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六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1頁,共2頁

43.峽谷的穢氣

在公路還沒有修到峽谷裡來的時候,人們仍然靠馬幫傳遞訊息,而古老的馬幫驛道又經常被泥石流、洪水、山崩等自然災害毀壞。常常是峽谷裡夏天花紅葉綠,馬幫帶來了上級要求做好冬季防寒抗凍的指示;而冬天瀾滄江水清澈見底時,上面來的檔案卻說要加強防洪抗災。鹽田人民公社的旺久大隊長在波及全國的大躍進已經摺騰了一年多之後,才接到開展大躍進的指示。隨著檔案一起來的還有一本過期的畫報,他從畫報上看到兩個頭戴白帕子的樸實憨厚的婦人,一人抱一大捆稻子,站在田裡長得密密的水稻上,臉上盪漾著幸福的笑容。他驚呼道:

「我的天,地裡的莊稼上可以站住人!這簡直就是在共產主義的天堂裡。」

根據檔案的指示和畫報上的說明,人們學會了一些全新的名詞和革命口號,如果畝產達到了一萬斤,那就叫「放衛星」。「衛星」對峽谷裡的人們來說也是一個新詞彙,但它不是在天上飛行的航天器,而和地裡的糧食產量有關。可高寒地區歷來一畝地只能產三四百斤青稞的貧瘠土地,怎麼能產出一萬斤的糧食呢?

旺久大隊長搞的大躍進當時遇到了強大的阻力,這種阻力不是源於群眾科學的認識,而是來自於宗教的浸淫。信奉藏傳佛教的群眾認為,那一定是內地的某個德行高深的活佛施了強大的法力,人才可以站在水稻上,從前噶丹寺的讓迥活佛還可以在雪地上行走不留下腳印哩。而右鹽田信仰天主教的一些老教民則說,過去外國神父早就說過了,在上帝的國裡,才會有長得那樣好的莊稼,大地上的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牛奶與蜂蜜。

旺久大隊長對他的幹部們說:「看來我們藏族人、納西人真是落後了。內地的漢人已經把他們的地方建成天堂了。其實在水稻上站兩三個人算個啥,我還見過在莊稼上行船的大機器呢。」

兩年以前,旺久大隊長曾經被抽到地區去學習培訓,一次組織看電影,其中有一部電影放的是《新聞簡報》。那時由於他漢語還不太能聽得懂,就只能看畫面上的熱鬧。他看見一大片一望無邊的大麥田上,一臺臺聯合收割機在麥浪中破浪航行。「它們在麥地裡一邊走一邊把麥子吃進去,一點也不搖擺,身後一張巨大的嘴就把麥粒吐出來了,旁邊有一輛汽車接著,裝滿就拉走。」他繪聲繪色地告訴幹部們說,「收割季節的全部工作,那麥地船一天就幹完了。勞動就像唱歌一樣輕鬆。」有個聽入了迷的細心人問:「大隊長,那麼麥稈呢?麥殼呢?」旺久大隊長沉思片刻,一拍大腿說:「當然,被它吃進去了。那麼大一個傢伙,總得像牛一樣吃點東西,對不?」有人建議道:「那就趕快給毛主席打個報告吧,我們也要有漢地的那種麥地船。」旺久大隊長說:「看看你們種的青稞吧,稀疏得像山羊的鬍子。別說站個人上去,就是一隻鳥也不願落到上面去唱歌。毛主席怎麼會派麥地船給我們,它怎麼能吃得飽呢?」

於是,那一年淳樸的人們把青稞種得像藏族阿媽編織的氆氌一般密實。可等到收穫季節,地裡的青稞像荒草一樣,只長苗不結穗。

對山外世界美好生活的憧憬常常陷於這種似是而非的猜測中。但不管怎樣,旺久大隊長帶領他的社員們仍然在跌跌撞撞地向前闖,他可不願意做政治上的落後分子。那時峽谷裡的人們確實感到自己落後了,落後到連用神靈的法力都不能說清楚在漢地發生的一切。當比馬幫驛道寬得多的公路終於修到了峽谷,第一輛解放軍的汽車開進左鹽田時,人們被這能跑動的房子嚇呆了,它明亮耀眼的眼睛也令人敬畏,幾個對著汽車車燈看的喇嘛受到了神靈的懲罰,眼前五顏六色、金星直冒,卻什麼也看不見。兩個藏族大媽抱了一捆草去喂汽車,心疼地說:「看把你累的,辛苦啦,請吃一口嫩草吧。」

這幾年變化來得如此之快,以至於人們的腦子已經裝不下接踵而至的新鮮事物。一天峽谷裡的人看見一群頭上戴著軟邊白帽子的陌生人肩扛著有三個腳的神秘儀器,用一頭尖的錘子東敲敲西挖挖,像從前為了阻止眾生的暴力行為而在大地上擊法印的高僧。幹部說他們是年輕的縣委書記木學文從漢地請來的地質隊員,他們要把一條河修到山岡上,以後人們給耕地澆水,只需在這河邊扒開一道口子,水就自己流到地裡去了。

那個搶修水渠的躁動的春末沒有一點鶯飛柳長的氣息,一切顯得忙碌而慌亂,連天氣也熱得特別早,人們幾乎來不及享受春天的氣息,夏天就來了。峽谷裡規模最大的引水灌溉工程開工以後,好些青年小夥子就沒有穿過上衣。工地人喊馬嘶,炮聲隆隆,溫度比所有的村莊要高好幾度。

那一年木學文還不到三十歲,他相信他將為峽谷兩岸的人們做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他把男女青年們編成突擊隊,讓他們在勞動競賽和情歌對唱中提高兩條水渠的工作進度。無論是藏族人還是納西族人,歌聲是艱苦勞動的力量源泉和解除疲勞的良藥偏方,更何況青年們唱出的歌大都和愛情有關。木學文看到,水渠在情歌飄蕩的峽谷沿著山樑的等高線神速地向前蜿蜒延伸,連他從漢地請來的工程師們都對如此快的進度大為驚訝。

情歌漫漫的餘音之後,麻煩便接踵而至。雨季來臨之前,天氣出奇的悶熱,峽谷裡的一些鳥兒被熱得暈頭轉向,紛紛像山崖上落下的石頭一樣栽進瀾滄江裡。而鹽田裡上午倒進去的鹽滷水,中午就可以收鹽了。可惜好景不長,那麼好的太陽,那麼悶熱的峽谷,天上又沒有雨水,本來是曬鹽的大好季節,可是鹽井坑裡的滷水彷彿是被強烈的陽光直接收走了似的,越來越少了。在一個天邊響了一夜可怕的悶雷,但卻一滴雨水也沒有下的夜晚,大地像被天上的雷擊中了一樣輕微地顫抖了幾下。木學文在水渠工地的工棚裡感受到了這次地震,他叫醒自己的通訊員,兩人打起手電筒,到外面檢視,他擔心地震會將新挖好的水渠震塌了。那是一次輕得不能再輕的地震了,許多人的美夢都沒有受到驚擾。

但是第二天人們發現瀾滄江邊的鹽井坑裡冒出一些帶有泡沫的黑色滷水,峽谷裡的老人記得,在第一次因為白人喇嘛的宗教引起戰爭的年月裡,鹽井坑裡就冒出過黑色的滷水;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藏納兩個民族為了鹽的顏色發生的戰爭前,鹽井坑裡也冒過黑色的滷水,曬出來的鹽是黑色的,人畜都不能吃。

寺廟裡的喇嘛們曾經說過:「那是魔鬼的鹽。」

而人們更願意相信,當鹽井坑裡冒出黑色滷水時,峽谷就有災難了。

最後連黑色的滷水也不冒了,江邊的鹽井坑一個個地枯竭了,像母親乾枯了的乳頭,再不給人們以希望的乳汁。峽谷裡年紀大一點的人們中已經有某種恐懼在暗地裡流行,鹽井不冒鹽滷水了,峽谷裡的女人便不會有生育。但這並沒有引起木學文的足夠重視,他認為,應該集中所有的勞力,在雨季來臨之前到山上去搶挖引水渠。左鹽田的老東巴和阿貴已經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翁了,儘管現在是新社會,來找他做法事的納西人越來越少,但他還身體硬朗,耳聰目明,思路清晰。他以一個東巴的法眼,一眼就看出鹽井坑不出滷水是因為天空中充滿穢氣,有人因私情汙染了草場和山林,得罪了「署」神。他對在水渠工地上幹活、十天左右才回來收一次換洗衣服的大兒子和庚林說:

「‘署’神發怒了,我聞到了滿峽谷的穢氣,年輕人都在山林裡胡來。鹽井不出滷水,只是‘署’神生生悶氣,給我們一個提醒,更厲害的懲罰還在後面哩。」

「阿爸,你就少說些封建迷信的東西吧。現在沒有人信了。」和庚林在屋裡到處翻找可以帶到工地上吃的東西,但是他沒有找到。他說:「工地上快缺糧了,我聽說木書記派了幾撥人到外面去運糧,可一顆糧食也沒有運回來。我們已經喝了半個月的稀飯啦。」

和阿貴說:「地裡的青稞還沒有打下來,青黃不接的日子,勞力又都去挖水渠了,當然要餓肚子啦。你可要看好格桑卓瑪,她那天回來時,帶著些不乾淨的氣味。」

格桑卓瑪是和庚林的小女兒,今年十九歲了,是右鹽田小學的教師,現在也在水渠工地上參加勞動。和庚林說:「她表現不錯哩,那天木書記還跟我講,卓瑪當團支部書記了。阿爸,你說她身上啥不乾淨?」

和阿貴沒有回答兒子話,只問:「團支部書記是多大的官?」

「官不大,就是管年輕人聚在一起讀報紙啊、開會啊、唱歌啊這些事。」

「男女都在一起?」

「當然,團員也有男有女麼。」

和阿貴一拍自己的大腿:「這就是,小丫頭早晚要弄出事情來的。你回去告訴她,要小心風中的哭聲。」

和庚林那時並沒有把他父親的話當真,他認為這不過是老年人顛三倒四的胡話罷了。作為一個一生都在神界和人間來回奔忙的老東巴,他有權力說一些神神道道的話,做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有些事情經過驗證,證明老東巴不是一個凡人,不只是因為他嗅覺靈敏、目光深邃,還由於他能從喧囂的塵世中嗅出天空中的穢氣,看到一幕幕的愛情悲劇。有些事情沒有應驗,但同樣也不能說明什麼,也許是因為你沒有一個東巴祭司的法眼呢。不過這不要緊,和阿貴會告訴你:「你現在看不明白的東西,過上三五十年,你就能看清楚了。就像瀾滄江心的岩石,夏天水漲時你看不見,冬天水枯時就看見了。時間會擦亮我們的眼睛,日子會告訴我們神靈所做的一切事情,如果你能活一百歲的話。」

在這個到處都在熱火朝天搞建設、幹革命的歲月裡,個人的情感不過是瀾滄江裡的一個小波浪,更大的浪頭眨眼就把前面的浪頭掩蓋的了無蹤跡。淒涼的愛情輓歌首先從雪山下的高山草甸上飄了下來,水渠工地上的年輕人那一天都沒有唱情歌了,因為他們剛剛獲知,右鹽田小學漂亮的女教師格桑卓瑪在草甸邊緣喝草烏酒自殺了,和她一起殉情的是小學校長斯那農布,他喝下的毒酒足以毒死一頭牛,但卻全吐出來了。不是他不想死,而是神靈認為他一生的苦還沒有吃夠。

那是一段由於恐懼而發生的愛情。納西姑娘格桑卓瑪從師範學校畢業不到一年,分到斯那農布擔任校長的學校教書。在她來之前,學校就只有斯那農佈一個人。右鹽田小學是所謂的「一師一校」,這樣的學校在藏區很普遍,它就設在過去的教堂裡。解放後,外國傳教士被趕走,教堂就一直荒蕪在那裡,幾年前右鹽田籌辦學校時,人們自然想到了空著的教堂,那似乎是它最好的出路。人們把從前神父們的宿舍作為老師們的寢室,把教堂的經堂作為教室,而從前教堂的菜園和葡萄園,就成了學生們活動的場所。十二月裡一個陰風悽慘、雪花飛舞的黑夜,格桑卓瑪在風中聽到了一個男人神秘幽怨的哭聲,似乎就在房樑上,或者就在她的床下,那哭聲在風中到處遊走,像一條會飛行的陰冷的蛇。人們都說教堂裡從前陰魂很多,一些信奉洋人宗教的藏族人死後,由於膚色和洋人的不一樣,到天國又被打了回來,因此他們的陰魂就老在教堂四周徘徊。還說洋人傳教士在教堂裡挖了很深的地道埋藏帶不走的寶貝,說不定還有冤屈的藏族人還埋在裡面哩。格桑卓瑪從不相信這些傳聞,她只是相信這裡過去打過仗,死過很多人,因此夜空中飄蕩的孤魂野鬼應該是有一些的。那時她的東巴爺爺還沒來得及告訴她要提防風中的哭聲,她被這淒厲的哭泣搞得渾身發抖,連內褲都尿溼了。到那幽怨的哭聲在她的枕頭邊響起時,她狼狽不堪地逃出了自己的房間,衣衫不整地敲開了睡在她隔壁的斯那農布的門。

從那個晚上以後,她就再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裡睡過。恐懼讓她找到了一個不僅足以抵抗恐懼,還可以撫慰孤獨寂寞的溫暖的窩。

斯那農布是個有家室的男人,這段愛情從格桑卓瑪鑽進他的被窩時就註定了結局是殉情。可是對於一個恐懼黑夜的姑娘來說,她唯有用恐懼來抵抗恐懼,用錯誤來抵消錯誤,在粲然一現的愛中,忘卻人生的所有苦難。

而斯那農布一生的悲劇不在於他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而是他缺乏勇氣把那口致命的藥酒再嚥下去。他沒有能死在最幸福的時刻,他就必將活在一生的苦難與羞恥之中。

人們在為格桑卓瑪收殮屍體時發現,她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

男女殉情如果有一方因為畏懼死亡而苟且偷生的話,在瀾滄江東岸的納西人看來,是和弒父娶母相差不了多少的大罪過。木學文已經派民兵把斯那農布關押在公社的糧食倉庫裡,但是水渠工地上的納西年輕人情緒激動,他們暗地裡派人給斯那農布送去了一把康巴刀和一隻烏龜。而工地上的藏族年輕人則認為納西人做得太過分了,他們湧到木學文的辦公室:「康巴男人什麼時候怕過死了?如果納西人不服氣,讓他們把刀子亮出來!」

「簡直胡來!」木學文一拍桌子喝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是從前的土司時代嗎?藏族人、納西人都是民族兄弟。刀子亮出來容易,收回去難。都給我幹活去!斯那農布的錯誤,組織上會處理的。」

一場有可能發生的民族糾紛被木學文很快就壓下去了。但是由地區和縣裡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卻讓事態進一步擴大。地區行署的陸副書記擔任聯合調查組的組長。他帶人一來到工地上,就召開了大大小小的無數次會議,還不時把被關押的斯那農布拉到會場上來接受批判。可憐那斯那農布,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了,現在卻還要忍受生的折磨。他現在才弄明白幸福是稍縱即逝的東西,像一條泥鰍,從手上滑走了,就再也逮不住啦。

工作組在水渠工地上搞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工地上的藏族人和納西人已經互相不講話了,即便他們是在一個青年突擊隊,摩摩擦擦的事情天天都有發生。工作組發動一些積極分子,揭發出一批在勞動中建立了「不正當男女關係」的情侶。這種揭發無疑在兩個互相不服氣的民族中挑動起更大的不和諧,如果一個藏族人揭發出某對關係不正當的納西情侶,那麼納西人一定會到工作組那裡去奏藏族人一本。所謂「不正當」,是因為這些男女要麼有家室,要麼已被父母早早做主跟另一個男人或女人訂了婚,那時峽谷裡自由戀愛的還不多,藏族人一般都很聽父母的話,納西人家庭觀念更強,因此兩個民族的婚姻大事年輕人能做主的並不多。木學文之所以在前一段時間不管年輕人的情歌對唱,其實心底裡是想在峽谷裡倡導一種新風氣。直到這個世紀末,當他欣慰地看到一對對的藏納年輕情侶組建起幸福的家庭時,他才醒悟到,在民主改革剛剛完成不久的六十年代,他想倡導某種新的生活方式和愛情方式,付出代價是不可避免的。

工作組認為事態嚴重,有必要停下工來,在青年中開展一次思想整風活動。但是出乎工作組意料的是,在整風活動正式開展的前一天晚上,四對男女青年相約殉情。他們一起喝下劇毒的草烏酒,雙雙擁抱而死。他們中有三個叫達娃,兩個叫尼瑪,三個叫甘瑪。那是一個日月無光、星光暗淡的夜晚,從那以後,人們眼裡的太陽是一個憤怒的太陽,人們眼裡的月亮充滿了迷茫的哀傷,而從來都離人們很近的星星,則再也看不到了,彷彿都已隕落在蒼茫的大地上。

44.丟失時間

幹部們在大雨來臨前的一個週末接到了一道神秘的命令,讓他們到地委集中學習。這次被召去學習的人很多,不但工作組撤走了,從大隊支書到公社書記,再到寺廟裡的高僧,野貢家的後人野貢·堅贊羅布等政府需要團結的民主人士,都被一輛大卡車拉走了。人們記得縣委書記木學文走的時候曾經憂心忡忡地對鹽田公社的大隊長旺久說:

「水渠修到關鍵時刻,但是學習的事又耽誤不得。今後你們只有靠自己了。」

旺久是木學文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年輕民族幹部,他的父親就是從前的納西族長和萬祥,但是他更喜歡自己的藏族名字。他對木學文說:「你們可得早點回來,工地上年輕人思想越來越複雜啦。我已經派了幾個民兵把去高山草甸的路口封死了,年輕男女一律不準上山。」

木學文苦笑道:「你守得住路口,守不住心。也許工作組撤走了,對大家還是一件好事呢。」

旺久說:「木書記,你知道的,納西的年輕人聽不得殉情的事,一有人殉情,他們就像得了瘟疫一樣。工作組在工地上搞整頓,被揭發出來的那些年輕人,照他們的說法是‘把爹媽的臉掛在裙子尾巴上了’。對納西人來講,被傷了臉比傷了心更要命,傷了心還可以自己憋著,傷了臉大家都看得到啊。」

「你認為,還會有人去殉情?」木學文有些擔憂地問。

旺久說:「除非雨季來了,只有大雨才能澆滅他們殉情的想法。老天爺啊,你怎麼還不下雨呀,救救我們的年輕人吧。」

木學文當時笑著說:「求老天有什麼用?要學會自己救自己。」

彷彿老天聽明白了旺久的話,這年的雨季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猝然來臨。疾風驟雨像一個狂怒的偷襲者,任意蹂躪著毫無防備的峽谷,天上的神靈揮動著千萬根雨鞭,瘋狂地抽打著還在沉睡的大地。在大雨如注的日子裡,人們有種久旱逢甘霖的痛快感,一些老人甚至還為這終於盼來的大雨哭泣。在下雨之前,地都快烤焦了,青稞地裡的莊稼無緣無故地會冒出白煙,青稞穗全被火辣辣的陽光燒成了粉末。現在好了,大雨澆滅了烈火燃燒的土地,大雨也讓有殉情想法的年輕人出不了門,那些以修水渠、政治學習、排練文藝節目、過團組織生活等等藉口試圖聚在一起又唱又跳又鬧的年輕人,如今都被大雨封在各自的家中,老人們怎麼能不為它掬一把感謝的眼淚呢。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年的雨季是一場空前絕後的大浩劫的開始。

但是雨一直下個不停,從青藏高原湧下來的積雨雲沿著瀾滄江峽谷的山口,像一條倒懸著的大江一般,翻滾著向峽谷的下方流去。在曾經乾燥得連眼淚都沒有了的峽谷,現在滿世界都是水,天上是水,地上是水,江裡更是水。瀾滄江在一夜間不僅換了身衣服,而且還像換了個人,它出人意料地臃腫肥胖起來,並且變成了一個暴怒的漢子。江面上一個接一個的浪濤不是往下游流走的或洩下去的,而是互相跳著往天上蹦。浪濤激起的水霧像天上的雲層一樣迷濛、沉重,以至於讓人們分不清峽谷裡哪裡是浪濤哪裡是雲團;而充斥著一條峽谷的江水轟鳴聲和天上的雷鳴,更讓人擔心瀾滄江是不是在前面的哪個拐彎處一下就躥到天上去了,然後又向人們兜頭倒下來?不然天上哪來這麼多的雨水?

老東巴和阿貴在大雨來臨時的那個夜晚,在夢中看見了一條青色的蛇盤卷在他家盛青稞的櫃子裡。在東巴的經書裡,蛇釋放的巫術力量能帶來雨水,同時蛇也是人的靈魂的偷竊者。「人為什麼一見到蛇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呢?因為他在偷竊你的靈魂。」和阿貴經常這樣教育人們要提防蛇。那晚他醒來後,老覺得那條蛇還在櫃子裡,於是就點著一支松明火把到灶房裡檢視,果然在青稞櫃子裡發現了它,並且還像夢裡見到的那樣盤卷在一起。蛇見了他也不逃跑,用灰暗而陰鷙的目光和他較勁,讓老東巴一時弄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在夢裡還是夢外。在他正努力想清楚這個問題時,大雨就來了。

老東巴和阿貴偷偷在自家後院的山坡下做了一場祭天的法事。做法事之前,先要「除穢」,用一隻剛殺的公雞的血,灑在用松枝搭建起來的三道「穢門」之下,但是和阿貴發現,不知是他法力不及了,還是天空中的穢氣太重,他總感到這一道儀式做得十分勉強。他敲響了手中的法器,那叮噹哐啷之聲在風雨中孤獨而飄零,彷彿畏懼魔鬼的威力,不敢大聲張揚開去。天空中的電閃雷鳴時常打斷他念誦的經文,他在觀想中調集起來的各路神靈,也紛紛被烏雲後面的魔鬼們擊敗,他像千軍萬馬陣前唯一的抵抗者,眼睜睜地看著受魔鬼驅趕的烏雲,將他的一世功名徹底廢除了。從那以後,他就再沒有舉行過祭天的儀式。

他心情沮喪地找到旺久,一本正經地對他說:「我看到了雲層後面的魔鬼,比當年澤仁達娃的土匪還要兇惡。我鬥不過他們,峽谷裡要出大事了。」

大隊幹部旺久取笑道:「雲層後面要是有魔鬼的話,那一定是國民黨反動派。」

和阿貴愴然道:「你父親就不會說這種不敬畏神靈的話。」

「大叔,現在是人定勝天的時代了。」

「沒有人可以戰勝天。納西人從來不和自己的神靈打仗。」

旺久說:「你看我們修水渠,不就是把神靈們的傳說變成了現實嗎?」

和阿貴嘀咕道:「我們納西人,本來就生活在傳說裡。看看天上的那些雲團吧,與《人類遷徙記》經書中寫的有什麼區別。」

旺久大隊長正色道:「和大爹,你該加強學習啦。現在是新社會了,你過去搞的那些封建迷信,鬧不好是要挨批判的。」

和阿貴無言以對,作為一個東巴,從來都是人家向他學習,他是民族的智者,是神界和人間的傳信者。如果說要學習,只能是向控制自然的神靈、向祖先的東西學。像《人類遷徙記》這樣的經書,不僅是納西民族的創世紀史書,還講述了開天闢地之初由於人類兄妹成婚而得罪了天神,導致洪水氾濫。那場災難就跟我們今天看到的差不多。《人類遷徙記》中說,天是一頂巨大的帳篷,由五根大柱子撐著,中間高、四周低,但是天地間一些被神靈控制的野牛隨時都可能把天踩塌、頂垮。峽谷裡只有和阿貴看到了要把天踩塌的野牛,支撐天空的五根天柱快要撐不住了。因為天上的雲層越壓越低,越來越亂。雲層總是壓在半山腰以下,像鉛一樣沉重,彷彿它們從來不曾在天上輕盈地飄蕩,浪漫地舒展一般。天地變得如此狹窄,人們就像被擠壓在一條陰溝裡,憋得出氣也困難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天上越堆越多的雲層的重量,因為自雨季開始以來,它們就不是懸在半空中,而是壓在人們的心裡。它壓得人們的心直往下墜,一直墜到肚臍以下。什麼叫心裡沒有底,現在大家有了真切的感受。

鉛一般沉重的雲層有一天終於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喀嚓」一聲垮下來了。峽谷裡的很多人都聽到了天垮下來的聲音。多年以後他們都還能形象生動地向你描述天塌下來後的慘景,他們說就像一間房子垮了一樣,就像《人類遷徙記》中的那頂巨大的帳篷塌了一般,峽谷裡的一切在一瞬間便被埋在了裡面。

當天坍塌在峽谷中時,光明就被神靈收走了,明明才上午八點,可是人們伸手不見五指;明明是六月,可是人們從那以後就離不開火塘,一齣門就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冰窟裡。就這樣沒有光明、沒有白晝,也沒有時間地過了不知多少日。因為自下大雨以來,峽谷裡所有的手錶、所有的時鐘全都受潮不走了。戴得起手錶的幹部們發現時間還停留在雨季來之時他們最後能看清手錶時的位置上,時針上指著的八點鐘不知是哪一天的時間,而他們在黑暗中已經忘記了自己究竟睡了幾多覺,醉了幾多次了。

由於沒有了白天和黑夜的替換,也就沒有了幹活和休息的區別。開初,大家還在火塘邊慶幸這難得的機會。就當是多過一次年吧,前一陣在工地上搶挖水渠太累啦,神靈憐惜我們,收走了白天讓我們好好休息呢。於是人們就成天坐在火塘邊喝酒、閒聊,醉了就睡,醒了再喝。許多陳年舊事都被翻出來了,那些再沒有人提起過的掌故,那些在有白天黑夜的歲月里根本就不值一談的話題,現在被人們在火塘邊像嚼一塊牛肉乾巴一樣,反反覆覆地咀嚼,直到那話題淡而無味了,還有人在嘮嘮叨叨地講,因為他們已經忘記這些故事究竟是講過還是沒有講過了。最令人反胃的故事是人們從漢地學來的一個永遠迴圈往復、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這故事說從前有一座山,山裡有一座廟,廟裡有個老喇嘛在講故事,講什麼故事呢?講的是從前有一座山,山裡有一座廟,廟裡有個老喇嘛在講故事。老喇嘛說從前有一座山,山裡有一座廟……這個老套的故事在風雨如磐的黑夜中一遍又一遍地被人們講述,並不是因為它新鮮好聽,而是說話是人們抵禦黑暗的唯一法子。因為找不到事情幹,就像找不到一塊乾的地方一樣。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大人還是小孩,都變得像個自言自語的孤獨而零碎的老人。

漫長無邊的黑暗把峽谷罩死了,情況開始變得不妙。如果說失去了晝夜比失去了光明更慘的話,那麼,失去了時間感則比失去了光明更嚴重。過去人們知道天地間的一切都可能會失去,金錢、財富、權勢、榮耀、土地、鹽田、女人的美色、男人的力氣,親人的呵愛等等,因此佛教告訴它的信徒「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一切凡人所能得到的看到的享樂到的,都是前念死,後念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人們追逐的事物永遠都是一剎那間的過眼煙雲。但是從沒有人想到時間也會失去,大概連寺廟裡的那些高僧大德也沒有思索過,時間失去了,人該怎麼辦?連一剎那都沒有了,人的靈魂又該往何處寄託?

接著人們開始慢慢喪失過去從來不在意、現在卻是無垠的黑暗中不可或缺的東西——記憶,語言,方位感,還有親情和友誼。人們不再講那些陳年往事,不再講從前有座山,也不再憧憬光明回來之後的幸福時光,因為誰都受不了這些讓人們暫時忘卻自己被光明拋棄的可笑伎倆,丟失了時間的深刻屈辱。人們說話的方式彷彿回到了洪水開天闢地時期,他們只能根據外面的風雨來說明或回憶自己曾經幹過的事情,說過的話。多年以後,從漫長的黑暗隧道爬出來的人回想起自己那時說話的神態,都不禁啞然失笑。他們曾經這樣說:

——打那個大雷的時候,我才醒來;水淹到火塘邊時,我又醉過去啦。

——風把山坡上的大核桃樹吹翻了後,我把酒罈裡最後一點酒也喝乾了。

——歇著點吧,對面山坡上的山神發怒,下來泥石流時,你已經要過我一次了。到處都溼溼的,你讓我躺在哪裡?

後來人們連這樣的話也懶得說了,家庭成員間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冷漠、越來越簡短、越來越灰心喪氣。人人都生活在真實的噩夢裡,看別人的目光矇矓而迷糊,悲憫而孤獨,那潮溼陰冷的目光所到之處,水都在滴答滴答地淌。在夢和現實無法分別的空間裡,人就像無頭的蒼蠅一樣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也像無頭蒼蠅一樣惶惶不可終日。讓人們日益擔憂的是,老這樣雨不停夜不盡,家家都圍著火塘、無所事事地坐著吃喝,死水潭也經不住瓢舀,各家的存糧已經不多了。令人沮喪的還有家家的酒都喝光了,酥油和茶也沒有了。沒有酒和酥油茶的火塘,就像沒有聲音和音樂的電影一樣,生活不僅變得索然寡味,而且使人煩躁不安。峽谷裡的男人們過去經常說起的一句諺語是:喝了酒,頭痛;不喝酒,心痛。

卡瓦格博村有幾個康巴男人由於再也不能忍受沒有酒和酥油茶的漫漫黑暗,就打老婆,下死勁地打。不是他們對老婆有氣,而是他們對自己有氣;也並不是他們的老婆沒有和他們做愛,而是沒有比做愛更讓人感到心順的事情。大隊幹部帶著幾個民兵冒著傾盆大雨將這些沒有酒喝的「醉漢」集中起來,開導他們要忍耐,要相信黑夜即將過去,光明就要來臨,毛主席會派親人解放軍來救我們的。但是一個康巴漢子趁幹部們走了以後,抽出了自己的康巴藏刀,一刀就扎進了自己的大腿,他看到那鮮血嘩嘩地往外淌,心中感到無比的愜意。他周圍的人都是木木的,彷彿他扎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一棵沒有痛感的樹。當鄉衛生院的赤腳醫生一身是泥地趕來為他包紮時,大罵他身邊的那幾個同伴沒有良心,眼看自己的鄉親血都快要流乾了,也不管一管。這個漢子的一個堂兄說:

「醫生,你總得讓他做點事情吧。」

45.受困

也不知捱過多少日,多少月,或者多少年,人們彷彿走到了地獄的盡頭,在希望就要徹底消失的時候,才看到了能讓人活下去的光明。光明就像一扇沉重的門一下被推開、撲面而來的一個怪獸。猛烈的陽光頃刻間直射在已經長滿了苔蘚的人們身上。天亮了,雨也停了。天空碧藍如洗,藍得如此透明,如此深邃,連一絲白雲也沒有。天上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些曾在上面縱橫馳騁的雷電、烏雲、狂風、暴雨,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一下收走了。老東巴和阿貴躺在潮溼的鋪上,已經餓得奄奄一息,沒有力氣來追趕敗走的惡魔了。他望著湛藍的天空嘀咕道:「兄弟啊,你倒鬧夠了,我們可就慘啦。」噶丹寺的喇嘛們互相拍打著袈裟上潮溼的黴斑,有氣無力地舉手相慶:「神靈勝利了!」現在他們不敢過多地染指世俗的事務,念好自己的經就不錯了。

強烈的陽光讓毫無防備的人們措手不及,儘管他們在漫漫的黑夜裡向光明祈禱了千萬遍,甚至連想象一下有陽光的日子都是一種奢侈。但是迅猛的光明擊倒了渴望光明的人。人們的眼睛突然接受不了這滿世界浩浩蕩蕩的光明,許多人的眼睛一下就失明瞭,彷彿春光乍洩,曇花一現,人們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以至於他們認為自己做了個美夢,現在夢破滅了,天堂是個幻象,光明是個錯誤。於是這些可憐的人兒拍打著泥濘的大地嚎啕大哭。待淋漓的淚水滋潤了他們的眼睛,陽光讓他們重新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他們才又一次如夢方醒,暢懷大笑起來。那個高興勁兒,就像民主改革時毛主席派來的工作隊第一次把土地、鹽田的地契和契約交到他們的手上一般。他們哽咽著說一些孩子才說的話:「天啊,我看見了我的手指啦!」「嗨,那不是我家的中柱麼,我總算看見它啦。」「媽媽,你的頭髮怎麼都白了。」「爸爸,你的鬍子太長啦。」「佛祖啊,我的身上怎麼長了一層黴呢?」

在每個人的眼裡,天地如此之新,彷彿眼前的峽谷不是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峽谷,而是一個新世界。如果只感受天上的陽光,會覺得生活如此美好,生命的力量陡然間全部復甦了。而當人們的目光張望到滿目瘡痍的大地時,現實變得恐怖猙獰。有人驚奇地發現峽谷裡的一大條山樑不見了,露出新鮮的巨大傷痕,就像有人把一頭大象的腿一刀斬斷了一般。老一輩的人猛然醒悟過來,驚叫道:

「它掉到江裡去了!」

「快去看我們的鹽田,天啊天,那可是‘署’神恩賜給我們的啊!」和阿貴已經哭得捶胸頓足了。

江兩岸的鹽田不見了,全都給江水沖垮了。東岸的人們發現江西岸的藏族人呆呆地站在江邊發傻,那邊的鹽田由於地勢較低,現在被一片寬闊的江面所代替,彷彿那裡從來就不曾有過鹽田,不曾有過財富之源與歡樂之源。實際上江西岸的藏族人看東岸懸崖上的鹽田,也同樣看得心驚肉跳。那些從前懸在半空中的吊腳樓一般的鹽田,現在就像被轟毀的城堡,到處斷壁殘垣,支離破碎。瀾滄江兩岸站滿了來看鹽田的辛勞的鹽民,人人神色哀慼,欲哭無淚。儘管自人民公社化以來,鹽田收歸公社,但是歷代曬鹽的鹽民們仍把江邊的鹽田當成自己的命根子。就像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人們對土地的依戀永遠都不會改變。

幹部們在天亮起來的頭一天就發現了一個比喪失土地和鹽田,甚至比喪失光明和時間更為嚴峻的現實,他們與世隔絕了。既打不通外面的電話,也無法派人將鹽田受災的情況送出去。人們竟然找不到那條剛修起來不久的進出鹽田的公路了。峽谷裡幾乎所有能淌水的溝壑,淌的都是夾帶著石塊與泥沙的泥石流,石頭與石頭之間的流動、碰撞,發出像天上的雷鳴一般的吼聲,蓋過了瀾滄江的波濤。山樑上到處是塌方和淌過泥石流後留下的新鮮傷口,就像一個滿目瘡痍的洪荒世界,彷彿峽谷裡壓根兒就沒有過給人們帶來了激動和夢想的汽車與公路。山坡上也從來沒有過青稞地,江邊從來沒有過鹽田,山窪裡也從來沒有過牛羊牲畜製造出來的鄉村情調,沒有過煨桑的嫋嫋青煙,沒有過村莊裡生動而喧囂的人喊馬嘶、戰天鬥地的革命口號,以及卓瑪和尼瑪們、達娃和頓珠們情歌漫漫的愛情氣息。

「我們被困住了。不知毛主席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旺久隊長向公社武裝部長曹志彙報說,現在他是峽谷裡最大的領導。

曹志的一隻腿丟在了朝鮮戰場上,但是他依然有旺盛的革命鬥志。他胳膊一揮說:「誰也不可能包圍我們。當年美帝國主義飛機大炮包圍了我們,部隊還不是一樣突圍出去了。你給我找十個思想好、覺悟高的年輕人,組成敢死隊,我帶他們突出去。」

旺久說:「曹部長就留在公社指揮全域性吧,我帶他們去就行了。」

敢死隊順著瀾滄江峽谷往下游漢地方向只走了三里,就被山上的泥石流擋回來了,又沿瀾滄江往相反的方向逆流而上,道路在一段絕壁處直接栽進了瀾滄江,就像一截摺進去的斷木。峽谷兩岸除了瀾滄江就是絕壁,有經驗的獵手說,連一隻敏捷的猴子也走不出去。江兩岸稍微平坦的地方都被江水沖走了,兇猛的江水把兩岸切割得像刀削了一般。他們後來又往四川方向摸索前進,那裡的情況則更為險惡,一條新冒出來的洶湧而寬闊的河流擋住了去路,而從前這裡有一個漢藏雜居的村莊,還是一個馬幫的大驛站哩。從四川方向來的馬幫,一定要在這裡歇上一夜,才可在第二天趕到左鹽田。更早以前,它是「魔鬼部落」出沒的地方,右鹽田的外國傳教士帶著探路的人最先發現了他們。馬幫驛道開通以後,趕馬的人把那些患麻風病的人們趕到了更遠更偏僻的雪山上。

「這不是思想和覺悟的問題,美帝國主義的包圍和神靈對我們的包圍是不一樣的,我們可以把美帝國主義打跑,但是我們卻打不敗神靈。」旺久隊長探險回來後對曹部長彙報說。

「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反對迷信。」曹部長一拍桌子道,讓旺久嚇了一大跳。他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忙改口說:

「曹部長批評得對。我想,我們得趕快組織群眾自救才行。」

所謂自救,不過是把坍塌的房屋清理出來,把屋子裡的水排出去,連修整都是夢想,因為沒有任何原料;而地裡和鹽田的情況簡直慘不忍睹,沒有收割的青稞和麥子衝得連影子都不見。連線東岸和西岸的溜索不知是被風颳斷的,還是被雷劈斷的,或者是被魔鬼斬斷的,沒有人能相信有小孩胳膊粗的鋼繩竟然也會斷。不僅東岸和西岸被分割開了,東岸的左右兩個鹽田村也被山溝裡的泥石流隔斷了。人們孤立無援,坐以待斃。也就是在這種時候,人們痛切地認識到,在這險惡的大峽谷裡,他們實際上誰也離不開誰,不論是藏族人、納西族人、漢族人、傈僳族人、彝族人,也不論你是信仰藏傳佛教、東巴教,還是其他信奉萬物有靈、多神崇拜的弱小民族,大家需要互相依靠,互相支撐,背靠背地和大自然抗衡。前一段時間因為年輕人的殉情使藏納緊張的關係,現在看來是多麼地魯莽衝動,多麼地像小孩子打打鬧鬧的遊戲啊。友誼和團結,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指望的東西。

卡瓦格博村兩個勇敢的康巴人在老人的指點下,穿起了過去野貢土司攻打東岸的納西人時穿過的羊皮氣囊,冒死渡江。當然他們不是過來打仗爭奪鹽田,而是來尋求幫助和依靠的。他們帶來了溜索的牽引繩,然後人們在極短的時間裡修復好連線兩岸幾百年的溜索,當旺久隊長第一個溜到西岸時,卡瓦格博村的社員們抱著他大哭,就像丟失了的孩子找到了父親。同樣,卡瓦格博村的康巴人溜到東岸見到他們的納西朋友和親戚時,大家也互相抱住哭成一團。其實那幾天大家冒著風險在溜索上溜來溜去,飛越波濤洶湧的瀾滄江,藐視江中隨時都可能把人像摘桃子一樣摘下去的魔鬼,並不為十分重要的事情,只是為看看自己認識的朋友和親戚還在不在,或者,僅僅是為了和一個倖存者一起哭一場。

卡瓦格博村的藏族人和左鹽田的納西人一致認為,應該和右鹽田村及時取得聯絡,因為他們還在孤獨中。大家都孤獨怕了,打破孤獨比填飽飢餓的肚子更為重要。人們推出臂力最好的獵手,由他用弓弩將一支系著羊皮繩的箭隔著山樑射過去,他一共射了九十九支箭,終於將那連線信心和愛的紐帶從橫隔在左、右鹽田間的溝壑上射了過去。藉著這條細長的羊皮繩,人們把溜索拉在了山澗兩端,第一個從右鹽田溜過來的是右鹽田大隊的大隊長扎西約翰。聽這名字你就知道他是一個教民之後。如今好多教民都取了個漢族或藏族名字,有的人乾脆像扎西約翰一樣,把藏族人吉祥的稱謂和耶穌的印記巧妙地聯結在一起。

扎西約翰伏在旺久的肩頭上哭著說:「旺久大哥,洪水滔天的時代是不是來了?可是我們現在沒有諾亞的方舟啊?」

旺久還算清醒,他悄聲說:「老弟,我們不靠神靈的羊皮囊,你們也不能靠外國人的啥方舟。我們要靠毛主席,他老人家會派解放軍來救我們的。」

在沒有多大意義的自救的同時,人們開始漫長的等待。自打解放以後,峽谷有點什麼災,就像家裡的寶貝孩子生病了一樣,人人都來送溫暖,大包小包的救災物資早早地就送來了,峽谷裡的人們甚至還接到過來自北京、上海、廣州的救災物品。但是這次最為嚴重的自然災害好像有些不一樣。人們天天跑到山樑的盡頭往漢地方向張望,往拉薩方向張望,可天上除了神鷹的影子,一樣生動的東西也沒有。天上的兀鷲特別多,一些人們來不及掩埋的死牲畜,成了他們饕餮的美味。曹志部長帶領幾個隊幹部統計了受災情況,左、右鹽田和卡瓦格博村受災最為嚴重,全公社共有十八人死亡,他們中有的是被坍塌下來的土掌房砸死的,有的是被泥石流沖走的,其中有一家連人帶房子整個兒被泥石流衝進了瀾滄江。右鹽田的山體滑坡和泥石流情況最嚴重,有幾戶人家下大雨前明明住在山樑的上端,待天亮後,卻發現他們的房子挪到山樑的中部;有一家人從前一直為用水不方便而發愁,現在發現有一條水溝就從他們家的火塘邊流過,只是過去立在他們家房前的核桃樹挪到了房後,從前在房子左邊的地卻神奇地挪到右邊。「上帝把一切都重新安排了一遍。」這家人的阿老對他的孩子們說。

曹志畢竟當過軍人,應付特殊情況比起本地的藏族幹部更有經驗一些。他命令幹部們把所有能找到的糧食集中起來,每人每天實行定量供應,只配給一碗青稞面。他告誡大家說:「誰知道外面是不是在打世界大戰呢?我們得有長期吃苦的準備。」

但是有些村民實在抵不住飢餓的折磨,就把家裡的死牲畜洗淨了吃。各個村莊都有大量的牲畜死亡,很多都來不及掩埋。它們在雨水中早就泡腫發爛了,峽谷裡的死對頭老鼠,其實比人更早發現這滿世界的大餐,它們又像多年前導致峽谷發生大瘟疫一樣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竄了。好在公社衛生院的醫生及時提醒幹部們,當務之急是要預防瘟疫流行。幹部們帶著還有力氣走動的人,到處挖坑埋死牲畜,打老鼠,撒石灰。但是一些被飢餓搞得無所畏懼的人,甚至重新挖開埋了的死牛爛馬,洗洗燒燒後照吃不誤。

東巴和阿貴有一天給焦慮的旺久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說從前木天王征伐西藏時,要往納西地送信,就把羊皮紮成皮囊,裡面吹足氣,把樹皮紙信封在裡面,放到瀾滄江裡,下游的納西地就收到了。「天上飛得快的是神鷹,地上走得快的是瀾滄江的水。」和阿貴說。

旺久茅塞頓開,一拍大腿道:「真是的,瀾滄江也是一條路呢。我們沒有電話報信,有瀾滄江麼。就叫它‘水電話’吧。」

旺久馬上組織人縫了十個羊皮氣囊,裡面都寫上鹽田受災的情況,還用紅漆在每個羊皮氣囊上大大地寫上「毛主席,我們被困在鹽田了,快來救我們!」那些羊皮氣囊被幾個細心的藏族大媽縫上了五彩經幡旗,她們默默地為它們唸了幾遍經,「願你帶來吉祥啊,請毛主席收到我們的‘水電話’!」她們哭著說。

「水電話」在人們殷切的目光中被當做全部希望放到瀾滄江裡,在滔天的巨浪中,它們一眨眼就不見了,直到在很遠的地方才冒出頭來。人們的心裡一下子開始發毛,有誰敢冒死從江水中撈起這些關係著上千人性命的「水電話」啊?願一切的神靈保佑它們被下游慈悲的人們發現吧。

「水電話」發出去五天了,按推算早該流經下游的漢地,要是沒有人發現它們,「水電話」就打到國外去了。旺久隊長由此及彼,發明出放倒山上的大樹的方法。他帶人在每棵大樹上刻下「鹽田被困,救命」,「鹽田斷糧,請報告毛主席」的字樣,每天他都放倒十棵大樹到瀾滄江裡,他曾聽從漢地回來的人說起過,每年雨季漲水時,下游漢地的百姓都會到江中撈上游衝下來的木柴,因為他們那裡沒有森林。江水帶給了他們燒的和溫暖。

半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人間的訊息。

46.紙片的法力

最後不是瀾滄江,而是大峽谷的風恢復了鹽田和外面的聯絡。一個納西族婦女最先發現了天上隨風飄來的一張紅色的紙片。據那婦女多年以後向某個對峽谷地區的歷史感興趣的作家描述:最先到來的那張紙片是有魔力的,它順著瀾滄江峽谷直線飛行,比天上的神鷹飛得還快,而且從不受氣流的干擾,就像有人在駕駛它一樣。它平穩地降落在公社的大門口,彷彿一個目的明確的信使。這時那個婦女剛好路經那裡。「怕是佛祖傳來西天的音訊了。」她嘀咕道,撿起了那紅色的紙片,但上面都是些漢字,婦女看不懂,就把它交給了公社的武裝部長曹志,曹志那時正在和幾個大隊幹部商量如何預防可能到來的大瘟疫,因為根據掌握的情況,許多家庭都在吃死牲畜肉,公社衛生院的院長沮喪地說,大家都認為,反正餓死也是死,得鼠疫也是死,誰能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呢?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隨著這張小小的紅色紙片的到來,一場比瘟疫更為可怕,比失去光明更為恐怖,比孤獨受困更為糟糕,比大雨、泥石流更為慘烈的浩劫正在向災難深重的大峽谷撲來。

曹志看了看那張紅色紙片,他先是驚訝得合不攏嘴,就像迎著槍口吃了一顆子彈,然後他的臉色變得鐵青,半晌他才咬緊牙關恨恨地說:「可惡!這些狗孃養的國民黨反動派!狗孃養的美帝國主義分子!」

「上面寫的什麼?」旺久問。

「你們不能看。這是國家機密!」曹志一臉嚴肅,把紙片扔進抽屜裡鎖起來了。

但是在隨後的幾天裡,更多的五顏六色的紙片從峽谷下游的漢地不遠萬里、像遷徙的候鳥般飛過來了。它們先穿過了彝族地區的轎子雪山,又飛越了白族地區終年積雪的蒼山,再翻越納西地的神山玉龍雪山,然後進入雪域高原,把它們的咒語撒遍藏族人的一座座神山聖湖。它們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神秘,如此法力無邊,以至於再高的雪山和再大的狂風都不能改變其飛行的意志。當然,並不是外面已經知道鹽田的人們求教的訊號,才採用這種方式來和峽谷的人們聯絡,而是那邊早已進入滿天飛舞紅色傳單和聲討檄文的時代。

風把中國大地上已經發生「文化大革命」的訊息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