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1頁,共2頁

34.魔鬼的造訪

這一年的冬季來得特別早,明明才十月中旬,一場大雪就讓卡瓦格博雪山在一夜之間豐滿起來,雪線就像滑落的白色幕布,把頭天還蒼翠的高山森林和草場籠罩起來了,就像要匆忙掩蓋一個秘密。千百年來,雪山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不為人知,人們已經不敢去追問。因為現在峽谷裡即便一個大字不識的藏族人,都知道神秘的東西是必須批判的,能控制人們靈魂的神靈早就被打倒了。

高山牧場上瘦子喇嘛的牛群全成了白色的,彷彿都變成了神話傳說中具有神靈之氣的白色犛牛。當他從草場上的帳篷裡鑽出來時,就像回到了久違了的神靈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潔白無瑕,與紛繁的塵世毫不相干。

「嗬——」瘦子喇嘛哈出一口白氣,那隻常年與他相伴的藏獒達嘎便跑了過來,圍著他的腳打轉。瘦子喇嘛對它說:「下雪了,我們怕是回不去了。」

他說著就流下了兩滴老淚,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年邁的瘦子喇嘛患有風淚眼好多年了。過去藏族人認為,見風落淚,是成佛的標誌。

達嘎哼哼兩聲,算是作答。瘦子喇嘛翻出一隻已啃了一多半的羊腿,邊揩眼淚邊遞給達嘎,「你吃吧,我老了,魔鬼也欺負老年人呢,都鑽到我的嘴裡來啦。昨晚我聽見他們在鋸我的牙齒,就像鋸一棵棵的樹一樣。」

達嘎口裡叼著羊腿,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瘦子喇嘛一眼,然後便叼著骨頭去找它的孩子卡巴。瘦子喇嘛把火塘的火堆撥燃,他即便蹲在地上,也要費力地彎下腰去吹那還有熱氣的火灰,那姿勢像一隻弓著身子的大蝦。瘦子喇嘛其實並不瘦,只是因為他太高了,如今在峽谷裡很難找到這樣高的人。他長手長腳,蝦腰駝背,連臉龐也長得驚人,挺直的鼻樑像一條橫亙的山嶺,讓人看著腳也會發軟。但是一個放牧者多年的孤獨早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臉上,這使他看上去慈祥而悲憫。他就像一棵到處遊走的細長的老樹,使空曠的草場不寂寞。

「達嘎,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試一試,也許大雪還沒有把路完全封死。你說呢,達嘎?」瘦子喇嘛喝完早晨的酥油茶,抹抹嘴對他的伴兒說。

達嘎正在訓練卡巴如何從它的嘴裡搶吃的,它把骨頭壓在一條前爪下,當卡巴來搶時,它就用另一隻前爪扇卡巴,那粗壯的爪子抵得了一個康巴漢子的胳膊,有時達嘎出爪重了,卡巴便被扇得滿地滾,嗚嗚亂叫,但對骨頭的嚮往使它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撲。達嘎剛做了母親,卡巴才半個月,但已經可以啃吃骨頭和糌粑了。達嘎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來的狠勁連瘦子喇嘛都看不下去,「人和狗啊,牛啊,羊啊,其實沒有什麼不同哦,都是為了那一口。達嘎,你輕一點好麼?」

達嘎使勁搖搖頭,將脖子上的項圈甩得嘩啦啦響,那是它不贊同主人的觀點的表示。這工夫卡巴趁機把骨頭搶走了,躲到帳篷一角,急速地啃起來。它的眼睛隨時都在提防著達嘎。

瘦子喇嘛來到帳篷外,刨開草地上的積雪,一些小石子就露出來了,他將它們一一撿起來,每撿一顆,它就唸一頭牲畜的名字,多洛,嘎農,巴吉,羅嘎、農批……一共有三十二顆石子,那代表他為生產隊放牧的九頭犏牛,二十三隻羊。他把這些石子裝進腰間的一隻布袋裡,口裡唸了一段經文,牛羊們就知道瘦子喇嘛在召喚它們回來了。它們哪怕遊走到再遠的牧場上吃草,都會自己跑回來。早晨天還沒有亮時瘦子喇嘛把這些石子隔著帳篷門撒出去,牛羊們便會自己爬起來到草場上找吃了,而瘦子喇嘛還可以再小睡一會兒。牛羊們都知道,瘦子喇嘛是用法力放牧,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牧人。

瘦子喇嘛今天早晨不想再給牛擠奶了,就讓它們也歇一天吧,還要走山路呢。他想。然後他開始收拾帳篷裡的東西,一個高山牧場上的放牧者,他的生活用具非常簡單,一頭犛牛就可以馱走他的所有家當。他把還有半袋的糌粑面連同羊皮袋一起放進鐵鍋裡,幾塊剩下的羊肉用一個布袋裝好。他想如果佛祖保佑,他和達嘎趕著牛群可以用兩天的時間走完下山的路。在牧場上打好的酥油有三大餅,奶渣有一口袋,這些都得交回給生產隊,他們會憑此給他記工分。瘦子喇嘛年年都到高山牧場上放牧,這可是個苦差事兒,生產隊對出來放牧的人記的工分低,而走失了牛羊或牲畜們得病死了,放牧人都要承擔責任。如果你成分不是那麼好的話,一項破壞國家財產罪就可能會讓你進學習班甚至到農場勞改。夏季裡的高山牧場已經不是從前天空中情歌飄蕩、草原上野花浪漫的時代啦。

瘦子喇嘛在扎奶渣口袋時,想找他的羊皮繩,他明明記得剛從背囊裡把這根繩子拿出來了,但現在左尋右尋就是見不到,帳篷就這麼大一點地方,已經拾掇得沒有什麼可剩下的東西了。就在瘦子喇嘛四處檢視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說:

「你要的繩子在這裡。」

瘦子喇嘛一回頭,便看到一個他從未謀面過的魔鬼坐在火塘的三角鐵架上,他幾乎是坐在三角鐵架上方的火苗尖上,當然只有魔鬼才會有這樣的本事。他的手上果然纏著瘦子喇嘛的羊皮繩。他笑嘻嘻的,像一個愛開玩笑的、幽默的藏族人。火還在他的身下燃燒著哩。

瘦子喇嘛只愣了一下,就像對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說:「嚯,你終於來了。為什麼不坐在藏毯上呢?我可以為你重新鋪開。」瘦子喇嘛說著把剛捲起來的藏毯鋪開了。

「我怕冷。這裡很好麼。」魔鬼說。

瘦子喇嘛不和魔鬼客氣了,自己在藏毯上盤腿坐下,和魔鬼面對面。除了跟忠實的藏獒達嘎說說話外,瘦子喇嘛已經有三四個月沒有和誰說過話了。在寂寞的高山牧場,有魔鬼做伴,總比什麼都沒有強。瘦子喇嘛從收好的行裝中拿出兩個茶碗,把茶罐重新煨在火堆邊,「你吶,也來一碗茶吧,」他說,「只聽說你們也害怕運動、文化大革命,還沒有聽說過你們怕冷。」

魔鬼沒有回答瘦子喇嘛的話,「你該走了。」他有些俏皮地說。

瘦子喇嘛弓下腰去把火吹旺一些,「不著急麼。你可以把我帶走,但你得讓我喝完這碗茶。」

而他那天碰到的卻是個性急的魔鬼,他說:「走吧,我等你等了八十多年了。」

不知是因為剛才火煙燻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瘦子喇嘛的眼淚又下來了。「八十多年的時間並不長麼,昨晚睡覺前我才四歲,醒來就八十多歲了。你說說,這壽歲你們是怎麼管的,一定是哪兒弄錯啦。」

魔鬼笑了:「是弄錯了。本來在你四歲那年就要收走你的,但是人家幫你把命抵了。」魔鬼的笑臉甚至有點和藹可親,使瘦子喇嘛差點忘了他是一個魔鬼。

茶已經熱了,瘦子喇嘛把茶倒進酥油茶筒,然後一上一下地打茶。他邊打邊想,熱香熱香的酥油茶啊,從來都是打給遠方的客人喝,現在要打給魔鬼喝了。這讓他打茶的動作遲疑而沉重,有兩次甚至把茶都打出來了,惹得魔鬼在一旁笑話他:「你真的該走了,連茶都不會打了。」

瘦子喇嘛說:「是嗎,那是因為你在旁邊。」

他倒了兩碗茶,遞給魔鬼一碗,高聲說道:「歡迎啊,遠方的魔鬼!」

魔鬼伸手接了,連碗一起喝了下去。

瘦子喇嘛嘀咕道:「真是餓鬼變的,我只有這兩隻碗哩。」然後他也喝了一口,滾熱的茶剛到喉嚨裡,又自己倒著流出來了。不是由於燙,而是瘦子喇嘛猛然發現今天的茶味道奇異,令人作嘔,不再是他喝了八十多年的酥油茶了。他喝到了死屍的味道,從前他多次聞到過這種味道,不過可不是在酥油茶裡。

「你把我的茶弄壞了。」瘦子喇嘛心有不甘地說。

魔鬼好像感到有些愧疚,同情地說:「這個時候的人,吃什麼都不香啦。」

瘦子喇嘛被他的話所感動,這才認真觀看對面與他談話的魔鬼。儘管瘦子喇嘛已經八十多歲了,但他的眼睛依然好使,連林子間跳躍的鳥兒的羽毛是什麼顏色他都看得清楚,何況這個比真人小不了多少的魔鬼呢。魔鬼的皮膚是一層死屍皮,乾澀、粗糙而且僵硬,就像經書中說得那樣,它是黑藍色的。瘦子喇嘛雖然多年不念經書了,但他還是終於想起來了,這個魔鬼的名字叫囊珠森吉頓巾,他眼下呈現的是閻王的一種內修身形,名為寂靜閻王。經書中把他描繪為生有兇暴的羅剎頭,一手持一把滴血的砍刀,一手拿著人頭蓋骨做成的血碗,他專收世上的惡人和罪孽深重的人的命。不過他今天呈現在瘦子喇嘛面前的是他的善相,而不是怒相,因此他並不顯得十分的恐懼。瘦子喇嘛覺得由他來收走自己的性命,自己今生所造的罪孽,也許可以得到補贖了。——至少到目前為止,寂靜閻王對他還不錯。

這時達嘎帶著卡巴從外面跑進來了,它們沒有看見魔鬼,連魔鬼的味道都沒有嗅到,達嘎是聽到主子的說話聲才跑回來的。它一進帳篷,魔鬼就不見了。達嘎用詫異的眼光看著自己的主人,也許它認為主人又在自言自語了。它嗚嗚兩聲,責怪主子為什麼還沒有收拾好。「你也要催我呀。」瘦子喇嘛對它說,「那就上路吧,時候到了,誰也躲不過去。」

草場這時已經變成了茫茫的雪原,瘦子喇嘛孤零零的黑色帳篷像白色世界中的一個小黑點。他在拔固定帳篷的木楔子時,拔了幾下也沒有拔出來,他正想找一個東西來撬一撬,魔鬼從他身後伸出手來,輕輕地就將木楔拔起來了。

瘦子喇嘛說:「我可不會謝你,你真比我還急。不管怎麼說,我得把生產隊的牛羊趕回去。那是集體財產,你明白嗎,現在連一根羊毛都屬於社會主義。」

魔鬼在他身後說:「噢,那麼什麼東西才屬於你自己呢?」

瘦子喇嘛老是淌眼淚的眼睛讓他在魔鬼面前很不好意思,他不得不在回答魔鬼的問話時,不斷揩眼睛。他說:「過去的日子,都是屬於我的。我從前造的孽,誰也不會要。還有這些老也淌不完的眼淚。」

「剛才我忘了,還有一樣吉祥的東西屬於你。」魔鬼跳到了瘦子喇嘛的眼前。

瘦子喇嘛抹一把眼淚:「噢,吉祥。這個時候對我還有什麼用呢?你把金山銀山給我,西藏法王的王冠給我,都會像雪花一樣被風吹走。」

「你的好運氣。」魔鬼認真地說,「我一直沒有給你,不是我忘了,而是時候不到。」

瘦子喇嘛望著空曠的雪原,喃喃說:「難怪我這一輩子都不走運,原來你們捏在手裡不放出來。」

「可憐的人,許個願吧,你要怎麼用你的好運。」魔鬼用同情的口吻說。

瘦子喇嘛想都沒有多想,說:「我把他送給下山路上碰到的第一個人。願他的人生吉祥。」

魔鬼咂咂嘴:「要是那個人是你的仇人呢?」

「我沒有仇人,」瘦子喇嘛又抹一把眼淚,「因為我是峽谷裡所有人的仇人。我們走吧。」

瘦子喇嘛趕著牛羊上路了,在他前面奔跑的是藏犬達嘎和卡巴,在他身後如影緊隨的是黑藍色的魔鬼寂靜閻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上蹣跚而行,狂風吹得雪花起著旋兒像藏族人煨桑的青煙,像瘦子喇嘛看得見卻一抓就融化了的吉祥,狂風也把他風淚眼裡不斷淌出來的眼淚吹成乾硬的小冰凌,一條條地粘在他的老臉上。開始他還用僵硬的手指將它們掰下來,後來他乾脆不管了,冰凌在他的臉上橫七豎八地堆積,像一些隆起來的新皺紋,把這張本已滄桑得無法閱讀的臉弄得更加像峽谷冬天裡衰敗、破落的大地,連跟在他身後的魔鬼看著也不忍心。

「不要哭啦,人走到這一步都會這樣。如果你有話要交代給親人,就說給我好了,我會轉告的。留下一些忠告的話,比留下眼淚好。」魔鬼不無同情地說。

瘦子喇嘛看著白茫茫的群山和他腳下深遠幽靜的峽谷,良久才說:「我沒有親人。」

兩滴眼淚又淌下來了,佛祖應該知道,這並不是被風吹出來的。

天空中陰雲厚重,卡瓦格博雪山籠罩在黑色的雲幕中。密雲往下壓的速度超過了瘦子喇嘛下山的腳步,天地間轉眼伸手不見五指,除了魔鬼,瘦子喇嘛什麼也看不見。雪花密集得使人喘不過氣來,風聲中有千萬個厲鬼在哭泣。儘管峽谷里人間的一切牛鬼蛇神都早已被打倒,但雪山上仍然是魔鬼橫行的世界。瘦子喇嘛只得把牛羊趕到一處懸崖下,剛想停下來喘口氣,他就聽到達嘎淒厲的狂吠,那是它從未有過的驚恐呼叫。隨後一連串的雷霆從瘦子喇嘛的頭上傾瀉下來,一直緊跟著他的魔鬼也驚叫一聲,逃遁得不見了蹤影。在瘦子喇嘛還沒有想清楚是哪一路的神靈發怒時,白色雷霆一瞬間便捲走了天地間的一切。瘦子喇嘛,藏獒達嘎,達嘎的孩子卡巴,以及他為生產隊放牧的九頭犏牛,二十三隻羊。

還有他沒來得及送人的好運。

35.瀾滄江邊的魔術

冬天的峽谷裡朔風怒號,從青藏高原吹下來的風沿著峽谷的山口浩蕩而來,把人都吹得搖搖晃晃的,這種時候在江邊鹽田狹窄的山道上背鹽滷水需要十分小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大風吹到瀾滄江裡去。瀾滄江東岸和西岸的鹽田早已被收歸公有,如今它們既不屬於野貢土司也不屬於納西人,屬於人民公社,還屬於一個新建起來的勞改農場。農場的鹽田就建在江東岸左鹽田鎮過去納西人的鹽田旁邊,那些接受勞動改造的人也像當年納西人開闢東岸的鹽田時那樣,在懸崖峭壁上鑿壁打眼,栽下一根根木樁,搭建懸在半空中的鹽田。唯一不同的是,這些現在被改造成了地道鹽民的男人們,並不是通過曬鹽來獲得財富,而是在艱苦的勞作中洗刷自己從前的罪孽——不管你有還是沒有。他們沒有政治身份,屬於被那個時代專政的物件。

每天清晨,啟明星剛開始發亮的時候,淒厲的起床號聲就劃破凜冽的夜空。農場實行半軍事化管制,勞改者起床的速度一點也不亞於軍人。他們從簡陋的工棚裡一擁而出,有的人一邊跑一邊還在系紐扣、繫鞋帶,彷彿身後有人在用刀子刺他們的背。雖然現在早已不是野貢土司生怕耽誤了他的太陽的年代,但是人們奔向鹽田的速度跑得比當年野貢土司的鹽民們還快。他們必須在太陽昇出峽谷東邊的高山前,每人背二十桶的滷水倒進鹽田裡,然後,才可以吃上這一天的第一頓飯。

前土司堅贊羅布今天沒有早飯吃了,因為管教幹部根據最新的階級鬥爭動態,結合鹽田的歷史,認為有必要在鹽田旁開一個現場批判大會。學校的學生和左、右鹽田,以及江對岸卡瓦格博村的村民們都被召集起來集中到瀾滄江的西岸。那時候開批判會就像從前打仗一樣,空氣在一瞬間就充滿了硝煙味,連瀾滄江的波濤都被人們的口號聲嚇得不敢自由喧譁了。

按照慣例,被批判的物件站在眾人的面前,還有若干陪鬥者。土司的後代堅贊羅布身邊站著的是前土匪頭目,納西富商的後裔,參加過叛亂的喇嘛,東巴祭司的後代,前活佛,有裡通外國嫌疑的天主教徒,殉情未死的膽小鬼,共產黨的前縣委書記木學文,以及幾個偷竊犯、強姦犯、投機倒把犯。除非魔鬼的作怪,這些無論是宗教信仰還是政治觀點都曾經屬於不同陣營的人是絕不會站在一起挨批判的。

批判會的組織者先念了一段冗長乏味的報紙社論,運用神奇的法力把鄧小平的右傾翻案跟峽谷裡毫不相干的歷史扯到了一起。他說根據群眾的揭發,瀾滄江峽谷西岸鹽田邊的一塊岩石是一個藏族人的頭顱,他是野貢土司的走狗和幫兇,即便到了現在,他還在為野貢土司看守鹽田,為配合鄧小平的右傾翻案,為萬惡的土司制度復辟作準備。「堅贊羅布,趕快交代吧,你的材料全在我們手裡。」

神情猥瑣的堅贊羅布抖了一下,腰彎得更低了。他努力地回憶這又是哪一樁沒有來得及向政府交代的罪行。人頭怎麼會是岩石呢,它怎麼才能跟鄧小平的右傾翻案配合在一起呢?它是野貢土司家族從前犯下的千百種罪惡中的哪一樁呢?如果他回憶不起來,他就不能在這個批判會上洗清自己。佛祖啊,如今最革命的人也弄起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來啦。

「堅贊羅布,抵賴只能罪加一等!」有人在高呼口號。

「是,是是,我有罪。」堅贊羅布趕忙彎下已不能再彎的腰。

「罪在哪裡?」

「罪在……罪在,我我……我實在想不起來了,隊長。」

「讓我來幫你想,豬屎一樣臭的堅贊羅布。」一個一貫要求進步的前鹽民的後代東珠確傑從人群中站出來說,「聽我爺爺講,從前他給土司家曬鹽的時候,每天早晨天還沒有亮,這塊石頭就在鹽田邊催促人們起床去幹活,說‘太陽出來了,不要浪費了土司的太陽’。這石頭叫人給土司幹活像鍾一樣準,它會說話,甚至還能告黑狀哩。它實際上是土司走狗的精魂變的。有一次我爺爺偷偷帶了一坨鹽回去,被它看見了,告訴了土司。我爺爺被抓到土司大宅的地牢裡,穿了三個月的木靴,腳掌上的骨頭全都給擠碎了。」

「東珠確傑,你在講神話故事哩。」堅贊羅布抬起頭來說,「我可從沒有聽說過石頭也能開口說話的事兒。」

「老實點!」會議主持人喝道。

「是是,我老實。」堅贊羅布又低下了頭。

「東珠確傑的揭發對我們很有啟發。」會議主持人說,「同志們,你們想一想,過去的土司有多狡猾。他讓人頭變成石頭,這瀾滄江邊到處都是石頭,誰會去提防一塊石頭呢?把那塊既反動又頑固的石頭給我揪出來,我們今天要砸爛它!堅贊羅布你要是不認罪改造,我們就要像砸爛這塊石頭一樣砸爛你的狗頭。」

於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搬到了眾人面前,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根本不像一個人的頭顱,也跟一個遊蕩的冤魂沒有關係。但是峽谷裡流行了多年的真真假假的傳說,使這塊石頭確實讓從前的鹽民們心存敬畏。多年以前土司家的家丁隊長、鹽田管事友吉滴血的頭顱曾放在上面,他的鮮血曾經浸染過它,他的精魂也曾經寄託在上面。它活該被批鬥是因為它總是在凌晨攪了鹽民們的美夢,它活該被砸爛是因為它讓人們感到恐懼。就像那些泥塑的佛像也應該被打倒砸爛一樣,這塊石頭被碎屍成了無數的小塊,再也威風不起來了。

批判會結束後,已是中午,勞改者們在民兵的押送下繼續背滷水。堅贊羅布由於到現在還沒吃上一點東西,又彎腰駝背地站了一上午,現在揹著沉重的滷水走在懸崖邊的棧道上,就像瀾滄江懸崖上的一根老樹枝,隨時都可能被吹進江裡去。這時另一個被改造者木學文背了一隻桶,跟在堅贊羅布的身後,來到江邊的井穴旁,堅贊羅布先沿著一把豎梯下去,井並不深,只有三四米左右。木學文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們。他也一貓身下去了,像潛入地下的一隻動物。

木學文跨坐在豎梯的橫欄上,他的腳正衝著井底的堅贊羅布的頭,「喂,尊貴的土司老爺,開心點。批判會開到如此荒唐的地步,就差不多開到頭了。石頭有什麼罪呢,人命才是關天的。」

堅贊羅布仰頭說:「你還嫌那會開得不夠長不是?就別再扯什麼人命不人命的啦。過去的事,藏族人的命像一根草一樣。這峽谷裡到處都是孤魂野鬼,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你都可以說它是某個靈魂的寄放處。如果你們也有藏族人的眼睛的話。」

木學文不緊不慢地說:「這條人命還與你有關哩,儘管你那時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堅贊羅布急了,嚷道:「木學文,你現在不是土改工作隊隊長,也不是縣委書記啦。你跟我一樣,是一個接受勞動改造的罪人。你說的這些有誰會相信呢?我十二歲時還沒有當上土司,怎麼能殺人呢?」

木學文笑嘻嘻地問:「‘腦袋想去曬鹽就讓腦袋去,腳不想去就讓腳好好睡覺’,這話是誰說的?」

「是……是我說的,可可可……人卻不是我殺的啊!你要是誣衊我,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你要對我怎麼樣?」

「你的腳我伸手就抓到了,我們一起淹死在這滷水井裡,你以為怎樣?」他說著真的抓住了木學文的腳。

「來吧,使力呀,」木學文任他抓住他,毫無懼色地說,「看看一個從前的土司膽量究竟多大。喂,動手啊!」

堅贊羅布抱著那隻腳,並沒有使勁往下拽,而是把臉貼上去了,就像抓住了一個可以把他拉出苦海的救星。「你們這些不信佛的共產黨啊,我可真拿你們沒有辦法啦。木書記,你的命比我的硬,槍子兒都打不倒你,誰又能把你怎麼樣呢。雖然你現在不當書記了,但是我看得出來,那些在臺上的人,命還是沒有你硬,因為連魔鬼也討厭他們。將來峽谷的天下還是你們這些人的。」多年以前,這兩個峽谷裡的好漢曾經刀兵相見,堅贊羅布曾向木學文的心窩處開過一槍,但是被打下馬來的卻是他自己。

「堅贊羅布,他們不是真正的共產黨。你相信這一點就行。」

兩人從井穴裡爬出來,就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們把滷水倒進各自的鹽田裡,堅贊羅布走到一塊岩石下時,神秘兮兮地對木學文說:「木書記,我搞到一點印度鼻菸絲,要不要來一口?」

木學文有些驚訝,都什麼年代了,這個前土司居然還有這個玩意兒,看來還是他們這種人會享受生活。他們躲在岩石後面,把印度鼻菸絲小心翼翼地送到鼻孔前,啊,那可真是久違了的享受啊,就像久違了的平和歲月一樣。幾個響亮的噴嚏打出來後,彷彿把一身的疲乏和晦氣都打出來了,兩人的眼睛中都淚光閃閃。「誰給你的?」「我兒子獨西。」堅贊羅布還想再打幾個噴嚏,但是快樂稍縱即逝,就像被風吹散的滷水的腥味。

「噢,他還在上學嗎?」木學文問。

「不讓土司的兒子上學啦。有一天老師把‘蒼蠅’念成‘蒼繩’,獨西說老師唸錯了,但是老師說一個土司的兒子也敢說老師錯了。就把他趕出學校了。這小子性子也野,在峽谷裡到處亂跑,夏天到高山牧場上放牛,秋天便去幫人趕馬,還跟著趕馬的馬幫去了一趟拉薩呢。這鼻菸絲就是他從拉薩給我帶回來的。看看你們把土司的後代改造得多有孝心。」

「漢族人說,家貧出孝子。他有多大啦?」

「十四歲了。但看上去只有八九歲,吃不飽麼。不過已經可以和魔鬼打架了。」

「和誰打架?」木學文沒有聽清楚。

「魔鬼。」堅贊羅布就像說一件尋常事一樣,「如今這年月,峽谷裡的魔鬼比得上民國時期了。那天我兒子和六個小鬼在羊圈裡大戰一場,把羊圈的圍欄都打散了,這幾個專找小孩子鬧的小魔鬼還抓破了他的臉;另有一次,我在夢中看見一個穿著件袈裟不像袈裟,牧羊人的披肩不像披肩的魔鬼在追他,獨西操起一根矛與魔鬼對打,我趕過去幫他,魔鬼一見我就跑了。你說奇怪不,第二天他說給我聽同樣的夢,他說的和我夢見的事情一模一樣。從那以後,獨西的夢我都看得見,也可以隨便進到他的夢中去,就像推開一扇門那樣,抬腿就進去了。」

「唔。照你這麼說,人們可以做同一個夢,並可以同時在夢中相見,批判會也可以挪到夢裡去開了,反正再厲害、再荒唐的批判會,不過是一場噩夢而已。」木學文嘲諷地說。

「噢,木書記,求求你,讓我們藏族人的夢裡也安靜些吧。」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堅贊羅布的夢就不安寧了,這還不僅僅是因為魔鬼在他的夢裡如入無人之境,還由於眾多的哭聲始終在他的耳邊縈繞。這哭聲從夢裡傳到夢外,又從夢外進入夢裡。它並不是某種悲泣,也不是哪個人強烈的傷感,它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彷彿天空中的風聲,瀾滄江的流水聲,連綿不絕,經久不息。但它是未來的哭聲,是悲劇或者災難還沒有發生時就傳來的哭聲,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一般都能聽到這樣的哭泣。準確地說它不是一種哀慟,而是某種警示。

前一個星期六下午,是農場一月一次的允許家屬探親的日子,堅贊羅布悄悄對兒子獨西說:「峽谷裡要出大事了,獨西,你聽見天空中的哭泣了嗎?」獨西問:「爸爸,你是說要死人了嗎?」堅贊羅布說:「我不知道。即便真的要死人,死的要麼是一個很冤很冤的人,要麼就是一個命很硬的傢伙。」那時獨西望著峽谷下方的瀾滄江,像一個早熟的小老頭,「爸爸,你看到我昨晚做的夢了嗎?」堅贊羅布想了想,回憶自己昨晚是否有和兒子做同一個夢,他感到好像有一團模糊的影像,就像即將飄散的雲霧,他抓不住也辨不清。他只有支吾道:「啊,昨晚我睡得太死啦,一覺醒就忙著來背鹽滷水呢。」但是獨西用不相信的眼光看著他父親說:「我可在夢裡看見你的夢了。爸爸,你心裡在想什麼我知道。」堅贊羅布當時嚇了一跳:「獨西,獨西,大人的想法常常是很反動的,你可千萬不要到處去亂講啊。」

而獨西卻說:「爸爸,講講我們家的仇人吧,我求你了。你要不講,人家也會告訴我的。」

堅贊羅布想了半天,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好吧,我講了,你只能一個人知道,不能告訴任何人。就當供你批判吧。獨西,你是不是先去買幾斤酒來?」

獨西從身後拿出一個五公升的塑膠桶,往他父親的面前一:「我早就準備好啦。」

那時刻,堅贊羅布覺得獨西已經長成一個男人了。

這天晚上收工回來後,勞改者們才聽說雪山上發生雪崩了,有一些牧人還沒有來得及轉場到冬季牧場,連人帶牧群地被埋在雪裡了。公社已經派出了由民兵組成的搶險隊,勞改農場的犯人們被命令隨時待命,一旦找到死傷的人員和牲畜,他們也將到雪山上去抬屍體。

晚上熄燈前,堅贊羅布在洗臉池旁邊看到一個老人弓著身子在清洗自己的肚子,一攤汙血被水從他的傷口處沖洗下來,還淌到了水池裡,他剛想說,那是大家洗臉漱口的地方,別弄髒了。可那個老人抬起頭來,他們互相都很驚愕,恐懼讓他們再不敢再多說什麼。堅贊羅布看看他周圍的犯人們,但是他們好像都沒有看到這個可憐的老者,有的人甚至已經走到水池邊打水洗臉了。堅贊羅布清楚,他碰見一個未來的幽靈了。峽谷裡的藏族人認為,如果有人要死了,他的靈魂會在臨死前幾天出遊,過去卡瓦格博村有個叫達若的老人家是全村人最害怕在晚上碰見的人,因為凡是有誰在夜間被他看見了靈魂,第二天痛失親人的哭嚎之聲就會從那人家中傳出來。但是這個晚上堅贊羅布沒有弄明白的是,他怎麼會看見他的靈魂呢,難道自己也變成了達若這種人人害怕遇到的人?人們認為陰魂只會被一些罪孽深重的人看得見,善良的人只會看到陽光下的花朵。

臨睡前,堅贊羅布悄悄地對木學文說:「峽谷裡要死人了。」

木學文憂心忡忡地說:「那麼大的雪崩,肯定有遇害者。」

但是巨大的災難卻以一種魔術的形式在人們的面前呈現。兩天以後,縣裡為瀾滄江上新落成的吊橋舉行隆重的通車剪彩儀式。多年以前左鹽田的納西富商和德忠曾經想要捐資建這樣的一座吊橋,甚至還說要請英國工程師來設計建造,可是老天不給他留名峽谷的機會。現在,作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取得的輝煌成就之一,由四川來的工匠頂風冒雨地幹了半年,總算把一座橫跨大江的吊橋建成了。那些四川人是一些快樂而手腳麻利的工匠,他們能吃苦,但不能吃沒有辣子和花椒的食物。藏族人打給他們的酥油茶他們都要在裡面撒上辣子面和花椒麵。與生性厚道謹慎的藏族人相比,他們能說會道,咋咋唬唬,不懼神靈。有人看見他們甚至在瑪尼堆前撒尿,好在現在是打倒一切的時代,要是在以往,如此瀆神的行為是要被藏族人割掉小雞雞的。但是他們心靈手巧,把在江邊懸崖上艱苦的勞動當成一場魔術表演。那時峽谷兩岸的人仍不知道吊橋是什麼模樣,人們在畫報上見到過長了一排排細長細長的腳的橋,橋下的那些腳直接站在江水中。而四川人說他們要建的橋卻沒有腳,「它是懸在半空中的。」建築隊長對人們說。有個藏族幹部問:「即便在江邊的懸崖上搭鹽田,也要用木樁撐起來,你怎麼能讓過人的橋懸在半空中呢?難道你有從前那些大活佛的法力嗎?」建築隊長做了鬼臉,誇張地說:「我們沒有什麼法力,但是我們會變魔術。在你睡一覺起來後,我們就把橋給你變出來了。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把橋變沒了。」

從那以後,藏族人天天都在等著看四川人的魔術。那確實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人們看見他們先在江兩岸立起了兩座高高的水泥塔,它們比藏族人從前造的白塔更高、更龐大,但是沒有塔尖。那塔以出乎人們想象的速度節節升高,因為縣革命委員會的頭頭們不斷要求四川人加快進度,以便在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裡讓吊橋竣工。四川人只有以變魔術的手段來建造他們的吊橋。到他們在江兩岸拉起了鋼繩,並在鋼繩間鋪開了木板後,藏族人才像從夢中醒來一般,哦呀,沒有腳的橋原來是這樣的啊!

那天正是紀念「文化大革命」中領袖的一個著名講話的日子。藏族人已經被許多他們從來都不知道的紀念日搞得暈頭轉向,但是上面說要慶祝,要紀念,要開會擁護,要獻禮,於是他們就認認真真照辦不誤,他們對毛主席的感情同樣真摯虔誠。竣工典禮被弄得比過藏曆新年還要熱鬧,人們把紅旗插遍了瀾滄江兩岸,新落成的吊橋也打扮得像一個即將出嫁的新娘,紅色的綢布從西岸拉到東岸,紅色的紙花大朵大朵地紮在吊橋的條條鋼繩上。前兩天吊橋竣工後,身背鋼槍的民兵守在橋的兩頭,不讓好奇的人們上去,連看也不給多看。說是沒有剪綵,行人就不能通過。人們由是又學會了一個在藏語裡從沒有見到過的新詞彙「剪綵」。「剪綵」是一個與變魔術有關的詞彙,吊橋一剪綵,四川人的魔術就變成啦,吊橋也就可以走人了。今後人們過瀾滄江,就可以像從前那些法力高深的喇嘛們那樣,從瀾滄江上走過去。當權派將通過吊橋向人們證明「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活佛們的經書中提到的神蹟,現在普通的百姓也可以做到了。

木學文和其他勞改者們也被集中到瀾滄江的東岸觀看這場「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果實展示,他們不是來慶祝而是接受教育的,因此他們沒有資格享受走在吊橋上的待遇。根據那天的日程安排,最先走上吊橋的是各級官員領導,由他們負責剪彩儀式,然後是獻花的小學生,接著是縣裡身著節日盛裝的毛澤東文藝思想藏族表演隊,然後才是急迫地渴望在瀾滄江上行走的貧下中農社員同志們。那時江兩岸的山崖上和江邊全擠滿了人,與其說他們是來分享喜悅的,莫如說他們是來看魔術的。藏族人、納西人、漢族人不僅都穿上了過節時才穿的衣服,還帶來了青稞酒,吊橋還沒有開始剪綵時,許多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木學文對身邊的堅贊羅布說:「雪山上的人還沒有救下來,他們就忙於搞這一套,真是不把人命當回事了。」

堅贊羅布也喝得醉醺醺的了。今天勞改農場的管教幹部破例讓他們喝酒,他就放開了喝。他說:「魔術要開始啦,從今以後,人人都可以在瀾滄江上走路了。除了溜索,過去我和我父親曾經坐在牛皮筏上橫渡過瀾滄江,當然,那時是為了去搶納西人的鹽田。可憐我那老父親,當了一輩子土司,也沒有看到過瀾滄江上的吊橋。」

木學文苦笑道:「其實早就該修這樣的橋了。我在臺上的時候,就曾經想搞這個事情,但是他們不讓搞。」

「木書記,本來今天去變魔術的應該是你啊,看看那些穿幹部裝的後生,他們打過仗嗎,流過血嗎?」

「噓,你給我說話小聲點。」木學文捂住了堅贊羅布酒氣沖天的嘴,「那不叫變魔術,是剪綵。」他又更正道。他向橋上望去,幾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幹部走向了吊橋的中央,他們春風滿面,躊躇滿志,其中一個人手中拿一把大剪刀。木學文此時心中難免有些發酸。

紅布被剪斷了,鞭炮聲熱烈地響起來,掩蓋了人們的掌聲和歡呼聲,也掩蓋了幾聲微弱的脆響。人們紛紛湧到了橋上,這是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在瀾滄江上走路的滋味,已經安排好的慶典程式全被瘋狂的人們打亂了,學生們在橋上找不到該獻花的領導,藏族表演隊的隊員們找不到空間翩翩起舞,許多人故意在搖搖晃晃的吊橋上跺腳、跳躍,還大聲呼喊。晃動的吊橋使人們尖叫、驚恐、激動不已,就像要從空中飛下來前的那般興奮。那真是一個歡樂喜慶的時刻,人們好久以來都沒有這樣自由痛快地高興過。但是它與緊接下來的悲劇比起來,就太短暫了。

木學文先是感覺那吊橋太小了,似乎不能容納那麼多歡慶的人們;接著他又感到吊橋太脆弱了,似乎也經受不了那熱鬧喜慶的氛圍。這讓他忽然感到不安。他看見吊橋像一根布帶子一樣在半空中飄忽,橋上的人也不像人,而像一些道具。彷彿那不是現實中的一座橋,而是夢裡的某個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堅贊羅布的胳膊,「橋上的人太多了。」他說。

他的話音剛落,人們就聽見「劈啪」一聲脆響,西岸的吊塔冒出兩股白煙,固定在吊塔上的粗大鋼繩就像一根甩起來的牧羊鞭,一下在空中飛舞起來,橋上的許多人被它橫掃一空,轉眼就都被趕到空中去了。

「哦呀,四川人又在變魔術了。」堅贊羅布嘀咕道。

「出事了!」木學文驚得跳了起來。

吊橋在一瞬間就不見了,還有吊橋上的人也不見了,這不是魔術又是什麼呢?在江兩岸觀看的人中有不少人就是這樣認為的。「狗孃養的四川人,本事真不小。」堅贊羅布看著空空如也的瀾滄江,又往嘴裡倒了一口酒。「木書記,快坐下來看,多好看啊。下一個節目,他們就要把橋給我們藏族人變回來了。」他自信地說。

「橋斷了,快去救人呀!人全在江裡啊!」木學文站起來大聲呼喊。

許多人如夢方醒,他們看見波濤洶湧的江面上人頭漂浮,嘶喊聲頓時響徹峽谷。那真是一場噩夢,不少人想跳下江裡去救人,但他們已經醉得邁不動雙腳了。就像當年野貢土司家的鹽田管事友吉,腳不聽腦袋的指揮了。在江邊看「魔術表演」的幾個醉漢多年以後還在後悔,說他們確實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在江水中沉浮,但沒有力氣站起身來去救人。而更真實的可能是,他們在醉意闌珊中也把人落在江水裡看成是四川人變「魔術」的一部分。因為有一個醉漢當時衝江裡向他呼喊救命的人說:「你還要喝啊,喝多了誰把我們的吊橋變回來?」

木學文最先跳進湍急的江水中,他只救起了兩個小學生,其中一個還在送醫院的路上死了。人們永遠都記得,木學文那天抱著那個孩子的屍體大哭不已。

36.英雄遲暮

峽谷裡的災難在眾人的眼皮下像一場「魔術」一般的上演,雪山上的災難卻永遠無人知曉。這是一場罕見而奇怪的雪崩,一般來說,在這個時候是不會雪崩的。如果是在春天,雪崩就像夏天的泥石流一樣頻繁,誰也不會感到奇怪。峽谷裡立體垂直的氣候很容易把雪坡下端的積雪融化,上方的雪堆自然就垮下來了。大的雪崩可以把人畜像一片樹葉一般地捲起來,吹過一道道山樑,它產生的強大沖擊力甚至能把一些大樹攔腰擊斷或連根拔起。

當雪山上的瘦子喇嘛像一片樹葉那樣被雪崩的衝擊波吹起來時,他看到了一片白色混沌的世界,這是一個迅速往下跌落的世界,並伴隨著魔鬼們憤怒的吼叫。人的呼吸瞬間就不存在了,因為心被魔鬼死死揪住,要從喉嚨那裡拖出來,但是拖到嗓子眼處時卻卡住了。人的大腦裡忽然一片空白,一生中所有的慾望和罪孽都無影無蹤,像雪地上一樣乾乾淨淨。佛祖啊,死亡多麼美麗啊,人在多麼自由地飛翔啊。凡塵的一切是多麼輕易地就得到了解脫啊。有的人一生都在尋找飛翔的感覺,他們希望自己像蒼鷹一樣自由地翱翔在藍天白雲上,他們還希望自己能如願以償地從勞苦的此岸飛到享樂的彼岸,可是他們卻不知道只有在死亡之前,他們才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有的人試圖在塵世找到解脫苦難之路,可他們是用苦難來解脫苦難,就像以錯誤來彌補錯誤一樣,令人生永遠揹負著沉重的苦難。

瘦子喇嘛索性把自己蜷曲起來,像他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那樣,原模原樣地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中去。如果佛祖念及他這幾十年的喇嘛生涯可以抵消他前半生的罪孽,或許他還可以轉世為一個嬰兒呢。人們常說喇嘛可以轉世為喇嘛,瘦子喇嘛卻從來沒抱過這樣的希望,他當喇嘛只是為贖罪。如果神靈決定他只能轉世為一條蟲,他也沒有意見。因為只有他才最清楚自己的罪孽有多麼的深重。

飛翔結束了,瘦子喇嘛感到自己跌落到一個冰窟裡。那是一個寂靜得讓人的骨頭都發寒的冰窟,他想尋找寂靜閻王的身影,但是周圍一片漆黑。照理講在黑暗中人們更容易看見魔鬼,但是瘦子喇嘛那時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像一個在死亡的激流中掙扎的人,力圖想一些還惦記著的事情,想一些有意思的往事,想一些他的敵人和他的親人,甚至還想再喝一碗酥油茶。輪迴的地獄之火啊,哪怕你來自陰間,請燒起來吧,我怕冷呵。

此時他明白了,他還不想死。儘管在許多艱難得讓人毫不留戀生命的歲月裡,想死是一件解脫苦難而又極其容易做到的事。但是在死亡的門檻邊,人對陽世卻有那樣多的惦記和懷念。我還惦記什麼呀?瘦子喇嘛想。

他想起來了,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完。他還有好運沒有用呢。他得用完自己的好運,才能跟魔鬼走。

得趕緊啊,你這不中用的糟老頭子。他在死亡的門檻邊掙扎。

到瘦子喇嘛感到一口口的暖氣呵在自己的臉上,一隻柔軟而溫熱的手掌不斷撫摸他乾硬的臉頰時,他還沒有想明白自己一生中經歷的許多事情,他忽然又不想回去了。就留在那冰窟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想,也比回到這寒冷的雪原強。他勉強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塊猩紅而碩大的舌頭,正懸在他的鼻子上方。啊,那不是魔鬼的舌頭,是藏獒達嘎在給瘦子喇嘛以溫暖呢,它把他臉上的雪渣和冰碴一口一口地舔下來,它撥出的熱氣讓瘦子喇嘛感到了這個世界的存在。

「噢,你做了件錯誤的事。」瘦子喇嘛看看自己身邊的一堆雪,便知道達嘎至少用了好幾個小時,才把自己刨出來。他試圖辨別一下方位,卻怎麼也想不起這個地方。峽谷就那麼一小方天地,哪一條山樑瘦子喇嘛不熟悉呢?但現在他就像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他看不到一座認識的山頭,也找不到一條走過的路。天空一片混沌,呈現出末日來臨前的顏色。

「達嘎,我們這是在哪兒?」瘦子喇嘛習慣性地去抹眼淚,但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的風淚眼並沒有淌淚,他正有些奇怪,馬上就發現他的眼疾轉移到達嘎的眼睛中去了,因為達嘎在風中流淚。

「魔鬼的法力有時使得真是有點莫名其妙,發動那麼大一場雪崩,只是為了讓一條狗也得上那見風落淚的毛病。達嘎啊,難道你也要想成佛了?可是現在佛也要受批判啊。」

達嘎嗚咽著,不斷把頭扭向雪堆一側,瘦子喇嘛從來沒有見到過一條狗如此傷心,它跪下前腿,兩條後腿彎曲著,用下巴使勁地磨蹭著雪地。瘦子喇嘛心裡一緊,「達嘎,達嘎,卡巴呢?」

他在達嘎的淚光中總算找到了可憐的卡巴,它已經僵硬了。顯然它也是達嘎從雪堆中刨出來的。瘦子喇嘛先是像一頭失去孩子的母獸那樣怪聲尖叫,那尖叫聲在雪地上空打著旋兒向天上升去,幸好沒有人聽見這慘絕人寰的尖叫,要不人們一定會把這當成魔鬼的叫聲。急得快發瘋了瘦子喇嘛甚至一度從雪地上騰起來,半天都沒有降落在地上。到他終於落地時,他開始咒罵魔鬼。人們用荊棘在村頭驅趕你,用經文咒語詛咒你,用最骯髒汙穢的東西做法事鎮壓你,都是你命中該有的!你只配吃長了梅毒大瘡的淫蕩女人的經血。因為你是魔鬼,你就可以做世界上最惡的事情;因為你是魔鬼,你就不害怕任何懲罰。可是我要告訴你,等我到了你們那邊,我會把我的兄弟們——我從前的那些不怕死、也不怕魔鬼的康巴兄弟們重新召集起來,和你開戰。我會抓到你,把你的皮剝下來,把你的腦漿挖出來吃,把你的心——如果你還有心的話——掏出來餵狗,把你的腸子扯出來編成一根繩子,拴在你的精魂上,讓你永遠不能再出來害人。你是陰間的魔鬼,哈,我認識你;從前我也是人間的魔鬼,做的惡事比你還多,可你認識我嗎?

瘦子喇嘛把魔鬼一通好罵,最後把自己的眼疾重新罵回來了,但是他並不後悔。他為達嘎抹一把眼淚,又為自己抹一把,到後來手心裡就不知道抹的是誰的眼淚了。他邊嘮叨邊把卡巴埋在了雪地裡。他本來想召喚天上的神鷹來帶走卡巴,但是多年的放牧生涯使他已沒有了從前的法力,灰濛濛的天空中什麼都沒有。他甚至連挖一個坑的力氣都沒有啦,大地封凍得像一塊鐵。

瘦子喇嘛不打算回去了,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寧願跟可憐的卡巴守在一起,也不願餓死在路上。他將坐在卡巴的身邊,等待閻王的到來。像一個真正的康巴漢子那樣,平靜地和死亡握手。

但是達嘎不願意,它對著瘦子喇嘛吼叫,用頭拱他的雙腳,咬著他的靴子往前拖。這聰明的牧羊犬,主子的一切想法它都知道,它從不會違背主子的意願。但這次例外了,它要驅趕自己的主人回到溫暖的峽谷,那裡還有人等著他哩。

「噢,達嘎,你走吧,我是老得走不動了,你沒見我有好幾十年都沒有喝到酥油茶了嗎?從我看到魔鬼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喝到可口的酥油茶了。一個藏族人怎麼能不喝酥油茶呢。你走吧,找你的伴兒去,你還可以再下崽呢,生下小東西來了,也叫它卡巴,它就是卡巴的轉世。」

但是達嘎撲倒了瘦子喇嘛,它把自己的奶頭拱到了瘦子喇嘛的嘴邊,不容他是否願意吸它們,一股溫熱的狗奶自己就射出來了。飢寒交迫的瘦子喇嘛怎能拒絕這人間的甘露,他還聽見達嘎悲泣的聲音:

「喝吧,這就是你的酥油茶。」

「噢,你終於也會說話了。達嘎,你是個好母親。」

達嘎把自己的力量注射到瘦子喇嘛體內,使他的雙腳站了起來,他們繼續往山下走。瘦子喇嘛邊走邊找寂靜閻王的身影,可是怎麼也看不到。他想,要麼是魔鬼也被雪崩掩埋了,要麼是剛才自己的咒語讓它害怕了。想到這裡,瘦子喇嘛心中就升起一股豪情,你爺爺還不老。

他們終於找到一條依稀可辨的路了,瘦子喇嘛記得,在他出家以前他曾在這條路上殺過人,有一個死者的精魂曾經在這裡作怪了很久,那時峽谷裡的人們不敢從這條路上經過。瘦子喇嘛還記得,他的刀割破那人的喉嚨時,死者還有一句話剛說了一半,但是在那一瞬間,軟弱的話語被鋒利的康巴刀一刀切為兩半,後面半句話被封在喉管裡直冒血泡,然後就從刀傷處隨著鮮血一起流出來了。那是一個臨死者永恆的遺恨。從那以後,冤死者的精魂便剝奪試圖通過這條路的所有人的說話能力,使他成為啞巴。這條山澗小道就被人們稱為「啞路」。

瘦子喇嘛想起這些血腥的陳年往事,便問達嘎:「達嘎,我還會說話麼?」

達嘎說:「你會說話。說得跟從前一樣。」

「我要不會說話了才好哩。這樣也對得起他。」瘦子喇嘛抹一把眼淚,又去抹達嘎的眼淚,但是他發現達嘎不再哭了。

「你說對得起誰?」達嘎問。

「啊,你不認識的,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噢,達嘎,我太老了,已經分不清多久是昨天了。過去的事情,是不是都是昨天才剛剛發生?」

達嘎說:「什麼都是一剎那間。」

「哦呀,達嘎,你說話怎麼像我的師傅呢。他已經圓寂三百年了。」瘦子喇嘛仔細地看達嘎,好像想看出他師傅的影子。

「也是一剎那間的事。」達嘎又說。

瘦子喇嘛突然想起來了什麼,抱著達嘎的頭說:「你也應該不會說話了才對,可是你說得比山下那些人還好。達嘎,你在說話嗎?」

「我在說話,我才剛剛學會說話呢,我有好多話還沒有說,在它咬斷我的脖子前,我要說我憋了一輩子的話。」

「是啊,人死前就會發現自己有很多話沒有說。活得好好的時候,要麼是你不想說,要麼是人家不要你說。到你想說一個人真正要說的話時,閻王卻不等你了。可恰恰就在人要跟閻王走之前,說的才是最最真實的話。從前峽谷裡有白人喇嘛的時候,他們教藏族人在臨死前向他們的神靈認罪,他們的神靈住得那麼遠,怎麼能知道藏族人的罪呢?因此他們被毛主席趕走了。現在只有毛主席才最知道我們的錯誤在哪裡,他的法力比所有的神靈都要大,天天都發語錄來教導我們。」

達嘎頭也不抬地說:「我知道哩,毛主席的經文,你們天天都要念。」

瘦子喇嘛糾正達嘎道:「那不叫經文,叫語錄。藏話裡沒有這個詞,我們得用漢話恭恭敬敬地來說它。毛主席的語錄跟我們的經文不一樣,可不敢再亂說了,達嘎。」

達嘎不滿地甩甩頭:「一個意思。」

瘦子喇嘛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彷彿怕有人聽見達嘎的話。「你剛才說了反動話呢達嘎,從前有人也這樣說,挨批判了哩。儘管你是一條狗,但是你說話一不小心,就反動了,他們也要開你的批判會。」

達嘎悲哀地看看瘦子喇嘛,扭頭跑了,任憑瘦子喇嘛在後面怎麼喊它,它也不回頭。從那以後,瘦子喇嘛就再沒有聽達嘎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