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六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2頁,共2頁

可是,武裝部長曹志對這個訊息深表懷疑,他認為這肯定是國民黨特務的反動宣傳。因為根據各種傳單上自相矛盾的說法,從縣長到國家主席,從將軍到元帥,都成了叛徒、特務、內奸、工賊,統統被打倒了,好像整個國家沒有一個好人似的。他知道憑他個人的力量,再也不能為滿天飛舞的傳單保密了,他把幾個大隊幹部召集起來,嚴肅地對他們說:

「你們看,外面的災害比我們這裡嚴重多了。我想是蔣介石要反攻大陸了。除了國民黨反動派會這樣搞破壞,誰會這樣胡鬧呢?」

旺久其實已經看到過一些傳單了,但是他一直不敢跟人說,因為他不知道說了自己的嘴巴會不會長瘡發爛。他說:「外面一定是鬧鬼了。」

曹志說:「管他鬼不鬼的,在沒有接到上級的指示之前,我們一是要生產自救,二是要組織民兵,把所有的傳單都收集起來,不準懂漢字的人看,不準互相傳閱,不準回去跟自己的老婆兒女談,哪怕連夢話也不準說傳單上的事情。這是革命的紀律!」

當第一批解放軍的救援隊誤闖誤撞地進入到鹽田公社時,人們喪失的信心終於得到恢復。不過當初他們並不是衝著鹽田來的,他們奉命去救援高山牧場的牧人,但卻在崇山峻嶺中迷路了,軍事地圖上標明的那些羊腸小道全都不見了蹤影,大部分山頭的標高也和他們實際測繪到的高度不一樣,每條河流都改變了方向,本來應該有吊橋的地方,連岸邊的吊塔都找不到。他們在深山峽谷中走了一個多月,經歷了一百二十場大暴雨,六十場冰雹,五次地震,遭遇了三百多次泥石流和山體滑坡,渡過了無以計數的河流和山溝,在一天中橫渡了兩條在中國聞名的大江——金沙江和瀾滄江,如果不是及時修正了方向,他們還可能去渡第三條大江——怒江。這三條在多年以後被人們開發成國家級森林保護區的大江捱得如此之近,中間只隔著一系列由北向南、高聳入雲天的大山脈和大雪山,它們像從青藏高原上一齊向南奔跑的三個巨人,從地球第三極一齊跳了下來。在一些地方站在一個山巔上,至少就可以看到兩條大江。在完成這次世界上任何一支軍隊都不能完成的艱苦卓絕的行軍後,他們損失了三個士兵的生命,另外還有十八匹騾子和戰馬掉下了懸崖。

當他們到達鹽田時,還以為是誤出了國境,或者回到了舊社會。因為他們看到人們在泥地裡挖草根,在樹上摘樹葉剝樹皮。所有的人都面黃肌瘦,骨瘦如柴,除了兩個眼珠在轉外,形同死人,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了。可是這些人一辨認出他們頭上的紅五星和領口上的紅領章,全都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軍人們這才鬆了口氣,這是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啊。

曹志帶著幹部們把軍人們激動地迎進了公社機關的院子。帶隊的是個解放軍營長,後面還跟著一個揹著電臺的通訊兵。曹志先向營長彙報了災情,緊接著彙報敵情:

「我們這裡發現了大量國民黨特務的傳單。」他神色嚴肅地拿出一大摞傳單,遞給解放軍營長。

營長將那些花花綠綠的傳單草草看了,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良久才問:

「你們被困多久了?」

曹志反問他:「現在是幾月了?」

「九月十八號啦。」營長說。

曹志驚訝道:「哦呀,下大雨那陣,好像是六月二號,沒錯,因為頭天是六一兒童節,我還到學校給學生們講戰鬥故事哩,然後天就黑得沒有邊了。」

營長比他更驚訝:「不可能吧,三個多月了,你們都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

曹志一下就哭了,「我們把時間丟了。」他哽咽道。這個在朝鮮戰場上和美國人拼命的漢子,大腿被一發炮彈炸飛了都沒有流過眼淚,現在他為自己、為峽谷裡所有善良的人們丟了三個多月的時間而哭。他一哭,幾個大隊幹部也跟著哭了起來,讓軍人們心中升起從來沒有過的憐憫和同情。

「外面在搞‘文化大革命’了,」營長斟詞酌句地說,「群眾都發動起來了,很亂。各級地方政府都參加了這次大運動。我估計他們忙於參加運動,沒有收到你們的告急信。」

旺久急得嚷:「人都快餓死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革命嗎?」

營長說:「老鄉,你不要急。我還帶的有十匹騾子的軍糧,先分給鄉親們吃吧。另外,我馬上用電臺和上面聯絡,彙報你們這裡的情況。」

旺久撲上去緊緊抓住營長的手:「還是解放軍好啊。」

解放軍就在公社大院裡架起了電臺,很快就和上面溝通了。答覆說,馬上就和地方聯絡,會盡快派人來幫助他們。左、右兩個鹽田的老百姓得知訊息後都激動不已,他們把能見得著計程車兵都拉進屋裡,但是家裡沒有任何可以拿得出來的東西招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火塘上燒一鍋熱水,讓士兵們好好燙一燙久走山路而起泡發腫的雙腳。

第二天銀色的吉祥鳥就飛來了,這是人們第二次看見飛機。三十多年前,那個叫沙利士的外國傳教士為了向峽谷裡的人們證明上帝是聽從他調遣的,就用法力從雲南那邊調來一架飛機。這件事峽谷裡許多人都還記憶猶新,那飛機給外國神父投來了一頓早餐,甚至還有一份選單哩,那上面告訴神父先吃什麼,再吃什麼。那是外國神父最威風的日子。但是你看吧,現在我們勞動人民也該威風起來了,毛主席的飛機不但要給我們投來早餐,還會有中午的酥油茶,晚飯後的青稞酒。你想想,我們峽谷裡的人現在過的是當年白人喇嘛才過的好日子。人們在峽谷裡歡呼著、跳躍著,剛剛受過的苦難早丟到九霄雲外。

銀色的吉祥鳥發出吉祥的歌聲,在峽谷里人們的翹首張望中盤旋。多年以後,人們還清楚地記得那神奇的一幕,當飛機第二次盤旋俯衝時,從機尾上突然撒出像雪花一樣的紙片來,聰明的人立即說:「人家飛機投吃的都是這樣,總是要先投下選單,再投吃的。不然那麼多東西投下來,大家亂吃一通,會撐出病來的。」又有人問:「怎麼會投那麼多的選單啊?」這個聰明人喝道:「真是不會動腦筋,峽谷裡一千多人,選單當然是一人一份的。」

那些滿天飛舞的選單遮蔽了大峽谷的藍天,連太陽的光芒都看不到了。勾起人們強烈口水的選單終於落在地面上時,人們驚愕地發現,它們跟從峽谷外吹來的東西一樣,全都是些不能填肚子的廢話和咒語。上面寫的是造反新聞,奪權風波,武鬥成果,以及抗議、警告、譴責、批判等與飢餓的峽谷毫不相干的東西。所有的人臉都氣青了,氣傻了,眼淚在眼眶中轉,可就是流不下來,因為那些傳單有無邊的法力,不僅在藏區,就是在全中國,看見它們的人都只許歡呼,不許有其他的表情,你就是想與大家不一樣都不可能。

那個解放軍營長也按捺不住一腔的怒火了:「王八蛋!這裡需要糧食,而不是傳單!已經快餓死人了,你們的眼睛瞎了嗎?」

他讓報務員直接把這句罵人的話譯成電文發了出去,他是一個有正義感和同情心的標準軍人,如果那個命令投傳單到峽谷的上級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會給他一槍。

其實山外就先給鹽田投什麼的問題,造反派和當權派已經激烈鬥法三天了。在藏區的幹部們看來,造反派是當時中國獲得最高法力的一群人,儘管他們都很年輕,大部分人連鬍子都沒有長出來,身體各方面都沒有發育成熟,幾乎是清一色的童男處女;他們既沒有打仗流血的革命經歷,也不掌握軍隊和武裝,但是他們法力無窮,上可揪鬥國家主席、元帥將軍,下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連西藏這片雪域淨土上的各路神靈,見到他們都要退避三舍。

造反派在救災工作會上義正辭嚴地指出,這是誣衊。餓死人的事情怎麼會在紅色中國發生呢?應該把那個在電報中罵孃的軍人抓起來批鬥,撤他的職。十大元帥我們都揪出來好幾個了,他一個小小的營長算老幾。等我們去了,首先砸爛他的狗頭!

尚有一點權力的當權派一邊深刻地檢討,一邊盡最大的努力,冒最大的風險,履行自己的職責。木學文那時被靠邊站了,他被人從學習班裡叫出來,問鹽田那邊究竟是怎麼一個情況。木學文昨天才捱了一頓打,坐了造反派的「噴氣式飛機」,現在腰還直不起來呢。他說:

「那裡確實不容易進去,要翻十來座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呢,無論從四川、雲南方向還是從西藏這邊進去,都一樣艱難。前一段時間我們在學習班接受教育,在隔離寫檢討,不慎把他們忘了。沒有想到他們那裡遭了那樣大的災。實在對不起毛主席。如果再不運糧進去,他們會餓死……哦不不,他們真的會吃不好睡不香的。解放那麼多年來,在毛主席共產黨的領導下,藏族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一直都生活得很好。現在他們只差一點酥油茶和青稞酒了。」

最後雙方終於達成協議,給鹽田災區的食品要投,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和「文革」戰報也要傳達。飛行員得到嚴格的命令,每投一包食品,就搭配投一包語錄書和革命傳單。同時,號召四川、雲南的紅衛兵向這個「文革」之火還沒有燒到的死角進軍。責令有關部門緊急搶修通往鹽田的公路,必要時動用軍隊。災要救,群眾也要發動起來,參加「文化大革命」。絕不能因為救災而影響了革命。

47.諸受都是苦

很多年過去了,人們都還心有餘悸地告訴來峽谷旅遊、探險、考察甚至路過的人們,他們說,紅衛兵是法力最厲害的人,從他們來到峽谷那一天起,我們就沒有夢了。我們睡著了,就跟死了一樣;我們醒的時候,也跟死了差不多。

最先發現峽谷裡的人沒有夢的是噶丹寺的六世讓迥活佛,自平叛以後,讓迥活佛和政府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他甚至還被政府請到內地去參觀學習,成為峽谷裡第一個坐過火車和飛機的人。在雨季來臨之前,讓迥活佛作為民主人士的代表也曾被叫到地區去開會,但是就在活佛準備啟程時,他夢見了雪山上的一次雪崩,那次雪崩並不大,但是非常奇怪,峽谷被坍塌下來的積雪淹沒了,而且卡瓦格博雪山的尖頂竟然裸露了出來。讓迥活佛把這個奇怪的夢跟自己的老師四世絳邊益西活佛說了。年邁的絳邊益西活佛說:「雪山頂上沒有積雪,眾生就有災難了。」

活佛是人間的佛,當然要站在人類的災難前面。讓迥活佛請了假,留在寺廟裡組織一場規模空前的祈禱眾生平安的大法會。大法會進行到一半時,雨季就來了。大雨把喇嘛們的誦經聲衝得七零八落,不成章法。當峽谷沒有白天並且暴雨成災時,讓迥活佛以為這就是他夢裡所預示的峽谷的災難,可是等到紅色的傳單滿天飛舞以後,讓迥活佛才感覺到峽谷的災難他其實還看不到頭。

一天,一個叫央金的老阿媽匍匐在讓迥活佛的腳邊,目光哀哀地望著他說:「活佛,我已經好多天沒有好好地睡覺了。不是我沒有睡在火塘邊,也不是火塘不夠溫暖,而是我醒來的時候,不知自己到底睡了沒有。」

讓迥活佛那時還坐在高高的誦經臺上,他一聲長嘆:「你說的事情,我也在為它犯愁呢。因為最近好多來寺廟上香的人,都說他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明明剛起床,可不知道自己睡了沒有;天上的啟明星都亮了,可他們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魔鬼像抽一根繩子一樣,把人們的睡眠抽走了。我們好像已經失去了明斷能力。」

央金說:「怕是山上的蘑菇吃多了吧?」

每年雨季過後,雪山下的森林裡長遍了野生蘑菇,人們當然不會放棄這大自然賜予的美味。不過有些蘑菇被魔鬼施了魔法,人吃了會產生幻覺。去年卡瓦格博村的幾戶人家吃蘑菇中毒後,愣說電線上站滿了麻雀大的小人,而站在他們面前的人,他們卻說這些大麻雀怎麼趕也趕不走,難道它們沒有翅膀了嗎?

讓迥活佛卻不這樣看,他問央金:「你最近做夢了嗎?」

央金使勁想了想,說:「我想不起來了,活佛。」

「你們都沒有夢了,我們也沒有夢了。夢被魔鬼奪走了。」活佛嘀咕道。

央金驚恐地問:「這是為什麼啊活佛?我們在什麼時候得罪神靈了呢?」

讓迥活佛有些灰心地說:「我也不知道啊。絳邊益西活佛昨天說,他要到雪山下的山洞裡去苦修了。神靈給他的最後一個夢,還是在雨季到來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告訴我,他成佛的正果在黑暗的山洞裡。他不會出來啦。」

央金給活佛伏身跪下了,她熱淚長淌地問:「尊敬的活佛啊,難道你們要拋棄峽谷的眾生了嗎?活佛們都去山洞裡苦修,我們可怎麼辦?」

讓迥活佛目光穿過了經堂的大門,繞過寺廟裡的幢幢僧舍,然後在峽谷裡像一隻鳥一樣地飛翔,這目光在峽谷的上空飛行得遲疑而緩慢,像觸控自己信徒溫熱的手掌。神靈早已遠遁,連魔鬼的蹤影都尋不見。讓迥活佛的目光在峽谷裡盤旋了一週,然後毅然決然地向雪山上飛去,他在尋找那個從前蓮花生大師修行時住過的山洞,只要找到了,他也將像絳邊益西活佛一樣,把自己隱藏在黑暗的山洞閉關苦修再不出來,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但是他沒有找到。

讓迥活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已經知道自己還不到遁世苦修的時候,神靈賜予他與眾生共同擔當苦難的職責。他恢復了常態,平和地說:

「不管將來的日子是吉祥的還是苦難的,我都會和你們在一起。我將每天為你們迎請分管夢的神靈,給峽谷的眾生帶來夢。沒有夢的人,就像鳥兒沒有翅膀。」

央金傷心地啜泣:「難道我們修行一生,夢沒有了,來世也沒有了嗎?夢是來世的影子啊!」

讓迥活佛捻起了手中的佛珠:「諸受皆是苦,我們要忍耐。」

就在讓迥活佛說這話的第二天,彷彿受看不見的法力推動,來自四川和雲南的兩個鄰近省份的紅衛兵從不同的方向,在同一天同一小時同一分鐘,同時進佔鹽田人民公社。他們分別從成都和昆明出發,四川的紅衛兵要翻越大雪山、過草地,雲南的紅衛兵也要翻越大雪山,跨越金沙江和瀾滄江,穿越大峽谷。從困難程度看,兩邊的紅衛兵所面臨的生死考驗都一樣,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幾乎一樣地慘重。在離瀾滄江大峽谷同樣遠的路程中,他們共同遇到了大自然的阻擋,他們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同樣的決策,棄車步行。因為前面沒有路也沒有人煙了,只有還在奉命搶修公路的解放軍。

就像執行得天衣無縫的軍事行動,兩隊充滿狂熱革命幹勁的紅衛兵小將在左鹽田骯髒狹窄、塵土飛揚的小街上勝利會師。

令人沮喪的是,會師沒有喜悅和激動。在他們相見的那一刻,敵意就產生了。雲南紅衛兵「紅色瑞金」兵團司令楊新民發現對面那個扎兩小辮的丫頭長的酷似他的妹妹,而四川紅衛兵「井岡山」兵團的領袖陳衛紅則覺得她面前這個帥氣的小夥子跟他的哥哥從身高到相貌都一模一樣。他們都穿著粗布黃軍裝,頭戴沒有帽徽的黃軍帽,腰扎寬寬的牛皮武裝帶,腳穿軍用橡膠鞋,臉上流露出同樣的驕傲和自信。

四川妹子畢竟要潑辣一些,在短暫的遲疑、驚訝以及深藏不露的敵視之後,陳衛紅開口挑釁道:「嗨,雲南蠻子,這裡已被成都紅衛兵‘井岡山’兵團進駐了。請你們退回去!」她是音樂學院鋼琴專業的高材生,如果不是戴著那頂黃軍帽,她的美會讓卡瓦格博雪山感到羞愧。

楊新民以嘲弄的口氣說:「四川耗子,昆明‘紅色瑞金’兵團的紅衛兵都是屬貓的。你們最好有點自知之明。」

雙方的革命小將立即挽起了袖子,準備先混戰一場。街上的納西人和藏族人袖手旁觀,以為他們在演戲。他們聽不懂這些後生在說些什麼,更感覺不到他們將給峽谷帶來什麼。在當地人看來,一向孤獨閉塞的峽谷裡突然湧進來這麼多像電影裡的可愛人兒,男的個個都英武挺拔,女的人人都如花似玉。一個藏族大媽感嘆道:「誰家的媽媽呀,福氣那樣好,養了這麼多水靈靈的大姑娘和兒子。」

就在雙方唇槍舌劍,馬上就要升級為「全武鬥」的時候,駐軍營長和公社武裝部長曹志等人及時插在他們中間。營長因為那句出於良知的國罵已被降職為副營長,就地參加革命。但他的屬下和當地的百姓仍然稱他為營長。他們讓雙方都冷靜下來,請他們到公社大院裡休息。然後,公社大院裡就被辯論、聲討、譴責、抗議、批判、謾罵、恐嚇以及大段大段的引經據典和領袖語錄淹沒了。從他們口中噴射出來的咒語,比當年噶丹寺裡的喇嘛們唸經時還要多。爭吵中楊新民的脖子變得像牛脖子那麼粗,而陳衛紅的辮子都豎起來了。他們的豪氣讓在場的藏族人和納西人紛紛吐出了舌頭,不是對他們表示欽佩,而是被他們像子彈一樣互相對射的話語攪糊塗了,不知道該向誰表達自己的敬意。

他們經過三天三夜相互間的語言攻擊,最後在駐軍的協調下終於達成了協議:右鹽田、卡瓦格博村兩個藏族村莊的文革運動劃歸四川的紅衛兵,左鹽田由於是納西人聚居地,又是公社機關所在地,揪走資派的任務重一些,就劃歸雲南的紅衛兵。四川「井岡山」兵團的紅衛兵為自己分得的地盤歡呼雀躍,就像勇敢善戰的軍人遇到了最強勁的對手,當他們聽說自己的地盤上不但有寺廟還有外國傳教士留下的教堂時,他們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要進行的驚世駭俗的戰役:首先要揪出那些還在搞封建迷信的喇嘛活佛們,然後再去教堂深挖潛伏下來的外國特務間諜。想一想吧,外國特務披著傳教的外衣,在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幹了多少壞事啊。別看峽谷裡就這麼幾個村莊,真是什麼烏龜王八蛋、牛鬼蛇神都有。

教堂對於來自四川的紅衛兵來說,無異於發現了一個敵巢。紅衛兵把那些從前的教民都集中起來學習。為了找到可供批判的物件,他們發動了右鹽田小學不諳世事的小學生,對他們施展了神奇的法力,讓他們揭發自己信教的父母和親戚朋友們。村裡文化程度相對較高的小青年安多德是臨時代課老師,那時他才十六歲。到這個世紀末,當安多德神父穿著神聖的教士祭服,站在佈道臺上,面對教堂裡大部分日漸蒼老的教民,他會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對上帝所犯下的罪——但願仁慈寬容的上帝能饒恕我們的罪。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裡懺悔、真誠地祈求上帝的寬恕。可是在當初,魔鬼輕易地俘獲了他的心。更要上帝命根子的是,十六歲的少年安多德認為,戴上一頂黃軍帽,紮上寬寬的武裝帶,左臂戴上漢地來的紅衛兵發給的紅袖章,是一件多麼自豪的事情。因此,當他激動地接過漂亮的女紅衛兵領袖陳衛紅送給他的一隻紅袖章和一頂黃軍帽時,這個曾經為信仰上帝奉獻出了兩代人生命的世代教民之後就站在上帝的對立面了。他對陳衛紅說:

「來吧,我帶你們去揪鬥那些帝國主義的走狗。」

最先被揪鬥的自然是兩個苦命的修女微娜和凱瑟琳。自教堂改做學校後,她們就遷出了教堂,在外面搭了間小屋子。兩個修女都成了人民公社的社員,靠掙工分吃飯。微娜修女過去跟沙利士神父學了點醫術,因此時常有人來找她看病,這樣還可掙點外快。凱瑟琳修女有個當縣委書記的兒子,因此生活上也不缺什麼。曾經有幹部來動員她們找個男人過日子,但被修女們堅決拒絕了。這成了她們今天被批鬥的一大罪狀。「她們還想為自己的外國主子保持貞潔哩!」陳衛紅在批判會上說,「實際上她們是外國特務豢養的帝國主義婊子。」於是人們把幾隻破鞋掛在了兩個修女的脖子上。

「主啊,饒恕她吧。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罪。」微娜修女痛苦地呼喊道。

「有罪的正是你們!拿剪刀來。」陳衛紅一聲大喊,有人遞給她一把剪刀,另幾個人衝上去把修女們的頭按下,陳衛紅三下五除二地就把修女們的一頭青絲修理成光頭不像光頭、雞窩不像雞窩了。

傍晚,微娜修女服毒自殺。在那之前兩個修女商量好一起逃亡到天國,微娜修女對凱瑟琳說:「妹妹,你去打點水來吧。儘管他們剪亂了我們的頭髮,但在上帝面前我們也得體面一點。」多年以來,在堅韌孤獨的守齋和祈禱生活中她們一向以姊妹相稱。微娜修女雖是外地人,個子矮小,可她見多識廣,仁慈寬厚。當凱瑟琳從外面打水回來時,發現她們事先準備的一瓶農藥不見了,但是她看到門檻邊的一個十字架,那是用兩隻木棍草草拴起來的,它指向瀾滄江方向。凱瑟琳修女心中陣陣發涼,她沿著十字架指引的道路尋去,每走一百步都可以發現這通往天國之路的標記。凱瑟琳修女一路走一路呼喊,手裡攥著一大把木棍十字架。她終於來到瀾滄江邊,看到最後一個十字架指向江心洶湧的波濤。凱瑟琳修女正要縱身跳下江時,聞訊趕來的幾個教友死命拉住了她。

凱瑟琳修女嚎啕大哭:「上帝從來不給我昇天堂的機會。」

接著遭殃的是那些外國傳教士留下的圖書。它們全是些外文書籍,沒有人能看懂。多年以前杜朗迪神父、沙利士神父,還有那個嗜書如命、一心想在遙遠的西藏做羅馬傳教會在東方的傳教史研究的巴勃神父,都是這些書的主人。在最後化為一陣風的學者巴勃神父的眼裡,它們是教會的歷史。而按當年他在山道上見到的那個四川軍政府大兵連長的說法,「教會的屎(史)也是屎。」現在這些書被學生們從屋子裡一捆一捆地抬出來,堆在教堂的院子裡,成了人們眼裡的狗屎。人們發現有的書上甚至還有裸體的小孩和女人。啊天啦,你看這些腐朽墮落的大鼻子外國人。啊天啦,你看它們多麼地黃色下流。啊天啦,你看那些大著奶子……不知羞恥的洋婆娘們!燒了它們,這些狗屎一樣臭不可聞的東西!

「教堂裡的牛鬼蛇神還多著哩!潛伏特務的發報機我們還沒有挖出來呢。等我們揪出了裡通外國的特務,挖出了埋藏的電臺,頭功就是我們的了。」

陳衛紅細嫩的手指再次指向了教堂的祭臺。這雙手從前彈過莫札特、巴赫、貝多芬的曲子,本是一雙習慣於在雪白的鋼琴鍵上跳躍、在大師們宗教般聖潔優美的音樂中翩翩起舞的藝術家的手。現在它指向了教堂,要把災難降臨到那些音樂巨人們曾經在音樂里讚美過的地方。

有個小個子紅衛兵問:「你怎麼知道教堂裡會有發報機呢?」

「同志,你要有一雙階級鬥爭的眼睛。」陳衛紅說。

在無數雙這樣的眼睛的注視下,教堂再次被抄了個底朝天。教民們不知道發報機是什麼東西,還以為是什麼值錢的寶貝。他們被一個個地叫去審問,辦學習班。其中一個叫比利的年輕教民,非常渴望進步,他在學習班上主動向紅衛兵們交代,他聽他已故的父親說,外國傳教士好像在教堂挖有一個地道,據說藏了件藏族人不知道的寶貝。

那天峽谷的天空中焚燬一切的焦煳味和新翻出來的泥土潮溼味混雜在一起。右鹽田的教民們被集中到教堂的大院裡,默默地看著他們的過去被化為灰燼,被搗毀為瓦礫。在比利撲朔迷離的回憶中,教堂被毀壞得更加徹底。當他推測地道可能在教堂的後院時,後院於是就被挖得七零八落,根據那時一部風靡全國的電影《地道戰》的啟示,人們甚至把後院的大核桃樹也伐倒了兩棵,這是由於人們懷疑地道的出口有可能就藏在大樹的樹心裡,紅衛兵們甚至做得比當年搜尋八路軍的日本兵還要仔細。而當比利說教堂的葡萄園也值得懷疑時,人們就把剛掛上大串大串葡萄的葡萄園拔了個精光,望著一地被踩成爛泥的葡萄,陳衛紅突然找不到信心了,她有些惱怒地對比利說:

「難道你要我們把一條山樑都翻一遍嗎?」

比利用誠懇的語調說:「我小時候就聽說過,峽谷裡到處都有神秘的地道。東岸那邊信佛教的藏族人還有一條通往印度的地道呢。」

「它在哪裡?」陳衛紅頓時又來了精神。

「那邊的雪山下。」比利指著對岸卡瓦格博雪山前面那些巨大的山脈說,「一隻貓曾經從那個地道里去到了印度,告訴了印度那邊這裡有座寺廟的訊息,然後又把信佛教的人需要的經書馱回來了。」

「你說的是什麼年代的事?」陳衛紅越聽越糊塗了。

「解放以前吧。」比利也搞不清什麼年代,因為自解放以後,峽谷的時間就劃分為解放以前和解放以後。

陳衛紅望著對岸那些大山,把自己的脖子都望酸了:「你說的大概是傳說吧。」

「不,是真的。」比利認真地說,「喇嘛們經常從這個地道去印度取經修行。」

「孫悟空還一個跟斗翻了十萬八千里呢,你說他是真的還是假的?王八蛋。」陳衛紅的眉毛豎起來了,那是她要生氣的前奏,如果她的辮子也豎起來了,你就等著好看吧。

「可是,可是……」比利爭辯道,「發報機的事情你們都相信,為什麼就不相信喇嘛們通往印度的地道呢?」

當天傍晚,安多德頭戴黃軍帽,趾高氣揚地回到自己的家,他的媽媽安妮和他的舅舅諾斯以及幾個長輩都圍坐在火塘邊。教堂被搗毀了,微娜修女自殺了,他們不僅惶惶不可終日,還清楚而痛切地看到了地獄的烈火在熊熊燃燒,在等待煎熬他們有罪的靈魂。安多德像往常一樣想坐到火塘邊時,安妮低聲喝道:

「脫下你那魔鬼的帽子和袖套,別弄髒了火塘!」

安多德說:「阿媽,你說這話是要挨批判的。」

「來吧,小子,把你阿媽和你舅舅都拉出去批判吧。還有你那不知是死還是活的阿爸,主耶穌在看著你哩。」

「阿媽,別提我的父親。我為他害羞,他是帝國主義特務的走狗。」

安妮哭了:「主啊,你竟這樣說你的父親?他可是個誠實的基督徒。」

安多德說:「阿媽,基督徒都是些帝國主義的走狗,都要被革命小將打倒。革命不是請你吃飯喝酒,不是你坐在家裡織氆氌,不是講客氣講禮貌尊敬老人,革命就是用暴力打倒過去的神父們和喇嘛們。他們沒一個是好東西。高音喇叭裡天天都在說這些,難道你們沒有聽進去嗎?」

安多德的舅舅諾斯從火塘裡抽出一塊還在燃燒著的木柴,揮舞著朝安多德打去:「老子先把你這個孽種打倒。」他氣咻咻地說,「過去雪山上的大土匪澤仁達娃才會說這些魔鬼的話,別忘了誰給你取的教名。」

安妮死死抱住了諾斯的手,安多德才有機會逃到了門外。他回頭對一屋子的老人們說:「去你媽的教名,去你媽的王八蛋,」他學著紅衛兵的口吻說,「我已經改名叫安衛東了。知道嗎,我現在是一名保衛毛澤東的紅色衛兵。你們敢打我,就是反對毛主席。」

火塘邊的人們都愣住了,諾斯舅舅手裡的木柴落在了地上。他怎麼能打一個毛主席的衛兵呢?峽谷裡的人之所以對漢地來的紅衛兵誠惶誠恐、言聽計從,就因為他們是毛主席的紅色衛兵。他們不僅法力無邊,而且是紅色的。

安多德驕傲地返回了火塘邊,旁若無人地坐在從前只有老人才能坐的正上方。所有長輩都沒有膽量多看他兩眼,諾斯舅舅縮到了火塘的一個角落裡,好像隨時想溜掉。

「打碗茶來。」安多德威嚴地說。

安妮躬身去打茶,她抹了一把眼淚,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低聲道:「全能的主耶穌,只有你才知道他們給我們的孩子施了什麼魔法。」

「打茶就打茶,畫什麼十字!」安多德喝道,「別忘了,是毛主席派來的飛機投下青稞和酥油,你們今天才有茶喝。在大家都餓肚子的時候,全能的上帝管過你們了嗎?以後不準在胸前畫十字了,紅衛兵說了,不僅在白天黑夜裡不準畫十字,就是在夢裡也不準畫。誰畫開誰的批判會。」

解放軍終於把進出峽谷的公路搶修通了,不過第一輛從外面開進來的汽車上裝的並不是過去運來藏區的布匹、藥品、糧食和琳琅滿目的百貨,而是那些被打倒了的幹部們,他們像一群牲口一樣地被押解了回來。讓峽谷裡的人們感到驚奇的是,縣委書記木學文和野貢家的堅贊羅布土司綁在了一起;而更讓他們張大的嘴合不攏來的是他們的後生們,安多德們,瑪麗亞們,達娃們,央珍們,都成紅衛兵了,彷彿魔鬼在一夜之間控制了他們的靈魂。

峽谷裡花樣翻新的各式批判會把人們搞得暈了頭,紅衛兵們不僅揪鬥有歷史問題的人,有信仰背景的人,甚至還揪鬥峽谷的解放者木學文,過去的奴隸娃子、現在的公社黨委書記曲熱,抗美援朝的功臣曹志,說他們是「保皇派」,連三十年代路過這裡的紅軍的一個失散人員也被他們揪出來了,他理所當然地被打成「革命隊伍的逃兵」。

「紅色瑞金」的革命小將得知「井岡山」的人搗毀了教堂後,就把老東巴和阿貴揪出來批了一場,一問才知道原來納西人的東巴教是沒有寺廟的。和阿貴被揭發出在大雨來臨時還在做法事迎請神靈,搞封建迷信。揭發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也靠邊站挨批判的前大隊長旺久,他還以為這是在幫助那個可憐的老東巴哩。和阿貴被勒令將所有的東巴法器全掛在脖子上,紅衛兵們押著他到各村莊遊鬥。在一個太陽毒辣的下午,差半個月就滿九十大壽的和阿貴走到了他漫長生命的最後一天。他站在高高的批鬥臺上,彷彿回到了人類遷徙的歲月,山嶺行走,樹木飛馳,魔鬼橫行,日月無光。人們臉上的眼睛都豎著生長而不是橫著長的,那是人類的始祖崇忍利恩錯誤地娶了魔鬼的女兒才生下來的怪物。臺下人們的口號此起彼伏,會場上熱浪洶湧,鬼影憧憧。眼睛豎著長的人渾身妖氣,與魔鬼共舞,而善良的人類渾然不知。和阿貴拼著最後一絲力氣高喊:

「穢氣啊,天上地上都是穢氣啊!‘署’神會懲罰你們的。」

然後他就從高高的批鬥臺上一頭栽了下來,潛伏在大地下的「署」神眨眼就把他乾瘦的像一棵老核桃的軀體收走了。那麼多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跌到了地上,可是他就像潑到乾旱的土地上的一瓢水,馬上就被大地吸收了,人們竟然到處都找不到他的屍體。一個祭祀自然的東巴,在大自然中總有很多的神靈朋友。這個時候神靈的幫助既不晚,也不遲。

曾經住滿神靈的天空和生活著虔誠信徒的大地上佈滿汙穢。大字報、戰報連篇累牘地刷滿左右兩個鹽田狹窄的街道和人們房舍的外牆,藏式民居全被搞得花花綠綠、黑黑白白。滿天飛舞的傳單連雪山上的雲霧也自愧弗如,紛紛撤退,但是人們仍然看不到卡瓦格博雪山聖潔的峰頂,因為永遠都在峽谷的上空飛舞的傳單早就將它完全遮蓋了。勁吹的東風把一個又一個震撼人心的訊息傳向四面八方。空氣中到處飄散著火藥味十足的語言和文字,全是一些用藏語無法翻譯出來的新詞彙,「血戰到底」,「誓死捍衛」,「油煎」,「炮打」,「踏上一隻腳」。這些詞彙年齡大一點的人說不來,而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卻一學就會。人們發現古老的藏語已經不適應這個動盪而瘋狂的年代了,許多意思你用藏語根本無法表達,而用那些填滿了路邊、天上,或任何一個角落裡的漢語隨便一說,你就可以免受挨批判的危險。到後來連牛羊們的叫聲、打出的噴嚏聲,也帶有那個時代的話語霸權了。有人親耳聽見左鹽田的一頭毛驢在叫喚「造反有理,革命無罪」;而一條藏獒則在一個批判會的場子邊高呼「完蛋就完蛋,哪怕碎屍萬段」。當時全會場的人都聽見了,但是誰也不感到稀奇,主持會議的紅衛兵小將甚至還表揚了這條革命覺悟很高的藏獒,「你們看,我們要的就是這樣的精神。」他們說。

不過峽谷裡的牛羊卻在這個時期給運動添亂。本來它們應該在高山牧場上享受夏季草場的豐盛,但是牛羊的主人們都被叫下山來參加運動,它們只得被趕下山來。可是峽谷裡沒有吃的,只有空洞乏味的革命語言。不知哪頭聰明的牛發現大字報也可以入口,糨糊和墨汁的香味即便不能和高山草場上青草的香味媲美,但至少可以填飽肚子。於是白天屬於忙於開批判會的人類,晚上則歸飢餓的牛羊。它們用堅韌的舌頭把一張張大字報從牆上揭下來,咀嚼著送進堅強的胃裡,把人間的荒唐和苦難一齊嚥下去。紅衛兵們當時搞不懂是誰敢撕革命大字報,後來派了巡邏隊漏夜明察暗訪,結果現場抓獲了七十二頭牛,一百三十六隻羊。他們把這些獲罪的牛羊趕到一起開了個絕對牛頭不對馬嘴的批判會。

在這個批判會上,牛羊們不得不低頭服罪,儘管它們的目光中滿是委屈。而被叫去參加開會的人們全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話語被魔鬼一把收走了。從那以後,峽谷裡的人們有三個月不會說話,彷彿都喝了啞泉的水一般。

就像所有的災難年份一樣,那一年,峽谷的鹽田裡曬不出來鹽,女人們一年都沒有生育。

《新聞簡報》是六七十年代中央新聞電影紀錄片廠攝製的新聞短片,分年編號發行放映。

「法印」是藏傳佛教的高僧大德為了防止人間的戰爭、搶劫、狩獵等而在山脈、河流、道路的關鍵處做的一種以石相擊的儀式,並伴隨相應的儀軌,它是禁止某種行為的標誌。

「達娃」、「尼瑪」、「甘瑪」的漢語意思分別為「月亮」、「太陽」、「星星」,藏族人的名字中同名很多,一般都以吉祥事物和神靈的稱謂來作為自己的名字。

吐舌是藏族人向對方表達敬意或致歉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