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蒙難
這年春,一隻雲雀帶來了改朝換代的訊息。那是一隻從很遠很遠的漢地飛來的渾身通紅的雲雀,峽谷裡從來沒有人見到過它。連東巴和阿貴也不知道這天空中的紅色精靈來自何方。它從雲層之上俯衝下來,響亮的叫聲喚醒了沉睡的峽谷。春風在它的翅膀之後,峽谷裡的第一場春雨應著它的呼喚。那個雨後清新的早晨,雲雀落在左鹽田縣衙門前的一棵核桃樹上,唱起了誰也聽不明白的歌。左鹽田的納西人都紛紛圍過來聆聽雲雀的歌聲,令人奇怪的是,縣衙門大門洞開,裡面一個人也沒有,連平時縣守備隊站崗計程車兵也不見蹤影。到了中午,一條峽谷的人都知道了這樣一個訊息:縣衙裡的縣長大人跑了,「彈壓委員會」的官吏們不見了蹤影,守備隊計程車兵扔下槍換上了老百姓的衣服。一隻紅色的雲雀告訴人們,這裡和平解放了。
那時峽谷裡的人們對解放的理解就是再沒有了漢人的衙門,鹽民們可以不被抽高額的鹽稅了;而對瀾滄江西岸的喇嘛們來說,和平解放就是趕走洋人和漢人,讓峽谷重新回到神靈的統治中。
事實上那一陣教堂的上空始終籠罩著一股厚重的晦氣,東巴和阿貴早就看出來了,他曾警告過沙利士神父,你們的教堂裡有一股汙穢之氣,那是有了男女私情才會發出的氣味。它玷辱了你們的神靈。當時沙利士神父一笑置之,只把這忠告當成納西人特有的情愛觀。通姦會汙染神靈控制的天空,併產生一種汙染鬼——穢鬼,這種鬼原來是不存在的,就像慾望的痛苦和愛情的不幸原來不存在一樣,都是因為人們行為不檢點才造成的。沙利士神父現在也可以算作一個納西通了,教堂上空這一陣總是陰雲密佈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罷了。至於和阿貴說的穢鬼將阻塞男人的尿道和女人的陰道,使右鹽田的男女再沒有了生育能力,沙利士神父更將此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來看待,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
納西人稱男人的精液為「尼」,女人的分泌液(或叫做生殖之蛋)為「窩」,他們認為「生殖之路」要暢通,人丁才會興旺。因此要保證「父親流尼之路」和「母親下窩之路」不受穢鬼的干擾。那個認為地球上的天空都屬於他管轄的東巴竟然要求到我們的教堂做一次驅除穢鬼的儀式,他要迎請一個名叫「湊樹吉般」的性神來趕走穢鬼。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但是主啊,我怎麼能讓一個信奉多神教的祭司到你的面前褻瀆聖靈呢?
當凱瑟琳修女的腹部逐漸大起來、成為一個在上帝面前不容爭辯的事即時,沙利士神父才發現自己原來太自信了。納西東巴真有一隻嗅覺靈敏的鼻子。那是教堂前所未有的一場災難,比當年喇嘛們在西岸搗毀了教堂和殺死杜朗迪神父還要嚴重。沙利士神父氣得大病一場,三天三夜茶飯不思,羞愧得不敢走上佈道壇。那幾天連教堂呼喚教友們前來望彌撒的鐘聲都羞羞答答的。那兩個偷吃禁果的人兒,一個曾經想再度自殺,把一塊草烏吞了下去,但是沙利士神父及時地為她洗了胃,她命中註定一生要經歷無數次自殺,不是她沒有勇氣死,而是上帝要她為耶穌在峽谷的光榮與苦難作出見證;另一個罪人現在再不用荊棘抽打自己的肉身,他受到了教區主教大人的嚴厲申斥,並勒令他收拾行裝,擇日回法國接受宗教法庭的審判。
在等待歸程的日子裡,都伯修士把婁子捅得更加不可收拾。這倒不是他還在和凱瑟琳修女幽會,而是他觸犯了西藏的地神。幾天以前,右鹽田的教民們發現左鹽田噶丹寺分寺的喇嘛們在教堂外面的驛道路口堆了一座瑪尼堆,還把一些五彩經幡和風馬旗插在路口,佛教徒們稱它為「戰神的城堡」。路過的藏族馬幫走到這裡時都要大聲高呼:「拉嗦!神靈必勝,魔鬼必敗!」可是天主教徒們卻認為它褻瀆了神聖的教堂,他們告訴都伯修士說,瑪尼堆的石頭上刻滿了瀆神的咒語,這些咒語白天黑夜都面對著教堂,散發出讓人看不見的魔力,它會讓我們進不了天國。都伯修士急於在上帝面前為自己扳回一分,就不假思索地帶了幾個教友將瑪尼堆剷平了。
喇嘛們又將瑪尼堆重新堆了起來。傍晚,都伯修士帶人再次將它剷掉。
於是,峽谷裡的瑪尼堆之戰開始了。當喇嘛們又來路口堆放「戰神的城堡」時,他們發現路口原來堆瑪尼堆的地方佈滿了牛糞和人糞,一些經幡旗被扯到地上,上面滿是汙穢。喇嘛們氣得哇哇亂叫,向教堂撲去。但是教堂圍牆上一排排伸出來的槍口逼得他們不得不退了回去。
噶丹寺的八大老僧和活佛們對洋人的這種挑釁行為深為憤慨,連一向處事溫和的六世讓迥活佛也憤憤不平地說:「我們在西藏的大地上修建神靈的城堡,洋人有什麼權力去毀壞它?要是我們的人去砸教堂的十字架,他們又當作何想?」
寺廟武裝僧團的帶兵百長魯茸次尼說:「那麼,我們就去砸十字架吧。」
「冤冤相報,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做的事情。你去砸了十字架,他們就會來砸我們藏族人吉祥的白塔;然後我們就該去燒他們的教堂,他們呢,就會叫官府的兵來搗毀我們的寺廟。因為信仰紛爭而殺生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宗教精神,語言和智慧才是征服對方的法寶。你們去通知教堂裡的白人喇嘛,我將等待他們前來就此事做出說明。我要像我的前世五世讓迥活佛一樣,和他們辯論。」
但是,寺廟發出的辯論邀請被都伯修士輕蔑地忽略了,沙利士神父已經沒有當年敏捷的才思和滔滔的辯才,他躺在病床上對都伯修士說:「我老了,已經過不了溜索了。修士,我現在終於明白我們在這片峽谷裡和佛教徒相處的法寶僅僅是隻埋頭宣講耶穌的教義,不觸犯西藏的神靈,不批評人家的宗教。修士,寄宿在主人家的客人不會去打壞人家的窗戶玻璃。」
「那我們怎麼辦,向那些佛教徒道歉嗎?」都伯修士問。
沙利士神父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傳教士們的自負使峽谷裡的宗教悲劇再次不可避免。
聖枝主日的前一天,幾個在山坡上採摘棕樹枝準備為教堂做裝飾的教民受到了武裝喇嘛的襲擊,兩人被打成重傷,一人被割去了一隻耳朵。都伯修士帶人前來救援,用槍打死了一名武裝喇嘛,教堂和寺廟的新仇舊恨再度燃燒起來,噶丹寺的武裝喇嘛紛紛過江圍攻教堂,這是自峽谷裡第一次宗教紛爭後佛教徒和天主教徒最為激烈的衝突,教堂周圍的山樑上都是喇嘛,驛道也被他們軋斷了。教民們都退守到了教堂大院內,右鹽田一些教民的房子被燒燬。空氣中飄拂著濃烈的仇恨和恐懼,神靈和神靈翻了臉,仁慈和寬容被丟在了一邊。
喇嘛們向被圍困的教堂提出了唯一的條件:交出殺人兇手都伯修士。
沙利士神父在教堂的垛樓上望見四周山頭上喇嘛們紮下的帳篷,對都伯修士說:「基督的委屈看來只有到拉薩去申訴了,那裡還有國民政府的辦事處哩。」
「我把喇嘛們的罪行都拍了照片,這些證據可能對我們有幫助。神父,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吧。」都伯修士說得很誠懇,甚至連眼眶中都閃著淚花。在不拍打蒼蠅的時候,都伯修士經常擺弄布洛克博士為教堂留下的那臺照相機,他拍了許多峽谷風光的照片。要是有一天都伯修士能回到歐洲,這些照片將會給他帶來令人羨慕的榮譽。
聖週四,都伯修士將帶著教堂忠實的雜役馬修前往拉薩申述,這是主的罪人得到憐憫與寬恕、和耶穌修好的一天。沙利士神父在那天的早禱上讓全體教民為兩個遠行的人祈禱,祈禱全能的耶穌赦免都伯修士的所有罪孽。凱瑟琳修女一身素黑,安靜地坐在教堂前排,不敢抬頭面對耶穌和聖母瑪利亞。都伯修士在默禱中乞求上帝寬恕自己的罪,也寬恕那個可憐的婦人。他向上帝陳述道,是教堂的蜜蜂引誘了他脆弱的心靈,就像伊甸園裡的蛇引誘了亞當和夏娃。可是現在教堂裡的蜜蜂了無蹤跡,竄來竄去的愛的氣流衰弱得連一支蠟燭都吹不熄。
表面上看反反覆覆的洗胃讓凱瑟琳修女元氣大傷,其實真正讓她形容枯槁、柔腸寸斷的是這生不如死的苦難人生。由死亡和歡娛構成的愛的翅膀折斷了,可悲的是斷掉的那隻翅膀是死亡,而不是歡娛。如果上帝可以追問,她真想跪在他的面前乞問:進你的國難道真的就這樣難嗎?
那天另一個大肚子的女人是馬修的妻子安妮,她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清晨她挺著肚子來為馬修祈禱,在送馬修出教堂大門時,安妮大叫一聲:
「馬修,孩子等著你哩!」
馬修和安妮已經有兩個孩子,馬修不明白妻子說的究竟是已經出生的孩子們,還是沒有出生的那個。他回頭望了安妮一眼,說:「好吧,就讓他等著吧。」
昨晚大約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春雨,早晨的空氣很清新溼潤,大地撥出嬰兒一般的氣息。天還沒有亮透,對岸的卡瓦格博雪山還籠罩在雲層之中。今天都伯修士和馬修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將上到雪山的半山腰,明天他們便可以翻越雪山埡口,然後下到怒江大峽谷,順著這條峽谷進入到西藏腹地。他們選擇了敵人後方的一條冒險的線路,因為瀾滄江東岸的驛道都被喇嘛們封鎖了,連一隻有基督印記的鳥兒都不能從東岸飛過。當過兵的都伯修士說,最安全的道路就是敵人鼻子底下的那一條。
人們目送兩個男人寬闊的背影出了教堂,隨他們去的還有教堂的一條藏獒摩比,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坡下。大家又不約而同地上到了教堂圍牆的垛樓上,在那裡他們牽掛的目光可以被拉得更遠。沙利士神父把教堂的望遠鏡翻出來,不等多久就往峽谷對岸張望。快到中午時,沙利士神父終於在對岸半山腰的灌木叢中發現了都伯修士的身影,馬修揹著行囊跟在他身後,如果他們能上到雪線以上,那就基本上安全了。沙利士神父剛剛鬆了一口氣,忽然發現從另一座更為險峻的山樑上,幾個紅色的身影在陡峭的山路上閃現。兩條山樑在峽谷裡幾乎呈平行狀態,在雪線的下方處交匯,遠遠望去就像一個人伸出的兩條大腿。神父用望遠鏡仔細追蹤著那些在西藏高原的湛藍天空下隨處可見的絳紅色身影,越看他的心就越涼。神父判斷,依照這些紅色身影攀登的速度和他們與都伯修士的距離,喇嘛們至少應比都伯修士提前半個小時抵達兩條山樑的交匯處。
神父的心一下涼了:「快敲鐘通知他們。」
亞當敲響了教堂的鐘,那急促的鐘聲在峽谷裡帶著某種焦灼的心情傳播出去,但沒傳多遠就被峽谷裡的大風吹散了。在神父看來,這不是報警的鐘聲,而是為那兩個迷失了方向的羔羊敲的喪鐘。
「主與都伯修士同在。」神父蒼老的臉上流下了兩行熱淚。
凱瑟琳修女一下暈倒在垛樓上。人們忽然發現鮮血洇紅了她的下身,等大家把她抬到房間裡時,凱瑟琳修女已經流產了。從那天以後,她就再沒有離開過病床,一直到她的另一個親人回到峽谷。
峽谷對岸的山樑上,都伯修士和馬修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都伯修士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淋。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了馬修,但還是快拖不動自己的腳步了。那山樑上的小道幾乎有六七十度的坡度,他們手腳並用地爬行。都伯修士說:「馬修,這不是人走的路。」
「修士,這是獸道。看見那些蹄印了嗎,豹子的。」
「主啊,它們可別再來給我們添亂了。」都伯修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我們有槍哩。」馬修說,「修士,你見到過教皇嗎?他是不是跟我們的活佛一樣大?」
「噢,教皇,他現在離我們多麼遙遠啊!這個老傢伙可難見到啦。」都伯修士揩了一把汗,有些奇怪一個藏族基督徒怎麼會將教皇與佛教徒的活佛相比,「他可比活佛大多了,他管著全世界的基督徒哩。」
「那他的法力一定很厲害。他能把天上的炸雷像扔一個松果一樣扔下來嗎?」
「不,他不能。」
「他可以飄飛在半空中嗎?」
「不。」
「那他可以連續三個月不吃不睡嗎?」
「不能。」
「他可以從江面上徒步走過去嗎?」
「不能。」
「他可以把一束光當手杖使嗎?」
「不能。」
「那麼,他可以降服那些魔鬼嗎?」
「不能。」
「可是……可是,這樣的話,我們為什麼要聽教皇的呢?」
「走吧,馬修。因為他是教皇。」
「因為他是個老傢伙,我們就得聽他的。」馬修幽默地說,「沙利士神父比他還更老,他才應該當教皇。」
「你等著瞧吧,」都伯修士說,「等全西藏人都成了基督徒,他就是我們的教皇了。願主保佑他能活到那一天。」
馬修在山道上回頭往東岸望去,看到教堂像一個紙盒子那般大小。他想起了妻子安妮,彷彿看到了她像大地一般隆起的肚子。馬修想那是一個兒子呢,不知他是否還來得及趕回來參加兒子的洗禮。「修士,復活節到來時我們該翻過卡瓦格博雪山了。」馬修有些遺憾地說。
「唔。」都伯修士想了想,若有所思,「明天是主受難日呢,教堂裡夠忙的了。」
馬修想起了去年復活節的燭光遊行,教民們手中的蠟燭映紅了教堂,沙利士神父每點燃一支蠟燭,都要高聲唱:「基督的光!」那蠟燭的光芒就像人心裡跳起來的火焰,在每個人的心中溫柔地燃燒。一年中無論是復活期還是聖誕期,教堂的慶典總讓喜好節慶、生性樂觀的藏族人很容易把自己的身心融進去。他們敦厚善良,易被感動,對上帝的認識純潔直觀。就像他們對雪山的敬畏一樣,上帝和他的國絕不是虛無縹緲的,你只要相信,他就在路的前方。
瑪利亞,請你告訴我,你在路上看到了什麼?
我看見了永生基督的墳墓,
和他復活後無比的光榮,
還看見天使作證,又有汗巾和殮布。
基督,我的期望,已經復活,
他要先我們而去加里肋亞。
我們知道,基督從死者中復活了。
馬修還想得起去年復活節時他唱過的歌。他在寂靜的山谷裡輕輕地哼唱,耶穌將會寬恕他不能在教堂參加復活節慶典的過錯,因為耶穌能聽到馬修為他唱的頌歌,耶穌也能感受到馬修中槍時一個基督內心深處的苦難。
那是從前方山崖上的灌木叢中射出來的一槍,槍聲沉悶而突然。子彈準確地打進馬修的右胸,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修士,喇嘛們來啦。」他喊道。
走在他身後的都伯修士迅速伏在了地上,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前方約兩百米處幾個紅色的身影。喇嘛們的槍彈劈里啪啦地打過來,都伯修士忙把馬修拉到岩石後。血正從馬修的肺部流出來,洇浸了他胸前的衣衫。「噢主啊,噢,全能的上帝。他們還是搶在了我們的前面。」都伯修士一時不知該怎麼辦了。這個經歷過世界上最殘酷的戰爭的人,現在竟然也慌了手腳。
「槍,修士。」馬修困難地說。
都伯修士把馬修肩上的槍取下來,往前方胡亂放了幾槍。他把馬修背上的行囊背在自己背上,想把他攙扶起來。
「修士,我不能去拉薩了。你自己去吧。」馬修喘著氣說。
「不,我不能丟下你不管。來,我們回去。」
「修士,求求你,別讓他們抓住我。喇嘛的法力會讓我上不了天堂。」都伯修士聽馬修說起過,當年他的父親托馬斯被喇嘛們吊在樹上,讓他的靈魂一直升不到天國。可憐的人,上帝的福音到峽谷以來發生的兩次教案,都給馬修的家族趕上了。
「我發誓,絕不會讓他們抓住你。堅強些,馬修,我們還來得及。」
「修士,給我一槍吧。」
「不!」
「來吧,修士,讓我痛快些。」
「絕不!」
「修士,修士,聽啊,我聽到主的聲音了。基督復活了,墳墓裡不再有死人。」馬修慘淡地笑了笑。
修士把槍口抵近了馬修的頭,他感到自己腳下的大地在下陷,天要垮下來了。
「修士,別傷心,我又要當父親啦!」馬修微笑著說。
「是的,你又要為耶穌生出一個小基督徒啦。你是一個好父親,一個好基督徒。」都伯修士的槍口在馬修的腦袋上游動,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射擊點。
「神父會給他付洗的。」
「當然。」都伯修士找好射擊點了,他相信馬修一點也不會痛苦。
「還會給他取個好聽的名字。」
「是的,」都伯修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一個聖人的名字。」
「是一個兒子。」馬修自豪地說。
「當然,是個兒子。」都伯修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把他交給上帝……修士,你一路上要小心喇嘛,還要提防山谷裡的大風,不要像巴勃神父那樣,被風吹走了。」多年以來,馬修一直為當年自己沒有為巴勃神父擋住那陣奪他命的大風而後悔不已。他總認為,如果沒有信奉耶穌的教友在神父們身邊,連一棵樹枝都可能是一種威脅。
都伯修士哽咽道:「放心吧,馬修,孩子們等我們回去哩。」
「下手啊。」馬修突然提高了聲音,「基督復活了,天使們皆大歡喜。天使啊天使,請等一等……」
都伯修士開了那一槍,打掉了馬修半個腦袋。他的心就像被痛苦的馬修緊緊抓住,以至於他差點憋死過去。喇嘛們的大呼小叫和槍聲越來越近,才讓他清醒過來。
下午的太陽非常火辣,山谷裡空氣悶熱,一點風也沒有。都伯修士拼命往雪山上爬,喇嘛們的槍子兒像蜜蜂一樣在他的身後飛舞。在到達雪線時,他累癱在淺淺的雪地上,他的大腿上已經中了一槍。都伯修士已經看見了前方的冰川,像一條懸在頭頂上的白色的河,冰川的上面才是雪山埡口。幾年以前,凱瑟琳修女的男人澤仁達娃就是從這個埡口翻過了卡瓦格博雪山,下到怒江峽谷。也是在這片山谷裡,他回來時受到了雷霆的追擊,幸運的是他被拯救了。可是,現在有誰來拯救孤獨無援的都伯修士?
喇嘛們追擊的腳步已經清晰可聞,一座大山都在顫抖。可憐的修士知道主的召喚臨近了。他把身上的背囊解開,把那些他收集的證據——一疊用油紙包好的照片——取出來,剛才喇嘛打向馬修的那一槍穿胸而過,將油紙包也擊穿了,馬修的鮮血浸透了紙包,使它顯得沉甸甸的。「但願他們還看得清那些照片。」他把它捆在藏獒摩比的背上,「夥計,我走不動了。把這東西送回教堂吧,基督的冤屈全指望你了。願主保佑你。」他指指教堂的方向。
但是摩比不走,用戀戀不捨的眼光看著他。「走吧,看在主的分上,去告訴他們真相!」都伯修士用手拍了一下摩比的後腿。
喇嘛們的子彈又飛過來了,都伯修士想爬起來,但是一顆子彈又打中了他的腹部,強大的衝擊力讓他一個翻身從雪坡上滑了下去,一直滑到山澗的深處。
都伯修士醒來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裡。山谷裡再也聽不到喇嘛們的叫聲和槍聲,「主啊,是你趕走了這些像蒼蠅一樣的傢伙。」他嘀咕道,卻沒想到這句祈禱觸犯了山谷裡的蒼蠅國王。都伯修士發現自己正被強大的蒼蠅集團所包圍,像籠罩在他頭上的一小團黑色的烏雲,蒼蠅們叮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他渾身是血,黑壓壓的蒼蠅爬滿全身,使他像個蒼蠅人。蒼蠅尖尖的吸嘴像一隻吸血管,貪婪地吸吮著他的血,就像他當初吸吮凱瑟琳修女雪白的肌膚一樣。「噢主啊,噢,這些吸血鬼。」他悲哀地叫道。蠅群嗡嗡的叫聲讓他不能不想起二戰時德國人的機群,容克-87轟炸機和梅-109戰鬥機的嗥叫都沒有這些蒼蠅的叫聲令人沮喪。因為這是西藏所有蒼蠅推出的復仇者,哪怕只是一隻,也可以把巨人都伯擊倒。況且都伯修士的防線徹底垮了,成千上萬的敵人從缺口處蜂擁而入,他不過是一塊擺放在案板上的鮮血淋淋的大肉。
「走開。」他說,「我是都伯修士。」他想故伎重演,靠自己從前和蒼蠅的戰鬥中贏得的威望嚇唬住對手。
蠅群嗡嗡地歡叫著,並不飛走,彷彿是在嘲笑一個被廢黜了的將軍的命令。
「看在主的分上,求求你們啦。」他哽咽道,但是沒有流淚,不是他害怕和恐懼,而是感到深深的屈辱,「啊凱瑟琳,啊主啊,凱瑟琳……」
最後,都伯修士在半昏迷中終於看見了那隻蒼蠅王國的國王,它比噩夢中的幻覺還要巨大可怖。它或許有一隻公蜂那麼大,或許可與德國人的飛機相比。它像一個土著部落的酋長,指揮著它的部落向生命之光一點點暗淡下去的都伯修士發起輪番進攻。這位酋長高高在上,聲色不露,但是都伯修士清楚地看見了它尖長的吸嘴,還有它鋒利的爪子,像牙齒一樣張開的翅膀。它在都伯修士的頭頂盤旋,巨大的羽翼帶著死亡的陰影在雪地上游動,一圈又一圈地向都伯修士覆蓋過來。主啊,世界上有誰見過這樣大的蒼蠅啊?
「你不是蒼蠅王國的國王,就是天使!」都伯修士嘟嚕道。
它降下來了,落在離都伯修士不遠處的一棵小松樹上。兇悍的眼睛死死盯著血肉模糊的都伯修士。它的頭上光禿禿的,專啄人肉的嘴看上去比刀子還要堅硬。天空中,它更多的同伴大張著翅膀滑翔下來了。如果你要升往天國,它們是最好的工具,就像馬是峽谷裡的人們最好的朋友一樣。
「我知道你啦。」都伯修士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絕望地喊,「你這西藏的黑色天使,飛行在天空中的棺材,下手吧,懦夫!」
在雪坡上,喇嘛們還在追逐教堂的藏獒摩比。摩比馱著都伯修士的照片在喇嘛們的圍攻下左衝右突。它動作靈巧、奔跑速度奇快,能把飛奔的岩羊一槍打下來的喇嘛,此時也拿它沒有辦法。他們看見了狗身上捆著的東西,「那裡面裝的是黃金。」一個喇嘛叫道。於是他們追得更來勁了,他們忘了觀察狗逃跑的路線,忘了已經追上了冰川,聖潔的雪山就在眼前。他們邊追邊開槍,槍聲在這終年人煙罕跡的冰川上盪漾開來,撕裂著純淨的空氣,使天空中的神靈也戰慄不已。子彈打在萬年冰川上,冰碴四處飛濺,形成一團團的霧氣,像神山的嘆氣。喇嘛們為了捕捉到那狗,已經打光了槍裡的所有子彈,他們只有和摩比拼體力和耐力。一個喇嘛甚至想,如果獲得了那狗身上的黃金,我就可以為寺廟裡的蓮花生大師的佛像鍍一層金粉了。
他的幻想忽然插上了翅膀,在雪山上飛騰起來了,他升到了空中。
這時他才恍然大悟,大叫一聲:「神山發怒了!」然後他就被一股白色的氣流捲了起來,橫空拋了出去。那飛向深淵的姿態像一隻紅色的鳥兒,在天地間一晃,就不見了蹤影。
跟在後面的幾個喇嘛這才聽到神山怒吼的聲音,那是地獄裡的猛獸出籠,但卻從天而降。他們看到一面坡的雪像瀾滄江的洪流一樣滾滾而來,他們沒有躲避,也沒有時間躲避,只是衝著高在雲端深處的卡瓦格博雪山俯身跪下去了。但是雪山上的神靈沒有理會他們遲來的虔誠,將他們的生命在一瞬間就收納了。
55.末日審判
雪山上發生的悲劇峽谷裡的人們渾然不知,雪崩掩蓋了一切,冰川上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後來苯教法師敦根桑布在雪原上飛行時,看到了那條沒有了主人的藏獒摩比,他收留了它,把峽谷最深的謎帶到了神靈們的世界。在我們這個地球上,有許多人的命運結局不為人所知。他們就像某個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當我們驀然回首時,只看到一個消失在悠悠歲月中的背影。我們只能根據這些模糊的背影,尋找他們曾經走過的足跡。
沙利士神父那段時間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屈指掐算著都伯修士的行程,當他認為國民政府該來解救峽谷裡受困的基督時,一隊國民黨兵開到了峽谷。神父欣慰地對自己的信徒宣佈道:
「主護佑著都伯修士和馬修的平安,基督的福祉降臨了。」
但是殘酷的現實嘲弄了沙利士神父的宣言。那是一隊被紅漢人擊潰的國民政府殘軍,帶隊的是一個吊著一隻胳膊的團長,可是他對百姓下起毒手來比兩隻手都健全的人還要狠毒。他們先洗劫了左鹽田,就像一群惡狼撲進了羊群。左鹽田的納西女人們最先遭殃,孩子的哭喊和婦女的尖叫讓行雲落淚,雪山蒙羞。然後是左鹽田的牛羊、糧食和家財,最後是他們的房子,稍有反抗的納西人家的房屋全被一把火燒了。那是地獄裡的一天,十幾名受辱的婦女跳進了瀾滄江,她們中年齡最大的近五十歲,最小的才十三四歲。納西族長和萬祥是第一個被殺的男人,他試圖阻擋國民政府的軍隊對女人和糧食的要求,他說:
「如果你們肚子餓了,我們可以賣糧食給你們,甚至可以請你們到家裡來吃飯;如果你們需要女人,請不要動我們的妻子和女兒。」
但是一個下級軍官一槍就打在和萬祥的肚子上,他說:「你們不是自己宣佈解放了嗎?這就是你們的解放。」
東巴和阿貴想通過做法事迎請納西人的神靈來解救遭受災難的村莊,他的法鈴剛剛搖響,一個大兵揮起槍托就將他打倒在地,把那召喚神靈的法鈴踢到了牛圈裡,還說:「煩不煩哪,裝神弄鬼的幹嗎。」
左鹽田的血腥味飄到了山澗對面的右鹽田,年輕一些的女人全都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恐懼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從山樑那邊升起的黑煙直達到雲層之上,並且久久不散。峽谷裡那麼猛烈的大風,竟然沒有吹散這象徵著死亡與災難的濃煙,它們就像凍結在天空中一樣。一些教友聚在教堂裡,讓沙利士神父想個辦法。神父說:「他們是政府的正規軍,不是澤仁達娃的土匪武裝,可怎麼連土匪都不如?如果他們有大炮,教堂的抵抗也是無意義的。」
「神父,我們的妻子和孩子,地裡的莊稼和牛羊,都是在主耶穌的護佑之下的,難道今天就是你說的世界末日嗎?」一個教民問。
「如果末日的審判到了,我們要為主的光榮作好準備。」沙利士神父吩咐亞當說,「敲鐘吧,榮耀天主的時刻到了。讓我們上圍牆。」
急促的鐘聲在村莊上空迴盪,教民們從沒聽到過教堂的鐘聲如此驚惶緊迫。那鐘聲彷彿在說,耶穌有難了,快去拯救遇難的基督。村子裡從十幾歲到六十多歲的男人都帶上了家裡能找到的自衛武器——火繩槍、弓弩、長刀、鐵矛、斧子,女人們則帶來了菜刀、剪子、錐子,即便她們不能用它來殺死敵人,也可用來殺死自己。
天快黑時,在左鹽田作惡夠了的魔鬼們挾帶著死亡的氣息向右鹽田撲來。神父站在牆頭,手拿一支頂端鑲有銅十字架的法杖,悲愴地喊道:「天主的子民,讓我們跟隨主的召喚,與他同去!」
奔殺而來的馬隊大約有兩百來人,張狂的蹄聲敲打著寧靜的驛道,攪起的塵土沖天而起,像隨同魔鬼一同撲來的霧瘴。兩個修女和其他女人們一樣,準備好了剪刀,當教堂被攻破時,也就是她們為主獻身、保持貞潔的最後時刻。村民們在胸前畫著十字,低聲的祈禱,有個教友唱起了讚美詩,然後大家低沉地跟著一起唱——
父啊這杯酒,這杯酒,這杯苦酒,
你是否要我把它喝乾?
我心煩意亂,我害怕;
求你賜我力量,求你給我勇氣。
背起十字架,背起十字架,
走到骷髏山下,走到骷髏山腰,
走到骷髏山上,像一隻綿羊,
在屠刀下,沒有抵抗。
低迴婉轉的歌聲在教堂上空盤桓,像一道悲壯的牆,準備同一切來犯者同歸於盡。教民們都清楚,這不是和喇嘛們的戰鬥,喇嘛們只衝著教堂的十字架和神父而來,今天他們面對的禽獸是要霸佔他們的女人、孩子、房子、牛羊。他們寧願速死,也不願看到那悲慘的一幕在自己的眼前發生。
馬隊衝到離教堂兩百米處猝然停下,山谷裡靜得像沒有人一樣,死亡的氣息卻在四處蔓延。雙方對峙了約五分鐘,對方顯然在觀察估量這視死如歸的教堂。一個教友實在忍受不了這決死前的拖延,他猛然站在牆頭上,發出藏族人驅趕野獸的那種高亢激昂的吆喝:
「膽小鬼,下地獄去吧!」然後他用火繩槍衝那邊打了一槍。
令人驚奇的是對方沒有還擊,也沒有提韁衝鋒。一個士兵下馬往前走了十幾步,大喊:「不要開槍,我們長官有話對你們講。」
他說的是漢話,圍牆上只有沙利士神父聽懂了,他招呼教民們安靜,然後站在垛樓上,用久已生疏的漢話說:「這裡是教堂,是受國民政府保護的。看在主的分上,我希望你們善待自己的仁慈!」
這時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到了馬隊前,高聲問:「你就是那神父嗎?」
沙利士神父凜然答道:「正是。如果你有罪過懺悔,可以對我說;如果你有什麼災難要降臨到這個村莊,我向耶穌發誓,你要下地獄。」
那軍官說:「別緊張,能下來談談嗎?」
神父回答說:「與人交談,拯救有罪的靈魂,正是我的天職。」
神父把法杖交給亞當,對教民們說:「假如我回不來了,相信主,他會幫你們度過這一劫。」
教民們全都跪下了,很多人淚流滿面,他們乞求神父不要離開。神父將他們一一攙起,可是他發現他永遠攙扶不盡這些屠刀面前的羔羊了。因為當他去攙扶下一個時,剛扶起來的那個又跪下了。神父此時也老淚縱橫,說了句與自己的聖職不相稱的話:「這不是為了使你們得救,而是我自己也看不到災難的盡頭了。」
一刻鐘後,沙利士神父站到了軍官的面前,看到他骯髒的軍服領口後掛著的銀白色十字架。他威嚴地說:「你這罪人,難道見了十字架還不知道懺悔嗎?」
軍官沒有發怒,笑著問:「是新教教堂嗎?」
「不,是天主教的聖母聖心教堂。」
「可惜,我是新教教徒呢。」軍官說。
「那有什麼區別,在上帝面前,你們都是有罪的。」神父喝道。
「誰知道呢?皈依了上帝的人都有罪。神父,我想看看你的教堂。上帝啊,我有好多年沒有進過教堂了。如果你允許,我還想請你聽聽我的懺悔。」他見神父沒有反應,又自己嘀咕道:「誰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懺悔。」
「可憐的罪人,但願我能醫治你邪惡的靈魂。」神父鬆了一口氣,「你計程車兵,那些異教徒,不能進村莊和教堂。」
軍官大度地說:「遵命,神父。這些傢伙本來就只配在路邊吃土。神父,你先請吧,我隨後就來。我保證,一個人。」
神父回到教堂時,人們用疑惑驚恐的目光望著他。神父說:「都回去吧。主再一次顯示了自己的力量,那是一支由一個基督徒帶領的軍隊。唉,多年來這樣的事情還是第一次。這是主的恩典。」
「可是他們在左鹽田燒房子、搶女人。」一個教民說。
神父一時語塞,竟然說:「誰叫他們不信奉我主耶穌。當年十字軍東征攻下聖城耶路撒冷時,異教徒的屍體和鮮血淹過了十字軍戰馬的馬膝。」他看著驚詫得張惶失措的教民們,又說:「主自會審判他們的罪孽,至少我們現在安全了。回去吧回去吧。」
當神父為那個軍官開啟教堂的大門時,他驚詫於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紳士味十足的中年男人站在他的面前,儘管他的左手還用繃帶吊在胸前。「神父,你瞧,我信守了我的諾言。我可以進來了嗎?」
「天國的大門永遠向迷途的羔羊開啟,」神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請吧,尊敬的軍官先生。」
他們進了教堂的院子,向教堂大殿走去,神父說:「自這所教堂建立以來,還沒有一個新教教徒進過這扇大門。不過在此特殊時刻,讓我們摒棄教派之爭,都皈依到天主的仁慈之下吧。」
「是上帝的仁慈。」軍官說。
「都一樣,」神父說,「他的慈悲與憐憫對我們同樣重要。」他把祭臺上的蠟燭點燃,教堂籠罩在一片柔和朦朧的燭光之中。
軍官在耶穌的聖像前單腿跪下,低頭畫了個十字。然後他嘀咕道:「天主教的教堂我也是第一次進呢,要是我媽媽知道了,肯定會打我屁股。」
神父問:「你是在哪裡受的洗?」
「上海徐家匯耶穌聖心教堂。」軍官在教堂裡四處打量。
「噢,主,那可離這裡很遙遠。」神父感嘆道。
「是啊,命運把我拋到這裡來了。」軍官傷感地說。
「是主把你感召到這裡的。」神父肯定地說。
「誰知道呢?」這是軍官的口頭禪。
也許這隻迷途的羔羊永遠找不到去天國的路了,甚至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沙利士神父想。
「神父,你看我們能打贏這場戰爭嗎?」軍官突兀地問。
「我不是占星術士,我只拯救有罪的靈魂。」神父矜持地說,「多年以前,一支軍隊被你們追趕到這裡,但是現在輪到你們被他們追趕。當兔子也會追趕獵人的時候,主的光芒就照耀在兔子身上了。」
「可他們是不信耶穌基督的。」
「誰知道呢?」現在輪到神父來說這句話了。「他們離你們有多遠?」
「已經過了金沙江進入藏區了。雲南、四川那邊全都赤紅一片啦。神父,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那有什麼關係,關鍵看他們有沒有信仰。」神父說。
「當然,他們有信仰,不過他們信仰蘇俄那一套。一個大鬍子德國人馬克思,一個小鬍子俄國人列寧,還有一個不留鬍子的毛澤東,就是他們的彌賽亞。」軍官怨氣沖天地說。
「我也很奇怪哩,這個世界越來越亂了。彌賽亞太多啦,上帝會憂鬱的。」神父說。
「他們就像有神相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政府的軍隊打垮了。神父,獵人還會追趕兔子嗎?」
「以納西人的眼光看,喏,就是白天被你的軍隊搶劫的那個村莊,萬物是有靈的。自然中的一切東西,無論是山水草木,還是飛禽走獸,都是神靈的化身。自然和人是兄弟,兔子和獵人也是兄弟。既然是兄弟,誰追誰,不過是一場遊戲。你何必在乎那麼多呢?」
軍官有些不明白神父的話,「可這畢竟是打仗,是要死人的。我最關心的,並不是誰的主義好,而是我能不能活下去。」軍官顯得有些急迫。
「你先懺悔吧。」神父走進了懺悔室,放下布簾,「我的孩子,說出你的罪過。」
很長一段時間,神父沒有聽到外面的聲音,他以為那個罪人消失了,或者被風吹走了。這時他聽到一陣低低的啜泣,「我也不知道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像一件摔爛了的珍貴瓷器,誰還珍惜它當初的完美與高雅呢?要是當年聽我母親的話,進神學院,然後做一名上帝的使徒,哪裡會有今天?可那時正在打日本人,我父親非要讓我上軍校,他說國家更需要熱血男兒,而不是牧師。」
「說說你今天的罪行。」神父冷冷地說。
「我有罪,神父。他們搶糧食,搶女人,都是在我的眼皮下乾的,我沒有制止他們。我們這樣做,不是由於我們手裡有槍,而是因為我們害怕。我們走在山路上,連一隻烏鴉飛過都要讓我們驚恐半天。我們還孤獨,思念家鄉,在藏區轉了一個多月了,天天都和死亡打照面,軍官們看不到前途,士兵們只想女人,及時行樂,過一天算一天。神父,別看我的隊伍有兩百多號人,可一大半是拉來的土匪武裝,如果我制止他們,我們就會火併一場。其實,我也肚子餓啊神父。」
「我主耶穌把麵餅分給他的門徒,讓成千上萬的人都吃飽了肚子。你應該記得耶穌的奧跡。」
「神父,我怎麼能跟一幫餓紅了眼,不知明天腦袋是否還在肩膀上的大兵講耶穌?」
「正是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人的靈魂才能獲救。一支沒有信仰的軍隊,是支援不了多久的。多年前被你們追趕的那支軍隊,路過這左、右鹽田,雞不飛狗不叫,對百姓秋毫無犯。他們儘管衣衫不整,武器破舊簡陋,但走到哪裡,就把歡笑和歌聲帶到哪裡。彷彿他們並不是被追趕者,而是一群去開拓新大陸的人,是摩西引導猶太人出埃及的上帝的寵民。我的孩子,請對比一下你的軍隊的所為吧。」
「神父,如此看來,我們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如果你的軍隊不可教化,如果他們依然堅持異教徒的暴行,如果你還把自己當成一個基督,那麼,放下武器,重新皈依到天主的仁慈之下吧。」
「可是,可是,即便上帝赦免了我的罪,共產黨不會寬恕我的。我跟他們打了那麼多年,他們會殺了我的。」
「殺人者終將被人殺,與其拿起武器,不如舉起聖十字架。」
外面沉默良久,似乎軍官在想武器和十字架孰輕孰重。「晚了,神父。」他的聲音陰鬱而空洞,像來自地獄的邊緣。「上帝與你同在。」他說。
「主與你同在。」神父灰心地想,這顆罪惡的心靈,他是拯救不了啦。
軍官起身告辭,神父從懺悔室裡出來時,只看到軍官寬闊、筆挺的背影。他似乎在抹眼淚。神父內心深處發出一聲嘆息,他衝那背影喊:
「在你刀光劍影、充滿血腥的日子裡,請留下一點點時間,接受末日的審判吧。天國近了,你應當懺悔!」
這聲音在兵荒馬亂的歲月裡,從藏區的教堂內喊出,顯得那樣的遙遠和凝重,彷彿是耶穌在聖城耶路撒冷的聲音,穿過漫長的時光隧道,把上帝即將來臨的憤怒審判告示於他的罪人面前,令人恐懼,又讓人沮喪、悲哀。
軍官在教堂的門口站住了,就像站在審判臺上的罪人,一動不動,長久才說:「他媽的,會有人來審判我的。」
兩天以後,紅漢人的軍隊就打過來了。他們在左鹽田一側的一個山頭上和國民黨殘軍打了一仗,嘹亮的軍號和衝鋒的吶喊瞬間就如洪水一般淹沒了曾經在百姓們面前不可一世的白色漢人。他們被追趕到瀾滄江邊,可是沒有誰敢把自己掛到溜索上去,儘管那樣或許可以保一條命。有幾個白色漢人試圖遊過江去,但是他們的頭像江水中飄零的幾截朽木,轉瞬就不見了蹤影。一些白色漢人跪在地上,把手裡的槍舉得高高的,另一些知道自己最終逃不脫紅漢人懲罰的軍官拔槍自盡。那個吊著一條胳膊的敗兵團長在這時想起了耶穌基督,他往教堂方向跑,不知是想去贏得上帝的護佑,還是想找神父做最後的懺悔。在他看到教堂的十字架時,幾個追擊而來的紅漢人撲倒了他。到他被五花大綁地押走時,他想起了神父的話,末日的審判來臨了。
56.個人的失敗
此時才是峽谷真正的解放。前些日子由那隻雲雀宣佈的解放不過是一些上層人物為了向紅漢人表示友好,提前釋出的一個訊息。人們發現紅漢人的軍隊裡有一個藏話說得非常流利的年輕軍官。這個長有兩個舌頭的青年身材高大魁梧,看上去有些面熟。直到他帶了幾個紅漢人到了教堂,喊臥病在床的凱瑟琳修女「媽媽」時,人們才恍然大悟,噢,主啊,他是木芳的兒子!
紅漢人這次來到峽谷和他們上次一樣,紀律嚴明,樸實熱情。他們為老百姓挑水、背柴、耕地,還到鹽田幫曬鹽女們背鹽滷水。沙利士神父想在這支軍隊中找到他曾經為他們治過傷的紅漢人,可是他們個個看上去都差不多,幾乎就像一群隨著歲月的流逝而不會有什麼變化的年輕人。神父特地讓人做了一幅橫幅,上面寫著「榮耀屬於仁慈的軍隊」,並把它掛在教堂外面的驛道路口。他藉此表達了自己對這支軍隊的欣賞。
沙利士神父以樂觀的語調給教區主教大人寫了一封信(他已經有半年多沒有得到主教大人的音訊了),他在信中寫道:
自紅漢人來了以後,峽谷裡一樣都沒有改變,土司依舊是土司,寺廟的喇嘛照樣供奉他們的神靈,而上帝的子民也沒有受到一絲侵犯。唯一有所改變的大概是峽谷從此變得更安寧了,紅漢人看上去似乎比白色漢人做事更有效率得多。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繼續在這個地方留下來。既然那麼多年來上帝的聖教事業在強大的藏傳佛教包圍下都堅韌地存活了下來,那麼,上帝的羔羊們同樣可以在紅漢人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這封信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去,沙利士神父便接到了紅漢人讓他離開峽谷回國的通知。這個要神父命的通知是凱瑟琳修女的兒子木學文帶著一個紅漢人的政委來告訴他的。
他們就坐在教堂的陽光下交談,那是一次饒有趣味的談話,表面上看雙方談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實質上則是沙利士神父沒有弄明白在中國政治與宗教的關係。他爭辯說,你們可見過沒有牧人的羊群嗎?你們不想讓自己的百姓升向天堂嗎?政委說,我們所認為的天堂就是共產主義,它是實實在在的。要不了幾十年,我們就可以達到這個目標了。你們的天堂裡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好像只有一個上帝。而一切統治階級、帝王將相,都是我們要打倒的。蔣介石不是被我們打倒了嗎?神父以自己多年來在深山峽谷裡對蔣介石極為膚淺的認識,極力想向政委說清他們和羅馬教會的區別,但是他越說越糊塗,越說越像政委所認定的帝國主義分子。當他論說到羅馬教會把中國劃為一個教省,邊藏地區視為一個大的教區時,就引來政委的猛烈抨擊,他向神父指出:新生的人民共和國是一個獨立主權的國家,有自己的民族尊嚴,也有自己歷史悠久的宗教,如佛教、道教、儒教等,幹嗎要讓你的什麼羅馬教廷來管中國的宗教事務。三日之內,你必須離開這裡。神父固執地說,要我離開,除非有教皇的手諭。政委更加嚴厲地說,什麼教皇?中國的皇帝、總統、委員長,統統都被我們推翻了。你那個教皇也應該被打倒,讓人民起來革他的命。神父用拉丁語嘀咕了一句,異教徒的言論。政委問,你說什麼?神父苦笑道,我說你現在就在革我的命了。
上午的陽光暖洋洋的,在以往,這是神父喝茶的好時光。他時常會捧一本東巴經書坐在屋頂的平臺上,面對空曠的峽谷和高遠的藍天,喝著亞當或者修女們打的酥油茶,時睡時醒,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可憐的神父忘記了這是人衰老的訊號,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忘記了現實和夢的區別,忘記了自己是個神父還是納西東巴象形文字的研讀者,忘記了頭上日益稀疏的白髮和下巴上越長越密的鬍鬚,忘記了自己究竟從哪裡來,甚至還忘記了山上的杜鵑花一歲一枯榮。當它們年年把峽谷裡的山樑點染得色彩斑斕,像印象派大師的巨幅油畫時,沙利士神父常常會為這蔚為壯觀的大自然感動得涕泗橫流。
沙利士神父忽然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他問:「你們趕走了神父,誰來照管那些信奉耶穌天主的教民呢?誰來拯救他們的靈魂?我的迷途的羔羊啊。」
政委響亮地說:「毛主席,共產黨。我們不把他們當羔羊,我們要讓他們做新中國的主人。」
「可是人的靈魂生來就是有罪的。這是原罪,知道嗎,尊敬的政委先生?在上帝面前,我們都是罪人。」
「我只知道人民無罪,有罪的是國民黨反動派和帝國主義及其走狗。」
「你說的是政治,我說的是宗教。政委先生。」神父說。
「宗教從來就是為政治服務的。我說的對吧?」
沙利士神父終於不得不面對自己在右鹽田教區——這個在西藏克服了無數難以想象的困難才建立起來的唯一傳教點——的失敗。導致這場敗局的不是來自於宗教派別之爭,不是西藏惡劣的自然環境,不是與羅馬教會遙遠的距離,不是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文化差異,不是語言的巴比倫塔,不是酥油茶和咖啡的味道區別,不是青稞酒與葡萄酒不同的醇香,不是羅馬教堂的尖頂與藏式土掌房的建築風格之不同,當然也不是一個傳教士飄零的白髮,更不是上帝仁慈的目光沒有垂憐到這地球上最偏遠蠻荒的峽谷,而是政治。
「如果你們真要趕我走,那麼,我接受我個人的失敗。」神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緩緩地說,「我不想再多說什麼啦。如果上帝不被更多的人所接受,或者說,雖然我們有一萬個理由證明上帝存在,但卻被地球上另一部分人所不能理解和認知,歷史就會重新制造出一個救世主來。由他來創造一切,併發號施令,帶給人們新的福音。願主保佑我們大家。」
政委笑了,以勝利者的姿態。
政委走了以後,木學文想留下來陪陪他母親,可是凱瑟琳修女從病床上硬撐起來把他擋在門外。「別進來,」她喑啞著嗓子說,「既然你們趕走了神父,也就可以趕走自己的媽了。」
木學文那時正年輕氣盛,對他母親的落後表現深為不滿,他站在院子裡高聲說:「媽,全中國的婦女都解放了,可是你怎麼還執迷不悟?這些騎在你們頭上欺負藏族人的外國傳教士,都是些帝國主義的走狗、特務。」
凱瑟琳修女那時還深深地沉浸在對都伯修士的思念中不能自拔,他似乎是第一個讓她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愛的男人,儘管這種愛是在都伯修士離開以後,才一個夜晚一個白天,又一個夜晚又一個白天地增強,就像雨季來臨時天天見漲的江水。可是現在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卻說她日思夜想的人是狗,是她在漢地時領教過的曾帶給她深深屈辱的特務。
「滾出去,你不再是我兒子了。」她喝道。
那是嚴峻而漫長的一天,教堂裡一片死氣,像戰敗的戰場。人們說話走路都是輕輕的,因為沙利士神父彷彿佛教徒的活佛入定了一般,在院子裡一直坐到天黑。微娜修女下午時曾小心地到他面前問,如果神父真的要離開,她怎麼辦?神父靜默了許久,微娜修女的腰都站麻木了,他才說:「服從主的安排吧。」這是他說的唯一一句話。吃晚飯時,廚子諾斯費了好多口舌才把神父勸到餐桌邊。那是一頓讓諾斯絞盡腦汁的晚餐,神父愛吃的燒小牛肉,土豆泥,烤羊排,炸青豆,鮮菇湯,還有一碟新鮮奶渣和幾個時令蔬菜。天知道諾斯從哪裡搞來這一頓豐盛的晚餐,即便是聖誕節,教堂的餐桌上也難以有這麼多的菜。大約是因為菜很多的原因,人們在作晚餐前的禱告時把經文默唸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神父面對菜餚豐盛的餐桌就像睡著了。最後,他只喝了半碗酥油茶,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儘管他們顯得很有教養,但是他們不站在你的一邊。」沙利士神父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不知道自己該先收拾些什麼。房間裡凌亂得如他的思緒。他已經在這片隱秘的峽谷生活了四十多年了,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離開這裡。他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收拾要和這片土地分離的心情!無論是教會要他回去述職,還是巴黎那些大學和學術機構的邀請,都沒有讓他產生過一絲離開自己的信徒的念頭。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他對上帝的事業是否能在西藏獲得成功已再不在乎,當年來到峽谷之初一心要為上帝獻身的狂熱、執著、理想,現在已經變成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的冷靜、隱忍、沉默。甚至連傳教士們經常提在口中的異教徒,他也能以超然的態度來對待,他已經是納西人的朋友,西方公認的納西學者。誰知道再過上幾十年,他會不會成為佛教徒的朋友,成為一個藏學專家呢?——只要上帝給他時間和機會。
主啊,教會和中國新生的政府會不會達成某種協議呢?現在的境況是否像滿清王朝垮臺後,國民政府坐穩江山以前那一段黑暗混亂的時期?當蔣介石委員長成了中國的統治者,他不是還討了一個教民世家的閨秀做妻子嗎?清朝皇帝發給的傳教護照他們照樣承認。事實上任何一個穩定的社會一定是有信德的社會,當中國的混亂被共產黨結束以後,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把教會的教士們再請回來呢?
神父不由得樂觀起來,樂觀到不想帶走什麼東西。最後他只收了三套換洗衣服和一本《聖經》。他明確地聽到了主的旨意,他必將回來。多則八九年,少則兩三年,這峽谷裡教堂還是教堂,神父還是神父。深夜十二點了,沙利士神父忽然精神抖擻,一反下午時的萎靡不振。他叫醒了亞當。亞當以為自己在夢裡,因為他看見神父的眼睛像黑暗中的豹眼,熠熠閃光。他跟著神父來到教堂的懺悔室,不解地問:「神父,你要聽懺悔,是不是太早了點?」沙利士神父狡黠地笑笑:「我要你看一個秘密。來,掀開這塊地板。」
他指指懺悔室裡平時自己坐的那張高高的凳子下,亞當舉著酥油燈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上面隱藏的機關。在這個世紀末,教堂的新神父安多德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在凱瑟琳修女的指點下,才發現教堂最後的秘密。此刻這個秘密在亞當看來一文不值,神父半夜三更地叫他起來,不過是讓他將一大摞手稿和納西人的東巴經書抱到地窖裡去。神父老了,老得抱不動自己看的書和寫的東西了。亞當想。
他們在地窖裡折騰到凌晨三點,才把一切都收拾好。手稿和東巴經書都裝在一個密封的大鐵箱裡。亞當記得,這個大鐵箱還是當年天上的神鷹給神父投來早餐的那隻箱子。在出地窖前,亞當多了一句嘴,他問:「神父,你藏的這些東西難道比珠寶玉石還值錢嗎?」
「珠寶玉石值幾個價。這是無價之寶啊。」神父撫摸著用油紙包裹得密密實實的書稿說,彷彿撫摸著一個聖嬰。神父沉默良久,又說:「亞當,我走後,對你有個要求。」
嘴快的亞當說:「神父,不用你說,我已經知道了。盡心侍奉我主耶穌,虔誠的祈禱,過一個基督化的生活。」
這個世紀初,峽谷裡的流浪兒亞當被沙利士神父收留以後,便在教堂里長大,成為教堂的敲鐘人。神父視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他聰明機靈,伶牙俐齒。早些年神父想給他撮合一門親事,但是亞當說他不願意離開教堂和神父,而他多嘴多舌的毛病有時也讓人討厭。神父突然有些後悔,今晚應該叫諾斯。
「亞當,你說得都對。」神父拉過地窖裡唯一一把椅子,「來,孩子,坐下吧。」
亞當忙說:「神父你坐,我站著。」
「坐下吧,孩子。我主耶穌可以為他的門徒洗腳,你為什麼就不能在一個神父面前坐下呢?」神父把亞當強壓在了椅子上,搞得亞當誠惶誠恐。
「你聽好,亞當,」神父指著桌子上的大鐵箱說,「有些秘密會在黑暗中腐爛,有的則是森林中的火星,與其讓它燃燒起來招致災難,還不如讓它熄滅;而更多的秘密,將會在時間的河流中被沖洗乾淨,成為歷史。就像瀾滄江中那些巨大的岩石,在水落石出時,人們便會發現,洪水滔天時的波浪和漩渦,不過是這些沉默的岩石與水流在抗爭罷了。你知道,這是我二十多年的心血。日本人曾經毀過它一次,這幾年我又重新將它復原了。就像一個失去眼珠的人,重新看到了光明。」
「神父,我知道。你為了這些納西人的東西,經常吃飯睡覺都忘了呢。」
「連我的聖職都快忘了。亞當,我還沒有做完這件工作。我不希望再在路上遺失這些寶貝。因此我把它們留下來,我還會回來的,主已經明示我了。即便……即便我回不來了,孩子,我請求你,以一個基督徒的名義,替我保護好它們。」
「神父,放心吧,誰也別想從我這裡奪走你的寶貝。」亞當肯定地說。
「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就沒有人來奪走它們。如今你是知道這個地窖的最後一個人了。」
「神父,我發誓……」亞當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天主面前,毋妄誓。」神父將手摸到亞當的頭頂上,動情地說,「我把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都交給你了。我們都是和上帝有契約的信徒,現在我和你也有了一個契約。」神父的語調哽咽起來,「孩子,別讓一個老人失望。」
亞當感到自己渾身的血在往上湧,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神父的腳下:「神父,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天主吧。」神父把他扶起來,「走,讓我們去迎接天國的光芒。」
那個晚上沙利士神父像一個夢遊症患者一樣在教堂裡轉來轉去,亞當一直在他身後陪伴著他。在耶穌的聖像前,神父長跪不起,昏暗的教堂內只有聖臺前的兩盞酥油燈若明若暗,悲切壓抑,像神父此刻的心情。神父後來起身到聖臺上,拿起上面的一個十字架,吻了吻。從這裡往下望去,教堂內一片昏暗模糊。這裡曾經是他的講臺,他的戰場,他的生命立足點。除了這裡,世界上再沒有一個地方可以令他有榮耀天主的成就感了。他隨後又夢遊到聖臺旁邊的聖器室裡,把那些做彌撒和瞻禮時用的枝形燭臺、花架、法杖一一撫摸了一遍,親吻了一遍。裡面的東西他一樣都不想帶走,包括那些不同祭日穿的法衣。因為他堅定地認為,這些屬於上帝的東西總有人會用得著的。誰將會是他走後那佈道的神父?
他從教堂內出來時,天色已經微亮。「該敲鐘了。」他喃喃說,向教堂圍牆上的垛樓走去。在他艱難地想爬上垛樓的臺階時,亞當從後面拉住了他:「神父,還不到時辰呢。」
「該敲鐘了。」神父固執地說,想從亞當手裡掙扎出來。
「好吧,」亞當把神父擋在身後,「今天我就敲一次早鍾吧。但願聖母瑪利亞不會責怪我。」
亞當爬上了垛樓,過去的每個凌晨,亞當都是這樣披著晨曦的光芒敲響教堂的鐘聲。那是耶穌的召喚,是和瀾滄江對岸的佛教徒競賽的鐘聲。神父看見亞當使勁地晃動著鍾繩,可是他竟然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傳來。
「使勁敲啊,亞當。天要亮了。」神父揮手喊道。
亞當顯然聽到了神父的呼喚,他敲得更快了。但是神父就像在看一部無聲片,只有動人的情景,卻沒有一點聲音。那鍾錘彷彿不是敲在銅鐘上,而是在敲打一坨棉花。
「我真的老啦,聽不見上帝的鐘聲啦。」神父頹然地放下了自己不斷揮動的手,不能自持地淌下兩行老淚。
第二天,神父到村子裡的教友家一一和他們道別,感謝他們順應了主的感召,皈依到天主的聖寵裡。本來他還打算到左鹽田去跟和阿貴告別的,但是教堂裡的馬都被解放軍徵用去馱軍糧了,神父已沒有勇氣徒步走到左鹽田。下午,幾個教友抱來了馬修的孩子,要求神父為他付洗。這時他強烈地思念起都伯修士和馬修來,他們現在在哪裡?願主的恩寵與他們同在。那是一個長得很健康的男嬰,用一雙無邪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神父,這讓神父一直很鬱悶的心情豁然開朗。到該給孩子取教名時,沙利士神父不假思索地說:
「安多德。一個聖人的名字,願主賜福與他。他將成為主忠實的僕人。」
後來在這個孩子身上發生的事情,既對沙利士神父的祝福作了無情的嘲弄,也最終證明了他的一片苦心。在這個世紀末,跟隨主的召喚也做了神父的安多德聽他母親講起他受洗時的情景,反問道:「當年沙利士神父為什麼要給我取這樣一個教名呢?」
第三天,早晨七點,解放軍一個姓趙的排長帶著兩個士兵準時來到教堂,他們還牽來了一匹馬。神父和教堂的兩個修女早就恭候在大門口,他回頭對修女們說:「時辰到了,人子的光榮終將得到見證。」修女們倚在教堂的大門旁,目光哀哀地和他作最後的道別。神父向她們微笑著說:「我會回來的,至少在大雪封山前。主與你們同在。」
微娜修女本來也想跟沙利士神父一起走的,但是她又不忍心拋下病重的凱瑟琳修女。微娜修女很小的時候就進了澳門的一家修道院,她在廣東的老家還有什麼親人,連她也不知道。與其回到陌生的故鄉,不如服從主的召喚,留在寂寞的峽谷。微娜修女仁慈的選擇讓她的後半生命運多舛。
神父原來以為教堂的大門外應該有一群教友來為他送行,可是他一個人也沒有看見。在這樣的一個上午,生活跟以往一樣,村子裡的狗吠叫喚出生動的生活氣息,鳥兒在樹上歡唱。這個離別的日子看上去一點也不顯得傷感,甚至有歌聲從村子裡飄來,那是紅漢人的宣傳隊在教村民們唱和讚美詩的旋律大不一樣的革命歌曲。神父在心裡嘀咕道,原來他們唱歌去了。
趙排長示意他的兩個士兵扶沙利士神父上馬,神父上了兩次,都沒有成功。過去他是先踩在亞當的背上跨到馬背上,但是今天亞當到哪裡去了呢?神父想,或許他不願忍受離別時的傷感罷。趙排長過來抱住神父的一隻腿,三個人幾乎是將他舉上去的。神父說:「我老了。謝謝。」
神父儘量挺直了腰坐在馬背上,決心在離開這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峽谷的最後時刻,將自己的形象塑造得跟進來時一樣。熱情,謙遜,執著,充滿活力和希望。但是他發現要做到這一點很難。當年他和杜朗迪神父進來時,為了敲開西藏的大門,可以用兩匹騾子的銀元買下一段被土司們控制的棧道,如今誰還相信他們當初的豪情。他不能不想起巴勃神父說過的一句話:傳教士在西藏的命運,不過是九死一生地進來,在石頭縫裡播種信仰的種子,然後,被驅除。幸運的巴勃神父,他被峽谷的風吹到了天國,我卻是被中國革命的風吹回去了。他心酸地想。
峽谷的風吹送著黯然神傷的沙利士神父一路南行,他心情沮喪,話語很少,就像一個被逐出比賽場的老選手。上帝不僅再不給他機會,而且還讓他衰老得連失敗都不敢面對。他們翻越了四座大雪山,快要走到藏區的邊緣進入雲南納西地時,教堂的廚子諾斯飛馬趕了上來,沙利士神父心裡長長地吁了口氣,四十多年的傳教生涯總算沒有白白度過,藏族人為朋友送行的方式總是出乎你的意外。
諾斯星夜兼程趕來並不是來道別,只是為了向沙利士神父捎一個重要的口信。諾斯說:「神父,亞當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請你放心,他已經在上帝面前收藏好了你交給他的契約。」
神父滿足地說:「我知道。他是個好基督徒。」
諾斯哭著說:「神父啊,亞當把一顆子彈打進自己的嘴裡啦。」
沙利士神父驚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他仰天長嘆:「亞當啊,我的孩子,我有罪!」
沙利士神父走出去很遠了,驛道上的風還吹不干他臉上蒼涼的眼淚。在一個山埡口,神父勒馬回望漸行漸遠的西藏。驀然發現,忠心的廚子諾斯還立馬山頭上一動不動,那遙遠的身影彷彿風中的一個問號,要在天地間尋找答案。
57.拯救
幾年以後,木學文帶著土改工作隊再次回到峽谷時,已經是新成立的鹽田縣縣長。他把土改工作隊的隊部設在瀾滄江西岸的卡瓦格博村裡的藏公堂裡,這裡從前是野貢土司召集村民開會議事的地方,它就面對著土司大宅。工作隊把奴隸、農奴、佃戶們請來開會、教唱歌、講故事,對待老百姓比當年的外國傳教士還要熱情,他們也比傳教士能說會道得多。工作隊沒有告訴藏民們誰是救世主,誰將會赦免他們的罪,誰將引領著他們走向天堂。他們只給藏民們講人間的平等與不平等,人和人都是父母生的,沒有貴賤高低之分;講耕者有其田,就像牛羊總有屬於自己的草甸一樣,可見你們連牛羊都不如。而為什麼有的人飽食終日,既不放牧也不幹活,卻佔有大量的土地和牲畜,還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呢?
和大部分藏區一樣,剛解放那幾年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沒有多大的改變,農奴和佃戶們該向土司和寺廟納的糧、進的貢,一樣都不能少。除了那個外國傳教士沙利士神父被趕走了以外,峽谷裡的人們還沒有更深刻地體驗到改朝換代與自己的切身關係。但是隨著窮人逐漸站在了紅漢人一邊,變化就像春天裡的大地。卡瓦格博村的幾個佃戶多聽了幾次土改工作隊的宣傳,回去後就不交這一年的糧租了。這種行為要是在過去,野貢土司的家丁會將他們捉去丟在地牢裡,還會給他們穿「木靴」,那是野貢土司家族諸多刑具中最有特色的一項發明,人們聽見「木靴」一詞臉色都要嚇得發白。受刑者穿上去後,家丁把「木靴」外面的活動扣一個個地釘緊,釘三個扣,腳背脆裂;釘六個扣,五個腳趾全部擠碎;釘九個扣,「木靴」裡面的腳骨頭便一根根一塊塊地被夾斷、夾碎。再強的漢子,一雙「木靴」套上去,能堅持釘六個扣而不昏倒,就算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了。當管家把佃戶們抗拒交租糧的事報告給野貢家族的新土司堅贊羅布時,年輕的土司只是對管家說:「記下他們的名字。要像記下借高利貸者的名字一樣準確。」
要是老土司頓珠嘉措還在的話,堅贊羅布將會問他足智多謀的父親,如果人家繼續讓你當土司,甚至還讓你當新成立的鹽田縣的副縣長,但是他們又煽動那些草頭藏民不交租糧、不還高利貸,甚至還要把田地和牲畜分一些給那些沒有土地的人,這土司還當得下去嗎?堅贊羅布隱約感到峽谷裡的變化已經超出了神靈控制的能力,野貢家族傳到他這一代,火塘裡的柴火,怕是要越來越燒不旺了。
那一年,雪山上的冰川大幅度地向峽谷裡延伸,卡瓦格博村住得比較高的幾戶人家,冰舌都從他們狹小的窗戶中伸進來了。峽谷裡的老人們說這樣的事情要一百年才遇得到一次,藏族人有大吉祥了。豐沛的冰川似乎印證著窮人們朦朦朧朧的期盼,連野貢土司家的馬幫隊長洛桑,也感到自己苦難的愛情總算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