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打冤家
澤仁達娃已經等了野貢家族的殺手三十多年了,他們始終沒能殺了他,連澤仁達娃都不耐煩過這種老是與死神相伴、被人追殺的日子。有幾回野貢土司的謀殺看上去就要成功了,但他是一個命相當硬的傢伙。有一次他們把他手下的弟兄都殺光了,還毒死了他的戰馬,一隊康巴騎手追他到瀾滄江邊,但是他居然搶了一個納西小商販和德忠的騾子跑了。還有一次野貢土司不惜重金從拉薩僱來了殺手,他有舉槍擊落天空中飛行的一隻蒼蠅的本事,並且還親自演示給野貢土司看過。他化裝成一個雲遊喇嘛,成功地混到了澤仁達娃的火塘邊,並和他一起喝酒。他喝酒勝過了澤仁達娃,但是他殺人的運氣和膽量卻沒有澤仁達娃好,他在澤仁達娃醉生夢死的時候掏出藏著的手槍,對準了澤仁達娃的太陽穴,他連扣了三次扳機,竟然都沒有打中。第一次子彈卡殼了,他把子彈退出來,又打,但是又遇上是顆臭子兒,這個倒霉的殺手不得不再來一次,重新裝上一顆嶄新的子彈,可是他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沒有了。因為他看見睡著了的澤仁達娃還微微睜開的眼睛,一股恨恨的目光從睡眠的深處溢位來,足以讓一個蓋世英雄膽寒。在離澤仁達娃的腦袋不到半米遠的地方,這個可以打掉蒼蠅的神槍手竟然不能把子彈打進一個熟睡的腦袋。膽怯的子彈把澤仁達娃頭上蓬鬆的頭髮推出了一條深溝,一簇頭髮落地的響動讓澤仁達娃心疼。他驚醒過來,伸出長長的胳膊,一把就將那個殺手揪到自己懷裡,兩下就把他的脖子扭斷了。然後,——這是傳說中的一種,——他繼續睡覺。
那個漂亮的納西姑娘木芳被劫到雪山上的第二年,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孩子如今也有六歲了,在到底誰是他的父親這點上,澤仁達娃當初也有過狐疑。可是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隨著木芳對雪山上的生活日益適應,他不再為這個問題煩惱。他給兒子取名叫益西單增,在他四歲的時候就把他扔到馬背上,他的玩具就是澤仁達娃的手槍、藏刀、佛珠、護身符,以及和他一起長大的一匹小馬駒。木芳不僅是一個絕色的美女,還是一個不錯的妻子。這幾年澤仁達娃自己也試著做一些馬幫生意,他在雪山下的一個山谷裡安下自己的營寨,手下隨時有四五十個弟兄調遣,不出去搶人的時候,他們也放牧、開地、做生意。儘管土地貧瘠、遠離驛道和村鎮,人們辛勤的努力收穫都很微薄,但這些事都是木芳在操勞。她安排四季的農耕,決定生意的大小,管理幾十個人的生活,甚至還親自為牛羊接生催產。康巴漢子們沒有想到一個纖弱的女人有這麼大的能量,她在狹窄的山谷裡上上下下地奔忙,指揮一群漢子們做這做那,但就是反對他們出去搶人。她對他們說,田地再瘦,能收一背糧,搶到的東西再好,也是一段冤孽。每當澤仁達娃有搶劫的打算時,木芳就不與他同床,以這唯一的手段來表示自己的抗議。令人奇怪的是,澤仁達娃自有木芳以後,就再沒有沾過其他的女人。哪怕有一次澤仁達娃在一次搶劫中殺了一個老人,木芳知道後整整一年沒有搭理他,澤仁達娃也沒有到外面去尋花問柳。他在木芳的房屋前搭了一個小窩棚,像一隻溫馴的小羊羔一樣天天守候著她,等待她心回意轉。有一天他抓回來兩個趕馬的納西商人,讓他們去木芳跟前為他求情。那兩個商人跪在木芳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說,如果今晚你再不讓那個高個子老爺進你的房間,明天我們的命就丟在這裡了。
那個晚上木芳的門沒有像以往那樣反扣死,澤仁達娃順利地摸到了她的床上。他們幾乎折騰了整整一個晚上,激情就像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在草甸上的那次野合。木芳問澤仁達娃,出去搶人和在我的床上,哪一件事情更讓你感到幸福?澤仁達娃把頭埋在木芳深深的乳溝裡,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在你的床上了。木芳告訴他說,你以為你是雪山下最強的人,可是雪山以外的強人你知道多少呢?因為我們這裡的雪山,還不是世界上最高的雪山。
自那個晚上以後,澤仁達娃再不輕易地亂殺人了。他還答應了木芳的一個條件,待山谷裡的莊稼和牛羊可以養活所有的弟兄以後,他們就再不出去搶劫。
可是,彷彿老天總要跟澤仁達娃作對,這年的夏天,山谷裡發生了一場罕見的泥石流,二十多個兄弟被沖走了,還有他們幾年來艱難開墾出來的土地和好不容易慢慢長大的牛羊,全都被衝得一乾二淨。澤仁達娃右肩馱著自己的兒子單增,左手拉著木芳,從泥石流中九死一生地逃出來。在整整一個秋天,他們沒有一粒青稞,全靠山上的野菜和野物度日。到了冬天,澤仁達娃在四川的幾個土匪朋友來約他合夥搶劫峽谷裡的村莊。因為那裡連續兩年沒有遭受到大的自然災害了,這意味著峽谷裡有了點「油水」。澤仁達娃對面黃肌瘦的木芳說:「不是我不想做一個不搶人的丈夫,而是飢餓的肚皮只能養出一個強盜。等我把那狗孃養的土司的財富都搶過來了,我兒子就再不用當強盜了。」
木芳淚水漣漣地說:「佛祖啊,一個當強盜的父親,難道還能把他的兒子培養成一個體面的有錢人。」
澤仁達娃撫摸著木芳的臉說:「你等著瞧吧,我兒子會過上體面的生活的。媽的,這年月,什麼才叫體面的生活呢?」
那年峽谷裡飄起第一場大雪時,澤仁達娃的人馬和四川藏區的土匪武裝把峽谷兩頭的道路都堵死了,除了天上的飛鳥和瀾滄江裡的魚,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被裝在土匪們佈下的口袋裡。澤仁達娃發出的搶掠號令是:每一個弟兄的腰間都要塞滿大洋,每一匹戰馬身上都要馱滿糧食,每一個沒有女人的弟兄都要有一個女人。
儘管澤仁達娃號稱帶了一千來號人的武裝來圍攻野貢土司的大宅,但是頓珠嘉措土司認為這些烏合之眾並不是他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家丁隊伍的對手。他連德國造的馬克沁機槍都有兩挺呢。這得感謝那些進出峽谷的馬幫們,現在不僅可以買到漢地的各式商品,甚至還能買到世界各地的東西,野貢土司要購買軍火再不用求江東岸右鹽田的外國神父了。戰事正如頓珠嘉措所料,澤仁達娃的馬隊抵不過土司大宅裡像雨點一樣潑過來的機槍子彈。土匪們在機槍的歡叫聲中鋪下一層層的屍體,土司大宅前的開闊地看上去就像一個屠宰場。澤仁達娃惱怒地對其他幾個匪首說:
「死水潭也經不住瓢舀,圍他幾個月,我看這狗孃養的土司老爺還有多少機槍子彈。」
這是一條聰明的計策。半個月以後,從土司大宅裡射出來的子彈日益稀少了,澤仁達娃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但是,來自瀾滄江東岸的支援打破了他的美夢。
當土匪們封鎖了峽谷後,瀾滄江兩岸人們的驚恐其實是一樣的。東岸的納西族長和萬祥受族人之託,到右鹽田找沙利士神父商量對付土匪的辦法。他發現這邊已經戒備森嚴。每一家的牆上都摳了槍眼,柴薪都搬得離房子遠遠的,以防土匪放火燒房子,糧食也都埋藏起來了。男人們槍不離身,連睡覺都放在身邊。沙利士神父對和萬祥說:「這得感謝那個紅漢人,他教會了我們如何打仗。」
這個紅漢人是上次紅軍路過時掉隊的傷員,他是漢地江西省人,人們私下裡都叫他高班長。紅軍走後,他在教堂裡養了一段時間的傷,國民黨的軍隊追過來時,沙利士神父建議他躲到高山牧場上去。他在那裡待了一年多,而他的部隊已經到了中國的西北。高班長回到峽谷後便同一個放牧的藏族姑娘結了婚,並且很快就非常藏族化了,甚至能說一口聽不出破綻的藏語,再沒有人懷疑他曾經是一個紅漢人。土匪打過來時,沙利士神父想起這個曾經打過仗的人,就讓他來組織右鹽田的備戰。高班長見到和萬祥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正要叫人去請你呢,我們應該聯手打過江去。」
和萬祥猶豫片刻,才說:「可是我們納西人和野貢土司過去有仇,右鹽田的天主教徒和那邊的佛教徒也曾經是冤家。」
高班長說:「都在一條峽谷裡生活,會有多大的仇呢?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西岸的藏族人,而是土匪。」
沙利士神父說:「可以肯定,澤仁達娃下一個目標就是江東岸的兩個村莊。」
高班長說:「我們的人從溜索上過去,抄土匪們的後路。土司大宅裡的人再打出來,前後一夾擊,他們就垮了。」
和萬祥一擊掌道:「拇指挨砸,小指也疼。我們幹吧。」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瀾滄江東岸四百多條好漢趁著夜色從溜索上飛到了瀾滄江西岸,高班長指揮藏納兩個民族的漢子偷襲了澤仁達娃的營地。搞偷襲是紅軍習慣的戰術,而澤仁達娃的土匪武裝卻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從夢中醒來時,帳篷已經著火了,馬群也炸了,一些土匪甚至連自己的槍都找不著。天色微明時,土司大宅的人馬也及時衝出來。土匪們更是慌成一團,很快他們就像退去的洪水一樣,消失在山嶺上的密林之中。
野貢土司看見了一身征塵的和萬祥,看見了仗義行俠的納西武士,看見了右鹽田全副武裝的教民。他的眼眶潮溼了,他拉住和萬祥的手說:
「兄弟,你再遲來幾天,就見不著你大哥了。」
和萬祥說:「我等了你這句話二十年。」
兩個月後,澤仁達娃被政府的軍隊捕獲,因為他劫了政府用於抗戰的軍火。那時中國的沿海口岸都被日本人封鎖,唯一一條通往境外的滇緬公路也因為緬甸戰場的失利而被日本人截斷了。因此有一段時間內,國民政府的外援只有依靠那些勤勞的馬幫們,他們從印度一馱一馱地馱回前方將士需要的軍火和藥品,穿越西藏的高山峽谷,到了雲南後再用汽車運到前線。崎嶇險峻的山道上幾乎天天都有來往的馬幫穿梭,澤仁達娃以為發財的時候到了,可是他剛一下手,婁子就捅大了。在全民抗戰大敵當前的非常時期,搶劫軍火可不是一樁小事,於是國民政府從雲南調來一個團的正規軍,像用梳子趕頭上的蝨子一樣把澤仁達娃經常出沒的山谷反覆梳理了幾遍,終於在一個山洞內將他擒獲。他們把澤仁達娃打得不成人樣,給他戴上四十公斤重的手銬和腳鐐,在冰天雪地裡讓他赤腳從山道上走過。峽谷裡的人們都湧到官道的兩旁來觀看這個江洋大盜,他的一隻眼睛腫成一條線了,鼻子是爛的,嘴裡的門牙也被打掉了,腿也是一瘸一拐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儘管有幾十名荷槍實彈的大兵圍著他,但他高大威猛的身軀還是讓人恐懼,峽谷裡的人們見到這個噩夢中經常出現的強盜束手就擒,竟然沒有誰敢拍手稱快,甚至連多看他兩眼都需要勇氣。
野貢土司頓珠嘉措也從江西岸趕過來看自己宿敵的下場。他們坐在縣衙門大堂內的三張太師椅上,讓人把澤仁達娃押進來,頓珠嘉措笑呵呵地問:「哦呀,老冤家,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啊?」
「你胖得像一頭豬。」澤仁達娃蔑視地說。
頓珠嘉措扭頭問章團長:「你們幹嗎不馬上殺了他呢?峽谷裡從來不缺殺澤仁達娃的人。」
章團長說:「我們要把他押解到軍事法庭去受審。」
頓珠嘉措說:「那就太便宜他了。澤仁達娃,沒想到你要死在漢人手裡。」
澤仁達娃高傲地說:「殺我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呢。」
頓珠嘉措指指站在自己身後的堅贊羅布說:「看看我的兒子,都長成一個男子漢了。可是他今後沒有冤家打了,多沒意思啊。」
澤仁達娃說:「你等著看吧,我還有兒子哩。」
土司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住了內心的驚惶。澤仁達娃和被他搶去的那個漂亮的納西女人居然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這讓所有的人都感到驚奇。頓珠嘉措又問王縣長:「他家裡的人抓到了嗎?」
「大軍壓境時,他們就跑到四川那邊去了。」王縣長說。頓珠嘉措又把頭扭向章團長:「要是你們肯追殺過去的話,我可以奉送十匹騾子的大洋,算是給弟兄們的菸酒錢。」
但章團長不耐煩地說:「那邊不是我們的防區。」
澤仁達娃笑了:「別打斬草除根的主意啦。我兒子將來是要幹大事情的。一個喇嘛說過,峽谷裡的恩怨要了斷,除非中國再換一個朝代。喇嘛還說,我兒子會成為這裡的大土司。」
頓珠嘉措和王縣長、章團長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個強盜的兒子會當上土司,乞丐也可以當總統了。」
澤仁達娃卻神奇地看到了那麼一天,他的兒子帶著一支勇敢的軍隊把眼前這些縣長、團長、土司攆得屁滾尿流。他的兒子將是峽谷裡受人尊敬的大人物。
多年以後,澤仁達娃還認為自己一生中最為聰明的決定就是把木芳和兒子送出了峽谷。實際上他在四川的土匪朋友也是一個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他是一個土司手下的大頭人。那邊藏區的風氣似乎比西藏和雲南藏區更糟糕,他們平時忙於農耕和經商,冬季沒事可做時,就出來四處搶掠。並不是他們需要搶掠來抵抗飢餓和貧困,而是搶掠本身讓他們感到自豪和驕傲。
澤仁達娃被抓獲時,木芳和她兒子益西單增已經到了四川境內藏區玉丹頭人的領地。隨同他們母子倆一同來的還有一馱騾子的銀錠和十塊金磚。顯然澤仁達娃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玉丹頭人是一個很仗義的人,他問木芳今後如何打算,形容枯槁的木芳說,她自己今生算是徹底完了,讓她憂心如焚的是孩子今後怎麼辦?長大後是去做一個仇殺家族的復仇者呢(儘管孩子還小,但是澤仁達娃可沒少給木芳說他家和野貢家族的世仇)?還是子承父業,做藏區的江洋大盜?玉丹頭人問,那麼你希望孩子做點什麼事才好呢?木芳幽幽地說:「我希望他能上學讀書。在我的家鄉,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要上學的。」
玉丹頭人說:「我們這裡,孩子要學點東西,要麼送他到喇嘛寺,要麼送到漢地。」
木芳說:「送到漢地去吧。他們的先生都是一些學問很高的人。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去。」
玉丹頭人拍著胸脯說:「我在漢地大地方成都有朋友,他們年年都要到我這裡來買藏藥和野貨。這個事情可以交給他們來辦。」
木芳擔憂地問:「澤仁達娃留給我的這些金銀,夠嗎?」
玉丹頭人豪爽地說:「不夠的就全包在我身上。我再給你一馱騾子的銀子,我想也差不多了。你可以在那裡買一所房子,陪你兒子唸書。只是你得給孩子取一個漢族人的名字,在這裡我們欺負漢族人,在漢地漢族人欺負我們。」
木芳想了半天,最後說:「就叫木學文吧。這個名字能帶給他吉祥。」
49.強盜一家
抗戰勝利後,木學文已經在漢地的大城市成都上中學了。自從離開藏區,木芳像一個保姆始終陪伴著唸書的兒子。他們在成都租了一間房子,白天木學文去上學,木芳就在家操持家務,有時也幫人乾點縫衣服、鎖紐釦眼的針線活,以補貼家用。母子倆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卻很恬淡寧靜。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也沒有人去打攪他們平和的日子。木學文的學習成績總是班上最好的,他穿上學生裝,留著漢人的小分頭,胳肢窩裡挾著課本,曾經很粗糙的皮膚在漢地柔和的陽光下越來越細膩滋潤。木芳從兒子身上隱約看到了與他父親不一樣的生活道路。
但是國內時局動盪不安,讀書人紛紛抗議道,他們連擺放一張書桌的地方都快沒有了。紅色漢人和白色漢人眼看著又要打仗,工人和學生三天兩頭地上街遊行示威,他們不要戰爭,只想填飽自己的肚子。日益飛漲的物價和變魔術一般貶值的紙幣讓木芳心驚肉跳,當她要上街買一紮草紙時,她要付出比買回的草紙還要大捆的國民政府金圓券。「漢地的魔鬼作起惡來可一點也不比我們藏區的差,他們不但懲罰我們貧窮,還把我們活下去的路子像抽一根帶子一樣抽走了。」木芳對兒子說。
「媽媽,我們得和他們鬥爭。」兒子說。木芳發現木學文那段時間經常在她面前說一些她不明白的新鮮詞彙,鬥爭,革命,民主,獨裁,剝削,反抗,勞工大眾,法西斯,內戰,白色恐怖,共產黨,紅色中國,毛澤東。兒子長大了,並且像澤仁達娃一樣,天生具有叛逆、倔強、剛直、俠義的性格。木芳在漢人城市裡到處哀嚎的警笛聲中時常為兒子擔驚受怕。
不久以後,木學文在街上參加遊行示威時被捕,一群身份不明的男人大白天忽然闖進木芳的家裡翻箱倒櫃地搜查。他們的行為比澤仁達娃還要匪氣十足,澤仁達娃搶人時還要通報自己的姓名,事情做得還有一定的規矩,觸犯神靈的事一定不會幹。可是這些人就像不通人性的野獸,來自地獄的惡煞小鬼,他們把木芳的神龕掀翻了,把衣櫃裡的衣物抖的一地都是。一個傢伙甚至還捏著木芳的下巴說:「一個長得多讓人心疼的小娘子啊。」他們不但抄了她的家,還搜了她的身,幾個傢伙骯髒的手像幾條令人噁心的蛇在木芳發抖的身子上到處遊走。而且,他們搜她身子的時間,長於他們抄家的時間。
他們走了以後,木芳倒在凌亂的家裡哭了三天,那是粒米未進、滴水不沾的三天。在這個陌生的漢人城市,她舉目無親,身邊的魔鬼卻比在藏區時還要多。那些小特務們三天兩頭地來騷擾她,讓她噩夢不斷。當年澤仁達娃霸佔她時,說峽谷裡沒有比他更壞的人了,可現在比澤仁達娃壞得多的傢伙卻遍地都是。後來她明白了,漢人地方要麼根本就沒有護佑信男善女的神靈,要麼神靈們並不站在納西人或者藏族人一邊。一個在漢地沒有神靈護佑的女子,不如歸去。
她沒有勇氣在老家雲南麗江的納西地生活,因為她的酒鬼父親剛剛醉死在一個水潭邊,據說他死前的嘔吐物使幾條野狗舔吃了後成了瘋狗。老家那邊一向生活十分嚴謹古板的親人不但以她父親的荒唐人生作為茶餘飯後的笑談,而且還以木芳和一個大土匪生活了那麼多年為羞恥。木芳只在自己的家鄉停留了一晚上,滿城的閒言碎語幾乎就要淹沒她了。第二天她就跟隨一隊馬幫回到了峽谷,但是她發現在左鹽田她的婆家裡,人們看她的目光比看一個娼妓還要鄙夷。他們認為,如果她當初追隨丈夫殉情而死,她就是一個烈女;但是她卻活下來了,她就成了一個比娼妓還不如的女人。她早就應該找一條繩子吊死自己啦。
在左鹽田暫住的那段時間裡,前夫和德忠的陰魂每個晚上都來騷擾她,當年被澤仁達娃抹了脖子的傷口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癒合,黑紅的血還在咕嚕咕嚕地往外冒,像一眼紅色的山泉。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木芳在雪山下澤仁達娃的部落裡,在漢地又那麼多年,和德忠卻很少來打擾她。而她一回到左鹽田,他就找到她的夢裡來了,還和他臨死前一模一樣,矮矮的、胖胖的,瞪著一雙精明過人的商人的眼睛。有一次他甚至在夢裡提了一把刀到處追殺她,一直把她追到了夢外,他還站在夢的門檻邊揮舞著刀子說,賤貨,你要再過來,我一刀把你的脖子抹了。
峽谷裡的杜鵑花滿地殘紅的時候,木芳感到生命的凋零其實比花兒更快更淒涼。她終於結好了一根上吊的繩子,不慌不忙地把它搭在了一棵松樹上。她想,要是十多年前澤仁達娃不阻止她結同一條繩子,她就不會活在世上受這麼多的罪了。「挨刀剮的澤仁達娃。」她臨死前都還在恨他。在木芳面前的山坡上,是遍野枯萎凋敝的杜鵑花;在她身後的村莊裡,是房前屋內到處遊走的流言蜚語;而在更遙遠的漢地,是生死不知、身陷牢獄的兒子。沒有一件事使她再有理由活在這個世界上,於是她把自己掛了上去。
「啪嗒」一聲脆響,掛繩子的樹枝斷了,木芳重重地摔在地上。
「天啊,難道死也這麼難嗎?」她躺在地上向蒼天抗議道。
「不是難不難的問題,而是你的罪還沒有得到上帝的赦免。」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在樹叢後面說。
「是……是人還是鬼?」木芳緊張地問。她想我還沒有吊死自己,怎麼就聽到了來自陰間的聲音了呢?
「是沙利士神父在和你講話哩,上帝可憐的迷途羔羊。」沙利士神父從樹叢後面轉了出來。他在左鹽田收集東巴經書,早就從人們的流言中知道了這個不幸女子的遭遇,這一天木芳神色悽惶地獨自來到山坡上時,沙利士神父就遠遠地跟來了。因為他有某種預感,多年以來,他沒有能在納西人中發展一個信徒,如果這個遺憾要想有所彌補的話,那個從漢地回來、曾經被土匪搶過、心靈滿是創傷的女子,將會成為上帝在納西人中的突破口。
木芳本來想站起來逃走,但她摔下去時把腳崴了。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便再次跌倒了。沙利士神父上前去攙扶起她,和藹地說:「如果你在自己的家裡都找不到同情和憐憫,我主耶穌那裡有一個溫暖的火塘。」
「放開我!你說的那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噢,可憐的人,我們一直在等你歸來。」沙利士神父殷勤慈愛地說。
就這樣,木芳成了第一個皈依天主教的納西人,她由沙利士神父付洗,取聖名為凱瑟琳,並在沙利士神父面前發了四願,成為教堂裡的第二名修女。在那個年代,那似乎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路子。如果上帝連這樣的人都不憐憫,還有誰能得到他仁慈的垂憐?
澤仁達娃在抗戰時期被政府軍捕獲後不久,就被押解到漢地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那裡沒有一個藏族人,那裡的混亂也比峽谷裡好不了多少。他曾經在囚車中遇到過日本飛機的轟炸,囚車被炸得翻了幾個滾,澤仁達娃只受了點輕傷。那是天上的魔鬼第一次以看得見、感受得到的形象出現在澤仁達娃的面前。澤仁達娃大笑道,哈,原來你們漢地的天空也到處是魔鬼。
可惜沒有人能聽明白他的話,他們給了他一槍托,讓他老實點。對那些押送他計程車兵們來說,來自藏區的巨人澤仁達娃給他們心理上造成的恐懼一點也不亞於日本人的轟炸。國民政府像懼怕一個野人般防範他。他們不僅給他戴上沉重的腳鐐手銬,而且還將一塊要兩個男人才能抬得動的石磨隨時墜在他的腳鐐上,讓他拖著走路。因為他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力氣,不知道這個巨漢一旦發起怒來,會不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般把人擠壓得粉身碎骨。在漢地他的犯人身份變得如此特殊,以至於沒有一個法官願意審他的案子。原來說是要將他交給軍事法庭,可是抓捕他的部隊又開赴前線去了,他們就把他移交給地方法院,地方法院的一個法官見了他便老是做噩夢,於是他乾脆將澤仁達娃轉送到更上一級的法院。而他的案卷在日本人的飛機轟炸中弄丟了,法官們又找不出一個懂藏語的人來做翻譯。於是他們就把他胡亂地下到監獄裡,既不判也不審,反正這樣的人監獄中多的是。
澤仁達娃在漢地的監獄裡過著雙重的囚禁生活,國民政府不但囚禁了他的身體自由,還囚禁了他的語言。他和一些死刑犯和政治犯關在一起,沒有人能聽得懂他說的話,他也無法與人交流。在放風的時候,那些政治犯曾經試圖對他表示友善,把他當兄弟看,但是不同的語言卻像監獄的高牆一般使他們無法突破交流的障礙。而監獄裡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巨匪慣偷,卻總想和這個康巴人比試一下高低。一次一個曾經聚嘯山林的巨匪糾集了七八個犯人,想把澤仁達娃按翻教訓一頓,但結果是他們中三個折了胳膊,兩個斷了肋骨,一人被打掉了一嘴的牙。那個鬥敗了的巨匪頭子捂著自己的肚子說:「好漢,以後你就是這牢房裡的老大了。可惜你他媽的只會像老虎一樣吼叫,不會說話。」
澤仁達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當了監獄裡的啞巴老大,所有的犯人都畏懼他,有好吃的都要先孝敬他一份。他也為犯人們做一些他們不敢做的事情,要是哪個獄卒欺負了誰,犯人們就把他叫來,瞅準機會讓他往那個獄卒面前一站,瞪他兩眼也就夠了。後來不但犯人們拿他當狐假虎威的保護神,監獄長也把澤仁達娃當寶貝。因為他經常在妓院和老鴇們打牌,輸的錢累計起來讓他賣了烏紗帽也還不清。一次監獄長在牌桌上說他的牢裡關了一個和美國好萊塢影片人猿泰山一樣高大的傢伙,要是放到你們這妓院來,保你們這皮肉生意再也做不下去了。老鴇不相信,監獄長就和她打賭,說她一定會被那傢伙的東西嚇倒。那個女人臃腫、肥胖,年輕時拿身子當地種,年紀大了又以出賣其他女人的青春為生,一生都在和形形色色的男人打交道。她笑著說老孃也是做賣笑起家的,什麼男人沒有見到過。你只管放他來,老孃要是皺一下眉頭,你的賬就一筆勾銷。監獄長當了真,第二天就偷偷讓人把澤仁達娃押到了妓院,他命令一個獄卒將澤仁達娃的褲頭褪了下來,老鴇只往那地方看了一眼,就不是皺眉頭的事情了,而是昏了過去。監獄長輕易地平了自己的賬,於是又和老鴇聯手做起了新的生意。他們每週選一個晚上,給澤仁達娃戴上一百多斤重的鐐銬和鐵鏈後,再帶到妓院裡來,不是要給他舒服放鬆,而是讓那些在妓女們面前找不到自信的嫖客們來參觀足以讓男人驕傲的樣本。這個主意使妓院的生意一度十分紅火,沉溺於花天酒地中的嫖客們像看西洋景一般在妓院的門外排起了長隊,儘管每看一次得交兩個大洋。
監獄長和老鴇數錢數得高興時,忘記巨人終於醒悟過來了。當那個獄卒再次想褪他的褲頭時,他一把揪住了他的頭,稍一用力就把獄卒的脖子擰斷了,然後澤仁達娃奪下了他的槍。妓院一時大亂,監獄長從老鴇那裡跑來時,正撞在澤仁達娃的槍口上。
「鑰匙。」澤仁達娃用漢語準確地說。
「媽呀,原來你並不傻,還知道鑰匙。」
「鑰匙。」澤仁達娃重複道,把槍口抵進了監獄長的嘴裡。
監獄長乖乖拿出了掛在腰間的一串鑰匙,澤仁達娃輕鬆地就將自己身上多年的禁錮捅開了,連哪一把鑰匙開哪一把鎖,順序一點都沒有亂,彷彿他早已開過它無數次。那腳鐐已經生了鏽,深深地嵌在他的腳踝皮肉裡,還生了根,一些地方新長出來的肉已經和腳鐐連在一起了。但是澤仁達娃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連皮帶肉一把將它們扯開了。
他哈哈一笑,然後像放出牢籠的老虎,在這間散發出脂粉味的屋子裡轉了兩轉,彷彿在活動筋骨。監獄長那時不敢跑也不敢喊,在一旁簌簌發抖,他甚至真切地聽到澤仁達娃自由了的身軀裡骨骼在「啪啪啪」地舒展。巨人站起來了,再不是任人宰割和羞辱的階下囚。澤仁達娃一把將監獄長提了起來,就像提一個包袱一般,橫提著他走過一間間昏暗的包房,走過妓院曖昧的長廊,走過長廊裡一盞盞猩紅的紅燈,走過一群群小便失禁的妓女,走過陽痿了的嫖客,走過再度昏過去了的老鴇,最後,走到自由的天空下。他將手裡的監獄長遠遠地扔了出去。他年輕時和漢人軍隊打仗受了重傷,一個活佛看見閻王要來拖他走,他把閻王像扔一個松果一樣扔得老遠。現在,他把人間的一個閻王扔到昏暗的大街上,把囚禁的生活甩在一邊。天上飄著細細的雪花,澤仁達娃從雪花中嗅到了故鄉卡瓦格博雪山的氣息。儘管日思夜想的神山是那樣的遙不可及,但是澤仁達娃是自由的,再遙遠的路跨一步就到了。
50.耶穌的蜜蜂
巴勃神父被風吹走了以後,沙利士神父一人獨撐著上帝在西藏的傳教事業。現在根本別奢望再往前建立新的教點,能守住這個最後的堡壘不被強大的藏傳佛教吞沒,就該感謝上帝了。可不知是傳教士們缺乏獻身精神,還是教會傳信部對西藏失去了信心,多年來孤軍深入的感覺一直陪伴著耶穌的尖兵沙利士神父。儘管他毫無怨言,恪盡職守,併為此引以為榮,但是被教會遺忘總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在沙利士神父看來,那不是對他一個人的遺忘,而是對整個西藏的遺忘。不僅如此,沙利士神父的傳教經費也經常捉襟見肘,有兩次甚至一年都沒有見到從教區主教大人那裡撥來的費用,沙利士神父甚至連為「聖徒藥房」買藥的錢都沒有。倒是巴黎的那些大學和圖書館、甚至美國的一些學術研究機構時常給沙利士神父匯來一些款項,救了他不少急。自從多年前和布洛克博士結識以後,他也經常嘗試著為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寫一些東西,這並不是為了在久已陌生了的西方世界沽名釣譽,而是他認為有責任讓西方認識這些位於地球邊緣地帶的人們,以及他們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他現在已成了一個地道的峽谷人,說著藏東地區鼻音很重的藏語方言,過著和藏族人一樣的生活,一天不喝酥油茶就不舒服。他的教民都是些藏族人,令他著迷的卻是納西人的東巴宗教。他肩負著神聖的使命而來,反被一種陌生的文化所征服。這令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這些年他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對東巴象形經文的破譯上,像一隻辛勤的蜜蜂,只知操勞而不問收穫。和阿貴已經成了他的朋友和老師,這個敦厚善良的東巴祭司現在認為,東巴萬物有靈、崇拜自然的宗教一定在白人喇嘛所在的國度找到了自己的信徒,因為「署」神已經在照管著白人喇嘛國家中的森林、河流、高山、峽谷、草場。另一方面他們面對強大的藏傳佛教,還有一種共同的失落感。和阿貴有一次對沙利士神父說:「神靈也和人一樣,也需要走動和交朋友,你們的耶穌來到我們這裡做客,我們的‘署’神也同樣可以到你們那裡去照管你們的自然,神父,我感到如今這個世界,替什麼神靈燒香再不是一個本民族的祭司可以說了算的事了。力量強大的民族,他們的神靈也是強大的。」
「可是佛教徒卻認為,國家昌盛,宗教沉淪。」沙利士神父推推自己的老花眼鏡,想起多年前他和杜朗迪神父在噶丹寺求學時那個活佛給他講的這句話,「我一直沒有弄明白他們腦子深處的東西,難道他們不需要自己的民族站在世界的前列參與競爭麼?你們納西人怎樣看待宗教和民族昌盛的關係?」
「我們民族最強盛的時期是木天王時代。那時靠近納西地的西藏、雲南、四川藏區都成了木天王的領地。峽谷裡這一支納西人就是木天王當年征討西藏時留下來的後代。可是木天王不是一個好的東巴教徒,他是靠漢人的儒教打下自己的天下的。」
「這說明佛教徒們的觀點是錯誤的,至少也落後於這個時代了。我們的一個偉人拿破崙說,‘上帝站在物質力量強大的一方。’」
和阿貴憂心地說:「可是他們的瑪尼堆已經堆到瀾滄江東岸來啦。」
自從納西人和阿貴的兒子被認定為轉世靈童,後來又坐床做了活佛後,瀾滄江東岸的納西人越來越多地往西岸的噶丹寺去燒香。寺廟對納西人皈依藏傳佛教採取寬容仁慈的態度,後來西岸的喇嘛們乾脆就來到東岸,在納西人村莊的後面建了一座小寺廟,作為噶丹寺的分寺,分寺裡通常只有三四名喇嘛。這是峽谷裡藏傳佛教勢力在東岸的第一個立足點。左鹽田的納西人和過路的馬幫使這座小小的分寺香火旺盛。只有沙利士神父和和阿貴從心底裡反感這座看上去不甚規整的寺廟,按神父驕傲的想法,應該是基督的教堂重新回到瀾滄江西岸去,或者在納西人的村莊建立右鹽田教堂的分堂,而不是佛教徒們的香火燻到上帝的眼皮底下。這座分寺只有一幢不到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連僧舍都沒有,喇嘛們晚上就睡在他們供奉的菩薩腳下。沙利士神父評價說,它連一所避風的旅店都不如。和阿貴更為誇張地說,我家的柴棚也比它更能擋風哩。兩個不同宗教的祭司經常在一起交換各自的失落情緒,一個感到佛教徒在基督的背後捅了一刀,另一個則為自己民族信仰的改弦易轍而悲涼。
好在沙利士神父對東巴象形文字的痴迷使和阿貴多少拾回了點自信心。他教神父識讀那些饒有趣味的東巴象形文字,引領他進入納西文明的秘密路徑,以至於沙利士神父在很多時候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研究古老東方納西山地民族文明的學者,而不是上帝福音的傳播者。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他已經能閱讀一些淺顯的東巴經書,並撰寫出了一百多萬字的研究成果。四年前,應巴黎國家圖書館之約,他把自己辛勤研究東巴象形經文的調查手記,兩卷本《納西東巴象形文——拉丁文對照詞典》,以及上千冊東巴經書,打包成四個大木箱託運回法國。可是,日本人的潛艇卻在南太平洋無情地擊沉了載有沙利士神父十多年心血的運輸船。
沙利士神父得到這個噩耗是在一年以後,戰爭輕易地摧毀了一個人的精神世界,摧毀了對一個民族文明的發現。這使本已老邁的沙利士神父衰老得更快,使他像喪失了自己的親人一般哀慟,變得如巴勃神父被風吹走前那樣寡言少語、憂鬱沉悶,本已花白的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現在沙利士神父又重新投入到納西東巴象形文字的研讀中。他在重複勞動中找到了生存在這片峽谷中的意義。他變得愈發堅韌,沉默,嚴謹,執著。白髮在峽谷的風中飛舞,一綹一綹地飄撒在西藏的大地上,飄撒在東巴象形文字經書上,飄撒在人們憐惜的目光中。教民們擔心他們的神父也會落入魔鬼的風中,馬修成天跟在沙利士神父的身後,與他形影不離。他向上帝發誓,如果風要奪走沙利士神父,他絕不會答應。
好在這時都伯修士及時被教區主教大人派來了,沙利士神父低沉的情緒才稍微有所緩解。
身材高大的都伯修士是個好動的人。他是一個參加了歐洲二戰的老兵,蹲過著名的馬其諾防線。殘酷的戰爭使他失去了生活的勇氣和信心。他曾在德國人的集中營裡囚禁了三年,身上的骨頭關節都生了鏽,人虛弱蒼白得風都可以把他吹倒。都伯修士的家族是一個古老高貴的家族,家族中的一個祖先曾經做過紅衣大主教,和教皇的關係密切。他之所以在心靈飽受創傷之後選擇做一名遁世的修士,和家族的榮譽不無關係。而且,他一步就到了西藏,這讓他的家鄉的人們深為羨慕。因為在他們眼裡,西藏是比天堂還要遙遠的地方。
都伯修士的到來使寧靜了多年的教堂變得熱鬧起來,他龐大的身軀使教堂處處都顯得狹小、擁擠。他興趣廣泛,性格活躍,對一切事情都感到新鮮好奇,不僅如此,他還擾亂了一個修女的心扉,這人就是剛受洗不久的凱瑟琳修女。
上帝的愛使這個曾經飽受苦難的女人找到一方寧靜的港灣,在到教堂一年多以後,她過著晨鐘暮鼓的安詳生活,在守齋和祈禱中默想上帝的恩賜。她很快就恢復了往昔的容顏,似乎比十年前還年輕,比天使還純潔。在她後來一直孤獨清貧的歲月裡,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都伯修士的背影第一次映入她的眼簾時的情景,那彷彿是在她寂靜得如雪山下的湖泊裡扔下的一塊石頭,響聲打破了湖泊的寧靜,漣漪一層層地盪開去,一千年也不會平靜。那天凱瑟琳修女和馬修到村子裡磨青稞面,當他們回到教堂時,凱瑟琳修女忽然發現院子裡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正把頭扎進木盆裡,濺得一院子水花四濺。「上帝啊,他怎麼回來了?」
她腦子裡一陣暈眩,險些倒了下去。她身後的馬修一把攙住了她,「站穩啊,凱瑟琳修女。」馬修說。
「澤仁達娃……」
凱瑟琳修女嘴唇發抖,臉色蒼白,就像中了風一般。馬修往院子裡望去時,那個洗頭的巨人正好抬起頭來,回頭面對他們,水從他的頭髮上、臉上、鬍鬚上似眼淚一樣往下滴,使他像個哭泣的蠻漢。
「你們好。」他用生硬的藏語說。然後他看見了凱瑟琳修女憂鬱的眼神,像太空裡的黑洞,一下讓他墜了進去。那是比全歐洲所有苦難寂寞的女人的眼睛都要傷感憂鬱、深不見底的眼睛。他還看見圍著這個憂鬱的女人飛舞的幾隻蜜蜂,就像她是它們要採花粉的花朵。
「哦,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他狼狽不堪,滿頭是水,想找個什麼東西來揩一揩,可卻找不到自己的毛巾。他轉身往屋子去,但卻走向了教堂的廁所方向。他躲進了廁所,把溼漉漉的頭不斷地往牆上撞,祈求上帝不要讓他墜入魔鬼的誘惑。他來教堂才第一天哩。
噢上帝,他不是澤仁達娃。院子裡那個可憐的修女暗自慶幸。但是凱瑟琳的心還是亂了,澤仁達娃已經不知生死有七八年啦。現在上帝派來一個和他一樣身高馬大的巨人,彷彿在考驗她侍奉上帝的勇氣和信心。從那天以後,凱瑟琳修女便不能正視都伯修士的眼睛,甚至不敢多看兩眼他的背影。
夏季悶熱的河谷裡蒼蠅無數,但是教堂裡的人們似乎習以為常,連沙利士神父也對在餐桌上、屋子裡嚶嚶嗡嗡到處亂飛的蒼蠅熟視無睹。有一次吃飯時,都伯修士眼睜睜看見一隻蒼蠅掉進了湯裡,可是沙利士神父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捉出來,順手彈進火塘,然後把湯盛進自己的碗裡,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而都伯修士那時差點噁心得要嘔吐。就像不能忍受自己的眼睛裡掉進一粒沙子一樣,都伯修士也不能容忍蒼蠅在眼前肆無忌憚地飛舞。但是成群結隊的蒼蠅無處不在,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菜刀菜板,全落滿了密密麻麻的蒼蠅。廚子諾斯切菜時,蒼蠅們就在他的刀刃下竄來竄去;微娜修女縫衣服的一根針線上也會落上三五隻蒼蠅;尤其讓都伯修士氣憤的是,蒼蠅們把他的床當成了自己的棲息地,殘留在鋪上的味道成了蒼蠅們逐臭的戰場。都伯修士白天簡直不敢往自己的床上看一眼,而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這床曾經是蒼蠅們的樂園,他怎麼能安然入眠呢?於是,他勇敢而無聊地投入了和蒼蠅的戰鬥,那可是他到教堂以後,找到的第一件永遠也幹不完的事情,就像西緒弗斯推動的那塊巨石。
都伯修士曾經要求馬修為他做一個蒼蠅拍,可是馬修不明白他要這玩意兒幹什麼,他按照都伯修士的比劃做了一件扇子一樣的東西,而且還是木頭的。都伯修士用它拍打蒼蠅時,搞得教堂到處「啪啪啪」亂響,塵土飛揚,但是卻收效甚微。沙利士神父皺著眉頭對都伯修士說:「上帝創造了人,也同時創造了蒼蠅。你幹嗎要跟這些弱小的生靈過不去呢?」但是都伯修士說:「它們可不弱小,看看它們的囂張吧,簡直要把我們吃了。」沙利士神父朗聲說:「西岸的佛教徒,連一隻螞蟻都害怕踩死,而左鹽田信奉東巴教的納西人,則認為天地間的一切都是他們的兄弟。還是藏族人說得對,世間一切,取決於心。」
都伯修士嘀咕道:「假如是一顆無事可做的心呢?」
他在教堂到處拍打蒼蠅,以打發每天無聊的時光。後來他發現了一種有利的武器,那就是多年前峽谷裡瘟疫流行時,虔誠的教民為了驅趕身上的魔鬼,用來抽打肉體的那種名為「榮子」的荊棘。這東西握在手上既輕巧又靈活,就像一根得心應手的鞭子。當都伯修士揮舞著手中的「榮子」向蒼蠅抽去時,它們往往躲避不及,「唰」一下便被打下來了,還一點響動都沒有,不至於影響沉浸在東巴象形文字中冥思苦想的沙利士神父。
他把抽打蒼蠅的技巧發展到百發百中、爐火純青的地步。在他的房間裡,不一會兒工夫就滿地蒼蠅的屍體,以至於亞當一天要為他打掃五次房間。沒過多久,他贏得了戰爭的勝利。他甚至能做到命令蒼蠅懸停在半空中不敢飛走的地步,他對蒼蠅說:「我是都伯修士。」蒼蠅們便停在半空中瑟瑟發抖,然後他一鞭子將蒼蠅抽下來。都伯修士多次在沙利士神父和兩個修女面前表演自己這一絕招,他得意地說:「什麼東西都是可以馴化的。只是看你採用哪種手段罷了。」
到後來,他走到哪裡,哪裡的蒼蠅便一鬨而散,紛紛逃竄。當他抽打永遠也打不盡的蒼蠅時,只有凱瑟琳修女用欣賞的目光看他。因為她也討厭蒼蠅,還有一個在她內心深藏不露的緣由是,都伯修士面對蒼蠅忙碌出擊的身姿總讓她想起另一個巨人。如果從背影上看,他們幾乎像是兩兄弟。
都伯修士在教堂裡到處追殺蒼蠅的時候,就像一個童心未泯的大孩子。其實誰也不知道那是他的一場遊戲,一場目的地很隱蔽又非常明確的遊戲。有一天他終於把所有的蒼蠅都追趕到了凱瑟琳修女的面前,那時她正在廚房前打酥油茶,一群群的蒼蠅圍著她嗡嗡轉,彷彿在等著她飼養它們。
「這些該死的蒼蠅。」凱瑟琳修女嘀咕道。
「讓我來對付它們。」都伯修士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他的荊棘鞭子,就像蟄伏在塹壕中終於等到衝鋒命令計程車兵。他在走向她的時候,步履堅定,目光炯炯,呼吸急促,帶起一陣風,地上的塵埃都打起了小旋兒。
「我是都伯修士。」他對蒼蠅們宣佈自己的身份。
「嗡」,一群蒼蠅飛走了,轉眼,另一群又來了。
「滾開,我是都伯修士。」他又重複道。
「撲哧」,凱瑟琳修女笑了,手上一失控,竟將茶桶裡的酥油茶潑灑了不少出來。因為四隻眼睛不合時宜地碰在了一起,目光和目光碰得支離破碎,像兩隻打碎了的玻璃杯子。
都伯修士慌亂中用手裡的鞭子猛抽一陣,趕走了猖狂的蒼蠅。如果一個巨人要掩飾自己的心慌,他的動作會誇張得嚇人。凱瑟琳修女彷彿面對一個拳打腳踢的武林高手,她快要被他眼花繚亂的招式嚇暈過去了。
「噢,對不起,我嚇住你了。」都伯修士說。
「你以為自己是個英雄?」凱瑟琳修女忽然變了臉色,冷冷地說。然後她收起酥油茶桶,回廚房去了,幾隻圍著她轉的蜜蜂和她一起倉皇逃竄。廚房對面,沙利士神父的咳嗽聲正從房間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一本東巴經書,眯著眼睛來到院子裡燦爛的陽光下。
「都伯修士,你嚇住誰了?」沙利士神父問。
「一隻蜜蜂。」都伯修士說。
「噢,蜜蜂也飛到教堂裡來了。」沙利士神父說。
「是的,那是耶穌的蜜蜂。」都伯修士回答道。
「一切都榮歸天主。」沙利士神父微微顫顫地走過來,「可是納西人的東巴經書上說,蜜蜂分管他們的愛,就像我們的愛神丘位元。」
好在日漸老邁的沙利士神父沒有看到都伯修士慌亂的眼光,沒有聽到廚房裡茶壺打落在地的「咣噹」聲,也沒有感覺到有一股氣流繞過他的身邊,向另一個人春風拂面般地吹去。他在陽光下的一張躺椅裡坐下,自顧自地喃喃道:
「蜜蜂怎麼能管好納西人的愛情呢?」
「也許是通過空氣,」都伯修士看著廚房那邊說,「它們的翅膀扇動時,攪起一陣陣愛的氣流,敏銳的納西人感受到了,而你卻不知道。」
「這倒是一個很獨特的見解。」沙利士神父說。
都伯修士感受到了蜜蜂帶來的愛的氣息,一種看不見的氣流從那天起就在教堂裡暗中形成了。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不論颳風還是下雨,這股氣流在耶穌的聖像前,在聖母瑪利亞慈愛的目光注視下,在朗朗的誦經聲中,在就餐前的默禱時,在每個清晨的滴滴露珠前,在中午熾熱明亮的陽光下,在黃昏時夕陽越拉越長的惆悵中,在半夜月明星稀的寂寞裡,在馬修劈柴時的「嘿嘿」聲中,在亞當撥弄火塘的火苗上,在微娜修女指揮唱詩班詠唱《彌撒曲》的音符間,在沙利士神父獨自朗讀東巴經文乾澀沙啞的嗓音後,在落在教堂屋頂的烏鴉「呱呱呱」的悽叫聲裡,在桃花悄然開放的黑夜,在杜鵑花粲然怒放的午後,在牧場上的姑娘悠揚歌聲飄來時空氣的顫動裡,在教堂裡的蜜蜂嗡嗡作響的翅膀下,這股氣流在空氣中左躲右閃,暗自滑行,像那條伊甸園裡的蛇。
但是另一個人卻試圖趕走這條有罪的蛇。他已經走了幾千里的路,卡瓦格博雪山是他永不會迷失的路標,也是他的人生終點。他受到一股芳香氣味的神秘引導,翻越重重山嶺,跨過道道險礙,終於找到教堂裡來了。人們立即認出了他,所有的人都彷彿回到噩夢裡。
他就是澤仁達娃。
他形單影隻,蓬頭垢面,飢腸轆轆,衣衫破爛,像一個從深山裡闖出來的野人。那時他還不知道,上帝已在他和要尋找的女人間劃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一個和他一樣身坯巨大的白人漢子把他擋在了教堂門外,都伯修士對他說:
「你不能在上帝面前討要自己的妻子。」
澤仁達娃那時想揍他一拳,但是都伯修士身後的凱瑟琳修女甚至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臉上冰冷得像冰川的冰面。澤仁達娃看著那個一身黑袍的女人,覺得她的良心比她那身衣服還要黑,他隔著都伯修士高大的身軀問:「哎,我兒子呢?」
凱瑟琳修女忽然掩面哭泣,然後轉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都伯修士對澤仁達娃說:「他被你們的政府抓去啦。找蔣先生要去吧。」
澤仁達娃就這樣落寞地離開了教堂,臨走前他對都伯修士說:「不管你的上帝是哪一方的神靈,總有一天,我會帶人來踏平你們的教堂,搶回我的女人。」
都伯修士聳聳肩:「這既要看上帝願不願意,也要看凱瑟琳修女高不高興。」
澤仁達娃在教堂門口的諾言使他輕率地再度落草為寇。在峽谷裡,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過去他為飢餓當土匪,現在他為向上帝奪回自己心愛的女人而戰。第二年仲秋,一支馬隊拖著長長的塵埃直衝教堂而來。澤仁達娃腰別雙槍,馬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冷的光芒。但是森嚴壁壘的教堂給予他迎頭痛擊。那時他的人馬不夠多,還不足以打破教堂高高的圍牆,沒過兩天就被教堂的武裝趕了回去。半年以後,他捲土重來,還邀約了四川藏區玉丹頭人的武裝。他們包圍了教堂,截斷了教堂的水源,試圖困死教堂裡的人們。十天後,教堂裡斷水斷糧,能抵抗的子彈也不多了,澤仁達娃攻破教堂指日可待。一個陰風悽慘的黃昏,凱瑟琳修女站到了教堂圍牆高高的垛樓上。
「澤仁達娃,我有話跟你講!」她迎著土匪們的槍口高喊道。
澤仁達娃提馬前來,「木芳,出來吧,跟我走。」他說。
「我可不跟你一起下地獄。」凱瑟琳修女說。
「你信他們的地獄,還不如信我們的神靈。出來吧,要下地獄我們一起下。」
「澤仁達娃你聽著,要是你不把你的人帶走,我就從這裡跳下去。」凱瑟琳修女堅定地說,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垛樓下就是十幾米深的懸崖,當初沙神父把教堂建在山頭上時,就已充分考慮了教堂易守難攻的特點。澤仁達娃仰望著自己的女人,一陣陣心疼。
「別……」他揮手喊。
「你不會得到上帝的寬恕的。」凱瑟琳修女又上前了一步,半個身子已懸在外面了。風吹動著她黑色的修女袍,彷彿隨時都要將她吹起來,升到天空中去。
「狗孃養的,魔鬼把你的心吃了。」澤仁達娃憤憤地說,「弟兄們,我們走。」他撥轉馬頭,把手槍裡的子彈一連串射向了天空。此時他才明白,洋人的上帝並不喜歡他家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