光是新郎那身穿戴,就可以買下一個牧場上所有的牛羊。
本來一場萬事俱備的婚事,卻被一再拖延,甚至拖到頓珠嘉措土司死都沒有趕上自己千金小姐的婚禮。因為根據噶丹寺的喇嘛卜算,婚禮總和不吉祥的時間和峽谷裡的戰事相沖突。不是康珠小姐的屬相和年份的屬相相剋衝,就是接下來的年頭不宜舉辦喜事,似乎神靈對土司家的婚事不甚熱心。後來連洋人的上帝也加入到反對者的隊伍。野貢·康珠小姐受洗後,沙利士神父告訴她,一個基督徒是不能和異教徒結婚的,除非你的夫婿皈依到上帝的恩寵之下。可是洛桑對上帝一點興趣都沒有,每當康珠小姐要拉他去教堂受洗,以儘早完成一個基督徒完美的婚禮時,他總是說,等一等吧,等我趕馬從拉薩回來後吧。等我去一趟漢地再說吧。等山上的杜鵑花再一次全部開成白色的時候。等你們野貢家也能曬出白色的鹽。
當野貢家為婚事再次隆重而鋪張地大做準備時,紅漢人來到了峽谷。他們並沒有攪亂野貢家招婿上門的步驟,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追剿土匪,解放農奴,平分土地和財富,讓地位低賤的人第一次找到做人的感受。這些事看起來和野貢·康珠的出嫁沒有關係,但是,對那對秘密相愛的人兒來說,他們從紅漢人為藏族人所做的一切中看到了自己愛情獲救的希望。
那個讓堅贊羅布大動肝火的早晨,一隻烏鴉蹲在土司大宅裡的核桃樹上聒噪不休,讓堅贊羅布心煩意亂。土司一家圍坐在寬大的火塘邊喝那一天的早茶時,堅贊羅布土司對坐在對面的洛桑說:「今天不要出去了,中午寺廟裡的喇嘛要來占卜,確定個吉祥的日子。你和我妹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這個月內必須辦。」
「不必費心啦,土司老爺。」洛桑一字一句地說,「我早就想告訴你,告訴康珠小姐,其實我喜歡的是鹽田裡的曬鹽女央金卓瑪。我要和她結婚。」
他的話剛一齣口,就像一個耳光響亮地打在康珠小姐臉上,火塘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康珠小姐捂著臉跑到客廳一側的房間裡哭了起來。
「你喝的是茶,不是酒。說什麼胡話?」堅贊羅布呵斥道。
「老爺,這碗茶還在我手裡哩,我為什麼要說胡話呢?」洛桑平靜地說。
堅贊羅布把手裡的茶碗一,潑出的茶濺到火塘裡,發出「嘶嘶嘶」的響聲,像他心中就要露出的殺氣。「是誰養大了你!翅膀長硬了是不?飛得再高的鷹,也飛不過我槍口裡射出的子彈。」
「我在土司的大宅里長大,就像鹽田裡曬出的鹽,人人都看得到。」洛桑也把茶碗放下了,「可是,是一隻鷹,它總要飛,哪怕地上的人有槍呢。」
堅贊羅布傲慢地說:「砍斷了翅膀的鷹,還能往哪裡飛!別忘了我小時候一句話,就砍下了你爺爺的頭。」
洛桑微笑道:「我當然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就像澤仁達娃永遠沒有忘記和你們野貢家族的世仇一樣。」
堅贊羅布「唿」地站了起來,手摸向了腰間,這時他妻子楚姆撲上來抓住了他的手,楚姆對洛桑喊:「你還不快走!好好想想,孩子,再好的駿馬,也喜歡一套漂亮又富貴的馬鞍。」
堅贊羅布大喊:「關上大門,把這個狗孃養的吊起來,打斷他的腿!」
洛桑也站起來了,用嘲弄的口吻說:「別耍土司老爺的威風啦,連奴隸你都關不住了,還想把我一個自由民怎麼樣呢?紅漢人說,一切都變了。現在你和我們一樣,都是普通人。」
洛桑昂首走出了土司大宅,連頭也不回。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對康珠小姐一絲憐憫也沒有,因為他和她沒有做過同樣的夢,甚至沒有為她唱過一支情歌。與其說野貢·康珠是他的未婚妻,不如說她是他的又一個主子。
洛桑像一隻翅膀堅硬的蒼鷹,往瀾滄江邊的鹽田飛去。那個背鹽滷水的姑娘央金卓瑪還在苦熬著自己沒有指望的愛情,她日復一日地幹著這繁重的勞動,在光明與黑暗中掙扎,在微薄的希望和極度的失望中煎熬,在永無止境的勞役中淡忘洛桑動人的歌聲和深情的眼睛,在心力交瘁的痛苦中壓抑頭一天晚上的美夢。她的憂傷像瀾滄江水一樣長流不息,滔滔不絕,她曾經多次地想,當洛桑和野貢·康珠結婚辦喜事的那一天,她將像那些敢於為情而死的納西女子一樣,義無反顧地跳進這憂傷的瀾滄江。如果佛菩薩允許她選擇來世,她將投生為洛桑身邊的一匹馬,天天陪伴著他浪跡四方。
當洛桑從天而降般地站在央金卓瑪的面前時,彷彿夢中情景再現,她看見了他溼潤的眼睛和動人的嘴唇,那嘴唇因為激動而顫抖,但說出的話卻清晰準確,讓央金卓瑪以為是佛菩薩的金口開了。
「我退婚了。」
「誰……婚……」央金卓瑪身子晃了晃,差點要倒。
「我可以娶你啦。卓瑪啊卓瑪,我的卓瑪,我要娶你。」洛桑手舞足蹈,忘了唱一支在這個時候最應該唱的歌。
央金卓瑪眼前一陣暈眩,一下跌進幸福的漩渦裡,腦子裡天旋地轉。幸好洛桑一把抱住了她,她才沒有掉進瀾滄江裡。到她醒來時,他們已經依偎在一起了。佛祖在上,這是他們第一次嗅到對方身上甜甜的汗味。儘管他們在各自的夢中擁抱依偎過無數個日夜,但夢裡的依偎,是聞不到對方的汗味的。
「不是在夢裡?」
「不是。」
「剛才你說什麼啦?」
「向佛、法、僧三寶頂禮,感謝仁慈的觀世音菩薩帶來的吉祥。我要娶你。」
「我又在夢裡哭了。」
「不,你在我懷裡哭。」
「我天天都在夢裡哭啊!」
「我看見了,在我的夢中你的眼淚比雨季裡的雨水還多。」
「因為我不是康珠小姐。」
「你不是,你是央金卓瑪。」
「我是一個農奴的女兒,苦命的曬鹽女。」
「嫁給了我,你的命再不苦。」
「野貢土司會殺了你的。」
「有紅漢人在,他殺不了我。」
「紅漢人管窮人的事?」
「管。他們過去也是窮人。」
「這是夢裡才有的事情。佛祖啊,就不要讓我醒吧。」
「看到天上的蒼鷹了嗎?它在飛。」
「夢裡的鷹也會飛,比它飛得更高更遠。」
「看看眼前的瀾滄江,聽聽它的波浪聲,它在唱歌哩。」
「夢裡的歌聲比它好聽多了。那是你的歌聲啊洛桑。」
「啊,看看山坡上的那些杜鵑花吧,那些像你一樣漂亮的杜鵑花。」
「夢裡的杜鵑花都要凋謝了,可是你趕馬還沒有回來。」
「那麼,請嘗一嘗這桶裡的鹽水,它是甜的還是鹹的呢?」
「佛祖啊,它是甜的。佛祖啊,我不是在做夢。」
他們倆在鹽田邊呢呢喃喃,像兩個說瘋話的孩子。他們一邊說一邊淚雨橫飛,讓瀾滄江水也漲了三尺,把臨近江邊的鹽田也淹沒了不少。人們過去只知道雨季裡瀾滄江要漲水,而情人的眼淚也可使瀾滄江陡然水漲,則只有天上的神靈知道。
三天後,在木學文的主持下,這對苦盡甘來的情人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峽谷裡所有的曬鹽女、馬腳子、奴隸、佃戶、放牛娃、牧羊女都來了,他們在江岸邊一塊不大的空地上唱歌、跳舞,主人甚至拿不出一壺酥油茶來招待自己的客人。新婚夫婦什麼都沒有,只是在鹽田邊搭了一個簡陋的木棚,木學文樂觀地對洛桑說:「只要身上的這雙手是在為自己苦自己幹,還有什麼不會有的呢?」洛桑信心十足地說:「牛羊在自己的牧場上,佛祖就會保佑它們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風把鹽田邊的歡樂傳到了死氣沉沉的土司大宅,有一個人在自己的閨房裡低聲啜泣。第二天,野貢·康珠小姐去了教堂,教堂裡空空蕩蕩,除了修女微娜和凱瑟琳,一個教民也沒有。康珠小姐悲哀地想,教堂現在似乎成了峽谷裡毫無用處的東西。凱瑟琳修女還躺在病床上,她已在床上躺好幾年了。微娜修女見到野貢家的小姐,便不停地在心裡感激主耶穌,因為教堂已經快斷糧了。
「瑪麗妹妹,即便神父不在了,主耶穌看到你的虔誠,也會感到高興。」微娜修女說。儘管她看見土司家的千金小姐憂心忡忡,人憔悴得像即將凋零的花朵,連那身華貴的衣服上也佈滿晦氣。
「我好久沒有做祈禱了。」康珠小姐心事重重地說。
「教堂裡也沒有周日的彌撒啦。農會的人說,我們這是外國迷信。好多教友們都參加了農會。不知在上帝眼裡,教會和農會,哪一個更重要。」微娜修女牢騷滿腹地說。
康珠小姐放眼空蕩蕩的教堂,憂鬱地說:「微娜修女,我真想在神父面前做一次懺悔。沒有神父在,我的罪不知耶穌能不能聽到?」
「只要你在全能的耶穌面前說出自己的罪,耶穌就會赦免你。」
微娜修女殷勤地把康珠小姐引進陰森森的教堂內,那裡面有一股濃重的黴味,可以肯定好久沒有人來做彌撒了。康珠小姐在祭臺後耶穌的聖像前跪下,低頭畫了個十字。微娜修女便退了出來,反手把教堂的門掩上了,然後她在教堂的臺階前坐下,憂心忡忡地想:該如何對野貢·瑪麗講教堂的窘境呢?
微娜修女想起沙利士神父經常說起的那句話:「教堂不能使人神聖,但人能使教堂神聖。」一座沒有人敢來的教堂怎麼能神聖起來呢?微娜修女感到後院葡萄園裡的荒草正一步步地逼近到前院來,連教堂大門臺階的縫隙裡,長出來的野草都漫過了腳背。總有一天,它們會把我和凱瑟琳修女淹沒起來。她悲哀地想。
在峽谷裡矗立了半個世紀的教堂,現在壓在兩個孱弱的修女身上,顯然她們不能擔負起救贖人們靈魂的重任,她們連填飽自己的肚皮都成問題。微娜修女指望野貢·瑪麗帶來獻給耶穌的奉儀——一袋青稞,一點錢,甚至幾張烙餅。但是野貢·瑪麗似乎心思不在對耶穌的愛心上,她依然滿臉憂鬱地走出了教堂,微娜修女殷勤地迎上去,「耶穌饒恕你的罪了。」
「微娜修女,我的罪孽太深太重。」
「每個人都罪孽深重,主會拯救我們的。」微娜修女說。
「啊,拯救……主啊。」
野貢·瑪麗在胸前畫了一個沉重的十字,低頭往教堂大門外走去,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得到拯救,因為她忍不住要哭了。微娜修女張張嘴,想說的那句話終於沒有說出來。她看著野貢·瑪麗悲傷的背影,灰心地說:
「可憐的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忘了你的愛心和仁慈。」
這句話讓野貢·瑪麗更加難受,她把它想象得複雜得多,「愛心」和「仁慈」就像兩支利箭穿在她渴望復仇的心裡。剛才在耶穌面前,她彷彿聽到一個聲音說,要愛你的仇人,寬恕他的過錯。這好像是從前的神父沙利士的聲音,又好像是她父親頓珠嘉措在臨終前出人意料的呼喊。可當她一想到家族的姓氏和自己的愛,她便看到魔鬼在仇恨的海洋深處揮舞著嗜血的刀子,憤懣地喊道,不。絕不!
那一陣峽谷裡到處都能聽到洛桑高亢動人的歌聲,他走到哪裡,歌聲就跟到哪裡,彷彿歌聲是他的影子一般。他參加了農會,鐵了心跟紅漢人走,渴望改變自己命運的年輕人都服他,還推舉他為藏民自衛隊的隊長。他受木學文的委託,組織了一隊馬幫,為進藏的解放軍去漢地運糧食和軍用物資。洛桑的歌聲在峽谷裡暫時消失了,野貢家的人找到了復仇的機會。
洛桑走後的第二天夜晚,月亮躲在厚重的雲層後,峽谷裡黑得很早,魔鬼盤踞在峽谷四周的山頭上。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土司大宅,堅贊羅布土司站在大門口對牽馬的管家旺珠說:「放心去吧,佛祖會保佑復仇者的。」
土司家的老僕人拉巴平措多年以後都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鬼影憧憧的夜晚。土司大宅裡明明走出去了兩人兩騎,回來時就只有一人兩騎了。那另一個人橫搭在馬背上,已經口吐白沫,撒手歸西了。
旺珠淚流滿面地跪在堅贊羅布土司的面前,不停地扇自己的嘴巴。說他該死。他說他和康珠小姐來到央金卓瑪的家後,把那些帶去的麵點和酒菜擺放了一桌,然後他就退出來了。臨走前他還特意囑咐康珠小姐,酒可別喝得太多,老爺還在家裡等著我們哩。可是,等他聽到一個女人的大呼小叫再衝進屋裡時,倒在地上的不是那該死的、下賤的曬鹽女央金卓瑪,而是康珠小姐。老爺啊,神靈一定把我們的想法弄反了。
堅贊羅布一直沒有想明白自己的妹妹為什麼會弄出那樣大的差錯。在管家旺珠精心的安排下,他們在康珠小姐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認清那唯一一塊拌有劇毒藥物的三角形麵點。下賤的曬鹽女央金卓瑪吃下它了,你的愛情才有希望。用毒藥毒死家族的仇人野貢家的人一點也不陌生,多年以前堅贊羅布的爺爺——七世野貢土司曾經用一把單面塗有毒藥的刀切梨給前來講和的澤仁達娃的祖先吃,順利地維護了家族的榮譽。可是這一次,毒藥毒死了下毒的人。
很多年以後,末代土司堅贊羅布和教堂的神父安多德作為政協委員經常在一起開會,一次他們被安排住在同一個房間。晚上兩人躺在床上閒聊時,堅贊羅布向安神父說起這段往事,安神父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讓堅贊羅布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真相。神父對他說:「耶穌的仁慈會讓我們的信徒化恨為愛。」
那晚堅贊羅布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對安神父說:「你們的耶穌害了我妹妹。」
可是比他年齡小了近三十來歲的神父直率地說:「恰恰相反,耶穌拯救了她。」
58.叛亂
藏區的局勢越來越不穩定,鄰近幾個地區的土司和寺廟的武裝喇嘛都上山參加了叛亂。叛亂的流言與傳聞躲在峽谷上空的烏雲背後,陰森的風把它們吹到寧靜的村莊,讓藏族人祈禱平安吉祥的煨桑的青煙也戰慄不已。有人傳言說四川藏區的紅漢人圍攻了叛亂的寺廟,喇嘛們實施黑巫術和紅漢人對抗。他們做了一個巨大的塔,在基座內埋藏了四處收集來的人間最齷齪汙穢的東西——貓頭鷹和烏鴉的骨頭、肉、汙血,人的頭骨,死於鬥毆的男子的新鮮血液,殺過人的兵器,暴亡者的耳垂、鼻尖,心臟和嘴唇,寡婦的黑色內衣,吊死鬼用過的繩子,因分娩而死亡的婦女的骨頭,死屍的皮膚,地下幽暗之地的泉水,活的黑蜘蛛,死人的頭髮,魔鬼遺留在懸崖邊的唾沫,十字路口上亡魂坐過的石塊等等,此外還從一百零八個不同的墓地取來土,一百零八眼山泉中取來水,一百零八種毒樹上採集來樹葉和嫩枝。據說他們找齊了大部分東西,但只有一樣由於時間倉促和世道變了,怎麼也找不到啦,這就是淫蕩妓女們的經血。因為紅漢人來了以後,取締了賣笑生意。因此那座叛亂喇嘛寺的黑巫術做得有點不倫不類,以至於針對紅漢人的巫術失去了應有的法力。紅漢人得到了支援他們的藏族人提供的準確情報,把大炮瞄準那座巫術之塔,一炮就將它炸得飛上了天,塔內刻毒的咒語被炸得粉身碎骨。喇嘛們像炸了群的馬,各自攜槍跑到山上躲起來了。不過,他們依然認為,不是紅漢人打敗了他們,而是自己的毀敵巫術少了一樣東西。
這些被風吹來的恐怖故事讓峽谷風聲緊張。野貢家族的堅贊羅布土司已經徵派了「門戶兵」,噶丹寺的喇嘛們也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武裝喇嘛們,他們平常在寺廟裡唸經的工夫少於舞刀弄槍的時間。寺廟裡的活佛和八大老僧已經接到了來自拉薩方面的指示,要他們把人拉到雪山上去,跟紅漢人對抗。
木學文便是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噶丹寺的請柬,請他到寺廟裡和八大老僧以及上層貴族一起商議峽谷的未來。土改工作隊的所有隊員都反對木學文去,但是他說:「如果我不去,他們看不到我們的誠意。」
木學文去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床鋪上飛進來一張神秘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藏文字,「危險,勿來。」工作隊的隊員們都感到奇怪,由於最近一段時間形勢嚴峻,土改工作隊所在地藏公堂的前後都有武裝崗哨,別說來一個人,就是一隻鷹也飛不進來。木學文笑著對自己的隊員們說:「你們看,即便藏區真有神靈,也是站在我們一邊的。」
實際上木學文心裡還掛記著寺廟裡的一個喇嘛,因為人們傳說,這個喇嘛可能就是他的父親。而且木學文憑直覺可以斷定,這張紙條和這個喇嘛有關。
木學文在成都上學的歲月裡,母親木芳從沒有提起她被人搶過,也很少提起他父親。隨著歲月的流逝,世事變遷,木學文一天天長大,父親在他的腦海裡就只剩下一個個子高高的男人的模糊印象。有時他在夢中見到一個躍馬橫槍、滿臉絡腮鬍的藏族漢子,有時一個穿長袍馬褂的男人又老是在他的夢裡浮現。他曾經問過自己的母親,父親究竟喜歡穿馬褂長衫呢還是穿藏族人的楚巴?母親總是支支吾吾,實在無法回答就以眼淚來面對。回到峽谷工作以後,他曾經想從他母親那裡得到有關父親的訊息。但自從趕走了外國神父,凱瑟琳修女便不再認這個當了紅漢人的兒子。木學文只能在峽谷裡的風聲中捕捉父親蹤影的蛛絲馬跡。
幾天以前,他和那個曾經搶過他的母親、現在皈依了佛門的吹批喇嘛在寺廟外面的白塔前見過一面。正如人們所說,他是寺廟裡個子最高的喇嘛,看上去比木學文還要高,只不過沒有年輕的縣長挺拔、魁梧。他圍著轉經塔一圈又一圈地轉,每轉一圈,都要往白塔上放一個小石子,那上面已經密密地放了上千顆石子。木學文開初不相信一個搶掠成性的巨匪會這樣心無旁騖地圍著一座座無言的白塔兜圈子。他站在一邊默默地看了他許久,他在陽光下顯得猥瑣、謙卑、遲疑,像一個過早地被生活壓垮了的老年人。
木學文終於鼓起勇氣對他喊:「哎,你,過來一下。」
那個高個子喇嘛定定地看了身著軍裝的木學文好一陣,才慢慢走到他的身邊,躬身向他施了個禮,謙遜地說:「大軍,你是叫我嗎?」
「師父,叫什麼名字?」木學文問。
「大軍,我的法名叫吹批。」
「出家以前呢?」
吹批喇嘛坦然地說:「出家以前,我是一個魔鬼,不配有人間的名字。」
「那麼,你有家人嗎?」
「出家人,哪裡有家?寺廟就是他的家。」吹批喇嘛說。
「我是問你,還有沒有親人?」木學文緊張地看著他。
吹批喇嘛依舊平和地說:「大軍,不要費那些心思了。我的罪孽我一個人贖還,與我的親人沒有關係。」
木學文心裡有些感動,又湧上來一股強大的憐憫。如果這個高個子喇嘛真的是某個人的父親,他應算是一個偉大的父親。
但是如果作為一個革命者的父親,那就有些糟糕了。木學文自參加革命以後,從來都是在各式幹部履歷表的家庭成員一欄上,填寫「父親,納西商人,已亡」。不是木學文想掩蓋什麼,而是他小時候能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有關父親的訊息就是這些。
第二天木學文讓土改工作隊暫時撤到瀾滄江東岸,自己帶著一個通訊員如約來到寺廟,他們都沒有帶槍,是真心來談判的。武裝喇嘛們虎視眈眈地擁在措欽大殿的外面,有的人連槍都上膛了。木學文沒有看到這些時日以來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裡的那個高個子喇嘛吹批的身影。他被引到大殿樓上的一間掌教廳,寺廟的兩大活佛——年輕的六世讓迥活佛和年邁的絳邊益西活佛以及八大老僧都圍坐在幾張長條拼成的方桌前,野貢家族的堅贊羅布土司和幾個頭人坐在另一邊。
木學文向活佛和老僧們施了禮,又向堅贊羅布土司點頭致意,寒暄之後雙方開始正式的談判,主要是喇嘛們和堅贊羅布在滔滔不絕地訴苦。他們說自土改工作隊來後,寺廟的「神民戶」交租不積極了,連酥油也不給寺廟供啦,沒有酥油用什麼點佛菩薩面前的酥油燈?「神民戶」是大清乾隆皇帝在位時恩賜給寺廟的,民國政府都不管「神民戶」的事,你們共產黨為什麼要削減「神民戶」的戶數呢?沒有「神民戶」的供養,寺廟拿什麼敬奉給神靈,神靈要是發怒了,峽谷的眾生怎麼生存?
堅贊羅布土司今天就像他父親頓珠嘉措當年要和納西人打仗時那樣,全身武士裝打扮,甚至還把那隻野貢家祖傳的能抵禦槍彈的金靴也掛在了胸前。他插進來說,你們不但搶走了我們家的奴隸,還煽動那些下人們把高利貸借據和地租契約都燒了,沒有這些東西,我還是峽谷裡的土司嗎?你們不是委任我當副縣長嗎?一個副縣長沒有奴隸,也沒有為他種地的佃戶,甚至連借出去的錢都要不回來,還算是一個副縣長?我連一個乞丐都不如。這就是你們的土改嗎?你們什麼都管,連我妹妹的婚事也插上一手,現在她死了,——啊,願佛祖能超度她的亡靈,——都是你們讓那些賤民的腦袋發了瘋。要是在過去,土司家的婚事不順,是要打仗的哩。
木學文平靜地說:「你們說得大體都對。共產黨的土改就是要把土地分給窮苦的百姓,不論是寺廟的土地,還是土司的財產,都應該勻一些出來救濟貧苦的百姓。共產黨為什麼能得到人民大眾的支援,就是因為我們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和生路。再說,貧富差別太大也違背佛教慈悲為懷的宗旨。信仰歸寺廟,土地歸民眾。大家兩不相擾,不是很好嗎?尊敬的絳邊益西活佛,清朝乾隆年間噶丹寺的‘神民戶’核定了一百五十戶,對吧?現在有多少戶呢?三百三十二戶,翻了一倍還多。而寺廟的喇嘛人數和從前沒有多大的變化呀。堅贊羅布土司,高利貸是舊時代的產物,是最不公平合理的,我們當然要廢除它。借你十塊大洋,就把人家兒子抓來當了八年的奴隸,天下還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情嗎?」
「借債還錢,翻倍計息,無錢還債,以人相抵。這是規矩。」堅贊羅布振振有詞地說。
「我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打破舊社會的規矩。而你們的出路,取決於你們是否和人民站在一邊。」
「野貢家族的人,從來就只站在屬於相同‘帕措’的一邊。只有相同的血脈,才會有相同的種姓。」野貢土司訕訕地說,「請問木縣長,你屬於哪個種姓呢?」
木學文一愣,然後才說:「我的生命是共產黨給的,因此你可以認為我屬於共產黨。但我們不是一個家族或者種姓,我們是全中國無產者階層的政黨。」
堅贊羅布閃著狡猾的眼光說:「你可找到一個大種姓當依靠了。現在不是共產黨跟我們過不去,而是老冤家找上門來了。」
木學文身上的血一下衝到腦門,他一拍桌子喝道:「堅贊羅布,共產黨不計個人私怨。如果你站在人民一邊,我和你就是朋友!」
談判陷入僵局,而且話題越扯越遠,從大地上的人間扯到天空中的神靈,雙方都無法說服對方。喇嘛們說峽谷的土地、鹽田是神賜予的,寺廟有權擁有。並舉出例項說,某一塊土地上曾有蓮花生大師的腳印,而另一片土地曾經是佛陀和魔鬼打過仗的地方,佛陀戰勝了魔鬼,才把土地留給了寺廟。他們還說,一個藏族人不會在乎你們分給他們多少地,我們能不能讓他們順利轉世投生,對他們來講才是最重要的。土司說當年峽谷裡沒有青稞也沒有犛牛,是一個受他家資助的活佛用風把青稞種吹到野貢家的後院裡,自此以後峽谷裡的人們才會種青稞。他們極力向共產黨的縣長證明,沒有土司和寺廟,就沒有峽谷的眾生。眾生沒有土地和生活貧困,是他們前世沒有修得好,如果他們聽土司的話和虔誠地來寺廟進香,他們的來世就會有很多的土地和財產了,說不定還可以投生到土司家哩。一個老僧對木學文說:
「神靈照管下的土地,不需要土改。土改只能帶來戰爭。」
木學文沒有接他的話,把臉朝向六世讓迥活佛:「尊敬的活佛,寺廟真的希望打仗嗎?」
六世讓迥活佛沉吟片刻,才說:「我在拉薩哲蚌寺學經的時候,僧人們在春天都不出門。因為他們害怕踩死地上的螞蟻。」
木學文說:「出家人的清規戒律,我想你們都比我清楚。峽谷裡打了幾十年仗了,什麼最珍貴呢?是和平。」
但是幾個喇嘛氣勢洶洶地說,不是寺廟不需要和平,而是你們紅漢人要來割佛菩薩的肉。神靈已經在昨天通過一朵烏雲告示人們了,寺廟和紅漢人終有一戰。
讓迥活佛說:「那是魔鬼的陰謀,你們不要上當。」
但他的老師絳邊益西活佛說:「神諭是不可違背的。一個僧侶的職責,就是服從神的旨意。」
喇嘛們在歡呼,向木學文挑釁性地扇動著胸前的僧衣。木學文沒有感到害怕,而是感受到了讓迥活佛的悲哀。
「我要到靜室裡閉關靜修了。」讓迥活佛在人們的嚷嚷聲中緩緩地說,彷彿說他累了,要去休息一樣。
儘管那聲音不大,但是所有的人都聽到了。渴望打仗的人像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呆呆地看著讓迥活佛。
「如果殺戮能夠解脫惡業,還要僧侶做什麼?」讓迥活佛一字一句地說,然後起身,拂袖而去。
木學文站起身來高聲說:「你們應該聽讓迥活佛的,別辜負了他的慈悲。」但是喇嘛們的喧譁淹沒了他的聲音。他走到措欽大殿外時,四個身材高大的武裝喇嘛圍了上來。
「跟我們走。」一個喇嘛命令道。
「我是鹽田縣人民政府的縣長,你們不能這樣。」木學文提高了聲音說。
一個喇嘛用槍托在木學文的頭上猛擊一下,他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們把木學文囚禁在一間地牢裡,那裡面陰暗潮溼,有股腐爛的味道,還有絲絲血腥味若有若無地在黴爛的空氣中飄浮。天黑以後,木學文才醒來,他不明白以慈悲為本的寺廟為何還有地牢。不過他對這種地方並不陌生,當年他參加學生運動被捕後,也在這樣的地牢裡呆過。
是夜,山風在峽谷的磨刀霍霍聲中哭泣了整整一晚。啟明星快升起來的時候,地牢的大門輕輕開啟,有一縷星光飄進來。平時人們沒有注意到星光的穿透力,那是因為被黑暗埋藏得不夠深,只有蹲過地牢的人才能看到星星飄逸的光芒。星光映襯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地走向坐在地上的木學文。木學文心中長長地吁了口氣,總算見到他了,只是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木學文腳上還戴著腳鐐,要迅速站起來還不是那麼利索。但那個身影一躬身,就把木學文背起來了。
木學文伏在他背上悄聲問:「我還有個通訊員。他在哪裡?」
「他們殺了他。」身影悶聲悶氣地說。
「唉,他們還是叛亂了。」小李才十七歲,是個剛從漢地參加工作的青年。木學文不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他不忍心問。
他們走出了地牢,繞過幢幢僧舍,遠處傳來狗吠聲,西北的天空上一顆流星拖曳著長長的白光扎向遠方黑黢黢的群山,寺廟的頭通鼓還有一個時辰就要敲響,有幾個睡不著覺的老僧已經起床點燃了酥油燈,正在僧舍裡的神龕前默默地禱告。寺廟正在沉睡中緩緩醒來,而大地仍然被黑暗所覆蓋。
噶丹寺並沒有圍牆,四處都有進出寺廟的小徑。他們從寺廟的背後溜了出來,其間木學文還看見兩個巡夜的喇嘛模糊的身影,但是他們沒有被發現。吹批喇嘛雖然人高馬大,但走起路來就像走在棉花上一般,一點響動也沒有。木學文想,不愧是當過土匪的人,幹這樣的事情易如反掌。
「讓我下來走吧。」木學文說。那時他們已經離寺廟有三里地了。
「得先把你的腳鐐弄開。」吹批喇嘛把木學文放了下來,蹲到他的面前,用一把康巴刀撬腳鐐上的鎖,他乾得很麻利,三下兩下就把鎖撬開了。木學文說:「謝謝啦,你讓我當不成烈士。」
「我要你好好活著。」
「為什麼救我?」
「度己度人,出家人的天性。」
木學文從他蒼涼剛毅的臉上讀出了寺廟在這個時代不可避免的錯誤,他忽然擔心這個與自己的身份有曖昧關係的喇嘛如果也走向叛亂的隊伍,他們會不會在兩軍交戰中面對面呢?如此,他就更需要弄清他們到底有沒有那種關係。
「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趁天還沒有亮。」
「我的母親是教堂的凱瑟琳修女,我的父親在哪裡呢?」
「他早死了。」吹批喇嘛麻木地說。
「怎麼死的?」木學文定定地看著吹批喇嘛的臉。
「我殺死的。」
「你……」木學文很失望,只有把目光轉向天上的星星,那上面興許有答案。
「你走吧,天要亮了。」吹批喇嘛又說。
「我想起了童年時候的一匹小馬,是我父親送我的。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農批’。那是一匹灰色的馬,四個馬蹄卻是白色的。能跑,又聽話。我父親說,孩子,它會和你一起長大,但是你走的路要比它長,這樣你才會有出息。」
「你現在又有新的馬了。」
「可是我的小灰馬呢?」木學文看著星星喃喃地說。
「別管它啦,它老了,而你還年輕,路還長。」他語調輕柔,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對晚輩的囑咐。
一聲槍響從寺廟那邊傳來,風帶來了喇嘛們的驚慌。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瀾滄江的溜索邊,木學文沒有得到答案,悵然跨上了溜索,他吊在溜索上回頭看著吹批喇嘛,但是喇嘛的臉上波瀾不驚,佈滿麻木的蒼涼。
木學文高聲說:「別跟他們走!想一想你為什麼出家。」然後他雙腿一蹬巖壁,把自己射向了對岸。
他沒有看見吹批喇嘛長久地佇立在瀾滄江邊,佝僂著背一動也不動,彷彿一棵正在枯老的樹;他也沒有看見山風吹動著那老喇嘛絳紅色的僧衣,向著他遠去的方向飄動,像一個父親對兒子殷勤召喚的手;他還沒有看見吹批喇嘛手裡捻動的佛珠,那佛珠陳舊而圓潤,在手指長年的撫弄下,像一顆顆虔誠的心,每捻動一次,都是對那個遠去的背影的祝福;當然,他更沒有看見老喇嘛目送他的目光越拉越長,那是最堅韌頑強、最熾熱溫情的目光,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父親凝望長大了的兒子的目光,驕傲、幸福、自豪、希望全都深藏不露,堅硬的山風沒有把它吹散,而是將它越送越遠;最後,他沒有看見吹批喇嘛蠕動的嘴唇,沒有看見潮溼的眼眶——這雙眼睛後來見風落淚,具有佛的靈光;這軟弱的嘴裡想說什麼話,那深情的眼仁裡期待的是什麼,木學文永遠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59.最後一槍
當天,峽谷裡的叛亂開始了。叛亂的隊伍首先襲擊了農會和藏民自衛隊,藏民自衛隊的隊長洛桑那天早晨還在溫暖的被窩裡就聽到了劃破峽谷寧靜天空的槍聲。「他們鬧起來了。」他翻身爬起來,但是央金卓瑪死死地摟住了他。「別去,別出去。」她說。「難道等他們打到家門口來嗎?」洛桑推開了央金卓瑪,他聽見了皮肉撕裂的聲音,聽見了心和心分開時痛苦的脆響。每個夜晚,他們依偎在被窩裡一分鐘也不曾分開過,他們還做同一個夢,只是醒來後發現現實比夢中還美好,這讓他們常常幸福地從夢裡笑到夢外,又從夢外沉醉進夢裡。早晨起來時,他們必須小心翼翼離開對方的身體,動作快了或大了會把對方的皮肉撕扯下來。因為他們的膚肌是粘在一起的,心也是交融在一起的。因此,當洛桑聽見槍聲急忙起床時,不小心將央金卓瑪青春的皮膚撕痛了,把她盛滿柔情的心傷著了。但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來纏綿和道歉。
藏民自衛隊和農會的人加起來,其實只有三十來號人,而且他們手中的槍大都是陳舊的火繩槍,步槍也只有幾支。堅贊羅布的「門戶兵」和寺廟裡的叛亂隊伍衝進村莊時,藏民自衛隊退守到了藏公堂。堅贊羅布土司手下的一個頭人扎巴多吉很快帶領叛匪們包圍了這座土司大宅對面的房子,他們用機槍把藏公堂的大門打成了篩子。洛桑指揮大家用桌子、櫃子等傢什堵住大門,單調沉悶的火繩槍聲和步槍聲在叛匪們猛烈的射擊中顯得如此孱弱,就像暴風雨中折斷的樹枝。即便如此,土司家的馬隊也沒能衝進藏公堂,火繩槍的射擊就像長了眼睛,藏公堂外的一小塊開闊地上被擊中的人馬在到處翻滾,彷彿地獄中的景象再現。扎巴多吉躲在外面的一道土坎後高喊道:
「洛桑,出來吧,土司老爺還沒有喝到你的喜酒哩。」
「可我想請他吃一顆槍子兒。」洛桑在裡面說。
「洛桑,牛糞堆不成高山。別說大話了,我家老爺要用你背叛的心下酒哩。」
「他還沒有那個口福。」洛桑往外打了一槍,射穿了扎巴多吉的帽子。
戰鬥持續到下午,叛匪們始終沒有攻進藏公堂。天要黑的時候,扎巴多吉又在外面喊了:「洛桑,看看誰在我手裡。」
洛桑從藏公堂破敗的窗子看見了被綁著的央金卓瑪,還有所有堅守在藏公堂裡的自衛隊隊員和農會會員的妻子、母親、姐妹。洛桑的眼珠差點就爆裂出來了。
「你們還是康巴人嗎?」他憤怒地喊。
「跟著紅漢人跑,你們也算康巴人?」扎巴多吉反問道。
「放了她們。我們男人的事情,用男人的方式解決。」洛桑說。
「那你們出來,我們商量一個解決的辦法。她們的命在你們手裡,想一想雲南那邊的土司們怎樣對待跟紅漢人走的女人吧。」
據說雲南那邊一個叛亂的土司把抓到的女土改工作隊員剝光了衣服,將高高的樹梢拉下來拴在她們的乳頭上,然後一放樹梢,一團乳房就飛向了天空。
「洛桑,別出來啊!他們會殺了你們。」央金卓瑪高喊道。
「別出來啊,孩子!」「別出來,哥哥。」「別出來,爸爸。」外面的女人們喊得聲嘶力竭。
但是藏公堂裡的所有男人幾乎沒有猶豫,都出來了。他們緊握著手裡的槍,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親人,也一步步地走向死亡。扎巴多吉笑了,他說:「放下槍,我就放娘兒們走。」
洛桑說:「先放了她們。」
扎巴多吉一揮手,他手下的人便把繩子拴著的女人們都放了。扎巴多吉用槍指著洛桑說:
「該你履行自己的諾言了。」
洛桑深情地看了自己的妻子央金卓瑪一眼,手裡的槍「咣噹」一聲落在了地上。他驕傲地說:「來吧,像個真正的康巴男人一樣。」
扎巴多吉一槍打在洛桑的肚子上,但是他動也不動,眼睛還望著央金卓瑪,就像他第一次在鹽田邊看到那個美麗非凡的曬鹽姑娘時一樣,神情專注,心旌搖盪,分不清現實和夢想,彷彿一步跨進天國,就看到了仙女。
扎巴多吉又打了一槍,洛桑身子才搖晃了一下,他回過頭來,對扎巴多吉說:「你不是個男人。」
央金卓瑪這時才從噩夢中醒過來,她一聲尖叫,像一頭暴怒的母獸,撲向扎巴多吉,在她咬下扎巴多吉的一隻耳朵時,她為洛桑擋住了射向他的第三顆子彈。
機槍再次響起來了。它如此近距離地向人群射擊,人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彷彿那只是藏族人炒青稞時青稞在鍋裡劈啪的爆響。為了親人自動放棄戰鬥的康巴漢子們像被砍倒的大樹,紛紛倒在了藏公堂外面的空地上。許多自衛隊隊員沒有想到對手會這樣不講信譽,他們也是康巴人,應該顧惜康巴人的名譽。多年前當他們面對徒手的納西男人和女人時,康巴騎手們選擇了榮譽,放棄了殺戮。正如兩個康巴男人持刀格鬥,刀被打落的那一方絕不會被刀還在手上的一方殺掉,要麼他認輸,要麼他把刀揀起來,再重新搏殺。你贏了,但必須贏得很驕傲;同時你也應該讓對方輸得很尊嚴。
被機槍掃倒的自衛隊隊員眼睛都沒有閉上,永遠也閉不上了。洛桑的眼睛還望著他的央金卓瑪,她也深深地凝望著他。兩人的目光永恆地交織連線在一起,就像兩隻緊挽在一起的手。以至於當人們抬他們的屍體時,必須將這一對生死戀人一起抬走。因為愛的目光是世界上最堅韌的東西,任何外力都割不斷它。
第二天,堅贊羅布土司和寺廟的武裝喇嘛裹挾了大量的藏民逃到了山上。叛匪們把凡是參加了農會的藏民的房子都燒了,抓到的男人全部剁去食指,使他們以後再不能打槍,然後一根繩子拴了,拖在馬後面,讓他們和康巴騎手一起在險峻的山道上奔跑,許多人跌倒了,馬背上的騎手反手一刀,將繩子砍斷,後面奔跑而來的馬便將這些可憐的人撞下懸崖。那些騎手和被繩子拴著的人過去都是朋友,甚至還是表親兄弟,不少年輕人還一起長大,在同一個牧場放牧,在同一個祭神的節日裡唱歌跳舞喝酒。紅漢人來了後,一些人想在今生改變自己的命運,一些人依然聽土司和寺廟的,把希望寄託在來世。峽谷裡的藏族人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同胞兄弟這樣兇殘過,過去他們作為土司屬下的「門戶兵」,跟隨土司抗拒土匪,和納西人打仗,都有看似很正當的理由,而現在他們卻不知道為什麼要殺同一個村莊的兄弟。彷彿每一個「門戶兵」的腦子都被魔鬼控制了,平時在寺廟進香磕頭時的虔誠、在佛菩薩和神山面前的敬畏、在父母兄弟姐妹面前的孝敬和謙遜,全被嗜殺的熱血淹沒了。有一個騎手的後面就拖著他的表哥,一個農會的積極分子,表哥說:「兄弟,你慢一點好麼?我實在走不動了。」那兄弟說:「哥,別廢話了,走不動你還跟紅漢人跑。」表哥說:「紅漢人分給我們土地,就像把美夢分給我們一樣。」兄弟說:「別信他們的,我們有土地在下一世。」然後他揚起了馬刀:「你走還是不走?」
三天以後,木學文帶著兩個連的解放軍來到了瀾滄江西岸,那時叛亂的烽火已經把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冰川都融化了好長一截,峽谷裡狼煙滾滾,讓人分不清哪是烏雲哪是戰爭的硝煙。倖存的農會會員見到木學文時都跪伏在地上哭得爬不起來,他們說:「木縣長啊,土司的心被魔鬼控制了,他乾的事情比魔鬼還更像一個魔鬼。」
多年以後,堅贊羅布土司在共產黨的監獄裡接受改造時,曾在一次思想學習檢查會上追憶了自己當年率眾參加叛亂的動因。他說有一個傍晚他的妻子楚姆到房頂上去煨桑,忽然看見一頭金色的牛從後院的門裡撞了進來,楚姆當時嚇得差點從房頂上跌倒。堅贊羅布當初還以為這是野貢家的第一世土司借給那個拉薩活佛的犛牛轉世投生,因此大家在圍捕金牛時高興得大呼小叫。牛和這個家族有著如此密切的聯絡,凡是野貢家的人都沒有忘記在他們家長年不息的火塘下,還埋有幾百年前拉薩有名的活佛送回來的犛牛的頭顱,是它保佑了野貢家族的傳宗接代和繁榮昌盛。可是野貢家的人那晚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一個家丁的腸子被它的牛角挑出來了,另一個家奴則被它踩扁了頭。把這頭金牛捕到後,他們被它的外形嚇呆了,即便是牧場上最年長的牧人也沒有見過如此恐怖怪異的牛。它暴怒、兇殘,生著兩隻天青石一般的牛角,而且還有火焰從牛角尖中噴射出來;更為可怕的是它竟長有三隻兇暴的大眼,那眼睛比人的一個拳頭還大,盯你一眼就像在你的心窩處打了一拳;當它吼叫時,露出的牙齒就像冰川上那些鋒利的冰尖。最讓人做夢都想不到的是,它的額頭上鑲嵌著五顆人頭骷髏,就像國王戴的王冠,而它的脖子上則掛著由五十顆滴著血的小人頭組成的花環。
「你還在講封建迷信,堅贊羅布。」在那個學習會上,一個從前在他手下當頭人的改造積極分子批判他說。
堅贊羅布卻說,你們等我說完麼。那晚我們把它用鐵鏈拴在後院的核桃樹下,馬上叫人去請寺廟的喇嘛來看這到底是頭什麼樣的怪物。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絳邊益西活佛和一個老堪布來的。他們打著火把將金牛一照,絳邊益西活佛當時就驚呼起來,他說:「佛祖啊,這是業力閻王的身形啊!」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呢,堅贊羅布?」主持會議的管教人員打斷了他人神不分的回憶。
「報告政府,我是想說明,閻王找到我的家裡來了。所以從那天以後,我就成了奪去許多人生命的閻王。」
可是當年堅贊羅布卻不這樣認為,那頭被拴在他家後院核桃樹下的金牛——業力閻王的密修身形——第二天早上就不見了,拴牛的鐵鏈被它全部咬碎,吐了一地。從那天早上起,堅贊羅布就感到自己長了三隻眼睛,多生出來的那隻眼睛一直在盯著那些想分他的地和財產的賤民和奴隸們,目光裡隨時想伸出一隻拳頭去揍扁他們。他的脾氣也變得跟公牛一樣暴躁,總想把令他不順眼的人一口吞了,總想把擋他道的人一頭撞開。他不明白業力閻王已經進入了他的體內,讓他暫時充任峽谷裡的生死判官。不幸的是他濫用了這個權力,使許多人由此墜入了死亡的深淵。
與解放軍打的那一仗,使他終於明白藏族人的戰神並不站在他的一邊。更何況還有那些跟紅漢人走的農會會員幫助,他們帶解放軍跨越了只有在高山牧場放牧的人才知道怎麼行走的冰川,截斷了他原來打算一旦打不贏就翻越卡瓦格博雪山埡口往西藏腹地或者印度逃亡的退路,而另一支解放軍卻一路追殺過來,一直將他們逼到一塊密林中的草甸上,並把他們團團圍住。老管家旺珠一逃到這裡便老淚縱橫,跪在草地上對堅贊羅布說:
「老爺啊,這塊草甸是野貢家的傷心之地,你的叔叔江春農布就是在這裡被澤仁達娃殺死的啊!現在澤仁達娃的兒子又追殺我們到了這裡,兩個世仇家族一決生死的時候到啦。」
多年前,江春農布的頭在這裡被澤仁達娃一刀砍下來後,曾倔強地一路滾回峽谷底的土司大宅,讓許多人唏噓不已。雪山下兩個家族總是重複演繹同一段精彩的故事,連地點都不改變,似乎是神靈的有意安排。今天堅贊羅布要麼成為野貢家族光榮的復仇者,要麼變成這個驕傲的家族第一個階下囚。
那時堅贊羅布騎在馬上,不服輸的偏執情緒使他的雙眼比瘋了的公牛還要紅,他氣洶洶地說:「狗孃養的澤仁達娃,自己跑到寺廟裡躲起來,卻讓兒子帶著紅漢人跟我們過不去。老爺我今天死也要跟他同歸於盡。」
而外邊紅漢人卻讓一些藏族人拼命地向被包圍的騎手們喊話,說解放軍優待不抵抗的「門戶兵」,只要放下武器,徒手走過去,紅漢人會把他們當兄弟看待。
喊話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連一些騎手的馬都邁不開腳步了,它們只在原地打轉。騎手們自從跟野貢土司跑到山上來以後,已經和紅漢人打了六仗,他們沒有打贏過一次。驍勇的頭人扎巴多吉在一次衝鋒時躍馬衝進了迫擊炮彈炸開的一朵黑色大花裡,然後飛起來掛在了樹上,天上的兀鷲就在那裡掏空了他的身子。解放軍的迫擊炮常常把叛匪們轟得暈頭轉向,硝煙的味道讓騎手和他們的戰馬聞著十分不舒服,騎手們說那味道像放屁一樣臭,它射擊的樣子也像放屁。馬一嗅到這種味道就受驚,雙腿發軟。今天解放軍為了威懾叛匪,將迫擊炮在草地上擺了一排,遠遠望去,像一片矮小的灌木叢,讓被圍在草甸中央的騎手們看著心寒。
旺珠焦急地看著躊躇不前的馬隊,便斗膽對堅贊羅布說:「老爺,把你胸前的金靴借我,我帶十幾個人衝過去,先踏平他們老放臭屁的小炮。」
那隻可以抵禦槍彈的金靴自叛亂以來一直都掛在堅贊羅布的胸前,連睡覺都不曾把它摘下來。有一次一發迫擊炮彈片飛過來將金靴的鞋幫削掉了,而堅贊羅布卻安然無恙。這更讓野貢家的人深信這隻幾百年歷史的金靴是有靈性的,雖然它沒有像傳說中那樣可以在一次戰鬥後倒出一捧射向主人的子彈,但是至少彈片擊中了靴子卻沒傷著堅贊羅布土司一根毫毛。
堅贊羅布土司毫不猶豫地把胸前的寶貝取下來,在空中揮舞著高喊:「雪山下的勇士們,野貢家族的吉祥金靴將為你們抵擋紅漢人的炮彈。」
旺珠流著老淚接過了金靴,掛在自己的胸前。由於他身上的佩飾不像堅贊羅布胸前那般琳琅滿目、繁複累贅,他連僅有的護心鏡也在逃跑中弄丟了,因此金靴掛上去後,顯得突兀而滑稽,他便從峽谷裡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的管家,變成了找不到另一隻靴子的落魄流浪漢。連堅贊羅布看著也為他忠心的老管家感到心酸。旺珠老啦,老得離死亡只差一步了,可是他幹嗎要這麼急呢?
旺珠身邊已經跟上來十來個相信金靴無窮法力的康巴漢子,旺珠向堅贊羅布掌心向上,抬起了雙手,「謝謝啦,老爺。我這把歲數的老人家,本來該在家修佛養身啊,可是旺珠沒有那個福分了。」
然後他一夾馬肚,率先衝了出去。十幾匹戰馬也瘋狂地跟上去了,那是向死亡迎面撞去,彷彿渡溜索的人沒有對岸,但卻不管生死地往深淵裡滑去。對面的藏族人都急得高喊:「別過來!快下馬投降啊!」
但是奔跑起來的戰馬和熱血燃燒起來的康巴漢子一樣,已沒有時間考慮生和死的選擇,只是一個勁地往地獄裡衝。木學文深深地嘆了口氣,命令他身邊計程車兵們:「舉槍,向馬射擊。」
一陣排槍過後,前方的草地上人仰馬翻,旺珠胸前的金靴在他摔倒時被拋上了天空,落到草地上成了一隻普通的靴子,以後再也沒有人找到它。直到這個世紀末的一次新春茶話會上,身為縣政協委員的堅贊羅布在品著來自漢地的碧螺春茶時,還心平氣和地對木學文說:「我家祖傳的那隻金靴,雖然不能擋住解放軍的子彈,但的確是一隻做工很精細的靴子,如今再也找不到那樣工藝精湛的鞋匠啦。要是能留下來,也是一件文物呢。可惜那天我頭腦一熱,就把它拿給旺珠啦。」
堅贊羅布多年後應該還記得,旺珠摔下馬來時折斷了脖子,扭頭看著他身後的堅贊羅布,再也轉不過頭去了。他好像在問:為什麼我還是中彈了?
解放軍衝了過來,將那些摔倒在地的騎手們俘獲。一些受傷的人立即被抬到衛生員那裡包紮。堅贊羅布身邊已經沒有幾個可以投入戰鬥的人了。木學文帶著解放軍士兵越逼越近,一排排的槍口對著草地中央的堅贊羅布。
「堅贊羅布,放下槍,下馬投降!」木學文命令道。
「看哪,野貢家的仇家來啦。」堅贊羅布扭頭對他身邊的一個侄兒說。
「別再鬧下去啦。峽谷裡死的人夠多的了。」木學文邊說邊勒馬向前。
「再死一個也不嫌多。嗨,巨人部落的後代,來殺了我吧。」堅贊羅布說。
「我們不殺你,要把你交給人民審判。」木學文說。
「別侮辱一個土司的驕傲啦,哪有賤民審判貴族的事。來吧,像個爺們。」
「堅贊羅布,下馬投降!」木學文再次命令道。這時他們已在互相的射程之內,木學文已經能清晰地看到對手眼裡絕望的目光。
堅贊羅布忽然抬平了手臂,手裡的槍對準了木學文的心窩,木學文當時有些驚訝,沒料到這個土司會這麼頑固,他愣愣地望著對方黑洞洞的槍口,彷彿要看清子彈是怎麼打出來的。只聽得「啪」的一聲槍響,槍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雪山下的森林裡拖著悠長的迴音。他想:糟糕,我中彈了。但是他卻發現堅贊羅布揚手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手中的槍甩出去老遠。
木學文定定地騎在馬上,在槍聲的餘音中迷惑不解。直到他看見雪山上的白雲仍在遊動,才確信自己還活著。「誰開的槍?」他問。
他身邊計程車兵也在互相詢問,誰開的這一槍?因為在這之前,木學文規定了嚴格的紀律,堅贊羅布土司即便參加了叛亂,也是我們政府團結改造的物件,一定要活捉他。沒有他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
但是這救了木學文命的一槍竟然沒有人知道是誰打的,成了雪山下永久的謎。即便是在戰鬥結束後部隊的總結會上,也沒有人承認這件可以立功的事。士兵們都說,他們沒有聽到指揮員的命令前,是絕不會開槍的。有個老兵在總結會上曾經說,那一槍是從雪山上打下來的,我能聽出來,射程至少在一千米以遠。不過,就是我軍的神槍手,也不可能打得那樣準。
那神秘的一槍準確地擊中堅贊羅布的右臂,讓他喪失了反抗的能力;那也是腥風血雨的峽谷前半個世紀的最後一槍。從那以後,人們再也沒有聽到過槍聲。
解放軍士兵衝過去把堅贊羅布綁了,木學文對他說:「堅贊羅布,你還沒有本事殺我哩。」
堅贊羅布說:「你記住,我們兩家的冤仇還沒有完。」
木學文說:「我和你沒有仇,是你和人民有仇。」
堅贊羅布對他翻翻白眼:「是澤仁達娃家的人,就和我們野貢家有仇。」
木學文沒怎麼在意他的話,揮揮手叫人把堅贊羅布帶走了。他們剛走了兩步,堅贊羅布突然對著空曠的雪山高聲叫嚷起來:「佛祖,你怎麼老是袒護澤仁達娃這樣的賤民!他是峽谷的魔鬼,你為什麼不讓尊貴的野貢家族來降服它?早知道你站在澤仁達娃一邊,我們野貢家就該把酥油青稞送到白人喇嘛的教堂裡去,讓外國人的神靈來保佑我們。父親啊,我該聽你的話。父親啊,澤仁達娃的兒子又找上門來啦。父親,野貢家的火塘要熄啦。你看到了嗎?」
他又跳又喊,像一個鬧事的醉鬼,全然沒有了一個土司的尊嚴與矜持。幾個士兵最後不得不把他擺平捆了個結實,然後將他趴著橫放在馬背上,他已經處於一種迷狂狀態,口水沿著他的嘴角不斷往下淌,雪山在他的眼裡是尖頂向下的,路邊樹木的根都在上面。這時他才悲哀地承認:天地真的是翻了個個兒啦。
雪山下的平叛戰鬥很順利地結束了,木學文帶著部隊凱旋迴到峽谷。第二天他被叫到組織部門談話,堅贊羅布在被俘後的那一通亂叫讓有關部門對他的身世產生了懷疑。他們問他,你的父親到底是誰?
「他是一個趕馬的納西商人,早死了。」木學文平靜地回答說。
「那麼,澤仁達娃與你是什麼關係呢?」
「大概應算是我的養父。因為他殺了我的父親後,搶走了我的母親。」木學文說,感到自己快要虛脫了,彷彿這話是澤仁達娃要他這麼說。
「噢,這樣的話,你也是澤仁達娃的受害者了。」盤問他的領導說。
「是的。尤其是我的母親。」木學文說。
「我們馬上就要到寺廟裡抓澤仁達娃了。」
「為什麼?」木學文脫口而出,但隨即又問:「他參加叛亂了嗎?」
「沒有。但他從前是個大土匪啊,又有那麼多血案在身。連國民黨政府都要抓他,我們人民政府當然更要將他繩之以法。」
「可是,他已經出家皈依了佛門。」木學文鼓起勇氣說。
「誰知道他是真出家還是假出家。舊時代的殘渣餘孽躲到那些地方去的傢伙多得很。同志,平叛雖然結束了,但清匪反霸的工作同樣很嚴峻,我們可不能鬆勁啊。」
「請組織上考慮,派我去執行這個任務。」木學文挺了挺胸,認真地說。
「你不怕澤仁達娃認出你來嗎?」
「我們早打過交道了。」
上次木學文從寺廟逃出來之後,回到江東時只給組織上彙報說,一個老喇嘛把他救出了地牢,但並沒有說明這個老喇嘛就是昔日的澤仁達娃。因為澤仁達娃,喇嘛吹批,生父,養父,在木學文的腦子裡好像應該是四個人,而不是現在這樣讓人皂白不辨、好壞不分的一個人。他就像站在瀾滄江對岸的一個熟悉的身影,但是你又拿不準他到底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一條像大峽谷一樣深邃綿長的鴻溝稀釋了你想看清他真面目的目光。如果按佛經的觀點來解釋,假如澤仁達娃是某個魔鬼,那麼在這前半個世紀裡他變化為不同的身形顯形於世——搶人的土匪,霸道的丈夫,寬容的養父(或者沉默的父親),皈依的喇嘛。但那時年輕的木學文認為,一個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同時擁有這樣多截然不同的性格,因此他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並不是他非常需要找到自己的父親,而是他要弄明白前大土匪澤仁達娃究竟是不是他的父親。因為革命隊伍是純潔的,木學文是革命隊伍中的一員,而且在峽谷裡還是相當重要的一員。在有些特殊時候,他希望自己的出身是純潔的,哪怕是在推測中;而在某些他和澤仁達娃單獨在一起的時間裡,他甚至希望澤仁達娃就是自己的父親。比如,當他看到這個古怪的老喇嘛在白塔面前一圈又一圈的轉經時,或者,從寺廟裡被救出來的那天和澤仁達娃在瀾滄江邊的分別,那時,他真想叫他一聲——爸爸。
當年他為什麼要請求親自去執行逮捕澤仁達娃——吹批喇嘛的任務,多年以來木學文一直沒有弄明白。是為了向組織上表明自己的清白嗎?或許是,或許不是;是擔心澤仁達娃在抓捕過程中受到傷害嗎?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
這是他人生的一個謎,就像澤仁達娃對他的身世來說是個不可解的謎,也像平叛戰鬥中那救他命的神秘一槍無處可問一樣。
寺廟在那一段時間裡元氣大傷,一部分跟隨堅贊羅布土司參加叛亂的武裝喇嘛被解放軍擊潰、俘虜,另一部分喇嘛跑到了西藏腹地,有的人逃得更遠,到了印度,再也沒有回來過。而年輕的六世讓迥活佛因為不能阻止喇嘛們的叛亂,還在靜室裡閉關靜坐。噶丹寺的喇嘛只有叛亂前的四分之一,八大老僧走了五個,絳邊益西活佛病在床上,剩下的兩個老僧已經無力組織起任何佛事活動了。一些不願意惹事的喇嘛乾脆回到了家裡躲起來,寺廟就像一座遭受了災難的村莊,一片死寂。凌晨催喇嘛們起來唸早經的鐘聲已有多日沒有人敲響了;措欽大殿裡也沒有了琅琅的誦經聲和沉悶渾厚的法號。馬上就要到「跳神節」了,往年這是寺廟裡人神共娛的最為歡樂的節日,寺廟會選出二十多名身強體壯的喇嘛,戴上密宗面具,為僧俗表演神靈的舞蹈。但現在誰還能跳得出神靈飄逸怪異、凌空蹈虛的舞步?
寺廟冷清了,峽谷就變得空虛、沉悶,連魔鬼都躲得遠遠的。木學文帶了公安隊的兩個士兵走進近乎空蕩的寺廟,感覺到一陣陣陰氣逼人。不像以往,還沒有進寺廟的大門,佛像前酥油燈燃燒的酥油清香就撲鼻而來。
憑直覺,木學文幾乎不用在寺廟裡搜尋他要抓的人,他直奔經堂外的那一排白塔而去。果然,吹批喇嘛跏趺坐於一座平安白塔前,遙對著雪山,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他的身邊有一個小包袱和一根拄杖,彷彿已經做好了雲遊塵世的準備。
木學文走到他面前,一時不知該怎樣說那第一句話。他發現與他們前一次在瀾滄江邊分手時相比,吹批喇嘛彷彿一下就老了十歲,他粗硬的短髮泛著灰白的暗淡光芒,像草甸上即將消融的殘雪。木學文忽然心酸地想起了孩童時雪山下的某個景象,澤仁達娃長長的辮子在風中飛舞,那辮子不是一根,而是無數根,像一把把驅趕白雲的黑色鋼鞭;他胯下的戰馬不像是在草地上奔跑,而是離地三尺地飛行;他頭上的五彩頭繩在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雪山下,似一團遊動的霓虹,遠遠地向他奔來。於是他喊:「澤仁達娃。」
吹批喇嘛一動不動,彷彿木學文叫錯了人。他蒼涼的目光望著遠方的雪山,對人間的聲音麻木而冷漠。「澤仁達娃,站起來。我代表政府,問你話。」木學文鼓起了勇氣,高聲說。
吹批喇嘛站起來了,然後彎下身去拎那小包袱,又拾起了那根拄杖。他緩緩說:「不用問了,我跟你走。」
木學文攔住了他,有些倉促地說:「澤仁達娃,人民政府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你過去在峽谷裡犯有血案。我代表政府……」
一陣陰冷的風吹來,老喇嘛眼眶裡的眼淚潸然而下。
木學文看見澤仁達娃在揩眼角的一滴眼淚,那眼淚不是因為心傷,也不是因為心寒,而是風吹出來的。從這一時刻起,澤仁達娃便患上見風落淚的眼疾啦。木學文等他把眼淚揩掉了,才一字一句地說:
「我代表政府,逮捕你。」
「你做得對。」吹批喇嘛向他彎下腰來說,「這符合佛祖的旨意。」
公安隊計程車兵要上前去給澤仁達娃戴手銬,但是木學文制止了他們,說跟著他就行了。他們離開白塔時,一些喇嘛默默地站在各自的僧舍前,用目光和吹批喇嘛告別。當年他被六世讓迥活佛收為弟子、第一次來到寺廟時,喇嘛們也曾這樣用沉默而敬畏的眼光看著他。這個峽谷裡從前的惡魔受戒剃度以後,每天在大殿裡唸經時坐在僧侶們的最後面,跟著眾僧的唸誦聲磕磕絆絆地往前念,有時遇到難唸的經文段落時,人們便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微弱的唸經聲和他高大粗獷的身材極不相稱,一個十來歲的小沙彌在佛陀面前嗓音也比他洪亮。喇嘛們私下裡說,吹批喇嘛的唸經,就像一個在父母面前認錯的兒子。在佛陀悲憫的眼光下,他深重的罪孽第一次被自己看到,連他本人也被嚇倒了。在寺廟裡吹批喇嘛還擔任六世讓迥活佛的近侍,每天早晚都不離開他半步,連睡覺也是在讓迥活佛靜室外的一間小屋裡。他從一個嗜殺成性的惡魔變成了活佛身邊的忠實奴僕,就像一頭被降服的老虎。瞄準他的槍口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狂躁了一生的性子慢慢歸於寧靜,彷彿湍急的江水衝出了峽谷,流到了一個平緩的開闊地,他看到與以往不一樣的世界。
「益西單增,我想跟活佛告個別,可以嗎?」吹批喇嘛小聲問。
木學文嚇了一跳,「益西單增」這個名字就像從天上飄下來的一支箭,準確地擊中了他無法抹殺的過去,把他和澤仁達娃之間那道帷幕射穿了。他們之間不用再互相猜啞謎。木學文緊張地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公安兵,幸好他們是漢族人,聽不懂澤仁達娃的藏話。多年以來,木學文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這個吉祥的藏族名字,它和雪山、草甸、森林、游牧的部落、父親顛簸的馬背、母親溫暖的胸懷,還有那匹童年時叫「農批」的小灰馬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益西單增,看那草甸上的花兒。」母親喊。「單增,看這匹小馬駒,它的腿又細又長,一匹善跑的馬啊。」父親說。
「木縣長,他說了什麼?」一個公安兵問。
「哦,他要磕幾個頭,讓他去吧。」木學文醒悟過來,恢復了常態。他一點也不認為澤仁達娃在給他難堪,相反他看見了吹批喇嘛眼光中的慈祥和溫順,那是一個父親在飯桌邊的慈祥,是被馴服的烈馬才會有的溫順。木學文感到欣慰的是吹批喇嘛沒有跟著那些叛亂的武裝喇嘛上山,也沒有選擇逃亡的生涯。照常理,他這樣的人在這種特殊時期應該是最不安分的,他完全有機會重操舊業,在戰火紛飛中大顯身手,找回自己從前的驕傲。那些參加叛亂的武裝喇嘛雖然平常看上去很威風兇悍,但是真刀實槍地打仗,他們都是外行。在平叛戰鬥開始之前,部隊的指揮員唯一擔心的就是澤仁達娃參加叛亂隊伍,他一個人便可以抵三百名叛匪造成的麻煩。但是當他們聽說澤仁達娃還在寺廟裡時,指揮員們高興得擊掌相慶,同時又惋惜地說,我們失去了一個有意思的對手。
木學文原來以為吹批喇嘛要去讓迥活佛閉關的靜室,但他沒有動,只是面對活佛的靜室方向,默立了片刻,嘴裡蠕動著什麼,然後把雙手高高舉起來,在頭頂上合攏,緩緩移到胸前,再匍匐下去,額頭在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
一次,兩次,三次。
木學文那時想,其實他已經建造了一座囚禁自己的監獄。
吹批喇嘛拉長在地上、佝僂而日漸衰老的身影,就像一個被擊倒的巨人。一代梟雄澤仁達娃謝幕的時刻到啦。他的時代結束了,新的時代屬於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木學文的眼眶潮溼了,但他悄悄地將快要流出來的淚滴揩掉,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因為風不會吹出一個年輕人眼眶中的眼淚。
也名為「主受難聖枝主日」,時間為復活節的前一個禮拜日,是為了紀念耶穌受難前最後一次到耶路撒冷,受到信徒們手持橄欖樹枝和棕樹枝的歡迎。
主的晚餐紀念日,耶穌在此日被猶大出賣,也稱為罪人修好禮。教會認為在復活節前四天信徒只要虔誠祈禱,所有罪孽都能得到耶穌的寬恕。
聖周的週五(復活節的前三天)為受難節,也稱為「耶穌受難瞻禮日」,耶穌在這一天被釘在十字架上,信徒們為紀念耶穌殉道,一般都安排有隆重的慶典和彌撒儀式。
父系血統家族集團之意。「帕」在藏語中是父親、父系的意思。
跳神是藏區各地喇嘛寺舉行法會慶典時,由喇嘛、僧侶表演的一種宗教舞蹈,各地各派因其信奉的本尊和護法神有所不同,因而舉行跳神節的日期、程式、舞蹈、服飾也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