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晚餐

水乳大地 範穩 第1頁,共1頁

沙利士神父臨終之際,右鹽田教堂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那是一個悶熱潮溼的地方。那段時間他常常徹夜難眠,像耶穌在客西馬尼園那般憂傷。倒不是因為要被推上十字架而感到神聖和悲壯,而是沒有邊際的失敗感像大海一樣徹底淹沒了他。他孤獨,悽楚,沮喪,悲憤,兩手空空,稀疏的白髮在風中飄零,像一個晚景淒涼的老人。

一個月前,沙利士神父幾經輾轉,到達雲南的省會昆明,在那裡他見到了昔日的老朋友布洛克博士,還有幾個在雲南偏遠地區傳教的五旬節派、救世軍等新教教派的傳教士,他們都被集中到一起等待去廣州的飛機,然後從那裡遣送到香港。沙利士神父除了與布洛克博士還談得來以外,和新教傳教士們幾乎沒有什麼語言。不是他矜持,也不是別人傲慢,那時他還沉浸在對亞當的追思中。「快樂的亞當」,「長舌頭的亞當」,他天天都在唸叨這個名字,以至於新教傳教士們認為這個古怪的老頭兒被共產黨逼瘋了。

其實是亞當的義舉讓他揹負上沉重的罪孽感。他是一個多聰明快樂的孩子啊,可是人們卻嫌他話多,連沙利士神父也不能寬容他這個毛病。他拯救過亞當,但最終謀殺了他。不要說上帝,就是峽谷裡的教友都不能原諒他的彌天大罪。他不會忘記和亞當分別的那個晚上,亞當伏在他的腿上灼熱的眼淚,不會忘記教堂忠實敲鐘人每天清楚呼喚教民們的鐘聲——亞當最後一次敲響那口大鐘時,沙利士神父竟然沒有聽到清脆悠揚的鐘聲,實際上那就是上帝對他的警告了。——不會忘記亞當受洗時眸子裡純潔無邪的目光,不會忘記他的快樂,不會忘記他像百靈鳥一樣多的話語,當然,沙利士神父更不會忘記亞當在寂靜的山林裡——或者在黑暗的屋子中,把槍口塞進自己嘴裡時的沉著冷靜、毅然決然。一個秘密的儲存真的需要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嗎?沙利士神父永遠猜想不出亞當臨死前是怎樣想的。

在昆明等飛機的日子裡,傳教士們受到了應有的禮遇。同各傳教點的艱苦比起來,他們簡直過的是上等人的生活,住在乾淨的旅館裡,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早餐天天都有純正的咖啡,還有法式硬殼麵包,美國黃油,餐後的甜點甚至有巧克力。那段時間傳教士們儘管生活得無憂無慮,但都有些惺惺相惜的傷感,他們中沙利士神父是在中國傳教時間最長的,但並不是付出的代價最慘重的。五旬節教派的牧師摩爾一家三口都在雲南怒江大峽谷的傈僳族地區傳教,那個地方離沙利士神父的教點只橫隔著卡瓦格博雪山,他們互相都知道對方的活動,但是兩個教派的傳教士從來沒有互相走動過。摩爾牧師的一個兒子在怒江峽谷裡染上了一種怪病,不治而亡,另一個兒子在過溜索時掉進了怒江中。但是摩爾是個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牧師,他在一次喝咖啡時對沙利士神父說:

「我早就知道你在雪山那邊啦,我還以為我們能在拉薩會師呢。當然不是你先到,就是我在拉薩等你。可是你瞧,我們卻在一個離西藏更遠的地方會面。中國不需要我們啦。嗨,神父,我們一起到非洲去吧,我聽說那兒還有很多未開墾的處女地呢。怎麼樣,神父,再比試比試?」

沙利士神父眯著眼睛,不急不緩地說:「我寧願天天跟魔鬼打交道,也不和你們美國人一起去旅行。」

每當這兩個老傢伙爭論時,布洛克博士總是充當他們的調停人。在這群人中,只有布洛克博士是在中國西南地區探險的贏家。他在幾十年時間裡,採集了十多萬份植物標本、鳥獸標本、昆蟲標本和植物種子,歐洲和美國的花園、植物園因為他像蜜蜂一樣辛勤的採集而豐富多彩,他的英名早就譽滿全球,人們說他是個「植物海盜」,據說他不久就要被英國王室封為爵士。布洛克博士總是對傳教士們說:「中國有句老百姓經常說在嘴邊的話,叫做‘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這該死的飛機還不來,連醫生也治不好他們自己的病了。」

布洛克博士的詛咒得到了應驗,沙利士神父和摩爾牧師再不說話了。幸好不多久共產黨的官員終於為他們找來了一架飛機,那是架二戰時飛越駝峰航線的老飛機,沙利士神父還吃過它空投來的早餐。他們在一個清晨登上了飛機,中午時,就到了中國的南部海岸城市廣州。沙利士神父發現更多的傳教士從中國各地被遣送到這裡來,等待出境。那時他才恍然大悟,無論在上帝名義下的何種教派,中國的傳教事業都和他個人的命運一樣。他不知道巴勃神父要是不被風吹走,看到這一天又當作何想。也許打垮他的就不是一陣瀾滄江峽谷的大風,呵一口氣就能將他軟弱的意志摧毀。

他們離境前,人民政府的官員請傳教士們吃了一頓飯,同時向傳教士們宣講了遣返他們的理由,他說的和峽谷裡的政委講的那一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這個看上去水平更高的官員說他們今後要自辦熱愛國家的教會團體,推舉自己的大主教。外國傳教士在中國傳教的歷史結束了。

那頓晚餐沙利士神父幾乎沒動一下餐桌上的刀叉,他神情恍惚,萬念俱灰,老眼昏花,餐廳裡就餐的人們在他看來都是和耶穌共進最後的晚餐的猶大。是他們把事情搞砸了,惹得共產黨不高興,才把所有的傳教士都趕出去了。這一段時間裡,人民政府的官員們拿出了大量的證據材料,指責一些品行不端的傳教士如何魚肉鄉里、欺壓百姓、製造傳教血案。沙利士神父過去從來沒有在教會的簡報中讀到有關對傳教士不利的訊息,到處都是主的福音在弘揚。沒有冤案,沒有流血,沒有違背基督德行的上帝的使徒。可是,人家卻給他看到了傳教事業的另一面。實際上細想起來,在瀾滄江峽谷五十來年的傳教歲月中,也不是沒有一點遺憾。比如杜朗迪神父在一張牛皮上建教堂的把戲,對藏傳佛教的蔑視和與喇嘛們的衝突。這些往事回首望去,上帝的使徒們也顯得並不清白。

晚餐還沒有結束,沙利士神父步履踉蹌地起身回自己的房間,布洛克博士和摩爾牧師追上來,博士問:「神父,你不舒服嗎?」

沙利士神父喃喃說:「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猶大出賣了我們。」

摩爾牧師說:「神父,看在上帝的分上,這還在中國的最後一晚,讓我們盡釋前嫌,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喝咖啡?主啊,這個時候,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神父繼續往前走,像一個嘮叨零碎的老頭兒。

「我們只能等待上帝在末日審判之時,做出公正的裁決。」他最後說。

布洛克博士望著沙利士神父佝僂的背影,從嘴上取下菸斗說:「他真瘋了。」

摩爾牧師揶揄地說:「不,他就要見證到上帝的光榮了。」

那天晚上,摩爾牧師和布洛克博士到珠江邊的一間咖啡館坐到半夜。博士向牧師談了他在瀾滄江峽谷所看到的沙利士神父的生活,也談了他在那片峽谷的見聞。牧師說,過去我只知道卡瓦格博雪山的這一面,也只認為怒江峽谷是世界上最蠻荒偏遠的地方。我只為自己感到驕傲。謝謝你,博士,你不僅讓我看到了雪山的那一面,看到了瀾滄江峽谷的壯觀與傳奇,你還讓我看到了一個聖徒。

第二天早晨,陰雨綿綿,空氣潮溼得令人窒息。傳教士們將乘頭班到香港的客船。布洛克博士在人群中沒有發現沙利士神父,他想,難道神父還會睡過頭嗎?他和摩爾牧師返回去敲神父房間的門,許久都沒有將門敲開。布洛克博士急了,兩人用肩硬把門擠開,一股傷感的氣味撲面而來。那傷感三分的孤獨,三分的無奈,三分的沮喪,還有一分深深的悲涼。多年以後這兩個見證者在無數個暮色黃昏中將回憶得起這人生中涼到骨頭深處的悽楚,回憶得起融化在眼眶邊的眼淚潮溼了廣州的天空,回憶得起屋簷下的一隻鴿子撲打著沉重的翅膀,一頭向陰沉的天空扎去;還回憶得起隔壁房間傳來的嬰孩啼哭聲,他哭得認真而執著,直到母親把奶頭塞進他嘴裡,哭聲才戛然而止,然後是孩子有節奏的吸吮聲,像大海溫柔的潮汐。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生動,而在昏暗的屋子裡,他們看見沙利士神父沒有倚靠在床頭,而是兩膝平伸橫坐在床上,背抵著牆,枕頭放在小腹處,面向西藏的方向,雙眼微微閉上,一絲仁慈眷戀的目光還凝固在眼眶周圍,像聖嬰純潔的眸子。

「噢,主啊。」布洛克博士上前去為沙利士神父合上了雙眼。摩爾牧師在胸前畫著十字,一股強大的悲憫襲擊了他,他這才發現這個固執倔犟的老神父原來和自己是多麼的相像。

2001年8月25日—2002年8月9日一稿完於昆明北郊

2002年9月11日二稿

2002年12月平安夜三稿

2003年元旦夜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