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上帝的早餐
那一段時間沙利士神父過得比較消沉,這並不是由於失去了巴勃神父使他感到哀傷,而是峽谷裡的人們對此事的傳言使上帝的信譽受到了傷害。「你想想,」人們說,「上帝派來替他說話的人居然會被風吹走,上帝說的那些話還能鎮壓得住峽谷裡的魔鬼嗎?如果白人喇嘛說的天堂真的存在,為什麼他們自己沒有升向天堂,卻葬身在峽谷的山澗裡?」喇嘛們話裡有話地說:「哦呀,這個可憐的白人喇嘛大概是想飛向天堂的,但是西藏的大風並不幫他。」
這些傳言從噶丹寺裡傳出,變成了佛教徒們譏諷天主教徒的笑料,峽谷的風又把它從瀾滄江西岸吹到東岸,讓東岸的天主教徒們深感迷惘和屈辱。於是,在聖神降臨節的前一天,沙利士神父在佈道中對自己的信徒說:「有那對主的信仰不夠堅定的人,問我能不能帶給你們一點天堂的訊息。我知道你們藏族人是相信神蹟的民族,你們歷來認為天上的東西比地上的事物更值得信賴。那麼好,明天上午十點,你們將看到主耶穌在峽谷顯靈。諾斯,明早你不用為我準備早餐了,主會給我從天上送來一頓豐盛的早餐。」
第二天上午,廚子諾斯和亞當在沙利士神父的指點下在教堂外的空地上用生石灰劃了一個橫豎均有一箭之地的巨大的十字架。沙利士神父還叫人為他擺了一張桌子,上面鋪上亞麻白布,還擺上了吃西餐的刀叉、勺匙,甚至還擺了一副明顯多餘的枝形燭臺。那是他多年都沒有用過的餐具,因為平時他都和教民們一起用手捏糌粑吃。沙利士神父坐在桌子前,臉上充滿自信,像一個國王。人們圍在十字架外面,等待耶穌神蹟的降臨,人人臉上既激動又迷惑,這可是沙利士神父到峽谷傳教以來,第一次向人們證明主耶穌的奧跡。連左鹽田的納西人也來了不少,他們也想看看,白人喇嘛如何吃到從天上落下來的早餐。
那天天空湛藍,人們曾經猜測神父的早餐大概會從雲團上面飄下來,但是天上一點雲彩也沒有,愛惜神父聲譽的人開始為他擔心。但是神父依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樣,他在自己的胸前繫了一塊白布,神父說這叫餐巾,在他們的國家,人們吃上帝盛宴時都要戴這個東西。
十點剛過,一種像公犛牛發情時的嗡嗡聲從南邊的天空傳來,神父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人們引頸張望,天上盛早餐的籃子、碗、茶壺,甚至一張烙餅,都不見一點蹤影。但是,他們忽然看見一隻飛得很高的鷹,公犛牛叫的聲音就從那裡發出,它越飛越近,越飛越低,衝著教堂外的那個大大的十字架飛了過來。巨大的聲音讓所有的人都跪下去了,不斷地在胸前畫著十字。
「那是神鷹啊!」有人驚呼道。
令人敬畏的神鷹在教堂的上空盤旋,它張開的翅膀並不扇動,可是它飛得那樣快、那樣高。「真是一隻翅力好的鷹。」人們說。神鷹最後對準了地上的十字架又俯衝過來,彷彿有一隻巨手,把人們頭上的帽子一把摘走了。人們正在驚慌之際,卻驚訝地發現一朵白色的蘑菇開在空中,緩緩地向地面降落下來。
「感謝你,仁慈的上帝!是你賜予我們每天的食糧,也是你讓峽谷的人們知道了自己的罪,並且相信你的力量。」沙利士神父單腿跪在地上,雙手伸向天空,彷彿要接住上帝賜給他的早餐。
那朵白色的蘑菇在天空中飄啊飄,把地上所有人的心都搞得飄忽不定,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夢裡。它後來準確地落在十字架的中央,沙利士神父走過去,從癟了的蘑菇下取出一個鐵箱子。多年以後,這個標著u的上帝的早餐箱就是沙利士神父埋藏在地窖裡裝東巴經書和自己手稿的大鐵箱。神父讓亞當把箱子開啟。一刻鐘以後,神父的餐桌上擺滿了上帝的早餐,那都是些峽谷裡的人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東西,神父告訴他們說,這是咖啡,我們在吃早餐前要先喝它,就像你們的酥油茶一樣;這是麵包,黃油;這是巧克力,一種甜食;這是沙拉醬,這是……啊,感謝上帝,這是多麼豐盛的一頓早餐啊。你們也來一點嗎?
所有的教民都還在目瞪口呆中醒悟不過來,有幾個教民跪下去說:「神父,我們相信了。」
「相信了什麼?」沙利士神父明知故問。
「相信了主無所不在的力量,相信了天堂的確存在。要是我們天天真誠地祈禱,主耶穌就會派那隻神鷹來接我們上天堂。」一個教民說。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沙利士神父用耶穌的口吻說,「巴勃神父的靈魂其實早已經在天堂裡了。他肉體跌落在峽谷的山澗裡,只不過是上帝藉此考驗你們是不是真心愛他敬他罷了。看哪,今天是紀念主耶穌聖靈降臨的日子,這頓來自天上的早餐已為耶穌作出了見證。你們要悔改,奉耶穌基督的名受洗的人啊,你們的罪要得到赦免,就必須領受主所賜的聖靈。好了,現在,我要好好享受這主耶穌所賜的早餐了。」
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表演。兩個月前,當布洛克博士從四川藏區探險回來路經教堂時,在和沙利士神父的閒聊中,說起他和正在支援中國政府抗戰的陳納德將軍很熟。曾經有一位飛行員說他在藏東飛行時,看見了一座比珠穆朗瑪峰還要高的大雪山。這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但是布洛克博士親自前往那座雪山測量,發現它只不過是一座海拔將近七千多米的雪山。此事讓布洛克博士名聲大振,連美國空軍總部也邀請他去華盛頓,為駝峰航線上一些他們還沒有搞清楚的雪山標出準確的高度。因為飛虎隊每年都要在這條飛越喜馬拉雅山脈、令人膽寒的航線上摔下不少飛機。因此布洛克博士說,如果他需要,他隨時都可以調遣飛虎隊的飛機為他提供探險活動中後勤方面的保障。
沙利士神父那時正為峽谷裡上帝的信譽受到質疑而焦心,便異想天開地讓布洛克博士請飛虎隊為上帝的力量做一次見證。布洛克博士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同時也深為敬佩沙利士神父的奉獻精神。兩人約定,在聖靈降臨節這一天,飛虎隊將派出一架飛機為神父送來上帝的早餐。「這並不是上帝的幽默,只不過是要讓這些虔誠的人們感受到耶穌聖靈的降臨,是可以通過一頓早餐來證明的。」沙利士神父說。
41.紅色軍隊
進出峽谷的馬幫帶來的訊息說,有一支紅色的軍隊最近開到了藏區邊緣,他們在和政府的軍隊打仗,已經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了。據說這一切只是為了中國的顏色。
「這真是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國家,」沙利士神父對亞當說,「他們不為宗教信仰而戰,不為權力而戰,卻為虛無的顏色殺人。」
那是復活節前聖週一的一個下午,春日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教堂裡,把空泛無味的時光拉得很漫長。神父在教堂的院子裡翻揀郵差通過馬幫驛道送來的信件和教會分派過來的簡報,那個忠厚老實的藏族郵差阿雅每個月來一次。簡報中就有這幾年在中國內地到處發生的有關紅色軍隊的訊息。
沙利士神父憂心忡忡地問亞當:「對你們東方人來說,顏色是不是和人們的理想有關?既然這方小小的峽谷裡都曾經因為鹽的顏色而發生過戰爭,中國那麼廣闊的地方,同樣會因為代表各種意義的顏色而打仗。藏傳佛教的信徒們在幾百年前,不也因為佛教的顏色不同而分成不同的派別、並且互相攻擊嗎?如果以顏色來區分這個世界,誰知道在他們眼裡,上帝和教會屬於什麼顏色?」
「黑色的,神父。」嘴快的亞當說,「因為神父們都穿黑衣服。」
沙利士神父又問:「亞當,你們藏族人喜歡什麼樣的顏色?」
亞當那時正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劈柴,笨拙粗大的斧子在他手裡就像使一把小刀那樣運用自如,如果有必要,亞當甚至可以用斧子給你劈一根掏耳朵的耳匙。他揩揩臉上的汗說:「神父,看看我們的房屋和佛教徒們的寺廟就知道了。吉祥的顏色能帶給我們好運。」
「可憐的人們。」沙利士神父說,「對一個時運不佳的國家來說,好運就像水裡的月亮。遺憾的是好運並不是你手中的斧子,而竟然被某種顏色所決定。」
「神父,我們藏族人認為,天上的神靈是有顏色的,地上的人信奉的神靈不同,他們就會為顏色而打仗。神父,紅色的軍隊能帶給我們好運嗎?」亞當問。
沙利士神父聳聳肩:「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想了想又說,「教會和軍隊從來就不是兄弟。除非路易九世麾下的十字軍。」
「我聽說他們連眉毛鬍子,哦呀,還有頭髮,都是紅色的。」亞當喜歡到處打聽事情,更喜歡誇大其辭,神父多次在他懺悔時指出過這個毛病。可是亞當生性快樂、伶牙俐齒,在右鹽田人們叫他「長舌頭的亞當」、「快樂的亞當。」
沙利士神父看見這時院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藏族人,他們都一副大禍臨頭的模樣,就提高了聲音說:「不管他們是什麼顏色的軍隊,我們的教堂是受國民政府保護的。如果他們像雪山上澤仁達娃的土匪隊伍一樣胡來,不要忘記,我們都是耶穌聖寵下的勇士。為了維護上帝的榮耀,我們將打敗他們。」
復活節第二個主日的凌晨,一場春雨不大不小地下了起來,天上的春雷響得很特別,像音樂廳裡的大鼓,在峽谷的天邊轟鳴得很有節奏感。這是一個很美妙寧靜的春夜,沙利士神父那時還躺在床上,想起了巴黎的音樂廳,就像回想一場遙遠的夢中某個模糊的片斷。他還記得,在來中國傳教之前,曾到巴黎的一家不太著名的音樂廳裡聽過一場音樂晚會,那時他還是一個剛從神學院畢業的年輕學生,對未來充滿信心,對上帝的事業堅定不移。他篤信榮耀上帝的偉業於一個年輕的教士來說,便是去到遙遠神秘的東方,把上帝的福音傳播到一個歐洲人想像力以外的地方。地球這一邊的事情,一個歐洲人冥思苦想一萬年,也挨不到邊。沙利士神父想。
他在起床洗漱時迅速歸納了自己的思路,準備在早上的彌撒佈道時的發言。耶穌基督復活了,這是我們舉行神聖慈悲瞻禮的一天;耶穌基督復活了,一個救世主在天地間誕生,人類的罪孽從此得到了救贖;耶穌基督復活了,墳墓裡不再有死人,天地間充滿了聖徒們的愛……
他一邊想一邊走進了教堂,廚子諾斯已經在生火燒茶了。沙利士神父先在耶穌像前默禱片刻,然後來到祭室,換上了一件白色的法衣,他在祭臺上巡視了一遍,為耶穌像前的兩盞長明燈添了些酥油。當他把一切準備妥當後,天空已經微微泛白了。要是在往常,虔誠的教民們應該陸續來到教堂。
但是在這個早晨,沙利士神父在教堂門口引頸張望時,看到的卻是幾個他從不認識的帶著長槍、穿著灰色軍裝的漢人。他們就像從地上冒出來一般,突然就出現在教堂的大門前,一個別短槍的年輕軍官很有禮貌地拍了拍開著的大門,問:
「我們可以進來嗎?」
馬修已經把火繩槍端在了手上,亞當也操起了一把斧子。沙利士神父愣了幾秒鐘,看到了年輕軍人帽子上的紅色五角星。他們就是紅色的軍隊!怎麼來得這麼快?或者說,怎麼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因為從前,凡是有軍隊開到峽谷,哪怕是三五個帶槍的毛腳土匪,早就鬧得雞飛狗跳了。
顯然抵抗是徒勞的,也來不及了。沙利士神父揮手製止了馬修和亞當,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用漢語說:「歡迎啊,為中國的顏色而戰的軍隊。」
年輕的軍官笑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這讓沙利士神父很驚訝,一支知道刷牙的軍隊,應該是中國最有希望的軍隊。
「你就是那個外國人?原來你不是長有三隻眼睛的魔鬼。」軍官笑著說,抬腿進了教堂。
「你們也不是紅眼睛紅眉毛的妖魔鬼怪啊。」沙利士神父回敬道。
軍官說:「我們是中國工農紅軍。中國工人和農民的隊伍。」然後他又笑了,彷彿他除了打仗,就是笑。
沙利士神父仔細打量了這些軍人,他們的軍裝很陳舊,甚至到了破爛的地步,但是收拾得利落整齊;戴的帽子除了有布縫的紅色五角星外,還有令人費解的八個角,像一圈連綿的小山峰;他們的軍服也不是統一的灰色,有的服裝是黑色的,有的幾乎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似乎這支軍隊的後勤給養有問題,但是他們精神十足。沙利士神父不得不承認,這個軍官與他從前在峽谷裡見到的所有帶槍的人不一樣,他的笑容燦爛而樸實,如果不看他身上陳舊的軍裝和腰間別著的勃朗寧手槍,他和一個莊稼人沒有什麼兩樣。不過從他笑容中的自信可以看出,他們是一支有信仰的軍隊。
沙利士神父招呼軍官在院子裡的方桌前坐下,又讓亞當來衝酥油茶。這個軍官自我介紹說,他是一名政委。沙利士神父不知道紅軍的政委是多大的官階,他認為大約相當於西方軍隊裡的隨軍牧師,但好像他們的權力又比一個牧師大得多。隨同紅軍政委來的幾個軍人把槍放在一邊,操起掃帚就掃起地來,其中一個軍人還拿起亞當放在一邊的斧子劈柴。他們就像回到自己的家,把教堂所有能幹的活都搶過來幹,而且一點也不陌生,那個劈柴計程車兵一看就是個幹過農活的人。這些紅軍人人樂觀、熱情,對教堂裡的藏族人彬彬有禮,人們甚至被他們這種出人意料的謙遜姿態嚇住了。他們呆呆地站在一邊,彷彿成了外人。
沙利士神父當然清楚,這些長途跋涉而來的紅軍,肯定並不僅僅是來為教堂掃地劈柴的,他在請紅軍軍官喝了第一碗酥油茶後,便問:「軍官先生,你和你計程車兵們都是信仰上帝的基督徒嗎?」
年輕的政委又笑:「我們不信仰上帝。但是我們信仰一個比你們的耶穌更偉大的人,他的名字叫馬克思。」
沙利士神父聳聳肩:「我聽說過他。一個德國猶太人。」
「是的,他是我們中國共產黨人的革命導師。他讓我們明白瞭如何剷除這個世界上的不平等,如何消滅剝削與壓迫,如何讓自己的人民翻身得解放,建立一個平等自由的紅色新中國。」
「這就是說,如果你們在中國打仗贏了,中國將要變成紅色的了?」
「當然,那時中國將是一個紅彤彤的嶄新的國家。」紅軍政委肯定地說。
「包括藏族人嗎?」嘴快的亞當在一邊問。
「藏族同胞是我們的兄弟,我們有責任解放他們。」紅軍政委揮手說。
「可是,國民政府的十多萬軍隊正在追趕你們。」沙利士神父說。
紅軍政委輕鬆地笑了,彷彿他並不是一個被追趕者:「十多萬軍隊算什麼,我們有四萬萬中國民眾的支援。我們要到中國的北邊去抗擊日本人,拯救我們的民族。」
「可是你們卻跑到藏區來了。」神父嘀咕道。
紅軍政委說:「蔣介石不讓我們去,我們只有多走一些路了。中國那麼大,條條大路都可走到抗日前線。你們要明白,將來解放全中國只能依靠我們工農革命的武裝,而不是代表資產階級和封建地主階級少數人利益的蔣介石反動政府。」
沙利士神父再次聳聳肩:「那是你們中國內部的事了,但願你們也來一次法國式的大革命。可對於教會來說,凡是受過洗禮、信仰上帝的教民,都是上帝的選民。我們的教堂雖然是受國民政府保護的,但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你們也不是我們的敵人。對吧?」
「我們尊重你們,不是我們害怕國民黨政府,而是工農紅軍愛護我們的人民,尊重人民群眾的信仰。因為將來我們要建立的紅色新中國,人人都是自由平等的,當然信仰也是自由的了。」
「那可真是上帝的國了。」沙利士神父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儘管他們的信仰與教會的要求相去甚遠,但是他們的行為和一支基督徒的軍隊沒有什麼兩樣。「那麼,尊敬的軍官先生,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呢?」他問。
「聽說神父會做外科手術。我們部隊有幾個受傷的傷員,不知是否可以抬來請你看看?」
「噢,幫助有困難的人,是一個神父的天職。請抬來吧。」
不多一會兒,四個傷員抬來了,他們都是非常嚴重的槍傷,由於長途跋涉,消毒不嚴,四個傷員的傷口都嚴重感染甚至潰爛了,如果不立即做手術,他們大概活不過半個月。沙利士神父就把手術檯建在教堂院子的屋簷下,由於沒有麻醉藥品,沙利士神父問紅軍政委,是不是等找到了麻醉藥後再做手術。但是那個政委一揮手說,沒有麻醉藥的外科手術我們經常做。神父,你放心做就是了。
在幾乎整整一個白天裡,沙利士神父用一把外科手術刀在四個活人身上小心謹慎地切除腐爛的死肉,用鑷子把他們身子裡的子彈頭取出來,他甚至還把一條已經壞死了的胳膊鋸掉了。在這整個過程中,他沒有聽到一個紅軍傷員呻吟。當最後一個手術做完後,他癱在地上,彷彿已經嚴重脫水了。這不是因為勞累,而是由於高度緊張而感到後怕,鋸下那條壞死的胳膊時,小鋼鋸拉動摩擦骨頭的響聲讓他全身的骨頭都酥了,他用了一萬分的勇氣才讓自己沒有倒下去。
紅軍政委適時遞給沙利士神父一碗酥油茶,還拿出一塊毛巾來給他揩汗。「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指著那個被鋸掉了胳膊的紅軍傷員問。
「在我看來,你們個個都是令人欽佩的軍人。」沙利士神父真誠地說。
「他是我們的軍長。」紅軍政委充滿尊敬地說。
「什麼?」沙利士神父大為驚訝,「他那樣年輕,就當到將軍了。他大概還不到四十歲吧?」
「不,他才二十七歲。他已經指揮了一百五十多次惡戰了。他是我們的戰神。」
「噢,上帝啊。一箇中國的拿破崙。」
「過去他能雙手使槍,現在只能用一隻手了。」紅軍政委有些惋惜地說。
「如果你們是基督徒的軍隊,那該多好啊。」
「我們是工農大眾的軍隊,不是更好嗎?」
這支紅軍部隊在峽谷裡待了五天時間,峽谷的人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人馬,不是他們數不清究竟來了多少紅漢人的軍隊,而是他們身上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就是有十萬扛槍的紅漢人在你身邊,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連你做的夢都不會受到驚擾或改變。要是在過去,扛槍的人一來,村子的人半年都睡不踏實覺。現在峽谷裡雖然湧進那麼多身經百戰的人,但是峽谷的安寧一點也沒有被打破,連見了陌生人必定要狂吠不已的藏獒都不叫一聲。如果說他們給峽谷帶來了些什麼改變,只是這些紅漢人的歌聲讓人們感到新奇。他們彷彿是一支唱著快樂的歌兒打仗的軍隊,凡是有紅漢人在的地方,歌聲就從那裡飄蕩出來。不僅他們自己唱,他們還組織藏族人、納西人唱。他們樂觀開朗,樂於助人,對藏族人和納西人秋毫無犯。在他們剛來的頭兩天,村莊裡的藏族人跑了一大半,可是紅漢人的軍隊進到空無一人的村莊,就在老百姓家的屋簷下露宿,哪怕主人家的房門還大開著,在沒有見到主人之前,他們絕不會進入人家的房子。到紅漢人的軍隊來的第三天,人們陸續回到自己的家裡,發現牛羊圈裡的牲畜一頭也沒有少,還被紅漢人喂得飽飽的,房前屋後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即便他們晚上為了取暖燒了主人家的柴火,也一定要把一兩個大洋放在主人的柴堆前。左鹽田的納西族長和萬祥躲到山上前,忘了把剛賣了鹽的一百個大洋收藏好,就放在他家神龕前的臺子上,到他回來時,一百個大洋上除了有一層灰,一個也沒有少。而他的房屋前就露宿有五十多個紅漢人計程車兵。
當然,紅漢人的軍隊也不是不需要糧食,但是他們做得像一支文明社會的軍隊一樣體面和紀律嚴明。他們在左右兩個鹽田的村莊口設定了購糧點,把大洋一摞摞地擺在臨時借來的桌子上,價格由當地人定,他們絕不討價還價。這讓峽谷裡的人們非常稀奇,自古以來,有人有槍的軍隊是不需向老百姓買糧食的,要麼是官府和土司支你的「烏拉」差役,無償供奉給他們吃的用的,要麼是他們明火執仗地搶奪。出錢買糧食的軍隊,峽谷裡的人們還聞所未聞。和萬祥是第一個把糧食挑到紅漢人的購糧點的人,他說:「你們真是一支義軍,這一擔糧食算我的一點心意吧。」但是紅漢人的軍隊非要給他錢,而和萬祥怎麼也不要,這時那個紅軍政委出現了,他對和萬祥說:「老鄉,如果他們不給你錢,他們就違反了我們紅軍的紀律,是要受到處罰的。」
和萬祥問:「是我送你們的,你怎麼會處罰他們呢?」
紅軍政委嚴肅地說:「任何紅軍士兵,如果拿了老百姓一點東西,哪怕是一粒糧食,就違反了我們的紀律。情節嚴重的,我會槍斃他們。」
42.會飛的糧食
根據和萬祥的建議,紅漢人打算到瀾滄江對岸的噶丹寺去籌集糧食,因為百姓家的糧食畢竟有限,而寺廟裡的青稞卻年年多得吃不完。紅軍政委寫了一封書信給對岸的噶丹寺,由噶丹寺的六世讓迥活佛的父親和阿貴去送。自從納西人中出了個活佛以後,江對岸的藏族人對納西人好多了,左鹽田的納西人還經常過江到寺廟裡去拜望自己民族的活佛,慢慢地他們中的一些人也開始信奉起藏傳佛教。噶丹寺的高僧們把這歸功於偉大的五世讓迥活佛的智慧,而皈依了佛教的納西人則認為,一個人間的佛比自然中的神靈更具有號召力。
和阿貴對紅漢人的認識是從他家的一盤石磨開始的。當紅漢人來到左鹽田時,他和大家一樣,躲到了山上。到他回來時,發現幾個紅漢人正抬著石磨往他的院子裡走。紅漢人請的一個通藏語的人告訴他,石磨被紅軍借去磨了兩天的青稞面,現在他們是來送回石磨的,還特意送來一個大洋,說是石磨的磨損費。
儘管作為一個東巴教的祭司,和阿貴最不願意去的地方就是佛教的寺廟。可為了給好心腸的紅漢人籌集到糧食,他還是從溜索上渡到江西岸。多年來他的心中一直有股隱隱的苦澀,不僅僅是由於失去了一個兒子,更由於害怕失去一個民族的信仰。那些經常去寺廟叩拜他兒子的人,回來後對他就不那麼尊敬了,有的人甚至在家裡供奉起了佛教的神龕。他們有了小孩以後,也要送到江西岸去請他的兒子摩頂祝福,還起一個藏族的名字。如今左鹽田的納西人中,已經有不少人叫尼瑪,扎西,央宗,吹批,達娃了。令和阿貴不無擔憂的是,再過幾十年,峽谷裡的納西人還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誰,納西人中還有沒有東巴。
多年以前,納西東巴和阿貴和噶丹寺的曲結喇嘛曾經為調集天空中的神靈而鬥過法,雙方可以說打了個平手。和阿貴使喚一個大雷擊中了野貢土司大宅前的馬廄,而曲結喇嘛用無形的法力將和阿貴打得口吐鮮血,這段往事在峽谷裡兩個民族中廣為流傳。在每一個傳誦者口中,都把自己民族宗教祭司的法力說得出神入化,以至於這種俗人看不見的法力成了雙方互相威懾對方的強大武器。它在傳說中存在,同時它又是看不見的,可是你不能忽略它;它不是一支槍口中射出的子彈,但它在你的靈魂深處產生著巨大的震懾作用,使你一生一世都敬畏著它。值得慶幸的是,噶丹寺的巫術高僧曲結喇嘛遁入了山洞,再也不出來了,和阿貴對外人也不再展示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克敵絕招。因為噶丹寺的五世讓迥活佛曾經說過,顯示自己的法力是愛好虛榮的表現。一個德行高超的人,怎麼會為了虛榮而傷害無辜呢。因此,儘管人們對這一段往事津津樂道,但是隻有和阿貴和曲結喇嘛才知道,傷害別人,其實就是對自己的傷害。儘量地迴避對方,虔誠地侍奉好自己的神靈,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態度。
但是和阿貴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寺廟裡受到如此隆重的款待。從他一跨進噶丹寺的大門時起,他就受到了一個異教祭司從來沒有得到過的禮遇。兩個小喇嘛恭謙地在前面引路,身後還跟著四個喇嘛,他們把他直接引進了措欽大殿,喇嘛們全都向他躬身施禮。甚至連寺廟裡一向以威嚴著稱的鐵棒喇嘛見了他也雙手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姿勢。他們將他引到措欽大殿的樓上活佛修行的密室,他看見了自己的兒子、噶丹寺的六世讓迥活佛身穿紅色的袈裟,跏趺跌坐於牆邊一塊巨大的氆氌上,幾個老僧圍坐在小活佛兩側,像他的侍從,更像他的老師和父親。
啊,兒子長高長壯了,儘管他才十五歲,但他已經長成一個康巴人的模樣了。和阿貴想。他的膚色黑紅髮亮,陽光的印記清晰地印在他健康的臉上。和阿貴張口想叫兒子的小名,但是話到嘴邊又立即嚥下去了,彷彿有某個神靈在使喚他的舌頭,他喊了一聲:
「活佛……」
「你……來了,請坐吧。」小活佛一擺手道。他的臉上波瀾不驚。
馬上有人給和阿貴讓出地方,請他坐在離小活佛最近的地方。密室裡光線很暗,和阿貴總覺得六世讓迥活佛——自己的兒子——就像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小神靈,似乎他的身體內散發出一股他看不見的法力,震懾著密室裡的所有人。六世讓迥活佛平和地說,他剛從後藏的一座雪山上修行回來,目前在師父的指導下正在靜養,他的師父是令人尊敬的絳邊益西活佛。
和阿貴告訴小活佛和寺廟裡的高僧們,紅漢人的軍隊想買糧食,但是他們有他們的規矩,不準一個帶槍的人到寺廟裡來,因此請他來轉送一封信。同時他們還送來五條上等的哈達,說是獻給寺廟裡的活佛和高僧們。
信是用流暢優美的藏文寫的,高僧們從沒見過漢人這麼謙遜的文書,「不是由於他們找了一個非常瞭解藏語用語習慣的人來幫他們寫這封信,而是因為他們是一些敬畏神靈的人。」年邁的絳邊益西活佛說。
小活佛看了信也說:「看來他們並不如國民政府說的那樣兇惡。他們是一支有德行的軍隊。」
一旁的窮結仲永堪布說:「如果他們不想和我們打仗,只是想買我們的糧食,為什麼不賣給他們呢?」
「把糧食賣給飢餓而又有德行的軍隊,是眾生的意願。」絳邊益西活佛說。
小活佛欠身問他師父:「野貢土司那邊,是否也會賣糧食給紅漢人呢?」
絳邊益西活佛笑了:「對野貢土司來說,這是送上門來的生意,不是打上門來的敵人。他不是一個傻瓜。」
實際上瀾滄江西岸早就知曉了紅漢人的訊息,頓珠嘉措土司已經和寺廟的武裝僧團商量好,如果紅漢人要打過江來,西岸的僧俗武裝將聯合起來,竭力擊退紅漢人的進攻。國民政府甚至還派來了一個特派員,動員野貢土司和寺廟裡的武裝阻擊紅漢人的部隊,還說每打死一個紅漢人,蔣介石委員長將獎勵一百塊大洋。那個特派員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傢伙,皮夾裡裝著一疊藏族人看不懂的命令,他以為這樣便可以指使峽谷裡有幾百年歷史的野貢家族和噶丹寺的武裝喇嘛們。開初,野貢土司地盤上最靠近雲南地段的一個頭人扎巴多吉曾和紅漢人的部隊打過一仗,多年前就是他賣給白人喇嘛進西藏的棧道。據他到卡瓦格博村向野貢土司通報說,紅漢人的軍隊裝備精良,有無數的戰神護佑著他們,子彈打在他們身上,他們也不倒。扎巴多吉的武裝剛和紅漢人一打,就被沖垮了。他們佔據著古驛道前的山頭,可是紅漢人從後面摸上來了,只有神靈才知道他們是如何從那些岩羊都不能走的懸崖上爬過來的。不過紅漢人是一些很尊重康巴人尊嚴的人,他們俘虜了扎巴多吉的人馬,但是第二天又都放回來了,不但沒有收走他們的槍支和馬匹,還給他們的乾糧袋裡裝滿了青稞面。紅漢人說,他們不想和藏族人打仗,他們來到這裡只是藉藉路。野貢土司和寺廟武裝僧團的帶兵百長魯茸次尼喇嘛從西岸的山頭上早就看到了,紅漢人從江東岸路過的部隊少說也有五六千人,峽谷裡男女老幼加起來也沒有紅漢人的軍隊多。
野貢土司曾經就對魯茸次尼說:「老虎的爪子下有一百塊大洋,一隻小老鼠敢去拿嗎?還是給蔣委員長省著點吧。即便他現在是中國最大的土司,我看他拿這些紅漢人也沒有什麼辦法。漢人的事情,讓他們自己鬧去吧。」
魯茸次尼說:「佛祖護佑,幸好他們只是路過,要是他們打算在這裡住下來,峽谷的眾生麻煩就大了。」
因此儘管那個蔣委員長的特派員一再敦促野貢土司過江去打紅漢人,可嗜酒的土司老爺卻總是天天在火塘邊一醉不起,有一天他實在對特派員煩了,就趁著酒興說:「在這座大宅裡,誰要在土司老爺酒喝得高興的時候說種地的事,放牧的事,甚至說女人的事,他就會被裝進一個牛皮袋裡,扔進瀾滄江。哪怕他是從佛祖那邊來的人呢。」
紅漢人遵守自己的諾言,他們絕不派一個帶槍的人到寺廟裡來。甚至噶丹寺由八大老僧組成的慰勞團帶著大量的酥油餅、青稞酒、紅糖等禮物到東岸回訪紅漢人,邀請他們到寺廟來參觀時,也受到那個紅軍政委的婉言謝絕。他說,他非常向往藏傳佛教的寺廟,但是紅軍有嚴格的紀律,不得騷擾藏族人的神靈。等以後他們打敗了日本人和國民黨,他會很樂意到寺廟裡來還願。
瀾滄江西岸所有賣給紅漢人的糧食都由當地的百姓通過溜索一袋又一袋地運到了東岸,紅漢人不僅如數付清了所有的糧食款,還付給那些為他們搬運糧食的藏族人工錢,一些藏族人甚至拿到了比去拉薩趕一趟馬還要多的錢,以至於他們後來不叫紅漢人了,而稱他們「菩薩兵」。
唯一對峽谷裡火熱的糧食買賣不滿的是那個可憐的國民政府特派員,他跑到頓珠嘉措的面前大發雷霆,指責土司以糧食「資匪」。頓珠嘉措那時抹抹自己嘴唇上的鬍子,平靜地對特派員說:
「哦呀,糧食不是我賣出去的,是自己飛過去的。在我們這裡,天空中住滿了神靈,要是神靈需要的話,什麼東西都可以飛哩。」
特派員氣憤地說:「別給我胡扯啦。我要上告到蔣委員長那裡,派人以‘通匪’的罪名把寺廟搗毀,還要把你抓起來。」
頓珠嘉措微笑道:「藏區這麼大的山,你怎麼走得出去呢?等你告到蔣委員長那裡,紅漢人早就走啦。」他回頭問自己的兒子堅贊羅布,「羅布,從我們這裡到漢地,什麼東西走得最快?」
堅贊羅布回答說:「天上的鷹飛得最快,地上的水流得最快。」
頓珠嘉措土司笑呵呵地說:「你看,我兒子多聰明啊。從天上你大概回不了漢地啦,就從瀾滄江裡走吧。」
在國民政府的特派員還沒有弄明白頓珠嘉措土司的話時,他就被土司手下的人裝進一隻牛皮口袋裡,扔進瀾滄江裡了。半個月後,蔣委員長的部隊來到峽谷,當有人提到這個多嘴多舌的傢伙時,頓珠嘉措土司同樣抹著他的鬍鬚告訴他們,令人尊敬的特派員在過瀾滄江的溜索時掉到江裡為國盡忠了。
紅漢人的軍隊和他們來的時候一樣,走時也神不知鬼不覺,就像一場悄然退去的洪水。更令峽谷裡的人們感到驚奇的是,瀾滄江兩岸的村莊竟然有十多個藏納兩個民族的青年跟著紅漢人走了。儘管他們現在並不是一支很富裕的軍隊,儘管他們還被國民政府的十多萬大軍緊緊追趕,但是這支軍隊就像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讓峽谷裡淳樸厚道的人們久久不能忘懷。因為這麼龐大的軍隊來了,沒有打一仗,也沒有死一個人,甚至連房子都沒有燒一間,連藏族人的護法神都感到驚奇,噶丹寺的絳邊益西活佛就曾對自己的信徒說:
「當紅漢人的軍隊來到時,我們每個藏族人右肩上的戰神已經作好了和他們決一死戰的準備。但是,有信仰的軍隊和有信仰的百姓是不會打仗的。你們等著看吧,要不了一個輪迴,他們還會回來。」
又名嘉布遣小兄弟會,意為「頂風帽」,因其會員服裝附有尖頂風帽而得名。該修會提倡安貧、節慾、發四願,過清貧的生活。
又稱為「五旬節」,耶穌復活後第四十天昇天,第五十日差遣「聖靈」降臨,門徒從此領受聖靈後開始傳教。因此教會規定每年復活節後的第五十日為聖神降臨節。
指西元11世紀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帶領的參加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軍隊。
即復活節後的每一個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