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九頭喇嘛
峽谷裡的老人們至今還記得,黑色的瘟疫是在一個大風年被狂風一點一點地颳走的。那是一場颳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大風,瘦小一些的牛羊和孱弱一點的小孩都被狂風颳到了天空,他們就像升向天國的幸運兒,毫無牽掛地脫離了大地,在風中和瀾滄江裡的魚、山嶺上的動物、地上的牛羊、飄飛的經幡一起自如地舞蹈。人們要用巨大的石塊壓在房頂上,才可保住屋頂的木片不被風颳飛。狂風盪滌了一切,峽谷裡的房屋、寺廟、教堂、道路、土地等裸露在外面的東西,都被風洗得乾乾淨淨,甚至把人們的頭髮都梳洗乾淨了,許多人一年都沒有到峽谷的溫泉裡洗過澡。到大風停止時,人們發現天地如此之新,家家的房子就像被水洗過了一樣。連噶丹寺措欽大殿外的那一排金黃色的轉經筒,過去長年累月地被信徒們的香火薰染,又被無數藏族人撫摸推動,早就在上面積澱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油膩物。清軍的炮火曾經錘鍊過它們,但是一點也沒能改變它們的顏色。可曠日持久的大風就像一把刷子,將這些轉經筒從裡到外清洗得如同嶄新的一般。寺廟專門為此做了一場法會,慶賀這些古老的轉經筒的新生。
那一年峽谷的地裡沒有收到一粒糧食,鹽田裡也沒有收到一粒鹽。青稞種剛一撒下去,就被天上的神靈收走了;鹽田裡人們才剛把滷水倒出來,穿越峽谷的風便把田裡的水吹到天空中,一點希望也不給人們留下。那是飢餓的一年,草根、樹皮、野果、甚至江邊懸崖下的一種白色的黏土,都是人們肚子裡的食物。許多人胃裡長出了手,從嘴裡伸出來,搶掠一切牙齒能嚼碎、喉嚨能嚥下的東西。飢餓是一隻巨大的口袋,籠罩在峽谷的上空,這個口袋裡除了肆虐大地的大風,連一根枯草也沒有給人們留下。
峽谷裡唯一不餓肚子的只有野貢家族的人,這個古老的家族不但沒有斷糧,而且糧倉裡陳年的青稞還在發黴腐爛。即便是發黴的青稞在這個時候也飄香十里,它們的香味甚至可以飄到雪山背後澤仁達娃同樣飢餓的部落。為了青稞,澤仁達娃已在一年之內向野貢土司發動了五次戰爭,儘管每次都被野貢土司的家丁武裝趕了回去。肚子沒有吃飽的人畢竟打不過吃喝不愁的軍隊,況且連護佑他們的戰神也是飢餓的。
那是澤仁達娃接連走背運的時期。澤仁達娃在十八歲那年殺了野貢·江春農布後,他在回部落的路上摔了一跤,從馬上滾到一百多米深的一條山谷裡,但是他卻連擦傷都沒有。但那是神靈對他的警告,雖然他大難不死,可從此以後,澤仁達娃的一生再沒有用過自己的好運了,直到他多年以後把它交到野貢家的另一個後人身上。
民國以後,澤仁達娃率領雪山部落的大部分康巴好漢加入了與漢人軍隊打仗的藏軍隊伍。把自己的部落輕率地拖入到與官府連年不斷的戰爭中,並最終使這個延續了近十代人的部落走向衰落,是因為「九頭喇嘛」的故事燃起了澤仁達娃反叛的怒火。澤仁達娃是在雪山下的一座水碾房裡見到「九頭喇嘛」的。那天有個牧人來告訴他從水碾房下的水溝裡淌出的水全是紅色的鮮血,他便帶了幾個人來到水碾房察看。他們看見一個沒有頭的喇嘛在水溝邊清洗自己的頭顱,旁邊擺著一個已經很破舊的羊皮鼓。那被洗的頭顱還在說話哩,它說:
「趙將軍可以砍下我的頭,但草場萬萬不可開墾。草場上不會生長莊稼,只能養育牛羊啊,沒有草場就沒有了牛羊,沒有了牛羊,就沒有了藏族人啊。」
那頭顱邊哭邊唱,邊唱邊淌著鮮紅的血。澤仁達娃一聲驚呼:「哦呀,那不是敦根桑布法師嗎?」
但是他們向前走,法師就向後退,水碾房也跟著向後退。他們永遠走不到敦根桑布的身邊,就像聖潔的卡瓦格博雪山峰頂,你看得見、感受得到,但作為一個凡人,神靈早就規定好了你與神界的距離。澤仁達娃急得大喊:
「上師,你真的是能騎在鼓上飛行的敦根桑布法師嗎?」
苯教法師的頭顱說:「我就是敦根桑布。」
澤仁達娃問:「法師,誰要開墾草場啊?」
頭顱說:「趙屠戶趙將軍。」
這個被藏東地區的藏族人視為惡魔的屠戶將軍澤仁達娃當然知道,不過早有傳說他被藏族人打死了,看來魔鬼真的不止一條命。
「他開墾草場了嗎?」
「他把我的頭砍下來了。」
「哦呀!」
「砍下一個頭後,我又生了一個頭。」
「哦、哦呀!」
「又砍下一個頭,我再生一個頭。」
「哦呀呀……」
「再砍,再生。」
「哦……」
「生了九個頭,砍了九次。」
「……」
「這是最後一個頭,也被他砍了。趙將軍說,你就是有一萬個頭,也不能阻擋我開墾草場。我計程車兵年年要吃十萬斤糧,你們能年年拿十萬個頭來阻擋?」
藏族人跪在法師沒有頭顱的身軀前,哭成了一片。
「康巴的漢子們,上馬呀!」澤仁達娃躍上了戰馬,抽出了馬刀。從那天以後,他就沒有再回過自己的部落,常常連睡覺做夢都是在馬背上。
藏東地區二十三個雪山下的部落和三十六個草原游牧部落只要一聽到「九頭喇嘛」的悲壯經歷,都立即召集起牧場上的漢子們,躍上戰馬,打著嗜血的口哨,殺向官軍駐防的軍營。那是一場波及藏東十六個縣的連綿日久的戰爭,「九頭喇嘛」的故事傳到哪裡,哪裡的戰火馬上就燃燒起來了。
但是漢人的軍隊越打越多,戰事的訊息在大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牧場和村莊狼煙滾滾,一會兒說漢人軍隊被大風全部吹到瀾滄江裡去了,一會兒又說風把更多的漢人軍隊吹回來了。更有傳言說拉薩的漢人軍隊被大風吹到印度,印度的佛陀運用超強的法力,讓他們紛紛皈依了佛門,成為了佛法的護法神。許多參加戰鬥的藏族人都認為,他們所反抗的是清朝皇帝的「叛軍」。因為這些「叛軍」穿著短小的灰色軍服,腦袋上戴著圓盤帽,還敲打著洋人的洋鼓,喊著洋人的口令打仗,和從前梳著小辮子、揹著「兵」字的軍隊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為一個已經倒臺多年的皇帝浴血奮戰,並不是他們想對皇帝表示出自己的忠勇,而是駐紮在藏區的官軍在新舊政權交替時期的胡作非為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
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就像一場巨大的遊戲,指揮作戰的藏軍將領更多地依助神靈的幫助而不是那些驍勇善戰的康巴騎手。澤仁達娃和他部落的馬隊有時長達半年多沒有和敵人打過仗,即便漢人軍隊就在看得見的山谷裡,馬隊只要一個衝鋒,就可以將那些不善騎戰的漢人軍隊衝得個七零八落。但是藏軍將領通過占卜認為,這一天不宜打仗,軍隊應該到寺廟裡去燒香。而有時藏軍將領們的占卜又過分依賴佛法的各路神靈,有一次一個藏軍代本命令澤仁達娃一百多人的馬隊去進攻一座有三百多官軍據守的要塞,並說護法神已經明示,當馬隊發起衝鋒時,漢軍士兵的槍栓將扳不到槍膛上,因為一個法力強大的高僧已經做了隆重的法事,況且,「還有喇嘛迎請來的天上的陰兵從後面抄他們的退路。」但是當澤仁達娃帶隊衝鋒時,他遇到了雨點一般密集的子彈,他的戰馬中了四彈,他從馬上被摔到漢人軍隊的槍陣裡,打過來的子彈讓他透不過氣來,一顆子彈鑽到他的肚子裡,兩顆擊中了他的腿。當他爬回到自己人的陣地時,腸子拖了一里長。彷彿那不是他的腸子,而是一段沒有斬盡的孽緣。澤仁達娃惱怒地對藏軍的一個代本嚷:
「佛祖啊,他們的槍栓拉得比誰都利落。你給我召請的陰兵呢?」
那個代本也抱怨道:「魔鬼的軍隊,連陰兵也害怕。你的腸子怎麼辦?」
澤仁達娃把腸子一把一把地拖回來,一大團地捧在手裡,那上面粘滿了泥土和草根,他也不仔細看一看,隨便挽幾挽,就把它們統統塞進肚子裡了。一個隨軍征戰的活佛過來,將溫熱的手掌捂在傷口處,唸了一段經文,澤仁達娃泉水一樣往外湧的鮮血才止住了。在後來的三個月時間裡,魔鬼控制了他的語言,他喊出的胡話人們要麼聽不懂,要麼被嚇得躲得遠遠的,有一年的時間裡他沒有騎到馬背上。那次他能奇蹟般地活回來,讓活佛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那個活佛後來說,有一天他看見魔鬼用一根繩索拖著澤仁達娃的身體往地獄跑,但是澤仁達娃反把魔鬼拖了過來,然後像扔一顆松果那樣把魔鬼扔得遠遠的了。
六年的戰爭過後,藏東地區再也見不到一個漢人士兵,連漢人官吏都不見蹤影,彷彿他們真的做了藏族人的護法神或者被風吹跑了一樣。其實不是他們在藏區鬧夠了,而是他們陷入了中國軍閥大混戰的爛泥潭。但是澤仁達娃當初帶出來的四十八條康巴漢子,如今只剩下二十一個騎手了。他們長年累月地在馬背上顛簸廝殺,他們的村莊被前來進剿的漢人軍隊燒了個精光,他們的女人孩子都躲到連他們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們的牛羊要麼是被漢人軍隊掠走,要麼是餓死凍死了。他們再沒有了曾經能放牧、能唱歌、能繁衍後代、能祭祀神靈的村莊。馬背成了他們唯一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們忘了節令,不知寒暑,甚至已經不會農耕放牧了。有一天飢餓的澤仁達娃立馬在峽谷的一座山頭上,看著河谷底的村莊和江邊的鹽田,忽然對他身後同樣飢餓的康巴弟兄說:
「活佛說過的那些話,經書上的那些戒律,不能幫我們填飽肚子。這個亂世如果我們要想活下去,首先得把自己變成一群魔鬼。」
28.濟貧就是借貸給上帝
峽谷裡連上帝也是飢餓的,沙利士神父已是第三次屈尊來到瀾滄江的西岸借糧了。他已經能在這條橫跨在瀾滄江兩岸的藤篾索上身輕如燕地飛翔,甚至能嫻熟自如地控制自己在溜索上的速度。他曾在日記中寫道:「藏族人是最直截了當的民族,與其興師動眾地架一座橋,還不如拉一根藤篾索來得更方便,反正都是從此岸到彼岸。而走路過去和飛過去,境界是大不一樣的。對於一個要想在峽谷地區生活下來的人來說,如果他不能掌握這門技術,那麼他的世界就只有一半。」
神父在一個天空陰霾的下午帶教堂的雜役馬修拜訪了野貢土司的大宅,土司依然那麼肥胖,氣色依然那麼紅潤,彷彿他不是身處於一個餓殍遍野的峽谷。與他相比,面帶菜色、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沙利士神父就像一個難民。他和自己的教民一樣,已經吃了一個多月的草根和樹葉面粥了。沙利士神父在兩個月前曾經向打箭爐教區的勞納主教申請了一批糧食,但是馱運糧食的馬幫剛一走進峽谷,就被大風吹到了空中。沙利士神父當初不相信風會把一整隊馬幫吹到天上去,但是當教民們指給他看那些在峽谷的雲層之上飄忽不定的馬匹和趕馬人時,他才對峽谷的風有了最為深刻的印象。「那些可憐的趕馬人彷彿還在日夜兼程地行走,只不過他們不是走在大地上,而是走在雲端之間。他們就像一群在天國趕馬的勤勞但不走運的中國人。」沙利士神父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
「我不相信你們會沒有糧食。我聽人說,你每隔七天便給餓肚子的人施捨呢。」野貢土司在他的火塘前對沙利士神父說。
「啊,尊敬的土司先生,我們現在只能給窮人們一點樹葉熬的湯喝了。要不了幾天,連樹葉都不會有啦。在仁慈的上帝面前,你怎麼能看到自己的族人一個接一個地餓死呢?」
野貢土司巨大的火塘上燉著三口大鐵鍋,它們是連在一起的。一口燒著滾熱的水,一口燉著蘿蔔羊肉湯,那裡面有一整隻羊腿,另一口鍋裡則煮著狗食。對同樣飢餓的沙利士神父來說,肉的香味他也有好幾個月沒有聞到過了。從他的腳一落在瀾滄江西岸的土地上起,他就聞到蘿蔔燉羊肉的清香,到他進土司的大宅、被迎請到火塘邊時,他幾乎幸福得暈過去。不是想到自己馬上就可以大吃一頓,而是食物的香味已經讓他不能自持。馬修肚子裡有一隻手幾次想從喉嚨處伸出來,但是神父嚴厲的目光把它壓了回去。
野貢·頓珠嘉措胖得下巴直接擱到了胸脯上。在沙利士神父看來,這個土司幾乎每年都要胖一圈,聽說土司大宅裡的一些門年年都要拆了重修,不這樣的話,野貢土司就不能從這些門裡進出,儘管他才三十多歲。沙利士神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讓自己胖得如此難受,但就是他的教民也認為,肥胖是尊貴和富裕的標誌。峽谷兩岸的藏族人常說的諺語是:如果你的腰桿有野貢土司的脖子粗,你說的話就可以讓峽谷搖晃。
「請喝茶吧,神父。」野貢土司把一碗打好的酥油茶遞給沙利士神父,並不給神父身後的馬修,「這是最後一點茶末打的茶了。我們藏族人形容一個人倒霉,就說他窮得買一塊茶磚的錢都沒有了。現在我就是這樣的人。神父啊,西藏的宗本、代本有幾年沒來峽谷地區了,漢地官員也不管我們,我們就是全部都餓死在這條峽谷,外面世界的人也不會知道。」
沙利士神父說:「他們要是真的來了,對你不一定就是件好事。」他把那碗茶轉手遞給了身後的馬修,馬修一口就把碗裡的茶飲盡了,他本想為神父爭點氣的,但是胃裡那隻焦慮的手一點也不給他面子,把滾熱香甜的茶一把拽了進去,讓他險些嗆住。一絲嘲諷浮現在野貢土司的臉上,神父感到有些不自在。
野貢土司大概看出了沙利士神父的窘態,他讓人盛了碗羊肉湯放在神父的面前,「來,神父,先喝碗羊肉湯吧。」
沙利士神父嚥下從飢餓的胃裡泛上來的口水,「尊敬的野貢土司先生,我是來借糧的,並非是來喝你熱情的肉湯。我的教民們,還有那些缺糧的難民,在等待你的仁慈。」
「哦呀,神父,我還不夠仁慈嗎?我的地裡,我的鹽田,一年都沒有一個佃戶交來一粒糧食、一顆鹽,可是我沒有把他們關進地牢,沒有給他們穿木靴,甚至沒有打過他們。我只是給他們記在賬上就行了。請問,天下還有我這樣仁慈的土司嗎?就是你們法蘭西國也不會有。」
「濟貧就是借貸給上帝,在天國裡你會得到回報的。開啟你的糧倉吧,借我五十馱騾子的糧食。」沙利士神父不想再和野貢土司繞彎子,他發現他說話越來越像那些漢地的官員。
「啊,神父,在這年月糧倉是不能輕易開啟的,風會把糧食全部吹到空中,現在連神靈都是飢餓的呢,他們的法力會把所有在陽光下晾曬的糧食收走。還有那些胃裡長著手的飢餓的人們,也會在天空中把隨風飄灑的青稞攔截下來。現在不要說一粒糧食,就是空氣中有一丁點兒糧食的味道,就會引來一場戰爭。」野貢土司搖頭晃腦地說,並把手指向火塘上方的天窗,彷彿上面真有一個會掠走一切糧食的神靈一樣。
「你可以用銀子把剩餘的糧食壓住。我付給你銀子,價錢由你定。」沙利士神父鄙夷地說。
「噢,神父,我不需要銀子。現在誰需要銀子呢?我們這裡有一個故事說,在洪水滔天的年月,峽谷裡只逃出來了兩個人,一個是有錢的財主,他帶了一麻袋的銀子;一個是種地的窮人,他帶了一麻袋的青稞。兩個人逃到一個山頭上,四周都是洪水,財主開初還嘲笑窮人真是種地的命,逃命都捨不得青稞。可是到洪水退了的時候,財主的麻袋空了,窮人的麻袋裡卻裝滿了銀子。聰明的神父,這是為什麼呢?」
「這正體現了上帝的公正。不憐憫別人的人,必不被人憐憫。」神父直截了當地說,「你最需要的是什麼,你明白嗎?是上帝的仁慈。」
「你錯了,神父。」野貢土司再給沙利士神父續了碗茶,「我最需要的東西,在你手裡。你把它們給我,我就給你糧食。」
「除了我的聖職,我什麼都可以給你,甚至我的生命。」沙利士神父說得非常堅決。
「二十條九子快槍,一千發子彈。只有它們才壓得住我的糧食。」野貢土司笑呵呵地看著沙神父說。
沙利士神父沉默了,自從杜朗迪神父第一次把槍給了這個貪婪的土司後,峽谷裡的戰爭就不斷升級,因為打仗死的人遠比餓死的人還多,因為戰爭引起的災難遠比饑荒引發的災難更為嚴重。歐洲的戰爭結束了,這裡似乎還看不到和平的影子。如今峽谷地區有一支藏族民謠是這樣唱的:「叫你去拿木耙,你卻去拿鋼槍;叫你去割青稞,你卻去燒(人家)房子;叫你去轉神山,你卻去搶馬幫。」和漢族人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雖然藏族人看似勝利了,但卻留下比牛毛還要多的土匪。
「很遺憾,你要的東西我沒有。」沙利士神父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那麼,你要的糧食我也沒有。」野貢土司傲慢地說。
在沙利士神父走出野貢土司宅院的大門前,他回頭對馬修說:「我主耶穌說過,‘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天國還容易’呢。當財主下地獄時,他想要得到上帝的憐憫,比我們借糧食濟貧還要困難。」
野貢土司向天上翻翻白眼:「你的地獄跟我沒有關係。」
沙利士神父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場大風會刮那麼長的時間,從大風剛刮起來的那一天起,他甚至還在佈道中頌揚了這場清新痛快的大風。峽谷裡的死亡之氣將被這上帝遣來的大風吹走,耶穌將顯示他的奧跡,把一個嶄新的世界帶給普天之下的人們。他用渾厚的男低音莊嚴地宣佈說。但是後來在大風颳得最慘烈的日子裡,他已經沒有心思來擔憂地裡的莊稼、受災的教民,而是不得不為教堂的安全日夜提心吊膽。聳立在山頭上的教堂雖然佔據了戰略上的有利地形,但是峽谷裡的大風卻使它像驚濤駭浪中的一條小船,隨時都有可能被吹到瀾滄江裡去。沙利士神父慶幸自己當初沒有把教堂建成哥特式的,如果教堂的尖頂再被大風吹走,他將如何再次向自己的教民們證明上帝的意志和力量呢?符合西藏建築特色的,看似笨拙的教堂在大風年有效地抵禦了來自空中的威脅,這在無意間似乎證明了一個不可抗拒的意志:在西藏,它博大的山巒大地可以容納你幹許多事情,但你不能做得太過分。
那時沙利士神父還不能透徹地理解峽谷裡的藏族人、納西族人對待自然的態度。險惡的自然環境和嚴酷的生存條件,使人們與自然的關係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人與神的關係。面對惡劣的自然條件,人不能控制的東西越多,人就被看不見的神靈控制得越多,更何況還有人和人的因素。給沙利士神父馱運糧食的馬幫即便可能在臨江的棧道上被大風吹下瀾滄江,但吹到天空中的雲層之上,則是藏族人為了寬慰焦急的神父的心。那隊可憐的馬幫剛一進峽谷,糧食的香味就被澤仁達娃嗅到了,他的馬隊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將一整隊馬幫掠到了雪山上。當他們走到雪線以上時,峽谷底的人們望上去就像在看一些在雲端中行走的人。沙利士神父沒有上過雪山,他不知道峽谷多變的氣候和怪異的光線會讓人產生一些不可思議的視覺錯誤。這不是上帝的傑作,而是瀾滄江峽谷的幽默。
沙利士神父帶馬修回到瀾滄江東岸時,一個納西商人在江邊的溜索處正等著他。商人對神父躬身施禮道:「神父,在飢餓的峽谷裡,銀子和錢換不來糧食。」
沙利士神父好奇地看著他,「那你說什麼東西可以換來糧食呢?」
「你們宣講的仁慈和我們納西人的美德。」商人說。
這人名叫和德忠,人長得精悍矮小,其貌不揚,但他卻是納西人村莊中最有勢力的馬幫頭領,自沙利士神父帶人開通了前往雲南的驛道後,得到最大實惠的並不是教會來往傳遞的教皇諭旨和上帝的福音,而是那些在驛道上辛勤趕馬的馬幫們。
「啊,仁慈和美德,」神父感嘆道,「我不知道現在能吃飽肚子的人心裡還有沒有這件珍貴的東西?」
「神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和德忠說,「我剛牽了五匹騾子的糧食到教堂裡,你可以施捨給那些餓肚子的人了。」
神父感動得險些掉下了眼淚,他拉住和德忠的手說:「仁慈的人,上帝會看到你的義舉。憐憫窮人的人,有福了!」
「我只希望一個義人能知道我的仁慈,因為他的義舉成就了我的今天。神父,如果你們的上帝什麼都能做到,替我帶個信給他吧。我等待著他來家裡做客。」
和德忠說完這話騎上馬走了,神父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收不回感激的目光。和德忠說的那個義人,現在還是峽谷裡一個謎一般的人物,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就像古時候的傳奇一樣讓人匪夷所思。多年前,他家中只有一匹高大健壯的騾子,和德忠視它如自己的兄弟,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德福」。「德福」雖然不能給和德忠家帶來鉅額的財富,但至少可以讓他和他的老母親填飽肚子。可在一個雪花飛舞的傍晚,和德忠趕著「德福」在江邊的山道上碰見了一個蒙面大漢,他像一座黑金剛一般立在山道上,手裡拿著一把雪亮的康巴藏刀,更可怕的是他的那雙眼睛,像黑暗裡豹子的目光。那蒙面大漢說:「兄弟,我被人追趕。借你的馬來用用。」和德忠知道自己不是蒙面大漢的對手,只有哭喪著臉說:「可是我還指望這匹騾子能給我和我的老母親掙來腹中的口糧呢。」蒙面大漢說:「要是我過得了江,我就不會借你的騾子,你的老母親也就不會餓肚子了。誰叫我們沒有喇嘛們的法力呢。」他一把奪過韁繩,將騾子上的貨物掀下來,翻身跨了上去。這時山道遠處已傳來追趕者的槍聲和馬蹄聲,蒙面大漢提韁奔跑之前揚起了手中的康巴刀,和德忠嚇得矇住了眼睛,哭著說:「別殺我,我還沒有娶老婆呢。」
蒙面大漢嘆了一口氣:「還有你這樣比我更走背運的人。兄弟,你記住,一年以後,我會還你的騾子的。」
那年月十個被搶的人,有五個能活著回來的,就算命大運氣好了,誰還能指望一個劫匪會還給你被搶的東西。可是一年以後的一個早晨,和德忠在家裡聽到一陣熟悉的馬蹄聲,他推開房門一看,竟然看見了去年被搶走的騾子。更讓和德忠不敢相信的是,騾子背上還馱有兩大麻袋沉甸甸的青稞。他當時想,人家可真是一個義匪,還沒有忘記我和我那餓肚子的老孃。可是等他把麻袋裡的東西倒出來時,他和他的老孃頓時被嚇暈過去了,半天才醒過來。
那是整整兩麻袋的大洋啊。
和德忠捐給教堂的糧食,緩解了峽谷的飢餓。沙利士神父曾經問他願不願意領洗入教,但和德忠像所有的納西人那樣,固執地認為,我們納西人已經有很多的神靈需要照顧了,你們洋人的神靈即便再好,和這大地上的萬事萬物有什麼關係呢。我行善和你們的上帝沒有關係。他還向峽谷裡的人們宣佈,他將捐資在瀾滄江兩岸架設一座吊橋。他說他將請在印度的英國工程師來設計這座吊橋,讓人們今後可以像法力高深的喇嘛們那樣,從瀾滄江上空走路過去。他還說,他建這座吊橋其實並不是為了今後馬幫們的行走方便,而是為了感謝多年前那個被瀾滄江水阻隔、而不得不搶劫了他的騾子的義人。
29.探尋與迷失
教堂新來了一個名叫巴勃的神父,他是一個傳教史方面的專家,尤其對羅馬傳教會在東方的傳教歷史深有研究。在來鹽田教堂之前,他曾在澳門、溫州、天津等地傳過教。這是一個性格孤僻古怪、書卷氣很重的傳教士,沙利士神父從勞納主教寫來的推薦信中感覺到,巴勃神父和教會的同仁們不太合群,似乎在哪裡都受到魔鬼的作弄,按他的資歷和學識,他至少也應該升到主教一類的聖職了,但是他現在連一個本堂神父的名分都沒有。勞納主教在信中明確指出,他是來協助沙利士神父工作的。如果他能在你的幫助下開闢一個新的教點,上帝會感謝他;如果他在瀾滄江的大峽谷中能證明羅馬傳教會幾百年來在中國——尤其是在西藏——的傳教是符合上帝旨意的,羅馬教皇會讓他吻其尊貴的腳背。沙利士神父從這些揶揄的文字中讀出了巴勃神父的處境。他很同情這個比自己還年長二十多歲的老傳教士,但是當他第一次站在他的面前時,他感到一股刺骨的陰風被巴勃神父帶來了。他似乎終生都與風有關,他一來就趕上了吹了一年的大風,他最終也必將消失在風中。
與巴勃神父一同來的還有一個來自澳門的修女微娜,她乾瘦而精悍,對上帝的事業充滿熱情和理想。與身材普遍高大健壯的康巴女人比起來,微娜修女就像一箇中學生。但不管怎麼說,巴勃神父和微娜修女的到來,讓沙利士神父感到了教區主教大人對目前在西藏唯一的教點的重視,從今以後,他不再是在西藏孤軍奮戰的鬥士了。而教會方面的考慮則更為深遠,勞納主教在給沙利士神父的信中還說,「和你的傳教點隔著一座大雪山下,美國‘五旬節’教派的牧師們已經在靠近藏區的傈僳人中開展工作了。我相信他們要去的最終目的也和我們一樣——聖城拉薩。」
勞納主教說的那個地方就是卡瓦格博雪山背後的怒江大峽谷,那條峽谷和瀾滄江峽谷幾乎是平行的,也是一條前往西藏的通道,卡瓦格博雪山是這兩條大江的分水嶺。
「可惡的美國人,他們到處都要插上一腳。」沙利士神父想到自己的光榮將要被美國人搶先,心裡便不平衡起來。但轉念一想,這有背上帝的旨意,於是又說:「傈僳人是比藏族人更原始野蠻的民族,‘五旬節’教派的牧師能在那裡站住腳,也不容易啊。願主保佑他們。」
但是巴勃神父的回答是:「只有品質符合上帝的性質的人,才可以在天國裡佔有一席之地。一個不合時宜的彌賽亞,無異於乾柴下的火星。」
沙利士神父當時就像被嗆住了,他不知道教會怎麼會派一個悲觀傲慢的、與西藏格格不入的傳教士到這裡來,他冷冷地說:「巴勃神父,你和微娜修女的當務之急,是儘快學好藏語,這將有助於你們認識西藏。耶穌所要求的純樸而自然的虔敬,純潔而正直的生活,對一切人無私慷慨的仁慈,這裡的人們從來都不缺乏。如果有可能,你們還應該學習一些藏傳佛教的基本知識,或者瞭解點東巴教的常識。一個只懂一種宗教的人,並不算真正懂得了自己所擁有的宗教。」
不過巴勃神父的到來還是讓沙利士神父看到了右鹽田傳教點向前發展的希望,尤其是在得知美國人在雪山背面怒江峽谷裡的情況時,沙利士神父似乎聽到了競賽場裡的呼喊加油聲。雨季來臨之前,兩位神父匆忙組織了一次向西藏腹地的遠征,右鹽田二十個帶槍的教民參加了這次沒有明確目的地的遠行。沙利士神父在出發前曾經樂觀地說:
「如果運氣好,我們或許可以到拉薩。要是運氣再好一點,我們甚至還可能把十字架立在佛教徒的聖城。」
因為沙利士神父深知在西藏運氣是個重要因素,它和人的努力和上帝的護佑一樣不可或缺。神父們打算沿著瀾滄江峽谷裡的驛道逆流而上,既考察沿途的民風民情,也看看是否還有把傳教點再往前發展的可能。可是他們只往上游方向前進了兩百多公里,就與當地土族發生了大小十多場衝突。不是人們對上帝的福音不接納,而是他們對兩個有著魔鬼一樣眼睛的洋人心存恐懼和仇恨。在一個村莊裡,他們被三百名藏族人包圍了五天,人們向神父們提出了一個古怪的要求,如果耶穌比他們世代信仰的佛祖釋迦牟尼更有法力,那麼,請你們的耶穌幫我們降服村後雪山上那個專吃小孩的惡魔吧。有一次他們沿著一座看似不起眼的雪山山腰前進時,憤怒的藏族人把他們驅趕到了山腳下,雙方爭執了半天才弄明白,原來這是當地人的神山,所有的過路者都必須沿順時針方向行走,逆時針方向過雪山的只能是魔鬼。而在一條險峻的山道上,沙利士神父險些被山頭上滾下來的巨石擊中,山頂卻一個人也不見。
其實令沙利士神父退縮的還不僅僅是藏族人的仇視和藏區腹地神秘莫測的宗教環境,越來越升高的海拔和日益稀少的人煙才是令他心灰意冷的主要原因。自一齣了峽谷,海拔都在三千五百米以上,其中還翻越了十來座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大雪山。巴勃神父過第九座大雪山時患上了嚴重的高山反應,差一點把命都丟在那座不知名的雪山上了。他氣喘吁吁地對沙利士神父說:
「如果我們是去尋找約翰長老的王國,我認為它就深藏在我們永遠也到不了的前方:但是如果我們翻越這些世界上最難跋涉的大雪山,只不過是去發展新的教點,我認為這樣遙遠的傳教點大概也是短命的。三百多年前,教會在西藏的西部就有過如此的教訓了。」
「只有上帝知道,約翰長老王國的城門在哪裡。」沙利士神父在瀰漫的風雪和稀薄的空氣中終於喪失了信心和勇氣。他想,也許群山深處的約翰長老王國的後裔並不一定喜歡一個現代基督徒去打擾他們與世隔絕的生活。
一個月後,這支遠征隊被迫返回。當沙利士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到桌子上那些鋪了一層灰的納西東巴經書時,他忽然明白上帝要他做的事情是什麼了。
最近幾年,沙利士神父開始對東巴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不是納西人的多神崇拜使他對上帝產生了懷疑,而是納西人的東巴象形文字引起了歐洲學術界的震驚和轟動。這個事件的肇事者就是沙利士神父。多年以前他通過郵路給巴黎國家博物館郵寄兩本東巴象形文字的經書。這兩本由樹皮紙書寫的經書是東巴和阿貴的一個侄兒偷偷賣給他的。自從沙利士神父在鼠疫橫行的年代裡見到了納西人喪葬儀式中珍貴的《魂路圖》後,他就對這個民族怪異詭譎的文化著了迷,但是和阿貴東巴卻對沙利士神父深懷敵意,他有個令沙利士神父哭笑不得的說法:「天地間自古就有可以看的和不可以看的東西,有看了養眼睛的和看了傷眼睛的東西,東巴象形文如果被藍色的眼珠看得太多,邪惡的穢氣將會汙染我們的經書,得罪納西人的神靈。」
不過這難不倒聰明的沙利士神父。他結識了東巴和阿貴的侄兒兼學徒和令高,這個傢伙正準備結婚,手頭上有些緊張,沙利士神父用一匹羊的價格就從和令高那裡買到了兩本他偷偷臨摹的東巴經書。因為作為一個東巴學徒來說,不僅要跟著師傅學做各種法事,念唱經文,能臨寫一手好的東巴象形文,也是必須掌握的技藝之一。
在歐洲露面的東巴象形文經書令歐洲的學者們大為驚歎,人們將之讚譽為「遠東自甲骨文之後的又一重大發現」。學者們和各學術機構紛紛來函向他索要「人類啟蒙時期的原始圖畫文字」。沙利士神父由此而在歐洲名聲大振,人們甚至把他看成一個勇敢無畏的探險家、文化人類學家,有的大學甚至邀請他回歐洲去演講。這倒讓沙利士神父始料不及,他是作為一個傳教士來到西藏的,如果是神學院遞過來的教鞭,他會很樂意地接受。但是那些從沒有見到過瀾滄江峽谷的學院派的學者們,你如何跟他們講得清納西人萬物有靈、多神崇拜的宗教觀呢?
歐洲對東巴象形文字的重視,促使沙利士神父在侍奉上帝之餘,對納西人的文化和宗教多了一份關注。他經常往左鹽田跑,不是去發展教民,而是去搜羅散落在民間的東巴經書。和萬祥在逐步改變對沙利士神父的看法,當他感到沙利士神父已放棄了讓納西人信奉天主教,而自己反倒對納西人的宗教產生了興趣的時候,他便對和阿貴說:
「我們的文字裡一定有現在還不知道的魔力,它能抵禦洋人的穢氣。當他們見到我們的‘署’神時,他們就再不敢提他們的耶穌了。既然洋人的經書可以拿到峽谷裡來,我們的經書也同樣能拿到洋人的國家裡去。讓他們看看,納西人的神靈也是尊貴的。」
和阿貴說:「要是他真敬重我們的神靈,我甚至還可以教他識讀東巴文呢。我是怕我們又中了白人喇嘛的奸計。當年他們跟噶丹寺的喇嘛學佛教經文時,像個學童一樣謙虛,學出來後,就一巴掌把老師打倒了。洋人畢竟跟我們不是一個祖先,誰知道他們肚子裡的腸子有幾道彎。」
「即便洋人肚子裡的腸子要比我們的多繞幾道彎,但他們至少是憐憫窮人的人。」和萬祥說,「不管怎麼說,在大家都肚子餓的時候,這個白人喇嘛還想得到在路邊支一口大鍋,給窮人粥喝。」
由於和萬祥對沙利士神父有了好感,和阿貴就不能阻止沙利士神父不斷搞到東巴經書了,而且他後來弄到的不是臨摹本,而是一些納西人家的珍藏本了。有些東巴經書年代久遠,讓沙利士神父捧著它時心裡就一陣陣發顫,憑直覺他也可以判定這些發黃發黑、掉角卷邊的樹皮紙經書至少也有幾百年的歷史。但是當他發現納西人是個沒有時間概念和歷史感的民族時,他不知該為他們感到悲哀還是該感謝上帝。創世紀時期的神話故事在他們的口中說出來,就像是在上幾輩人中發生的事情;而峽谷裡剛剛發生不久的事件,納西人又常常將之說成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沙利士神父每到納西人的家中做客,就像走進了一間滿屋子古董的房間,主人對陪伴他們一起度過漫長歲月的東西毫不在意,沙利士神父常常可以用一小口袋青稞,就換來一本價值連城的東巴經書。
經過幾年時間的收集,沙利士神父已經有了近千本東巴經書了。這是因為到後來他已經不理會歐洲各學術機構的徵購要求。他要自己保留這些東西,並且學習它們。彷彿是上帝的旨意,他對東巴經文的熱愛超過了當年他跟隨杜朗迪神父在噶丹寺學習藏傳佛教時的熱情。在和萬祥和幾個納西老人的指點下,他已能識讀一些常用的象形文字,他的雄心是要做歐洲第一個能破譯納西東巴經文的人。
在那些緩慢而艱難的歲月裡,教堂的神父們除了每日早晚的禱告,漫長的白天中就像兩個隱居在深山裡的學者,一個面對納西人文明的碎片——象形文字——冥思苦想,一個卻迷失在傳教會在東方斷斷續續的傳教歷史之中。兩個神父平常的交談也少有愉快,除了侍奉同一個上帝之外,他們再沒有其他的共同之處,似乎與人搞僵是巴勃神父的特長。那些像曇花一現地散落在古老東方大地上的教堂,那些被傳教會不斷派遣到東方來的堅韌刻苦而又命運不濟的傳教士,時時都在撕扯著巴勃神父灰色的心靈。如果說沙利士神父對東巴象形文字的著迷是對一種遠古東方文化的熱愛的話,那麼,巴勃神父對教會在東方傳教史的研究則是對未來傳教工作的徹底失望,因為在書籍中他沒有看到多少成功的傳教範例。而現實中的傳教工作則比書籍中的記述更令人難以容忍,上帝的事業就像陷入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泥沼裡,不要說掙扎出來向前邁一步,能保住自己不被淹沒,就算是上帝天大的恩賜了。
巴勃神父時常這樣想:我們是在沼澤地裡建上帝的教堂。
巴勃神父帶來了十匹騾子的書籍,他一來到右鹽田的教堂,不是儘快地熟悉自己的工作,不是花更多的時間在教民中走訪,也不是對當地的民風民情表現出相應的熱情,而是把自己整個兒埋進了書堆裡,彷彿他是羅馬神學院的教授。他陰鬱少言,落落寡合,對教民缺少一個神父應有的愛和熱情,即便散步時遇見虔誠的教友,人家向他問安,他也懶得回應。生活艱苦並不是巴勃神父的苦難,孤獨寂寞也不是他終日憂鬱的原因,他的憂傷更不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憂傷,而是一種看出了上帝的旨意錯誤了的憂傷。
右鹽田的教民經常可以看到這個滿臉鬍鬚、面色陰沉的神父在傍晚時分於落寞的山道上徘徊而行。他的鬍鬚是淡黃色的,亂蓬蓬的遮蓋了他大半張臉,使他本來就沒有表情的面部更加神秘幽深。噶丹寺的喇嘛們放出的咒語在風聲流傳,這個新來的黃鬍子白人喇嘛是風鬼的化身,是他帶來了經年不息的大風。看看山樑上枯黃的草吧,都是被他的黃鬍子染黃的。瀾滄江西岸焦慮的牧人如果不是還餓著肚子,連過溜索的力氣都沒有了的話,早就派出殺手把巴勃神父解決了。
沙利士神父在大風中也聽到了一些對巴勃神父不利的訊息,他告誡他不要一個人於黃昏時刻在山樑上到處亂走,因為大風中掩藏著威脅。
「為什麼?」巴勃神父那時正要跨出教堂的大門,他回過頭來問沙利士神父,「散步是上帝賜予人的權力,即便它不有助於身心的健康,也對在這茫茫群山中尋找上帝有幫助。」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要小心,哪怕是一次平常的散步。在西藏,上帝也有鞭長莫及的時候。」沙利士神父衝巴勃神父孤單的背影說。「一個在妙不可言的西藏找不到生活樂趣的人。馬修,去,跟著他。既不要魔鬼驚擾巴勃神父的散步,也不要巴勃神父感覺到你的存在。」
第一次教案馬修的父親被喇嘛們吊在樹上用弓箭射死後,他就一直跟神父們住在教堂裡。現在他已經是個二十來歲小夥子,還是個天才的好獵手。儘管教堂裡有沙利士神父帶來的西洋快槍,但馬修還是喜歡用藏式火繩槍。他可以在獵物還沒有出現之前就把火繩點燃,然後從嘴裡吐出一顆鉛彈——他的嘴裡可以放進十多顆鉛彈,口腔就是他的子彈袋,——等獵物剛好進到他的槍口之下時,火繩槍便響了。時機掐算得就像打響一個榧子那般地容易。馬修不明白巴勃神父晚飯後為什麼還要到處走動,他曾經在巴勃神父心情好的時候問過他,回答說是習慣,就像你們藏族人習慣喝酥油茶一樣。這讓馬修更為費解,如果走路需要像喝茶那樣天天伺候、並且讓人感到舒服的話,那麼人人都願意去趕馬了。馬修曾經跟著馬幫去過一趟拉薩,差一點死在半路上。說到拉薩,馬修不像其他藏族人那樣心神嚮往。他說拉薩一點也不好,不是因為那裡沒有峽谷裡天天都可以見到的朋友,也不是因為康巴藏語在拉薩地區被人取笑,而是因為拉薩沒有教堂和神父。儘管拉薩高僧如雲,喇嘛遍佈,寺廟巍峨,香火繚繞,但他在那裡就像來到了一片信仰找不到歸宿的土地。
沙利士神父的擔憂曾在一個傍晚得到了印證。那天馬修看見兩個噶丹寺的武裝喇嘛和一個卡瓦格博村的獵手,他們從山澗中爬上來,想抄巴勃神父的後路。馬修及時地趕在他們的前面,把火繩槍平端在自己手上。那個卡瓦格博村的獵手他當然認識,從前他們曾一起到雪山下打過狗熊,他也是一個使火繩槍的好手。他們甚至還是遠房表親。如果不是因為信仰不同的宗教,他們見了面肯定要一起大醉一場哩。如今在右鹽田生活的藏族基督徒,大都和江那邊有著沾親帶故的血緣關係。他們在黑暗裡默默地對視,並沒有把槍指向對方。峽谷的風從他們中間響亮地穿過,像阻止他們成為朋友的一道無形障礙。他們互相看得見,說著同樣的語言,身上還流著同一個祖宗的血,但已無法用鄰里鄉親的感情去交流了。那個卡瓦格博村的獵手只在嘴裡嘀咕了一句:
「洋人古達。」然後就轉身走了。兩個喇嘛恨恨地看了馬修一眼,也跟著消失在山澗的灌木深處。
這場遭遇馬修沒有對任何人講,並不是他不信任神父,而是他害怕神父再次招來漢人沒有信仰的軍隊。這幾年藏東地區年年打仗,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在雪山峽谷、草場森林間殺來殺去的軍隊,更不用說十多年前的那場由宗教紛爭引來的劫難。和馬修的父親托馬斯一起遇害的教友彼得在臨死前的那聲呼喚「主啊,我們都是藏族人啊」,讓人們許久都沒有弄清楚藏族人和藏族人為什麼要互相殘殺。但人們逐漸明白了因為信仰的戰爭,是沒有勝利者的,連神靈和上帝都是失敗者。
30.來來往往的軍隊
夏季即將結束的一個黃昏,西邊的太陽被一片碎雲切割得支離破碎,大風驅趕著黑夜步步逼近,天空一半深藍一半烏黑,雲層堆積在峽谷的上方,彷彿是自上而下即將衝下來的黑色洪水。巴勃神父一如既往地站在山樑邊那塊突出的岩石上,面對空空的山谷發呆。狂風吹起他的黑色長袍,望上去使他像大地上一隻被剪斷了翅膀的鷹。馬修遠遠地跟在一塊巨石後,抱著他的火繩槍都要打瞌睡了,這時他嗅到了一股比魔鬼的味道還要骯髒的氣味。不是由於這種氣味很臭,而是因為它和純潔的峽谷格格不入。當年帶來那場鼠疫的臭氣也不能和這個美好黃昏裡野蠻地闖進來的陌生氣味相比。
「糟啦,神父還是把漢人軍隊給引來了!」馬修在岩石後面叫苦道。
多年以後,馬修還堅持認為,巴勃神父之所以要天天晚上到左右鹽田的山樑上去「習慣」,就是為了在那裡等漢人軍隊。他對村裡人說,巴勃神父黑色的衣袖一甩,漢人軍隊就從他的袖子後面鑽出來了。
那是從四川方向來的一支軍隊。帶隊的是四川軍政府的一個小連長。他的隊伍在崇山峻嶺中走了兩個多月了,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他都懷疑自己是否走出地球了。當他猛然和孤單地佇立在山樑上的巴勃神父相遇、並和神父藍色的眼光相對時,這個自以為是的連長驚得把腰間的手槍抽了出來,他大叫道:
「媽的,我們走到歐羅巴洲了!」
「軍官先生,這裡不是歐洲,是上帝的國。」巴勃神父伸開雙手說。他看到穿軍服的人,以為是看到了文明人。他認為,至少他們比藏族人更有教養一些。
「這裡不是中國?」連長的驚訝還沒有完。
「歡迎來到西藏。」巴勃神父再次伸開雙手說,「我的書籍你們帶來了嗎?」一個月前,他接到勞納主教大人的信說,近期內將有政府的軍隊把他要的書帶來。
「噢,西藏。他媽的,我們終於走到西藏了。你的什麼?」連長甩掉帽子問。
「我的書籍。」
「噢,那些書啊,一路上弟兄們要拉屎,它們正好派上用場。」連長滿不在乎地說。
「上帝啊,那可是教會的歷史!」巴勃神父痛心疾首地說。
「教會的屎(史)也是屎,也得有東西去揩。讓開道。」連長揮揮手,根本就不把巴勃神父放在眼裡。
「滾回去!野蠻人!」巴勃神父再不把他們當文明人了。
「洋鬼子,讓開道!別把老子惹火了。」他把槍掏出來點著巴勃神父的鼻子尖說。
這時馬修像豹子般竄到連長和巴勃神父之間,誰也沒有弄明白這個巨漢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一把就把大兵連長舉到了半空中,如果不是巴勃神父喊住他,他差點就把這傢伙扔到山谷裡去了。
馬修前面的大兵們拉槍栓的聲音響成一片,巴勃神父連忙高喊:「士兵們,別開槍,要不軍官先生就沒命了。」
那個連長懸在半空中也急得喊:「哪個打槍我日他媽!爺,快放我下來!」
好在沙利士神父帶人適時趕來,一場遭遇戰才沒有打響。沙神父把大兵們迎進教堂,讓亞當和微娜修女燒熱水給他們燙腳,煮樹葉菜湯給他們喝。他們腳上的臭味和身上的汗味燻滅了祭臺上的蠟燭,讓聖母瑪利亞也皺起了鼻子。他們身上養的蝨子比一粒粒青稞還大,他們一邊喧鬧,一邊把蝨子從身上捉下來,順手就塞進嘴裡,還咬得「啪嗒」「啪嗒」響,彷彿那聲音能讓他們感到幸福。祭壇上的耶穌聖體也被大兵們在教堂院子裡的喧譁攪醒,沙利士神父察覺到了耶穌的不悅,他在心中向耶穌告罪道:主啊,寬恕這些無知的人們吧。他們是來為教堂提供保護的。但是他轉回頭去看到教堂裡一片狼藉,他的祈禱又變了。哦,全能的上帝,還是讓他們儘早離開吧。他們不是一些迷途的羔羊,而是一群沒有了韁繩的野馬。
士兵們只在教堂裡待了兩個小時,但教堂就像經受了一場戰爭。他們打壞了十六隻木碗,兩口大鐵鍋,七條凳子,三扇玻璃;他們還像騾子一樣在教堂的牆角到處撒尿,修女微娜開初還出來為士兵們燒洗腳水,但是幾個大兵看著她就淌口水,下流的嬉笑也一同淌了出來,嚇得微娜再不敢露面了。
「你們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沙利士神父等那個連長燙好了腳,在陽光下把腳上的血泡一個個挑了,才問他。
「我們麼,我們是劉司令的隊伍。」
「是屬於北洋政府的嗎?」沙利士神父對中國近期來的時局多少有些瞭解,據說一個鄉村裡的乞丐,只要他敢於打出一杆旗幟的話,他就可以自封為將軍。
「誰還聽那個雞巴政府的。」連長姓張,他從脖子後抓了一個巨大的蝨子,扔到嘴裡「啪嗒」一聲咬碎,一絲血從他瀰漫著口臭的嘴唇處流下來。沙利士神父皺起了眉頭,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從前是否就是一個乞丐。他繼續說:「現今中國南方的軍隊和北方的軍隊打,西面的隊伍和東面的打。張飛打岳飛,殺得滿天卵子亂飛,就差沒有打到玉皇大帝那裡去了。政府說的話還不如當兵的放個屁。」然後他一拍腰間的槍說:「這就是你的政府。從今天以後,我就是政府,政府就是我。兄弟我已經被劉司令委任為鹽田縣的縣長了。」
沙利士神父驚得目瞪口呆:「可是……可是,你是個軍人。」
「軍人怎麼啦?軍人又不是和尚,人家的女人都睡得,縣太爺的位置就坐不得了?」張連長一邊說,眼睛一邊往微娜修女的房間看。
「當然,如果軍官先生願意的話,大總統的位置也是可以坐的。過去貴國的袁世凱不也是軍人嗎?」沙利士神父譏諷道,「不過我要奉勸軍官先生一句,右鹽田是天主教徒的領地,傳教是受貴國政府保護的。如果軍官先生的隊伍對教民有所侵犯,當被視為對教會、對法蘭西國的冒犯。我國政府絕不會無視不管。」
沙利士神父用外交口吻一字一句地說,這一招還真把這個粗魯的大兵震住了,他不得不收回自己時常往微娜修女的房間溜來溜去的眼光,他說:「其實,我們是來為你們提供保護的。」
「我認為,」沙利士神父站起身來說,「你對我們最好的保護就是馬上帶上你的軍隊從教堂、從右鹽田撤出去。」他做出了送客的手勢。
「可是,可是我的縣衙門,要要……要設在這裡呢。」張連長吞吞吐吐地說。
「右鹽田沒有你設縣衙門的地方,這裡是教會的土地。不要說一支軍隊,就是一支沒有皈依上帝的貓,都不允許在這裡留下來。」沙利士神父說得很堅決。
張連長摸摸自己腰間的槍,但是他沒有勇氣把它抽出來。「那麼,我們就到下面的那個村莊開署辦公吧。他媽的,不管中國是哪個朝代,洋大人還是洋大人。狗雜種們,集合!」
三天以後,鹽田縣政府的招牌就在左鹽田納西人的村莊中掛出來了。納西族長和萬祥對這支粗俗不堪的軍隊持謹慎歡迎的態度,他想至少在康巴藏區,有政府總比沒有政府好,江對岸的野貢土司不是隨時揚言要靠槍彈改變自己家鹽的顏色嗎?過去清政府時縣府設在江西岸,縣衙門就像是野貢土司家族開的。現在納西人在政府的保護下看來可以直起腰桿來了。因此他動員全村的父老為新成立的縣府蓋了一幢房子,還買了鞭炮,在一片喧鬧聲中把張連長迎進了縣府。張連長那天換了身長袍馬褂,從此後他就被人們稱為張縣長了。
但是張縣長的寶座還沒有坐熱,他就被雲南人一槍打死在縣府的大門前。那支從雲南來的軍隊手中全是法式武器,連小炮都有兩門。一個滇軍少校營長在三月峽谷裡桃花盛開的中午,帶著一支滿身是泥的軍隊開到了左鹽田。他掏出一張發黃的委任狀自己宣佈說,奉「靖國護法」軍楊司令的命令,鄙人從今日起正式履行鹽田縣縣長一職云云。
張縣長那時帶了幾個馬弁堵在縣府的大門前,他衝滇軍營長嚷:「雲南蠻子,別拿啥雞巴羊司令馬司令來唬人,滾遠點!哪個給你發的委任狀啊,茅坑裡揭下來的吧。」
滇軍營長不露聲色地說:「它給我發的。」他眨眼就把手槍掏在了手上,一槍就把張縣長打了個狗吃泥。滇軍士兵一擁而上,用刺刀把四川的官吏趕走,將新縣官登堂入室地擁入了縣太爺的寶座。
漢人軍隊走馬燈似的在峽谷裡來來往往,並不是他們想治理邊藏地區的混亂,而是鹽的味道讓他們互相爭奪不休。他們為鹽而動的干戈比野貢土司厲害多了,而且他們徵收的鹽稅連天上的神靈都皺起了眉頭。一個漢人縣長的性子比野貢土司還要急,他嫌太陽曬鹽的時間太長,命令鹽民們伐倒山上的大樹,改用大鐵鍋煮鹽水。那段時間峽谷裡濃煙滾滾,神靈蔚藍的天空被燻得黢黑。往昔青翠的山嶺就像被人剝去了衣服。東巴和阿貴在做祭天儀式時,聽到了「署」神憤怒的抗議。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告訴眾人神靈的懲罰時,山樑上衝下來的泥石流便將江邊的鹽田衝得蕩然無存。
三個月後,來自藏東昌都地區的藏軍又趕走了雲南人。那是第一支訓練有素的藏族軍隊,他們由英國人提供武器和負責訓練,一個穿藏裝的英國上尉指揮了那次戰鬥,這樣他們不用再靠占卜來決定戰鬥的方式和程式。他們行軍時演奏的進行曲都是「上帝佑我女王」。沙利士神父在教堂裡聽到這支熟悉的曲子時,咬著牙幫對巴勃神父說:
「可惡的英國佬,他們倒扮演起十字軍的角色了。難道他們又要靠鐵和血來傳播上帝的福音嗎?」
巴勃神父從一堆書中抬起頭來說:「不,他們不是弘揚基督旗幟的十字軍,而是二十世紀的海盜。十五世紀末,航海家達·伽馬的船隊首次抵達印度卡利庫特城的海岸時,當地的阿拉伯人問:‘是什麼魔鬼帶你們到這裡來的?’達·伽馬的船員回答說:‘不是魔鬼,而是上帝派我們來尋找基督徒和香料,還有黃金。’那時探險家們手裡拿著十字架,心中卻充滿對黃金的渴望。當歐洲人再往北看時,喜馬拉雅山脈擋住了他們的目光。現在英國人終於穿越了喜馬拉雅山,闖到藏東地區來了。只不過他們不是靠聖十字架,而是依靠槍炮。他們到這裡來,心中想的還是和幾百年前的探險家們一樣,絕不是上帝和基督,而是黃金。」
沙利士神父對巴勃神父的引經據典不置可否,他很想提醒他,這裡不是神學院,是西藏的教堂。但是他又不想和他爭論,如果誰要和巴勃神父挑起傳教史的話題的話,那無異於用掌聲將他請上了神學院的講臺。沙利士神父可沒有那樣的時間和精力。因為一陣馬蹄聲已經在教堂院子的大門外停下來了。
來者是打了勝仗的英國上尉以及他身邊的藏族軍人。他是一個滿頭金髮的青年,看上去三十來歲,西藏高原強烈的陽光使他白皙的皮膚呈現出油亮發光的古銅色,這在歐洲一定非常受人羨慕,但必須是天天有上好的酥油茶,新鮮的牛奶,精緻的牛羊肉,才可以養成如此健康漂亮的膚色。像沙利士神父和巴勃神父,他們已經有將近一年不知牛羊肉的滋味了,他們的膚色和本地的藏族人一模一樣,乾燥、黢黑、粗糙,溝壑縱橫,像久旱無雨的大地。
氣質高雅的英國上尉與其說是一個軍官,不如說更像一個冒險家,他隨身帶有羅盤、經緯儀、望遠鏡、海拔表以及一臺德國萊卡相機,一個藏族僕人身上掛滿了這些來自歐洲文明世界的產物。他用法語向兩位神父問安,並說他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進過教堂了。他謙遜地問沙利士神父,他可以進教堂做懺悔嗎?
沙神父不客氣地說:「如果你的戰爭是正義的,天國的大門一直向你開啟。」
上尉矜持地說:「英國皇家軍隊的戰爭都是正義的。」
沙利士神父推開教堂的大門:「那也得看時候。1840年你們和中國人的鴉片戰爭,能算是正義的嗎?英法百年戰爭中,又有哪幾場戰爭是正義的呢?」
上尉說:「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是盟友,在歐洲共同打敗了普魯士人。」
「歐洲的戰爭結束了,你來西藏幹什麼呢?打中國人嗎?」神父點燃了祭臺上的蠟燭。
「不是,」英國上尉面對耶穌像畫了十字,默默地祈禱了一番才說,「為了防備俄國人。」
「在耶穌面前,你得說真話,俄國人在西藏的北邊,你們卻跑到藏東來了。」
英國上尉愣了一下,換個話題問:「神父,你們為什麼要到西藏來傳教呢?」
神父一針見血地說:「那不是你關心的問題。把愷撒的歸還給愷撒,上帝的歸還給上帝。西藏更需要什麼,只有上帝知道。但一定不是你們的槍炮。」
英國上尉回敬道:「神父,恕我冒昧,也不一定是你們的十字架。」
一個月後,傲慢的英國上尉和藏軍撤走了,拉薩方面派了一個貴族出身的宗本來行使地方權力,但是這個貴族只來了左鹽田一次,就被這裡險惡的自然環境所嚇倒,他只是騎在馬上對壯麗的峽谷說了一句話:「一個魔鬼都不願落腳的地方。」然後就打馬回拉薩了。他派他的管家到這裡來代替他行使職務,這個管家也只是每年來收兩次鹽稅而已。鹽田縣基本上仍處於無人管轄的狀態。
更為糟糕的是,那幾年這個縣的行政歸屬就像峽谷裡的大風吹拂的一片落葉,鑑於第一任縣長的教訓,每當有不同派系的軍隊打來時,縣長就主動把縣政府的大印包好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人卻逃之夭夭。而在某些特殊的時期內,這裡甚至誰也不來管,只有大山深處那些出沒無常的土匪在這裡行使著他們任意燒殺搶掠的權力,雪山下的陰兵有時拿他們也沒有辦法。這是因為土匪們給陰兵將領賄賂了大量的金銀珠寶。即便是在陰間,鬼魂們也是有慾望的。喇嘛們解釋說。
31.虹化
那段時間寺廟正面臨一樁重大的事件,五世讓迥活佛在一個月前預言,他將在天上的兩顆星星交匯時圓寂。按藏族天文歷算,這兩顆星星三百年才交匯一次。
五世讓迥活佛已經是八十來歲的老翁了,他閉關靜修的時間前後加起來就長達四十多年,幾乎佔了他生命的一半時光。那是在雪山上陰冷黑暗的山洞、寺廟裡幽暗潮溼的房間中一人獨處苦修的四十年,一個肉體凡胎幾乎不能抵禦那寂寞、苦痛的煎熬。但像所有德行高深的僧人一樣,讓迥活佛把一切苦難當做是成佛的必然之路。無論是修習藏傳佛教的顯宗還是密宗,藏東地區能和讓迥活佛法力相抗衡的高僧大德幾乎沒有。噶丹寺的喇嘛們都知道這樣一句格言:「噶丹寶座無主人,誰有學問誰去坐。」人們記得,多年前曾經有一個來自四川藏區的雲遊密教大喇嘛來到噶丹寺,他對峽谷裡的僧眾對讓迥活佛的敬仰很不以為然,提出要和讓迥活佛比試法力。讓迥活佛萬般推脫不得,只得應允。那個大喇嘛深得寧瑪派(紅教)密法真傳,有一身「拙火定」功夫,他坐在雪地上,赤裸上身,一坐就是三天三夜,身上仍然熱氣蒸騰。旁邊觀看的人無不撫掌歎服。而讓迥活佛說,「要證明這一點功夫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啊。」他也脫了僧衣坐在雪地上,讓人把一件透溼的羊皮披在自己身上,那羊皮經水一淋馬上就凍硬了。但不一會兒工夫,人們就看見披在讓迥活佛身上的羊皮在冒蒸汽了,俄頃,透溼的羊皮變成幹羊皮,彷彿被烈日暴曬了幾日一樣。四川的大喇嘛仍不服氣,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身子變得近乎透明,人們只聽得見他的呼吸和飄浮的話語在空氣中飄來飄去。但是當他試圖再顯身變回來時,讓迥活佛法杖一揮,在空氣中便形成了一道法力深厚的無形的牆,四川的大喇嘛無論如何也穿越不了這道牆。他只能在牆那邊向讓迥活佛俯首認輸,不然的話,他就永遠會被囚禁在那道法牆內了。讓迥活佛在這場比試結束後對四川來的大喇嘛說:「我戰勝了你,讓我感到羞愧,因為這並不能說明我的德行就有多高遠。我只是想告訴你,法力深厚的人,不應該經常顯示自己的法力,那是愛好虛榮的表現。」
在尋常的日子裡,五世讓迥活佛是一個謙遜溫和、悲憫仁慈的老喇嘛,但像歷輩讓迥活佛一樣,他對寺廟的貢獻無人可比。清末趙屠戶的軍隊轟毀了寺廟後,是他第一個從瓦礫堆中站起來,在斷垣殘壁中豎起了召喚神靈的五彩經幡。只要讓迥活佛在,噶丹寺的靈魂就在,信徒們就會朝九晚五地來寺廟進香火、轉法輪,向佛、法、僧三寶頂禮膜拜。因為對於藏族人來說,靈魂沒有寄放處的日子是不能想象的,同樣,眾生的凡界裡沒有活佛來護佑也是不能想象的。
讓迥活佛大限那一天到來時,天上陽光燦爛,藍天透明得深不見底,寺廟裡從早到晚誦經聲不絕於耳,四周的信徒扶老攜幼,將寺廟圍了個水洩不通。人們痛哭流涕,失魂落魄。噶丹寺的三大堪布掌教,降邊益西活佛等高僧,都彙集在讓迥活佛的僧房裡,等待著活佛的最後明示。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他將轉世到何方哩。一般來說,大活佛要圓寂時,總是要用隱晦的比喻來說明自己即將轉世的方向,這樣寺廟裡的轉世靈童尋訪小組才有據可循。自讓迥活佛預言自己將要圓寂以來,人們從沒有聽他說起過自己轉世的方向,哪怕是可以牽強附會的隻言片語。
讓迥活佛希望到僧房屋頂的平臺上去,他平和地說:「陽光會收走一切。」
人們把活佛抬上了僧房的平臺,他在一個蒲團上跏趺而坐。從這裡他可以看到寺廟周圍轉經磕長頭的人們,而人們看不到他。他身邊的喇嘛們發現陽光照在讓迥活佛油亮發光的腦門上,像一盞白日里的酥油燈。讓迥活佛從前曾經修習過寧瑪派的密法,腦門能隨意念張開一條裂縫,那裂縫大到可以放進一根草根,此法力謂之曰開頂,能開頂的高僧可以由此而吸收太陽的能量和天地之氣,用肉體凡胎的身、口、意三業,與佛身的身、口、意三密相應,以達到人神合一的瑜伽最高境界。人們今天看到讓迥活佛頭上的那條肉溝經太陽一曬,泛出新鮮肉一樣的紅色。他們就知道,活佛今天八成是要虹化在這滿峽谷的陽光中了。
高僧們在讓迥活佛周圍跪了一地,人人口中誦經聲不斷。讓迥活佛眼望著寺廟周圍的人群,對他身邊的洛桑喇嘛說:
「我不過是要去參加一次賢者的喜宴罷了,他們為什麼要那麼悲慟呢?」
農布喇嘛是讓迥活佛的近侍,他已照顧讓迥活佛的起居近五十年了。他躬身伏在活佛身邊說:「活佛啊,他們不是為你即將來臨的圓寂悲慟,他們是在祈禱你能早日更換自己的身體。」
「生命不過是瀾滄江裡的一個波浪,波浪消失了,水還在;只要水在流動,下一個波浪又將出現。」讓迥活佛說。
「活佛,下一個波浪將出現在何方呢?」窮結仲永堪布問。
讓迥活佛微笑了:「在我生前的遺憾還沒有安排好之前,我還不能確定我在哪一戶人家更換我的身體。也許,到我去到西天樂土後,我的靈魂會告訴你們。」
「活佛啊,我跟了你幾十年了,雖然不及你的聰慧十萬分之一,但我想,我能猜出你的遺憾是什麼。」農布喇嘛躬身說。
「那好,你就說說看。」
「大殿裡宗喀巴大師、蓮花生大師、佛祖釋迦牟尼的法像該塑一層金身了。可是寺廟裡沒有那麼多的銀子。」
「農布喇嘛,你的眼睛不能只看到寺廟裡,要往眾生看。」
「哦呀,活佛是眾生的佛。我明白了,活佛是擔憂江對岸的洋人宗教威脅著我們的寺廟。」農布喇嘛說。
「洋人宗教本不是我佛教的敵人,我們佛教可以包容他們,就像天包容地一樣。但是他們卻攻擊我們的宗教,動搖我們藏族人的根本,我們的年輕喇嘛就去殺他們的人,他們又召來朝廷的軍隊毀我的寺廟。他們是沒有信仰的軍隊,有信仰的人的爭論,由沒有信仰的人來調解,就像把兩條在水中嬉戲的魚捉出來放在沙灘上一樣。宗教可以爭論,但絕不可以殺生。世界上沒有教人殺生的宗教啊。農布喇嘛,你說對了我的遺憾之一。」
農布喇嘛為自己能猜中讓迥活佛的遺憾甚為高興,他轉身為活佛獻上一碗酥油茶,「那麼,活佛的另一個遺憾……」
讓迥活佛沒有回應農布喇嘛的話,蒼老的眼睛望著藍得透明的天空,手中捻著佛珠繼續說:「洋人宗教也不是一種壞的宗教,眾生有不同的信仰,本來也是一件好事。沒有信仰的人就像黑暗中少了一盞酥油燈,那該多麼可憐啊。遺憾的是,佛陀沒有告訴我們,藏族人可不可以信仰洋人的宗教。他們好像是播錯了種子的粗心農夫。雪山下只生長青稞和麥子,而不會生長谷子。儘管我們現在就像酥油和水一樣地不能融在一起,但是我們藏族人有打酥油茶的茶桶哩,水和酥油不也可以在茶桶裡交融在一起嗎?因此你們應牢記我們藏族人常說的那句話:朋友有時可能變成仇人,仇人有時可以變成朋友,對誰都不要懷有敵意。」
窮結仲永堪布說:「活佛,家禽和野獸怎麼能在一面山坡上吃草呢?」
讓迥活佛微笑道:「宗教庇護一切。」
多年以後,五世讓迥活佛的第六輩轉世讓迥活佛,在和共產黨的官員及教堂裡的神父共同探討這片土地上兩種不同的宗教如何相處時,也曾如此說過。因為不同輩分的活佛是可以說同一句話、做同一件事的。活佛在轉世過程中更換自己的身體,就像更換一件袈裟,他依然在思前世活佛所思,言前世活佛所言,甚至連語氣助詞,他們也會在同一種情緒下發出同一聲感嘆。
此時陽光下的卡瓦格博雪山散發出聖潔的光芒,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卡瓦格博雪山一天中也會像瀾滄江一樣,更換不同的衣裳。從早晨像少女臉色的含羞緋紅,到白天如哈達般潔白如玉,再到傍晚似喝醉了酒的康巴漢子臉膛那樣血紅輝煌。她的衣裳是神靈賜予的,是神界向人間展示天堂美麗夢幻景色的一個視窗。
這時人們看到讓迥活佛頭上的那條縫裂開了,太陽的七彩光線從那縫裡射進去,進入讓迥活佛的頭顱裡,再通過他的意念,進到他那顆悲天憫人的內心,進到他慈悲無限的腹部。彩色的光線在他的體內旋轉、舞蹈,把即將死亡的細胞啟用,讓快要停滯阻塞的血管重新暢通起來,使一個僧侶平靜了一生的鮮血再次活躍起來,像一個新生嬰兒的血那樣的鮮嫩、潔淨、充滿活力。
五世讓迥活佛的身體此時彷彿是一盞不點自燃的酥油燈,儘管屋頂上撒滿燦爛的陽光,一團紅色的光暈便始終縈繞在他的頭頂,使他像一尊坐在法座上的佛。從讓迥活佛身上散發出紅寶石一樣的光芒,與絢麗的陽光相互輝映,並相互碰撞,發出兵器與兵器交鋒時「叮噹叮噹」的脆響。這光芒不是來自於他絳紅色的袈裟,而是源於他像大地一樣堅硬的軀體、像江河一樣蜿蜒的血脈、像太陽一樣溫暖慈悲的內心。
陽光下,讓迥活佛縮小了一圈,彷彿是一個剛受戒的小比丘。
屋頂上的高僧們都驚呆了。他們即使再修習幾生幾世,也達不到讓迥活佛如此深厚的法力,因為虹化是藏傳佛教修持密宗的最大成就。
「這不是什麼奇蹟,」讓迥活佛說,「只不過是一個波浪在慢慢消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