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修女隻身退敵的壯舉贏得了教堂內外人們的一致讚賞,沙利士神父在一次佈道時將她譽為峽谷裡的聖女貞德。但是,人們對她的讚譽越高,她就越愧疚。倒不是她已經完全具備了一個基督的純真美德,而是她認為自己給教堂增添了麻煩。澤仁達娃兩次圍攻教堂,四個年輕的教友為了主的光榮升向了天國,給右鹽田村留下了三個寡婦、一個孤兒。凱瑟琳修女甚至後悔那天在垛樓上她沒有及時地一步跨出去,澤仁達娃撥轉馬頭的速度快於她榮耀天主的念頭。他又一次粉碎了她想死的信念,讓她繼續活在這個紛亂的世上,直至把這一個世紀的滄桑演變看完。
51.仁慈的白杜鵑
澤仁達娃知道,他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女人了。那一段時間裡他陷入深刻的孤獨和憂鬱中,一個巨人突然憂鬱起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不說話,是能量在胸中積蓄,他臉上沒有笑容,是殺氣憋在肚子裡,他躺在床上幾天不吃不喝,是冬眠的老熊。他手下的弟兄們都離他遠遠的,隔著九尺遠也大氣不敢出。當他們終於有機會跟他一起出去做事時,這位老大殺戮無常的脾氣也讓他們捉摸不透。一次他們在一條山道上劫持了一隊商旅,其中有一個饒舌的傢伙說他會說唱格薩爾王的故事。「如果你們搶了我,就是對偉大的格薩爾王不恭。峽谷裡令人尊敬的野貢土司曾經說過,說唱格薩爾英雄故事的人,自己也是半個英雄。」他喋喋不休地對澤仁達娃說。多年前他在野貢家說唱格薩爾王時,拐走了野貢家漂亮的女僕,野貢土司也沒有把他怎麼樣,因此他認為自己真的是受格薩爾王護佑的半個英雄。澤仁達娃手下的弟兄都以崇敬的目光看著那個倒霉鬼,他們甚至還要求他立馬唱上一段,為弟兄們開開心。可是澤仁達娃在他的英雄故事剛剛從喉嚨裡冒出來時,便揮刀斬斷了他的英雄夢。刀刃割斷那傢伙的脖子時,人們還可以聽到格薩爾王的英雄故事順著鮮血源源不斷地淌出來,旋律和歌詞伴著血珠四處飛濺。有個兄弟斗膽喊道:「大哥,你幹了件蠢事。」澤仁達娃瞪了他一眼,他就啞了,再不會說話。而且,從此以後路經這條山道的人,都會變成啞巴。那個格薩爾王英雄故事說唱者的精魂遊蕩在山道邊的古樹和怪石間,報復那些在不該說話時卻多嘴多舌的人。直到多年以後,澤仁達娃和一個孩子重新走上這條古老的小道,他會想起那個說唱格薩爾王英雄故事的好漢,想起一個又一個的血泡從割斷的喉嚨處不停地冒出來,像在講述許多動人心扉的情節,像人間許多想說而又沒有機會說的話,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杜鵑啼血、刻骨銘心的思念。
當然,憂鬱的澤仁達娃也沒有從此變得嗜殺成性。藏曆新年快要到的時候,他們和野貢家族的馬幫隊伍打了一仗,抓到了野貢家的馬幫隊長洛桑,那是澤仁達娃和野貢土司結仇以來第一次抓到野貢家族的人。刀架到洛桑的脖子後時,洛桑想到再也見不到自己心愛的姑娘了,便對澤仁達娃說:
「在你殺我之前,請讓我唱一支歌吧。風會把我的歌聲帶給我心愛的姑娘。」
澤仁達娃懶洋洋地說:「你唱吧,趁你的腦袋還在身子上。」
洛桑引吭高歌,悠揚而淒涼的歌聲似高山流水般淌出來,天上的雲不走了,風也不吹了,路邊松樹林的松果紛紛往下落,像是有情人情到深處的大滴眼淚。洛桑是峽谷裡的情歌王子,他苦難的愛情使他的情歌蒼涼悲壯,激越悽美,悠長的調子像一個人徘徊掙扎的靈魂,也像一把刀穿透了所有找不到愛的人心。
澤仁達娃忘了自己要做的事兒,彷彿一顆鐵石心腸正在被一隻溫柔的手掌撫摸,先是使它溫熱,然後讓它感動,直至將它融化。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比砍下一個人的頭顱美好得多。他第一次明白生活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報仇和殺人,享受美妙的情歌並被它所擊倒,然後在美麗而憂傷的痛苦中回憶自己愛過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生活。澤仁達娃收起了要嗜血的康巴刀,對他說:
「滾吧,你的嗓子是神靈賜予的。」
一個也跟野貢家族有仇的弟兄說:「大哥,你的康巴刀是青稞面做的嗎?」
「你們這些傢伙就只知道殺殺殺,」他忽然變得像一個很有教養的人,把刀小心地插進了刀鞘,「你們應該明白,美妙的歌聲會讓我們想起愛過的女人。」
不久以後澤仁達娃的土匪武裝再次受到政府的合力圍剿。兩次圍攻教堂使沙利士神父到處寫信陳述峽谷裡的匪患對上帝事業的威脅,他甚至給法國總領事也寫了一封措詞激昂的信。洋人的事情在那個年代可不是一件小事,政府在左鹽田縣成立了一個「彈壓委員會」,專門為教堂提供保護。拉薩方面也派出了一支藏軍開到峽谷裡,由一個代本帶隊。這次他們列隊前進時不是演奏《上帝佑我女王》,而奏的是《桃花江是個美人窩》。沙利士神父對此的評價是:「英國佬的陰謀終於在藏區沒有得逞,國民政府總算知道自己該在西藏做點什麼了。」那個代本對沙利士神父誇下海口說,三個月之內,他就可以提著澤仁達娃的頭來見他。沙利士神父忙說:「別,我只是想看到他皈依我主耶穌的心,而不是一顆滴血的人頭。」
但那個代本把神父的話理解錯了,他對自己的手下說:「誰抓到了澤仁達娃,就把他的心挖出來。白人喇嘛要用它來祭祀他們的神靈。」
藏軍顯然比漢人軍隊更擅長在雪山上作戰,沒過多久他們就把澤仁達娃的武裝趕到雪山的背後,有一段時間澤仁達娃甚至逃到緬甸西北部人煙罕跡的原始森林中去躲避。他翻越了卡瓦格博雪山埡口,下到怒江大峽谷中。他穿越了這條陌生的峽谷,一直走到了一個沒有藏族人和漢人的地方。這倒不是藏軍把他追得那麼慘,而是他有一個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棵參天大樹就要倒了,彎下的樹身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彷彿在召喚他。
那棵大樹就是澤仁達娃的靈魂寄居樹,多年前由一個活佛占卜算出來的,活佛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這棵奇異而高大的樹究竟在什麼地方,就圓寂了。多年來澤仁達娃一直在尋找自己的靈魂樹,或者說,在尋找自己的靈魂。現在,夢告訴他:應該往西邊去找,見到了原始森林,就見到了那棵靈魂樹。
澤仁達娃從來都相信夢裡的景象,因為夢是神靈對凡夫俗子的顯現。和藏軍作戰屢次失敗證明了他的靈魂寄居物一定出了點什麼問題。如果它受到傷害,被護佑的人肯定就沒有了好運。他沿著夢中的召喚來到異國他鄉,身邊只有三個鐵心跟他的弟兄。他們在現實世界裡尋找夢中的大樹,在蒼茫群山中捕捉夢的影子。他們終於來到了神靈的眼睛也看不透的原始森林。在一匹背陰的山樑上,澤仁達娃看到了他夢中的那片森林,還有那棵巨大無比的樹。但那是一片已成了焦炭的森林,那棵大樹高得讓人望掉了帽子,可它同樣被燒焦了,只剩下一根黑黢黢的彎曲的樹幹和少部分枝丫,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焦土上。
「完了,」澤仁達娃一聲哀嘆,「我這一生再不會有好運了。」
「是天火燒了這片森林。」一個兄弟說。
他剛說完,西邊的天空就滾過一陣陣雷霆,向他們打來。澤仁達娃沒有躲,憤怒地掏出身上的槍,對準天上的雷霆射擊。
「狗孃養的,你乾的壞事比我還大。」他怒喝道。
天上的雷神被澤仁達娃的子彈擊傷,哀鳴著逃了。從那以後,他就和雷神結下了冤仇,在他回來的路上,天空中的炸雷一直追著他打,就像官軍在他的屁股後面窮追猛打一樣。在過怒江峽谷時,一顆炸雷準確地落在他們中間,炸死了澤仁達娃的兩個好兄弟,而澤仁達娃只被炸飛了右腳的三個腳趾甲。在翻越卡瓦格博雪山埡口時,天雷再次追來,擊倒了站在澤仁達娃身邊的最後一個兄弟,並且灼傷了澤仁達娃的腹部。那是一顆正中他肚子的響雷,但是澤仁達娃滿腹的怒火將響雷擋了回去,他對著天邊喊:
「來吧!天打雷劈,爺爺也不怕你。」
在後來逃亡的日子裡,天雷到處追殺他,無論他躲在巖洞裡還是古樹下,無論他憤怒地反抗還是虔誠地祈禱,兜頭打下來的天雷秉承神靈的旨意,從下到上一步步地向他的腦門逼近。一天他在一棵大樹下避雨時,一顆天雷繞過山樑,直奔他而來,他轉身躲到樹後,但是胳膊還是被燒著了,一個指頭被炸飛;半個月以後,他在一處巖洞睡覺時,一顆炸雷在洞口爆炸,洞內紅光閃耀,響聲震天,像地獄裡煉人的火坑,澤仁達娃甦醒過來時,臉上的鬍子全部被燒光,耳朵許久聽不到人間的聲音。
在雪山上幽靜的密林裡,他成了無處可逃的罪人。澤仁達娃終於明白,一個人的罪孽朗朗乾坤下是無法掩藏的,即便是在黑夜裡,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讓澤仁達娃膽戰心驚。你縱有天大的本事,縱然是世上最強的強人,躲得過官軍的追捕,躲得過仇家的追殺,躲得過無數撲面而來的子彈,躲得過像風一樣飛舞過來的刀子,但是,你躲不過上天的懲罰。
他不再暴怒,不再有起伏無常的殺心,走在山道上連一隻小鳥都害怕驚嚇著它。他在山上過著野人一般的日子,靠野果野菜充飢,不要說山上的野物不敢打,就是高山牧場上走失的牛羊,他也不敢抓來吃了。他在等待最後一顆直衝他腦門而來的天雷。
那顆期待中的天雷終於在一個陰霾的下午如約而來。澤仁達娃預感到這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站,他已徹底放棄了永不服輸的驕傲,放棄了面對厄運的最後抵抗。一個康巴漢子即便失敗了,也會敗得體面而尊嚴。
「來吧,衝這裡打吧!」澤仁達娃拍打著自己的胸脯,對遠方電光閃閃的天空說,「我知道你就差這點驕傲的本錢了。劈死澤仁達娃可是一件能說上一百年的事兒。」
雷神躲在厚重的烏雲後,積蓄著最後一擊的力量。它先放出一些小雷試探虛實,把閃電的鞭子在澤仁達娃的頭頂揮來舞去。狂風帶來死亡的訊息,掀翻了他的氈帽。魔鬼的獰笑充斥了山谷,大地上飛沙走石,樹木戰慄,山峰低頭,彷彿閻王出行。
「夠啦,把活兒做得像個男人。」澤仁達娃在一片昏天黑地中說。
滿世界的混沌中,澤仁達娃忽然發現對面山崖上的一點紅,它並不十分耀眼,但讓人瞥一眼就終生難忘,彷彿那是深淵裡的一盞酥油燈,黑夜中的一顆星星。
澤仁達娃正對那點朦朧中的紅色發呆時,天雷打來了,它怪叫著、咆哮著,拖著魔鬼吃人時才會發出的淒厲悠長、暴怒橫蠻的聲音,劈頭蓋臉地向澤仁達娃打來。澤仁達娃儘管在為匪生涯中九死一生,多次被子彈擊中,被仇家算計謀殺,被炮火從馬背上掀下來,被天雷一直窮追猛打,可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迅猛、兇殘的一個大雷,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生命在自然——神靈——面前如此弱小和不堪一擊。他竟然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失去了一個男子漢的尊嚴,一屁股坐在了溪流邊的一塊石頭上。
「佛祖啊!」他哀嘆道。
這一聲不算太遲的呼喚救了他。昏暗的山谷中適時地閃現出一道紅光,直奔索澤仁達娃命的天雷而去,並準確地在半空中將它擊落。天雷落在地上死亡的聲音澤仁達娃清晰地聽見了,就像摔碎了一個瓦罐。
澤仁達娃看見對面山崖上一個喇嘛絳紅色的僧衣在狂風中飄拂,「你就是佛祖。」他伏身在地,長久不敢抬起頭來。
許多時日以後,陽光重新普照大地,天上滾來滾去的炸雷了無蹤跡,澤仁達娃在六世讓迥活佛的面前剃度受戒,取法名吹批。一代梟雄澤仁達娃其實在那最後一個天雷擊來時,已經死了。仁慈的六世讓迥活佛並沒有救他的命,也沒有運用自己修持到的無窮法力擊落那顆奔澤仁達娃腦門而來的天雷,他甚至沒有為他講經說法,更沒有為他顯示佛法的力量,讓滿峽谷的杜鵑花因為一個罪人的皈依而感天動地,全部開成白色的花朵。那是一個讓峽谷裡的人們一百年都不會忘記的奇蹟。人們只知道,六世讓迥活佛為了拯救一顆罪孽深重的心靈,提前結束了自己在雪山上山洞裡的閉關苦修,在一個雷電交加的下午,用法杖輕輕地觸了一下那個跪在蒼天之下的罪人的頭,告訴他說:
「解脫之路不過是要證得佛的存在罷了。」
52.土司的地獄與天堂
「他們把澤仁達娃這樣的人都收留在寺廟裡了,寺廟不就成了一個匪窩子了嗎?」頓珠嘉措土司氣呼呼地對沙利士神父說。最近幾年魔鬼總是卡住他粗壯的脖子,讓他吸一口空氣都很困難。而教堂「聖徒藥房」裡的一種洋藥可以讓他進出氣稍微舒暢一些。要不是為了這個,他可不願意有失體面地經常在溜索上盪來盪去。但是洋人總有讓人離不開的玩意兒,要麼是他們的槍,要麼是他們的藥。當初他們來到峽谷時,征服人心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半個月前野貢土司在寺廟裡見到已出家了的澤仁達娃,發現自己的這個冤家老得幾乎認不出來了。並不是他臉上開始顯現出來的皺紋和微微彎曲的背脊,也不是他頭上稀疏可見的白髮,而是他再沒有了一個大土匪、大強盜的精氣神韻和英雄氣概。他就站在那個納西活佛的身後,低垂著頭,耷拉著雙肩,一副衰敗模樣。本來頓珠嘉措土司帶了一隊人馬,是到寺廟裡去興師問罪的,他甚至以斷絕每年敬獻給寺廟的香火資費為要挾,逼他們交出澤仁達娃來。可是仁慈的活佛不溫不火地對他說:「尊敬的頓珠嘉措土司,一隻蒼鷹飛行三天也飛不出你的領地,你家裡的奴隸和為你交地租的佃戶,比寺廟裡的僧侶還要多,你的馬幫商隊遠走到了拉薩和印度,你的財富像瀾滄江水一樣源源不斷,你擁有的槍彈可以像當年的趙屠戶一樣打碎上師的咒語。因此,今天你能把一個僧侶抓到地牢裡去,明天,你就可以帶人來搗毀寺廟了。請吧!請吧!」野貢土司惱怒地反唇相譏:「你們都把大土匪請到寺廟來供奉了,我怎麼敢再來打擾尊敬的上師。至少對岸的那些白人喇嘛還知道這個世界的黑白。」從那天以後,他就再不去寺廟了。
「不管怎麼說,那是佛教徒了不起的一個成就呢。他們甚至說今年峽谷裡杜鵑花全開成白色的,也是由於澤仁達娃的皈依。」沙利士神父說。他讓頓珠嘉措坐在陽光下,用一面鏡子反射一束光到老土司昏暗腐臭的喉嚨裡,檢查他的病情。
「他們就會編故事。當年我讓寺廟做法事改變鹽的顏色,他們都辦不到。」
「噢,他們不是法力無比嗎?」神父明知故問,「他們怎麼對你解釋的呢?」
頓珠嘉措艱難地說:「五世讓迥活佛說神靈只控制鹽的味道,並不控制鹽的顏色。神父,你照到裡面的魔鬼了嗎?我感覺它越來越有力氣了。」
「在哪裡?」神父問。
「這兒。」老土司指著自己的喉嚨深處說,「它不想讓一個土司再發號施令了,看來到了讓堅贊羅布當土司的時候啦。」
沙利士神父微笑著說:「從前你氣太粗了,說話的口氣太大了。上帝總是公平的,從不敢大聲說話的人,也得給他自由表達和喘息的機會。」
「你們的上帝從不為有錢人說話。」頓珠嘉措土司嘀咕道。
「上帝的公正在於,窮人比富人更先進天堂。」沙利士神父結束了自己的檢查,「尊敬的土司,懺悔吧,現在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
「免除下地獄的懲罰。」沙利士神父憐憫地說,「我看到了魔鬼的拳頭卡在你的喉嚨深處,它馬上就要頂上來了。」
「你說什麼,神父?」老土司緊張地抓住了沙利士神父的手。
「按我們的話講,那裡面長了一個瘤,它擋住了你的呼吸,除非做手術切除它。‘聖徒藥房’裡的藥只不過能讓你暫時好過一些罷了。真正能挽救你的,只有全能的上帝。」
隨頓珠嘉措土司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女兒野貢·康珠小姐,她著人帶來了兩頭騾子的青稞和酥油,期望這臨時抱佛腳的供奉能贏得上帝的歡心。康珠小姐多次陪父親來教堂看病,因此跟神父也很熟。她央求沙利士神父:「神父,想個法子吧,阿爸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來哩。求求你啦!」
沙利士神父兌了一種藥水,讓微娜修女灌進頓珠嘉措的口中,這讓他稍微好過一點了。神父說:「康珠小姐,不要求我,得向上帝禱告。如果你父親畏懼地獄的烈火,嚮往天國的召喚,有話就在上帝面前說,懺悔,認罪,祈禱,求得上帝的寬恕。唯如此,他才可以得救。」
頓珠嘉措土司不等自己的女兒回答,就迫不及待地說:「聽神父的。認罪就可上天堂,這是隻賺不虧的事。」
「上帝可從不跟人講價錢。」沙利士神父嘆了一口氣,「扶他到教堂裡去吧。」
教堂主殿的大門邊就是付洗池,那是一個靠牆的水臺,裡面的水是山裡的泉水。人們把頓珠嘉措土司攙扶在一邊,沙利士神父換上了白色的祭衣,都伯修士和兩個修女在一旁做他的助手。他一手拿著法杖,一手摸著頓珠嘉措土司的頭頂,聲音低緩地說:
「迷途的羔羊頓珠嘉措,你知道自己的罪孽了嗎?」
「請等一等。」頓珠嘉措土司忽然想起多年前神父到土司大宅來借糧,他只招待了神父一碗酥油茶,招致神父的詛咒。於是他問:「神父,從前你說駱駝穿過針眼,也比富人進天國還容易。你們的天國不喜歡富人嗎?」
沙利士神父說:「我主耶穌說,駱駝穿過針眼,此非人力所能,非神力不可。對上帝來說,一切都是可能的。」
「那麼好吧,」土司嘀咕道,「一切都交給你們的神靈了,我喉嚨裡的魔鬼和我的罪孽。」
頓珠嘉措土司就在這種迷惘、昏沉、痛苦的狀態下受了洗,並被取教名查爾斯。但是這個名字自受洗以後從來沒有人敢在病入膏肓的土司面前稱呼過,人們還是敬畏地稱他土司老爺。從外表上看,他和受洗前幾乎沒有什麼兩樣,他的威嚴一直延續到他死前的最後一刻。受洗一週後的一個上午,土司一家人圍坐在火塘的四周,他們是頓珠嘉措的妻子,兒子堅贊羅布和他的三個妻子,女兒康珠小姐,還有康珠小姐尚未過門的夫婿洛桑。洛桑從小在土司大宅里長大,是個很英武年輕的小夥子,像陽光一樣明媚燦爛。頓珠嘉措土司忽然感到對不起洛桑,倒不是沒有及時讓洛桑和康珠小姐成親,而是他想起另一個人來。多年前這個人喝醉了酒,說了句著名的錯話,他說自己的腦袋是想去給土司老爺曬鹽,可是他的腳不想去了。於是這個倒霉鬼的腦袋就搬家了,被管家旺珠提到了鹽田。那人就是洛桑的爺爺。好多年了,頓珠嘉措土司天天都和洛桑打照面,可就是想不起洛桑的爺爺來,甚至忘記了他叫什麼名字。現在他想起來了,他叫友吉,一個很精明能幹、忠心耿耿的傢伙。他的頭顱現在還在江邊擱著哩,已經化成了一塊石頭,背鹽滷水的鹽民們看見它都得跑快一點。從洛桑的爺爺友吉開始,頓珠嘉措土司看見了許多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他們在友吉的帶領下,簇擁在廳堂的門外,趴在窗子上,張頭露耳的,彷彿想進來喝一碗茶。
「讓他們走。」頓珠嘉措土司困難地說。
「誰?」堅贊羅布問。
他忽然急促地喘息起來,一口痰卡在嗓子眼憋不出來,人慢慢地向一邊滑倒,手腳都哆嗦起來啦。他在死亡的邊緣看到友吉的精魂鑽到他的脖子裡,友吉說,老爺,我的頭被砍啦,我用脖子說話。太陽出來啦,不要浪費土司的太陽。老爺啊老爺,在陰間的友吉曬不到太陽啊,快抓住那片陽光吧。
頓珠嘉措土司第一次聽從了一個下人的話,伸手在空中亂抓亂撲,他身邊的人以為他是給氣憋的,實際上他只不過想帶走一縷陽光。這是他對人間的最後一個奢望了。火塘邊的人們忙著為他撫胸捶背,呼天搶地地叫他。可他的眼睛只死死盯住天窗上的那束陽光,以至於人們看不到他的眼仁兒。
他終於把那口痰咳出來了,那是一堆濃黑的血團。儘管這次垂死前的折騰幾乎耗盡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點資本,使他氣若游絲,命懸一線,但他的意識卻超乎尋常地清醒,說話又恢復了從前的威嚴。那是夕陽落山前最後的一抹亮光。他抓住堅贊羅布的手說:
「兒子,好好當一個土司吧。」
「別讓野貢家的火塘熄了。」他請求道。
「澤仁達娃……」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又往上翻了。
「阿爸,他躲不掉的。我已經為他準備好一把刀啦。」堅贊羅布哭泣道。
「哦呀,你把他當兄弟……看,就對了。」頓珠嘉措土司突兀地說。
「阿爸,我們野貢家和他們打了四代的冤家了。」堅贊羅布悲憤地說。
「噢,上帝啊,神父……是這樣說的,我也不明白。」他說這話時彷彿很害羞,就像一個弄不明白老師話的孩子。他的頭沉重得已經支撐不起了,但他還是頑強地追逐天窗裡射下來的陽光。火塘裡冒出的青煙讓這束光更加生動質感,彷彿一切都在往上飄升。這一次,他看到了陽光中飛舞的花瓣,看到了銜著橄欖枝的小鳥,看到了天國的大門洞開,而地獄的烈火,正在他的身下燃燒。
「神父,沙利士神父,我看見了,看見啦。」頓珠嘉措土司最後提高了嗓門喊道,嗓音洪亮得讓一屋子的人都嚇著了,就像他的脖子從來沒有得病一樣。
53.葡萄園中的原罪
儘管八世野貢土司頓珠嘉措只做了一個星期的基督徒,但是沙利士神父仍然把這視為基督的勝利。他在給教區主教大人的信中寫道:
這個虔誠的信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皈依了耶穌天主,是上帝的事業在西藏取得的又一個重大的勝利。當年我和杜朗迪神父首次來到峽谷裡,他是我們帶著《聖經》前去拜訪的第一個紳士,實際上,峽谷裡也就只有他一個人稱得上紳士,但是那時他更看重我們送給他的禮品——幾支九子快槍,因為多年來,魔鬼使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陷入冤冤相報的家族仇殺中。但是,尊敬的大人,我要自豪地告訴你,當這位紳士即將進入主的國的時候,他對家人說,要愛他們家族的仇敵,把他當兄弟看。主啊,山上的杜鵑花將為這位紳士的仁慈全部開成白色的花朵。而且在這位貴族紳士精神的感召下,他的女兒也放棄了異教徒的信仰,光榮地成為了上帝的選民。這個事件在峽谷裡引起了意義深遠的震動,我甚至聽到了佛教徒的寺廟裡傳來的驚歎之聲。儘管不久前因為一個巨匪皈依了佛教而令他們沾沾自喜,但是查爾斯和瑪麗兩位聖徒的行為已給佛教徒們的驕傲以沉重打擊。
沙利士神父的信雖然不無誇張,但是野貢家族兩位重要人物的皈依已足以讓他在整個教區贏得榮譽。據他所知在教會所轄的滇、川、藏教區,迄今還沒有一個貴族上層人物受洗入教。尤其在西藏,動員貴族上層入教歷來是教會試圖開啟鐵板一塊的佛教聖地的一個突破口。
頓珠嘉措的女兒受洗後沒有放棄家族尊貴的姓氏,沙利士神父在給她施洗時也沒有過分地強求康珠小姐非要用教會的教名,不過在神父的受洗登記簿上,野貢·康珠的教名為野貢·瑪麗,這是一個雙方都做了適當妥協的名字。在神父和自己的教友面前,她被稱為瑪麗小姐,而在土司大宅,人們依然稱她為康珠小姐。沙利士神父當時說:「姓氏和教名並不代表一個人的高尚,關鍵看你是不是像嬰兒一樣愛耶穌,並如嬰兒一般被耶穌所愛。」
雖然沙利士神父在傳教時口口聲聲稱上帝是站在窮人一邊的,但是如果富人也信仰耶穌基督,上帝將會更高興。野貢·瑪麗在為父親辦完喪事後,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教堂裡,她參加了微娜修女的唱詩班,並且出錢讓馬幫從漢地運來了一架管風琴,了結了微娜修女多年來的一個夙願。過去教堂一直沒有一架管風琴,不是教區主教大人不喜歡上帝的音樂,而是每次撥給教堂買琴的錢,沙利士神父都用來救濟窮人了。他說,在教友的肚子還在飢餓時,唱給上帝的歌聲哪裡還有愛呢。聖母誕辰節剛過,微娜修女便忙著組織唱詩班為這一年的聖誕節排演節目,管風琴激發起了這個小個子修女的一腔熱情。在她看來悠揚渾厚的管風琴聲與信徒們的聖歌相伴,就像鳥兒終於張開了的翅膀。那些教民們用唱山歌的嗓子唱出來的讚美詩,簡直就是天國才有的歌聲。她列出了一長串慶祝聖誕的節目名單,有要排演的聖誕劇,要合練的聖誕頌歌,要搭建表演節目的聖誕馬棚等等。她拿著節目單去請示沙利士神父,可神父正忘情地投入到重新撰寫《納西東巴象形文——拉丁文對照詞典》的工作中,對還遙遠的聖誕節缺乏熱情。他只草草看了看微娜修女精心製作的聖誕節目單,就說:「很好,好極了。你可以找凱瑟琳修女幫幫你。」
「可是,凱瑟琳修女病了。」微娜修女嘟著嘴說。
「是嗎?噢,對了,她有兩個禮拜沒有來望彌撒了。」沙利士神父說,然後又把頭埋進一大堆東巴經文的樹皮紙堆中去了。
凱瑟琳修女病了,並且病得很嚴重,但是教堂裡的人們都忽略了她的病。這場大病是由蜜蜂引起的。一個月前的一個黃昏,凱瑟琳修女到教堂的後院打核桃,她用一根竹竿去捅那些枝頭上的核桃,卻不料將一個蜂窩捅下來了,蜜蜂一下炸了窩,像一群被惹惱了的小天使,瘋狂地向凱瑟琳修女進攻,她尖叫著往屋裡逃。多年以後,凱瑟琳修女聽到蜜蜂嗡嗡的聲音,就會想到這個愛情本不該發生的下午。可是,蜜蜂掌管著人們的愛情,它們飛來了,愛情就不可避免。
這時都伯修士手裡揮舞著他的鞭子及時趕來,用他制服蒼蠅的本領為凱瑟琳修女解了圍。那時教堂裡沒有人,沙利士神父帶著亞當到左鹽田找東巴和阿貴請教問題去了,他有時甚至就借住在和阿貴家,幾天都不回來;勤雜工馬修和廚子諾斯回家幫助收青稞,微娜修女也不在。教堂裡連耶穌和聖母瑪利亞都安息了,對即將要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那是一個被上帝錯誤地安排了一切的黃昏,如果說凱瑟琳修女有所預感,那麼都伯修士則似乎是早有準備。他到「聖徒藥房」找了些消炎藥水,對驚魂未定地斜靠在床上的凱瑟琳修女說:
「蜇著哪裡了?讓我幫你抹點藥水吧。」
凱瑟琳修女咧著嘴說:「脖子,頭,手臂,上帝啊,好像到處都是。」她痛得幾乎要哭了,但是她看見都伯修士發光的眼神,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流直向自己逼來,這氣流已經攪得她連續幾個月睡不踏實覺了。於是她打起精神說:「你別過來,我自己抹。」
都伯修士把藥水遞給了她,看著她艱難地東抹抹西擦擦,可是當她把藥水從左手換到右手時,她「哎喲」了一聲。
「怎麼了?」都伯修士問。
「這……這手指頭上……」她指著發腫了的右手食指說。
「給我看看吧。」都伯修士一把將那受傷的手握在自己巨大的手掌中,兩人的皮膚剛一接觸,竟然都同時哆嗦了一下,都伯修士當兵時曾經堅守過的馬其諾防線不攻自破了。
「噢,主啊,都腫了。」都伯修士說。
凱瑟琳修女臉色通紅,嬌羞得像一個懷春的少女。她感到先是自己的手掌被這個巨人捏碎了,然後全身的骨頭在變酥變軟。她覺察到自己是在向一個充滿誘惑的罪惡深淵墜去。
「凱瑟琳,刺還在裡面哩。我們得把它挑出來才行。」
凱瑟琳修女顯然不可能用左手挑出右手的刺。她只有任自己軟綿綿的手被都伯修士的巨掌輕輕握住,然後看著他像一個笨拙的繡花匠那樣用一根針在她的指頭上左挑右探,難為得他滿頭大汗、面紅耳赤。而凱瑟琳卻一點痛感都沒有,並不是都伯修士挑刺挑得好,而是凱瑟琳修女脆弱的心靈承受不住一個男人如此近距離的關愛。
「噢,對不起,噢,我真笨。凱瑟琳,你痛嗎?」
刺挑出來了,但是凱瑟琳的指頭上血肉模糊。凱瑟琳修女那時說了一句她一輩子都會後悔的實話,她說:「我不感到痛。」
都伯修士把這句話的含義想得太複雜了,他在凱瑟琳修女面前跪了下去,連他自己都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忙找了個非常合適的理由。「凱瑟琳,讓我把它吸吮出來吧。」他捧著她的手說。
「什麼?」凱瑟琳修女吃了一驚,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但是她只做了一點點嘗試,就沒有再堅持了。那推脫本來是想表示拒絕,但卻讓都伯修士感到他在受到引誘。她抽手的時候,把都伯修士往自己的懷裡帶了一下,帶到了一個危險的禁區前。
「蜜蜂的毒液還在裡面哩。」都伯修士說。然後他用堅定的目光逼著凱瑟琳修女羞赧的眼神。多年以前,一個和都伯修士同樣高大的巨人也曾經用這種目光擊落了凱瑟琳修女手中的刀子。那時她才十七歲,現在她三十七歲了,可錯誤就像輪子上的軸,永遠支撐著輪子轉,而凱瑟琳修女,就是那可悲的輪子。
都伯修士慢慢把凱瑟琳修女的指頭塞進了自己的嘴裡,他的刀子一樣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凱瑟琳,逼得她動彈不得。他吸吮得很輕柔,讓凱瑟琳修女感到彷彿那是一張嬰兒的嘴,她全身的骨頭一下全散架了,一顆心懸在了半空中,找不到依靠。
「別別別……」她幾乎要暈眩過去。
「凱瑟琳,噢凱瑟琳……」都伯修士也戰慄起來了。
「別別別……」她只有這一個詞。
「噢凱瑟琳,凱瑟琳……」都伯修士語無倫次,因為他的嘴現在已經不在指頭上,而是移到了凱瑟琳修女的手背,手腕,然後是她細嫩的小手臂,豐腴的胳膊;令人驚奇的是,他的放肆並沒有受到激烈而堅決的拒絕,那個嬌柔的小婦人只是不停地顫抖,牙齒磕得像幽谷深泉的水滴。於是都伯修士步步逼近,攻到了她白皙的脖子處和像滿月一樣的臉龐。在聖母瑪利亞慈愛的目光下,都伯修士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差強人意的理由,既然指頭上蜜蜂蜇的毒液需要吸吮出來,手上,胳膊上,脖子上被蜇傷的地方,當然……聖母瑪利亞,寬恕我們的罪吧!
最後,在都伯修士的嘴就要封住渾身發抖的婦人哆嗦的嘴唇時,凱瑟琳修女只來得及叫了一聲:
「噢主耶穌,罪孽啊!要下地獄的……」
而罪孽總是和歡娛、慾望、不可抑制的快感連在一起。它給人的感覺不是在地獄裡,當然,也不是在天堂。幾天以後,兩個罪人都沉浸在偷吃禁果的深深懺悔裡。那是不能在沙利士神父面前懺悔的罪過,也是不能面對耶穌和聖母的罪過。都伯修士每個夜晚都輾轉難眠,龐大的身軀將床板壓得嘎吱吱亂響,以至於睡在他隔壁的沙利士神父有一天私下裡問他,修士,晚上也有蒼蠅鑽到你的被窩裡來嗎?都伯修士的目光一下亂了,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沙利士神父儘管老眼昏花,做事時顛三倒四,經常呼錯教友的名字,甚至在佈道時把《馬太福音》上的引言說成是《馬可福音》的,把施洗者約翰的德行和聖徒保祿混為一談。可他對隔壁房間的騷動卻機警得像一條嗅覺靈敏的藏犬。他一針見血地向都伯修士指出:「‘天主十戒’中的第六戒不僅要我們在行為上保持潔德,思想上的潔德也同樣重要。既不要亂摸別人的身體,也不可亂摸自己的身體。耶穌在你的身體內哩。」
神父的話像亂軍陣中胡亂地放出的一支箭,但它卻直奔都伯修士的要害處,嚇得他晚上躺在床上像一具僵硬的殭屍,但是他的手同樣不老實。他無法不想念那個豐腴性感的小婦人,儘管修女的長袍將她全身包裹得一片素黑,但那天蜜蜂讓他看見了她白皙的胳膊、脖子。那是讓人驚心動魄的白嫩,細膩得像中國上等的瓷器。撫摸甚至親吻她,都是比進天國還要幸福的事情。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想象中撫摸那片白嫩,可是摸著摸著手就摸向了自己。過去他在枯燥乏味的當兵歲月裡就沾染上了手淫的壞習慣,在德國人的集中營裡天天和死亡相伴而眠,手淫也是解除恐懼的唯一安慰。到了西藏後,他以為自己改掉了這個毛病,可是自從那個蜜蜂飛舞的黃昏後,他違反了天主的戒律,先亂摸了別人的身體,然後,只有無奈地亂摸自己的身體。
後來,都伯修士為了抑制不斷往上躥的慾火,不得不用抽打蒼蠅的鞭子抽打自己的肉體,就像多年前峽谷裡瘟疫大流行時,恐懼黑死病的教友們用荊棘抽打變黑了的肌膚一樣。都伯修士用荊棘抽打自己的四肢、小腹、背脊,在火辣辣的疼痛中消除慾望的煎熬。這個笨拙的方法雖然只能揚湯止沸,但至少在無所不知的天主面前,他鞭笞自己求得寬恕,主耶穌將會憐憫他、赦免他的罪。一天在晚飯前的禱告後,微娜修女忽然驚訝萬狀地說:「都伯修士,你的胳膊怎麼了?」雖然她問的是都伯修士,但是凱瑟琳修女卻打翻了自己手裡的酥油茶碗。都伯修士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不慌不忙地說:「沒什麼,皮膚有點過敏罷了。」
都伯修士曾在多個機會里把渾身的傷痕露給凱瑟琳修女看,與其說那是在展示肉體的創傷,莫如說是在凱瑟琳修女面前捧出自己一顆血淋淋的心。他對她說:「你瞧,我懲罰過自己了,可是那沒有用。」
在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微娜修女在午眠,沙利士神父在自己書房裡誦讀一本新得到的東巴經文,誰也聽不懂他讀的是什麼,但那聲音就像一隻年邁的知了的鳴叫,同樣催人睡意綿綿。凱瑟琳修女獨自到教堂後院拾掇葡萄園,那裡的葡萄剛收穫過,葡萄架上只是一些葡萄藤和快要枯黃的葡萄葉。幾分鐘以後,都伯修士嗅著那婦人酥人的氣味而來。在凱瑟琳修女正要彎腰抱起地上的一捆葡萄藤時,都伯修士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
「噓……」都伯修士用手指壓住自己的嘴唇,又指指沙利士神父的房間,神父枯燥乏味、似唱非唱的東巴經文誦讀聲正從那屋子的視窗傳出來,聽起來像是一個剛剛啟蒙受教育的老小孩的讀書聲。
彷彿是為了配合都伯修士,凱瑟琳修女沒敢出聲,連出氣都減弱了。但是她渾身發抖,目光飄浮,就像即將走向屠場的羔羊。
都伯修士把她撲倒在那堆葡萄藤上,掀起了她的修女袍。噢主啊,雪白細膩的胴體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都伯修士腦子裡嗡嗡亂響,一眼望不到頭的慾望自上而下地向他壓來,像多年前他在保衛法蘭西的前線時面對德國人鋪天蓋地而來的容克-87式轟炸機,炸彈爆炸時掀起的氣流把人的心都撕碎了。都伯修士現在也差點把凱瑟琳修女的內衣撕碎了。他們在葡萄藤中翻滾,像在做一場配合默契的遊戲。她只要喊一嗓子,所有的侵犯都將被徹底打退,可是她沒有喊,只是為了上帝的榮譽做著毫無意義的無聲抵抗。那抵抗如此地溫柔,彷彿是在撒嬌,是在配合入侵者將動作做得更迅猛果斷。他們攪得葡萄園裡枝葉飛舞,泥土四濺,寧靜的葡萄園像闖進來了一群野犛牛。歇息在葡萄架上的麻雀們也為他們近乎野蠻的翻滾感到害羞,嘰嘰喳喳地一鬨而散。凱瑟琳修女在兩個人粗重急促的喘氣聲和葡萄藤稀里嘩啦的亂響中聽到了從沙利士神父房間裡傳來的誦經聲,——那些她從小就耳熟能詳的東巴經文。
砍柴男奴縊于山,背水女奴縊於箐;或縊行走之路口,或縊分手之橋邊;腳穿金子鞋,跳死於懸巖;手拿細麻繩,吊死於樹上……
凱瑟琳修女聽出來了,這是為殉情的納西男女做祭風道場的經文。納西人的殉情者都是一些愛情出了差錯的風流鬼,他們殉情後靈魂徘徊飄蕩在房前屋後、田野和山崗,必須由東巴祭司做法事超度他們的靈魂,指領他們回到祖先的家園。凱瑟琳修女沮喪的是,為什麼偏偏在自己的愛出了差錯時,要聽到這晦氣的經文。在納西人苦難的情感世界裡,偷情總是和死亡連在一起,它們就像不被承認的愛的兩翼。偷情是歡娛的開始,死亡則是愛情的結局。
來吧,讓死亡和愛一同飛翔吧。
「唉!」凱瑟琳修女重重地嘆了口氣,徹底放棄了抵抗。
都伯修士乘勝前進,一直攻到自己夢寐以求的目的地。婦人不再戰慄了,而是有節奏地化解著他猛烈的衝擊,化解著他一腔的慾火,就像大地化解著兇猛的洪水。都伯修士弄出的那些「嘿——嘿——嘿——」的聲音,在凱瑟琳修女巧妙而藝術的迎合下,變得像馬修劈柴時的喘氣,像亞當深翻葡萄園時鋤頭挖進溼潤土地時的歡唱。因此午後的葡萄園即便有一些讓耶穌憂傷、令聖母瑪利亞憐惜,讓沙利士神父失望、讓教會憤怒的耐人尋味的響動,也很容易使人以為不過是有誰在這裡辛勤地勞作罷了。因為如果凱瑟琳修女不這樣做,都伯修士的慾火不但會焚燬他自己,還會焚燬這精緻浪漫的葡萄園,焚燬凱瑟琳修女為上帝守齋節慾的清白之身,甚至焚燬沙利士神父殫精竭慮、九死一生才在西藏站穩了腳跟的教堂。
凱瑟琳修女感到自己身下那座沉睡了千年的雪山湖泊決堤了,愛的洪流傾瀉而下,滋潤著龜裂的大地。時間已經凝固了,在肉體與肉體劇烈衝撞的間歇中,他們還有機會舔盡對方眼中的眼淚和絕望,還有耐心欣賞牧場上牧羊姑娘們飄來飄去的浪漫情歌。葡萄園竟然寧靜得聽得到風兒拂過喇叭花時和它的親暱聲,聽得到鳥兒落在枝頭上的輕微腳步,聽得到蜜蜂的翅膀在空氣中的扇動,——這愛的天使,情慾的精靈,它振動翅膀的嗡嗡聲令人亢奮。實際上納西人的眼光最為獨到,他們與自然本是一家,因此最瞭解蜜蜂和愛情的關係,沒有蜜蜂,山嶺上不會開出那麼多五顏六色的花兒,世界上不會有這樣多錯綜複雜的愛情,人的情感世界也不會這般千變萬化,以至於超出了無所不能的上帝的控制。當蜜蜂沉醉在花蕊之上時,世界變成了一個真空的樂園,只有沙利士神父近在咫尺的誦經聲,似哭似唱:
主人這一家,眼不見吊死鬼,耳不聞殉情鬼,鬼卻要作祟,鬼偏要纏人……
到都伯修士達到雪山的巔峰禁不住要滑下來時,他一頭扎進地裡,把滿腹的快樂隱藏在虯枝遍地的葡萄藤中了。
「噢,凱瑟琳,你是個多麼豐沛的女人啊。」
「修士,我是個多麼有罪的女人啊。」
「凱瑟琳,罪孽不過是我們自己套給自己的枷鎖。凱瑟琳,我喜歡你,哪怕下地獄,我也喜歡你。」
凱瑟琳修女忽然緊緊抱住了都伯修士:「都伯,哦都伯,我害怕啊!我們怎麼面對聖母,怎麼面對耶穌?」
她的聲音稍微大了點,都伯修士忙堵住了她的嘴,再次用手指了指沙利士神父房間的方向。那裡,神父還在一字一句地念:
鬼渴無水喝,鬼餓無飯吃,鬼身無衣披,腳爛無鞋穿,亡失無人找,死後無人祭。
「主,他成天在唸些什麼啊?」都伯修士嘀咕道。
「神父他……他在唱愛情的悲歌。」凱瑟琳修女淚水漣漣地說。
「他可真的是老了。」都伯修士嘲弄道,絲毫沒察覺到那是一支唱給他的歌。
一個基督徒的四願包括:神貧願——不具私產、絕財;貞潔願——不結婚、絕色;聽命願——服從長上、絕意;服從願——服從教堂。
西方神話人物。因觸犯天條被萬神之王宙斯貶下奧林匹亞山,罰他每天推巨石上山,而每次快到山頂,巨石就滾回到山角,週而復始,迴圈往復。
天主教紀念聖母瑪利亞誕生日的節日,教會規定為每年的九月八日。
天主十戒是天主教徒倫理生活的基本準則,其內容包括:1.欽崇一天主萬有之上,2.毋呼天主聖名以發虛誓,3.守瞻禮日,4.孝敬父母,5.毋殺人,6.毋行邪淫,7.毋偷盜,8.毋妄證,9.毋願他人妻,10.毋貪他人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