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1頁,共2頁

38.劫婚

連年的戰爭造就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人穿梭來往於峽谷。神漢、占卜術士、江湖遊醫、雲遊的喇嘛、藏戲班子、說唱藝人等等。他們來到有錢人的大宅前,宣稱自己與神靈們交往的經歷,以此換取一碗酥油茶、一袋青稞面。去年就有個流浪四方的格薩爾王傳的說唱藝人,他說自己從前只不過是一個鐵匠,但自從他在拉薩河谷邊見到了格薩爾王后,他就可以說唱格薩爾王的英雄故事了。野貢土司頓珠嘉措那時把他待為上賓,好酒好肉的款待,他能說會唱的本事倒也真不小,一段格薩爾王的故事他可以不吃不睡地說唱三天三夜。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時,這個江湖藝人就爬上了野貢土司家最漂亮的一個女僕的肚子。最後看在格薩爾王的面子上,野貢土司才沒有打斷他的腿,只是把他趕走了事,當然還有那個女僕。野貢土司也發了善心,給了她自由民的身份,讓她隨那說唱藝人流浪四方。「誰叫他肚子裡有那樣多格薩爾王的英雄故事呢。說唱英雄故事的人,自己也是半個英雄。」野貢土司說。

那時峽谷顯得比往年熱鬧得多了,瀾滄江的東岸和西岸都有了通拉薩和漢地的驛道,除了冬季,月月都有成隊的馬幫從峽谷裡穿過,他們都是些走南闖北、為了生存甘冒風險的男人。左鹽田馬幫生意做得最紅火的當數精明的納西商人和德忠,他的馬幫常常聚集起幾百匹騾子和馬,上百人的趕馬隊伍,浩浩蕩蕩地從峽谷中穿過,領頭的頭騾一般都高大威武、披紅戴綠,體現著這支馬幫隊伍實力不凡。人們問和德忠「去拉薩的路好走嗎?」他豪邁地回答說:「條條大路通拉薩。」人們又問「從拉薩到印度遠嗎?」他說:「從聖城拉薩出來,一支山歌還沒有唱完,印度就到了。」如今和德忠在左鹽田蓋的大宅幾乎可以和土司媲美了。人們說要不了多久,和德忠也可以當納西人的土司了。

但是當另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探險家來到峽谷時,馬幫們的氣派和見識和他比起來,就顯得寒磣得多了,連走南闖北的和德忠也不得不為他的勇氣和鋪張感到驚訝,因為他就像一個闖進貧寒的峽谷裡來的國王。

這個人就是布洛克先生,一個風度翩翩的英國紳士,夏威夷大學的植物學博士,或者說那個年代最瘋狂的冒險家、植物學家、民族人文學者。他在與西藏毗鄰的雲南納西族地區已生活了十多年,同時為英國和美國工作。他給英國愛丁堡皇家植物園寄去橫斷山脈地區豐沛的植物珍稀標本和花卉種子,豐富了英國人的花園;同時他又為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撰寫專欄文章,介紹滇、川、藏地區多民族雜居而形成的多元文化狀態和這裡瑰麗壯觀的自然景觀。當他第一次來到右鹽田的教堂時,他帶有一支由三十多個納西武士組成的衛隊,還有四個僕人,八個轎伕。儘管他可以騎馬,但布洛克博士認為,在中國乘坐轎子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如果你不搞得像一個國王出行,那些以衣帽取人的政府官吏是不會把你當多大回事的。你瞧,當我到左鹽田時,那裡的縣長叫我布爺。」他對沙利士神父說。他的行頭也讓沙利士神父目瞪口呆,望遠鏡、顯微鏡、測量儀器、羅盤、歐洲最新款的雙筒獵槍、德國萊卡照相機等等,甚至還有一套洗印彩色照片的裝置,「上帝啊,攝影已經進入了彩色時代了。」他感嘆道。

更讓沙利士神父驚歎的是,布洛克博士即便生活在中國偏遠的民族地區,又到如此蠻荒閉塞的地方來探險,但他依然保持著一個紳士的生活習慣,甚至到奢侈的地步。他帶來了鋼絲床、可摺疊的餐桌、躺椅、在歐洲的海灘上才可見到的太陽傘,甚至還有一個帆布浴缸。布洛克博士說:「我在這裡的生活幾乎和歐洲一樣,甚至比在歐洲還要快樂。尊敬的神父,你在哪裡洗浴自己的身體呢?」

沙利士神父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在自然中。」

就像沙利士神父對布洛克博士的鋪張感到不可理喻一樣,博士對神父的清貧與堅韌也同樣吃驚。「他們說雲南以遠就再沒有傳教士了,因為我所在的地方,彷彿已是地球的邊緣。神父,要是你回到歐洲的社交沙龍,你會成為那裡的英雄。」

「我不是為了當英雄才來這裡,」神父說,「真正的英雄是雪山上的藏族人。」

「在我看來,你們都是值得欽佩的人。我在雲南的怒江大峽谷探險時,也碰見過一個和你一樣的傳教士。」

「美國人。五旬節教派的牧師。」沙利士神父有些不屑一顧地說。

「是的。那人是摩爾牧師。他在傈僳人中傳教,那是一個連文字都沒有的山地民族,令人尊敬的摩爾牧師和一些傳教人員甚至為他們創造了一種文字。」

「上帝創造世界,美國人創造麻煩。在某種程度上,文字就是麻煩的根源。」沙利士神父酸溜溜地說。

「噢,神父,你不能這樣說。」布洛克博士從嘴邊取下菸斗說,「你們侍奉的是同一個上帝呢。我認為,你們應該互相走動。」

沙利士神父自負地說:「我會在拉薩等他。」

「我非常樂意轉告你的話,要是我能再見到摩爾牧師的話。順便說一句,幾年前我在怒江峽谷見到摩兒牧師時,他也跟我提起過雪山這邊的教堂,他說他將在拉薩等你。」布洛克博士故意刺激沙利士神父。

沙利士神父轉頭向巴勃神父說:「跑道上的兩個對手,不是嗎?」

巴勃神父撇撇嘴:「但願大家都不要跑錯了方向。」

布洛克博士此次探險的目的地並不是西藏腹地,他要往四川藏區那邊做一次意義非凡的旅行。他閃爍其詞地說,這和美國軍方有關。沙利士神父就沒有過多追問。三天以後,布洛克博士的人馬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他留下了一臺相機和黑白照片的洗印裝置贈送給神父,可是沙利士神父並不領情,他刻薄地說:「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它能拍下上帝顯靈的身影嗎?」布洛克博士是個寬容的人,他說照相機是當今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就像蒸汽機推動了世界前進的步履一樣,照相機留下了歷史的痕跡。即使它不能見證上帝的光榮,也對見證藏族人和納西人的文明有幫助。

沙利士神父看著遠去的馬隊對他身邊的巴勃神父說:「貧窮和富貴並不是朋友,即便上帝也沒有辦法讓這兩個朋友走得更近一點。在貧窮面前,富貴總是顯得虛榮而矯情。」

「一個在西方世界出賣廉價見聞,並且譁眾取寵的人。」巴勃神父評價道。

左鹽田這些年的發展超過了右鹽田和對岸的卡瓦格博村,一是由於政府的縣衙門一直設在這裡,二是因為聰明而善於經商的納西人使他們的村莊成為了來往過路馬幫的大驛站。左鹽田現在已經不是一個純納西族的村莊了,一些隨著趕馬人來的漢族人、彝族人、傈僳族人、白族人都到這裡落腳或做生意。這個多年前由於巨大的山體坍塌而造就的小村莊不僅有了客棧、酒館、雜貨店,甚至連從漢地來做皮肉生意的暗娼店都有了。老鴇們帶來了會唱女妖歌聲的木匣子,一張像餅一樣的片子放進匣子內,裡面就傳來一個女人嗲聲嗲氣的、可以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歌聲。男人們說,這歌聽了讓人腳發軟,老想和女人做那事兒。因此每當木匣子裡女妖的歌聲一響起,那些腰裡有幾個錢的男人們就往掛著紅燈籠的鋪子裡鑽。對這方面的事嗅覺最為靈敏的東巴和阿貴對充斥左鹽田的穢氣深惡痛絕,儘管他在自家的後院裡做了幾場驅趕穢氣的法事,但是汙穢的氣味依然填滿了峽谷的天空。因為每天晚上掛紅燈籠的鋪子一開門,穢氣就像魔鬼噴出的毒霧一樣冒出來,還有女人的浪笑和男人的呻吟。老天啊老天,看看他們都在你的領地裡做了些什麼。你們把天空汙染了,災難就不遠啦。

和阿貴的詛咒沒能阻擋峽谷的頹廢,左鹽田的富商和德忠向族人宣佈他將從雲南納西地娶回第二個老婆。「這是為了讓羊圈裡的母羊產下更多的崽兒。漢地為什麼那樣富裕啊,因為他們的有錢人都有三四個老婆。」他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道。那時左鹽田一向勤儉持家的納西人還沒有討小的習慣,只有藏族人的土司和頭人才有可能娶第二個老婆,許多貧苦的藏族人還幾兄弟娶一個老婆呢。

彷彿為了和對岸的野貢土司鬥富,和德忠在貧窮的峽谷大張旗鼓地操辦自己的婚事。他的新娘從雲南麗江僱了八個轎伕用轎子抬到峽谷,前後還有二十人的武裝護衛,那場面幾乎可以和那個老是叼著一個大煙斗的美國人媲美。峽谷裡有一句讚美和德忠的話說:「銀子是走出來的,春宵是買回來的。」

據說那來自納西地麗江的姑娘從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只是家道中落了,父親又嗜酒如命,她的醉鬼父親便被一千塊雲南半開銀元的聘禮所打倒,把她賣到西藏。左鹽田的納西人記得,當新娘從花轎裡走出來時,所有的男人都感到了一陣揪心的痛,所有的女人都張大了嘴。這哪裡是人肉凡胎的父母養出來的人兒啊,分明是美麗的春神的女兒。過去人們認為一個納西女人的美在於健壯、高大、膚色黑紅髮亮。可是他們看見的卻是一個白皙、纖巧、像一株嫩楊柳一般的娉娉婷婷的憂鬱美人兒,嬌嫩得像馬上就要融化的雪團。如果你非要說她有什麼缺點,那就是她大約不會笑。可就是她陰鬱的面容,也是一種峽谷裡曠古絕倫的美。她從此改變了峽谷裡的人們對女性美的看法。

納西地最漂亮的女人撼動了整整一條峽谷,甚至連卡瓦格博雪山也被她臉上的羞澀映紅了,那天大土匪澤仁達娃也被這紅色的雪山震驚了,他問自己的手下:

「卡瓦格博雪山怎麼紅得像姑娘的臉?」

一個兄弟說:「大哥,因為峽谷裡來了一個可以做格薩爾王妃子的美人兒。」

澤仁達娃望著紅得害羞的雪山沉默片刻,走向了自己的戰馬,他一躍便跨上了馬鞍,馬鞭往峽谷裡一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如果她真的是雪山女神,那我們去把她搶過來。」

澤仁達娃的馬隊在人家新婚之後的第二個夜晚衝進了和德忠的大院,他們來勢兇猛,像一盆從天而降的禍水。那時和德忠一家還沉浸在新婚的喜慶裡,大多數的客人都還沒有從頭天的宿醉中醒過來,飛揚的馬蹄就將他們踢翻在地。和德忠手裡拿著一把短槍,衣冠不整地從洞房中跑出來,但是澤仁達娃的馬頭一下就把他撞倒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時,看到了澤仁達娃那雙燃燒著無窮慾望的豹子眼。

「我認識你。」和德忠說。

「是嗎?」澤仁達娃問,「以後你再也認不出我了。」他揚起了手裡的馬刀。

「請等一等,好漢。」和德忠說,「幹嗎不下馬來敘敘舊呢?我的喜酒還多的是。」

澤仁達娃笑了:「還不知道是誰的喜酒呢。我們真的認識?」

和德忠也算是一個老跑江湖的人,知道怎樣和一個兇惡的土匪打交道。他把澤仁達娃引進客廳,讓嚇得發抖的僕人給他們上酒,他們在寬大的火塘前坐下,和德忠指指陳設奢華的客廳說:「好漢,你看,我的這些家產,都是你給的。你要的話,都可以拿去。這尊金佛像是印度產的,這個梳妝鏡是英國人造的,這架留聲機,美國貨,裡面可以唱出女妖的歌聲,還有這個不穿衣服的純銅女人雕像,法國貨。他們派神父到峽谷來宣講耶穌的苦難,自己卻過著淫穢的日子。」

澤仁達娃扇扇鼻子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也從沒有買過這些沒用的東西給你。」

「記得多年前你還我的那匹騾子嗎?」和德忠結束了和一個大強盜的啞謎。

澤仁達娃一拍自己的腦門說:「哦呀。真的像漢族人說的那樣了,我們不是冤家不聚頭。」他想起了多年前曾經借過這個人的騾子逃命,後來又馱了兩大筐大洋還恩的往事。

和德忠給他倒了一碗酒,也給自己倒了一碗,「好漢,為我的喜事,也為我們再次相逢,幹。」

澤仁達娃仰頭把一碗酒喝了:「為我們腦袋都還在肩膀上。」

「再拿酒來,還有外面那些弟兄,要像待遠方尊貴的客人那樣讓他們喝高興。」和德忠大聲喊道。

這場奇怪的搶劫便以搶和被搶的雙方大醉一場開始。如果不是澤仁達娃上馬走的時候看見了他朋友妻子驚世駭俗的美,如果不是新娘在外面鬧鬨鬨的場面即將要收場的時候要去上那一趟廁所——她躲在洞房裡實在憋不住了,如果不是澤仁達娃在酒氣熏天中忽然聞到了那一股使人骨頭髮酥的香味——天知道他怎麼能在醉醺醺的時候還能嗅到愛的味道!澤仁達娃在痛快地暢飲之後就真的以為自己真刀實槍地殺到左鹽田,只不過是來會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他在馬鞍前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個絕色美女悽美豔麗的芳容。新娘只瞥了澤仁達娃一眼,眼光就像受到驚嚇的小鳥,「吱」的一聲飛了,澤仁達娃聽到了這目光飛逃的聲音。僅這驚鴻一瞥,靈光閃現,澤仁達娃就跨不上他的戰馬了。

和德忠那時還在對他的朋友拱手作揖,他說:「恕不遠送了。」

一瞬間,澤仁達娃作出了一生中最為殘酷的決定,他說:「朋友,應該是我送你上路啊。」

和德忠笑著說:「大哥,你喝多了。」

澤仁達娃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人家的新娘:「我可比什麼時候都清醒。」

和德忠終生的錯誤在於他不能跟一個土匪稱兄道弟。他可以是一條好漢,但他不一定就當得了你的大哥。和德忠伸出一隻手去,想把澤仁達娃扶上馬。但是不知是澤仁達娃誤解了他的意思,還是和德忠的動作惹惱了澤仁達娃,他反手一掌,就將和德忠推出老遠。

「大哥,你……你真是喝多了。」和德忠說。

澤仁達娃抽出了身上的康巴刀:「兄弟,我要對不起你了。多年前我本該殺了你,你說你還沒有娶老婆。一個男人還沒有沾過女人,是不能死的。現在你有兩個老婆了,我還光著身子在這個世界上闖蕩。這公平嗎?」

「你的妻子呢?」和德忠問。

「哈哈,早被官軍殺了。他們殺了我全家。」

和德忠說:「那些官軍該殺。」

「可我得殺了你,兄弟。」澤仁達娃冷酷地說。

「大……大哥?我們不是……冤家。」和德忠說話有些不利索了。

「現在是了,兄弟。我喜歡上你老婆啦。不是第一個,是第二個。這一個。」澤仁達娃指著還站在院子裡發呆的新娘子說,就像說喜歡上他兄弟的某樣東西。

和德忠憤怒地說:「你不是我的大哥了,我也不是你的兄弟。快滾吧。」

身高臂長的澤仁達娃一步就跨到和德忠的跟前,用刀頂住了他兄弟的脖子。「眼睛一閉,你就看不到人間的痛苦了。兄弟,可別怪我啊。」

然後他的刀鋒橫著一抹,和德忠的喉嚨就斷了。鮮血噴出來老高,濺了澤仁達娃一臉,彷彿是他身上的血一樣。和德忠軟軟地倒下去了,手腳不斷地抽搐,喉嚨裡還在「咕嚕咕嚕」地冒著血泡,好像還有好多話沒有說完。不知是在惦記著他的嬌妻呢,還是想說那座沒有來得及為澤仁達娃建的吊橋。院子裡和德忠家的人全都嚇呆了,有片刻時間大家以為這是在夢裡,剛才兩個兄弟還在推杯換盞地喝得高興,現在一個就把另一個的脖子抹了。這不是在夢裡又是在哪裡呢?

最先醒悟過來的是那立即做了寡婦的新娘子,她尖叫一聲,捂著臉扭身往洞房裡跑,澤仁達娃追了過去,他撞開了洞房的木門,新娘像一隻野兔一樣在房間裡躲來躲去,人高馬大的澤仁達娃東撲西撲,可就是聞得著新娘身上的體香,摸不著新娘的裙邊,兩人就像在做一場遊戲。最後新娘從洞房的窗子裡跳了出去,又開啟後院的門跑了。澤仁達娃惱怒地從洞房中出來,大聲喝道:「牽馬來!我醉了,我的馬可沒有醉。」

院子裡早已亂作一團,和德忠的家人正和澤仁達娃手下醉意闌珊的土匪們扭打廝拼。澤仁達娃拔出手槍,朝天上打了兩槍,他的戰馬聽出了澤仁達娃的槍聲,自己跑到了他的面前。澤仁達娃一步跨了上去,一提韁繩衝出去了。

他沿著山道狂奔,不必擔心他會找不到那可憐的新娘,因為她的體香在峽谷裡絕無僅有。澤仁達娃像一條狗一樣嗅著那酥人的香味,只追了不到半里地,就看到了那個像一隻金絲鳥兒一般倉惶出逃的女人。他一夾馬肚,感到自己的下身一陣陣地溫熱。他想,還沒有把人家壓在身下,自己的東西就噴出來了,真沒有出息啊,還沒有哪個女人把我折磨得這樣狼狽。在他還沒有從自我愉悅的陶醉中醒悟過來時,人家的新娘已經嬌喘吁吁地在他汗淋淋的懷裡了。

他把她橫抱在馬鞍前,彷彿抱著一隻羔羊,女人已經驚嚇得昏厥過去了,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下的雪地。澤仁達娃本來可以在馬背上就搞了她,但是他沒有。他得找個地方好好地享受一番。他的馬兒似乎很知道主人的意思,它一路飛奔,還嘶嘶地高叫。澤仁達娃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湧,女人身上燻人的乳香味都快要讓他瘋狂了。馬兒終於跑到林間的一塊草地上,澤仁達娃翻身下馬,輕輕地把那女人放下來,彷彿放下一團潔白的雲朵。

哦,佛祖啊!當一個飢餓的人忽然面對一頓美味大餐時,他一定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澤仁達娃此時所有的酒勁和幸福感一齊湧了上來,搞得他渾身發軟、眼前發黑,竟一頭栽倒在女人的身邊。

澤仁達娃醒過來時,睜眼看見了頭上的藍天白雲,那些白得發亮的雲團似乎還在旋轉,而他卻找不到太陽在哪裡。他首先想,我這是在哪裡呢?然後他又想,我為什麼要躺在這個地方?最後他終於想起來了,剛才他割斷了一個人的脖子,因為他看上了這個人的老婆。哦呀,那個漂亮得可以當格薩爾王妃子的女人呢?

他伸手一抓,只抓到了草地上的一把青草。澤仁達娃翻身爬起來,草地上空無一人,現在他完全清醒了。狗孃養的,沒有出息到家了。他感覺腰間有點不對,伸手一摸,槍還在,但康巴藏刀被那個女人摸走了。澤仁達娃笑了,畢竟是女人見識啊。

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邊找到了那個女人,他感到奇怪的是,她正在用刀割自己的裙子,「嗨,你不會脫裙子嗎?」他問。

「別過來。我有刀呢。」新娘子恨恨地說。

「你為什麼不拿我的槍?」他笑著問,就像在逗一個小孩玩耍。

「我要用刀做一條繩子。」她幽怨地說。

「幹什麼用呢,牽馬的韁繩嗎?」

「吊死鬼的繩子。站遠點!」新娘聲色俱厲地說,她想把用裙子結好的繩子扔到頭上的樹枝上,但是樹枝太高了,她扔了幾次都沒有扔上去。

澤仁達娃又笑了,她往上拋繩子的姿勢可真好看。「哎,要我來幫你嗎?」

「人家要去死了,你還笑。」

「你們納西人就是怪,男人死了,還有其他男人麼。活著多好。」他上前一步。

「走開。」新娘軟弱地說。

「我走了,誰來幫你把繩子扔上去?」他又往前了一步。

「別過來,你這個強盜!」她用刀子對著澤仁達娃,嘶喊道。

「是的,我是個強盜,土匪,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或者說是個魔鬼。但是,我喜歡上你了,你應該感到自己的好運來了,因為峽谷裡再沒有比我更壞的人。」他直接用胸膛面對著她的刀尖。

「別想來碰我,我會殺了你!」

「來吧。」他說,「要麼你殺了我,要麼讓我喜歡你。」他的豹眼死死地盯住她的一雙鳳眼,他有充足的信心,可以用目光打落她手中的利刃。「我叫澤仁達娃,你叫什麼?在你下刀之前,請告訴我你的名字。佛祖在上,我死了也會記住它。」

「木芳。」她軟軟地說。不像是在向仇人宣佈自己的大名,而像是告訴一個情人她草木春秋、鮮花芬芳的芳名。

康巴藏刀無聲地落在地上。木芳自長這麼大,還從沒有聽一個男人說他喜歡她。當初和德忠來到她家時,她被人引到那個陌生而矮胖的男人面前,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展示給他看,然後和德忠就給他父親下訂單了。即便是在他們新婚的第一個晚上,和德忠也沒有對她說他喜歡她。他在黑暗中爬到她的身上,喘著粗氣,很快就完了事,然後他翻身下去就睡了,彷彿剛才幹了一件很累人的活兒。他只讓她感受到了男人的一丁點東西。可是當她第二天在院子見到這個巨人時,一瞬間她把他同昨晚的另一個男人作了暫短的比較,這讓她羞愧萬分。她第一次感到她對和德忠的恨比眼前這個強盜更甚。儘管是他殺了自己的丈夫,也是他把她劫到這個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但在這個巨漢面前,一個女人既恐懼又安全,既驚惶又好奇。

可憐的木芳沒有選擇,她身子一軟,往地上癱去。澤仁達娃長臂一伸,把她攔腰摟住了。他把她緊抱在懷裡,湊著她的耳朵說:

「佛祖在上,我的美人兒,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木芳渾身發抖,緊咬著嘴唇搖頭。澤仁達娃像一個殷勤體貼的情人,連聲對她說,你要雪山上的雪蓮嗎?要山洞裡的珍寶嗎?要印度珍貴的虎皮要草原上的貂皮嗎?要十二個眼的貓眼石嗎?要比雪山下的湖泊還要綠的翡翠嗎?要比太陽還紅的紅瑪瑙嗎?最後,他終於問到了點子上啦,他問:

「你要一個終生都愛你的男人嗎?」

女人不發抖了,也不咬嘴搖頭了,她忽然像睡著了一樣平靜。澤仁達娃現在可以把她放平在草地上啦,他也再不會頭腦發熱地暈過去。這一次,他發現他從沒有像愛哪個女人一樣愛上了這個美人兒。

39.風中的危險

春末,峽谷底的桃花落英繽紛,滿地殘紅,而高山牧場上的春天才開始真正來臨。先是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鵑花競相開放,把一條條山嶺裝扮得花花綠綠,萬紫千紅;那些杜鵑花就像藏族人的性格,開放得熱情而潑辣,迅猛而果敢,彷彿在一夜之間,它們就由千萬個神靈的千萬支神奇的畫筆,把峽谷裡的山嶺點染得五彩繽紛。藏族人的情歌在杜鵑花盛開的季節唱得最為火熱,滿峽谷都是餘音嫋嫋的歌聲。峽谷兩岸的牧羊人和馬幫驛道上的馬腳子常常會互相賽唱,有些情歌唱得露骨而直白,連山嶺上的杜鵑花聽了都會羞紅了臉。有的康巴漢子受不了對岸唱歌的妹妹的挑逗,乾脆拋下羊群,丟開手裡的農活,跑下山樑,從溜索上滑過來跟情人幽會了。

在沙利士神父眼裡,沒有戰爭和自然災害的時候,峽谷裡的藏族人日子過得還是很詩意的。他對成天憂心忡忡的巴勃神父說:「我在藏區傳教三十多年了,還沒有發現哪個藏族人有精神障礙。噢,上帝,儘管這裡生活清苦,但是這裡的人們比歐洲人快樂多了。他們把人生簡化為三件事:幹活,信教,娛樂。你瞧,身體的需要交給勞動,精神的需求交給宗教,其餘空閒下來的時間,就全部交給了唱歌、跳舞、喝酒和談情說愛。他們中的智者甚至連自己什麼時候死都安排好了。還有比這更會安排生活的民族嗎?」

巴勃神父揶揄說:「有,在天堂裡。」

在沙利士神父看來,那一段時間裡,巴勃神父患上了深刻的鬱閉症,在教堂裡幾乎聽不到他一句多餘的話。人們除了在主日望彌撒時能看到巴勃神父日益萎靡的身影外,他幾乎不存在。做祭祀時作為沙利士神父的助祭,他時常走神,有一次他幫沙利士神父倒祝聖過的紅葡萄酒,竟把一瓶酒都倒在了托盤內而不是酒杯裡。紅色的葡萄酒溢位了托盤,把祭臺上的白布都染紅了,而巴勃神父卻渾然不知,就像一個不能自持的醉鬼。而在懺悔室裡,他負責聽懺悔的幾個教民常常在訴說了自己的罪過後,得不到巴勃神父明確的指示。彷彿他既不寬恕自己,也不代表上帝寬恕別人。每天他的臉上永遠只有一個表情,那就是像江邊的岩石一樣陰冷、僵硬、古怪。有一天教民路德向巴勃神父懺悔說,他的一群羊偷跑到約翰的地裡吃青稞苗,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但是他又害怕約翰知道了不高興,會認為他是故意的。就一直沒有告訴約翰。在耶穌面前,路德並不是想隱瞞這樁錯誤,而是時間越長,他就越說不出口,可是他心靈中的負罪感就越重。在長久的等待之後,巴勃神父在懺悔室裡突兀地說了一句:

「讓罪孽的感覺像一陣風吧。」

老實巴交的路德怎麼能聽懂這些深奧的啟示呢,他在回去的路上還在想,要是風能吹走我們的罪,還要神父們幹什麼?

沙利士神父知道,巴勃神父曾經給教區主教大人勞納主教寫信要求調換一個傳教點,但是遭到了勞納主教的拒絕。勞納主教在給沙利士神父的信中說,歐洲局勢緊張,中國內地戰火遍地,傳教會近期內根本不可能派出更多的傳教士到西藏來。在這充滿戰火和仇恨的世界上,望你們通過守齋和祈禱做信仰的見證。我會為你們的虔誠轉求天主,使你們永遠度過一個基督化的生活。想一想你們的光榮吧,耶穌在西藏的先驅。上帝將護佑你們的偉業。

實際上在傳教會,沒有人比巴勃神父更知道耶穌在西藏的地位。因為他精通傳教會在西藏的傳教史,而這段不幸的歷史告訴了他許多的傳教悲劇。歷史就是一塊巨大的石頭,你對它知道得越多,你揹負的重量就越重。巴勃神父不會忘記從十七世紀初第一個到西藏古格王國傳教的安東尼奧·德·安多德神父,這個上帝的寵兒,即便他差一點就讓古格國王皈依了耶穌上帝,可他同時帶給古格王國還有什麼呢?是喇嘛們的暴亂,是古格王國的滅亡。約一百年後卡普清修會的傳教士縱然成功地在拉薩建立了傳教點,可是他們得到的回報是什麼?是飢餓,後繼無援,西藏上層貴族的敵視,佛教徒的圍攻,信奉天主教的教民被毆打,以及被叛軍所殺的孤獨無助的傳教士。從十七世紀初到十八世紀這一百來年的時間裡,羅馬教會傳信部共派出了三十批一百多人次的傳教士到西藏傳教,他們有的死在橫渡大洋的船上,有的死在喜馬拉雅的風雪山口,有的死在土匪搶劫的刀下,有的被東方不知名的病魔奪走了生命,有的則被宗教引起的暴亂吞沒。即便是那些到達了西藏的幸運兒,把十字架矗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可是他們就像在西藏的某個聖湖裡扔了幾塊石頭,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聖湖裡曾經有過的響動和漣漪都不見了。聖湖還是聖湖,藏族人在裡面看不到一點耶穌的影子。

失敗,失敗,沒有止境的、就像藏族人信仰的輪迴那樣的失敗。不是巴勃神父對上帝沒有信心,而是他對教會在西藏的傳教事業看不到希望。在西藏,沒有藏傳佛教的護佑,這個民族不會存在到今天。羅馬教廷傳信部的先生們都是一些狂妄自大的白痴,他們也許只在地圖上研究在西藏傳教的可能,他們甚至連一個藏族人都沒有接觸過,怎麼能知道離羅馬教廷萬里之遙的西藏對上帝的態度呢?

無數個黃昏,巴勃神父在山道上散步時,就這樣沉浸在歷史的黑暗隧道里不能自拔。由於他幾乎不與人說話,他的散步就成了一個在傍晚遊蕩的孤魂。馬修一如既往地遠遠跟在他的身後保護他,和巴勃神父一起完成晚飯後的「習慣」,以至於馬修現在吃晚飯後不出去走走,胃裡便會感到不舒服。馬修對自己的妻子安妮說:「習慣其實就是你養的一條狗,你把它養大了,它就一直跟著你。」

秋風像一群群趕路的厲鬼在峽谷裡穿越而過時,人們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年的秋風與往年有什麼不同。它們總是滾動著低沉而如雷鳴般的吼聲從青藏高原上呼嘯而下,像瀾滄江裡夏季的洪水,但是它們比洪水洩得更快更兇狠。人們往往忽視風的破壞威力,只不過在無垠的天空中敢於和它們抵抗的東西不多罷了。當然峽谷裡的人們也不會忘記多年前的那個大風年,把地上的一切颳得乾乾淨淨,瀾滄江西岸的佛教徒至今還認為,是東岸右鹽田教堂裡的那個大鬍子白人喇嘛帶來整整颳了一年的大風。他的命運與風有關。

馬修到死的那天都還記得巴勃神父出事的那個傍晚風聲如雷,一彎上弦月早早地就掛在了北邊的天空。他奇怪的是那月亮竟是金黃色的,就像一把金鐮刀。巴勃神父那時長久地佇立在左右鹽田間的山樑上,面對著朦朧陰森的山澗。這樣迎風挺立的姿勢多年來他一直沒有改變,風梳理著他一臉亂蓬蓬的鬍鬚,也梳理著他時而混亂時而嚴謹的思緒;那是一個歷史學者的思緒,是在歷史的長河中迷失了方向的思緒,被瀾滄江大峽谷裡的大風一吹,它就更加混亂了;風還撕扯著他的黑色長袍,離巴勃神父足有兩百米遠的馬修都能聽到那長袍在風聲中劈里啪啦的呻吟。

馬修躲在一個背風的岩石下,懷裡抱著他的火繩槍。他想,沙利士神父就不會像巴勃神父這樣,把更多的時光用在這無聊的「習慣」上。每天晚飯後,沙利士神父一般都到教堂裡一個人面對耶穌的聖像默想許久。在教民們眼裡,沙利士神父才是純正的基督徒,他的謙遜,熱情,仁慈,智慧,以及忍受苦難的毅力,做得就跟藏族人的活佛一樣。作為一個異族人,如果你能和藏族人一起忍受苦難,並從精神上給予一定的指導,比你幫助他們改變這種苦難更能贏得尊敬。因為在一個藏族人看來,苦難不過是為了來世的一種修行。如果今生不把人間所有的苦難都吃盡,他們怎麼敢保證來世的幸福呢。儘管神父們一再告訴信仰耶穌天主的教民們沒有來世,只有天堂裡上帝的國,可是他們還是一不小心就把幸福的來世和上帝的國混為一談。

馬修突然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儘管在大風的呼嘯聲中這聲音並不大,像一隻鳥被勒緊了脖子那一剎那間的驚叫。馬修的心卻猛地一緊,彷彿站在懸崖邊一腳踏空般驚惶和恐懼。他從岩石後竄出來,巴勃神父剛才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

「神父……」馬修急得大喊。

而巴勃神父此時正在山澗裡御風飛翔。

馬修看到,巴勃神父像一隻低空飛行的巨大蒼鷹,在峽谷裡大風的吹送下,在他的視野中越飛越遠。在朦朧的山谷中,與其說那是一個人在飛行,還不如說那是一片黑色的樹葉。他的黑色長袍像飄飛的翅膀,在黑暗的山谷裡迎風招展。

馬修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山道上。他從沒有看到過一個墜崖的人可以在風中飛的這麼遠,除非他是那個經常騎著一面鼓在峽谷裡飛行的法力高深的苯教喇嘛敦根桑布。

「巴勃神父被風吹走了。」這個訊息很快就在右鹽田傳開。沙利士神父組織所有的教民打著火把溜到山谷底去尋找巴勃神父的屍體,左鹽田的納西人也紛紛過來幫忙。人們的火把將兩個鹽田間的那條山谷都映紅了。沙利士神父開初不相信風會把一個人吹走,他認為巴勃神父一定是遭到了江對岸佛教徒的暗算。可是等他們終於找到巴勃神父的屍體時,他自己也被搞糊塗了。巴勃神父墜落的地點離他生前最後站立的懸崖邊至少也有一公里的距離。難道一個體重足有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會被大風吹得這麼遠?

「在我們的東巴經書裡,風還把人吹到崖壁上揭不下來哩。」納西族長和萬祥看到沙利士神父那麼傷心,就寬慰他道。

如果可憐的巴勃神父真被風吹到懸崖下,那倒好了。沙利士神父心裡想。他擔憂的是,巴勃神父的神經被西藏的大風吹斷了,顯然這是教會最不願意看到的。

三天以後,教堂為巴勃神父舉辦了隆重的葬禮,人們把他葬在杜朗迪神父的墳墓邊。當年沙利士神父開闢瀾滄江東岸的教區時,除了確定教堂的位置,村莊的佈局和土地的分配外,還特意留了一塊空地作為基督徒的墓地。它就在馬幫驛道的下方,面對峽谷裡的瀾滄江,從驛道上過往的人們都能看到那些墳墓上的簡陋木十字架,現在那裡已經有十多座墳塋了。天上的兀鷲有時嗅著屍體的味道,降落在這些十字架和墳頭上,瞪著一雙迷茫的眼睛四處打量,似乎在問:天葬師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