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2頁,共2頁

「活佛啊……」農布喇嘛五體投地,噴湧的淚水浸溼了袈裟。

讓迥活佛的眼睛平視前方,彷彿看透了俗世的煩惱和苦難,將最後的悲憫集中到恬淡自然的寧靜之中。他的身體在慢慢變小,可他的法力卻越來越令人敬畏。

「你們該走了。眾生需要你們的關照,神靈需要你們的祈誦。啊,多麼美妙的陽光呀!我就像浸在一條向南流淌的陽光之河裡,我要涉過去啦。」

絳邊益西活佛向高僧們使了個眼色,然後躬身退了回去。高僧們知道,有些奇蹟沒有得道成佛的人是不能看的,讓迥活佛在陽光下虹化時身上會散發出巨大的能量,修行不到位的人會受到這能量的傷害。

太陽快要落山時,讓迥活佛依靠終生修持到的無窮法力,把自己虹化到西藏絢麗燦爛的陽光中。當天晚上,天上的兩顆星星準時交匯,人們這才上到屋頂平臺,將讓迥活佛請下來。噶丹寺的喇嘛們說,那時讓迥活佛已縮小到只有一個胎兒大小了,而他的四肢和五官依然完好如初。他還是端坐於蒲團之上,面如童子,心若止水,情繫眾生,手結法印。他的軀體像春天裡的樹葉一般鮮嫩輕盈,他的肌膚像剛打出來的酥油一樣溼潤細膩。過去八十多年來所有的磨難與風塵,所有的學識與明斷,所有的智慧與法力,所有的仁慈與悲憫,所有的寬容與忍耐,所有的寂寞與清苦,都如江面上的一個波浪,暫時平靜下來了。

讓迥活佛虹化圓寂的訊息被峽谷的大風吹遍到整個藏東地區,關於活佛虹化的奇蹟在信徒的傳言中越傳越神奇,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在讓迥活佛虹化後的那一週裡,沙利士神父甚至讓教堂的敲鐘人亞當每天下午六時都敲響長達半個小時的鐘聲。他在教堂的喪鐘聲裡對自己的教民說:「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一個虔誠的僧侶,儘管我們的教義和教規決定了我們不同的犧牲精神,但是僧侶和僧侶之間的慈悲是一樣的。不過你們應該牢記:在神聖的耶穌基督面前,任何令人難以置信的異教奇蹟都是必須加以拋棄的異端。」

沙利士神父對讓迥活佛在陽光下的虹化始終持懷疑和批判的態度,他在日記中寫道:

人們傳說這個高階僧侶在陽光下融化了,最後只剩下嬰兒般大小。佛教的信徒把這個事件作為他們所信仰的宗教的奧跡加以崇拜。但是,上帝啊,藏族人對事物的誇張是歐洲人遠不可比擬的,看看他們平時的民歌就知道了。他們在此方面具有天才般的文學才能。因此,有誰能證明這個高階僧侶所演示的奧跡是一種真實存在還是某種魔術表演呢?他們寧願相信一個人在陽光下被蒸發,而不相信耶穌也會復活,甚至還會以他的聖靈降臨人間。上帝,儘管我在為他的去世祈禱,但我要指出他所行的謬誤。如果我還有機會和他展開宗教大辯論,我將明確地告訴他:一個復活的靈魂遠比在眾目睽睽中消失的肉體更有宗教價值。

儘管沙利士神父在那段時間內利用一切機會向自己的信徒們宣講耶穌基督的復活遠勝於活佛的轉世,但是在整條峽谷裡,不為讓迥活佛虹化的奇蹟深為歎服的只有三個人,那就是他自己和巴勃神父,還有微娜修女。不過有一次微娜修女在向沙利士神父作懺悔時承認:要是她從小就在這條峽谷里長大,從來沒有見識過峽谷外的世界,也不知道現代的工業文明,不知道耶穌,不知道聖母瑪利亞,不知道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柏拉圖,不知道羅馬傳教會的種種戒律和訓令,她也許會相信活佛虹化的奇蹟。

「神父,這是一種罪過嗎?」微娜修女問。

在懺悔室裡,沙利士神父過了很久才說:「如果真的是一種罪過,也不是你的錯。是由於上帝來到這塊土地太晚了。」

幾年時間過去了,藏傳佛教的信徒們還在從四面八方趕來寺廟朝拜讓迥活佛的法體,峽谷裡從來沒有過這樣多的人,噶丹寺因為讓迥活佛的虹化而在藏東地區香火大盛。就是那些皈依了天主教的藏族人儘管也深信耶穌復活的奧跡,相信上帝是全能的造物主,但他們畢竟是藏族人,他們對神靈的敬畏是與生俱來的。沙利士神父曾經問過馬修,是否真的相信人可以在陽光下被蒸發,馬修的回答代表了所有信奉天主教的藏族人觀點,他說:

「神父,這是西藏的太陽。在你們來到這裡之前,光線就是神靈的手指了。」

32.昂貴的煩惱

沙利士神父不得不承認西藏的太陽確實與歐洲的太陽不一樣,甚至與他在漢地傳教時見到的太陽也不一樣。天碧藍如洗,雲團堆積出千奇百怪的形狀,變幻出黃、紅、白、黑、綠、紫、青、藍、灰等等遠遠超出你想象的顏色;陽光從雲縫中射出來,極富穿透力和表現力,像一束巨大的追光照射到大地上。有時這種追光就像被神靈所使喚一般,任意地打扮著蒼茫的大地,使它雄渾、古樸、蒼涼,彷彿上帝創造世界時的景象。有一天一束奇特的陽光照射到左鹽田的村莊,久久不肯離去,使那裡的房舍和農田看上去像是個大舞臺,納西人土掌房的輪廓被極具質感的陽光勾勒出一道道金邊,炊煙在金色的追光中裊裊上升,使人感到那裡就是貧寒苦難的人們夢寐以求的仙境,而那時峽谷裡其他的地方還籠罩在一片煙霧瀰漫中。敲鐘人亞當在教堂的屋頂平臺上首先看見了這神奇的光芒,他大聲對教堂裡的人喊:「快來看哪,太陽的手掌像媽媽一樣地在撫摸納西人。」

人們在亞當的叫喊聲中湧到屋頂去看稀奇,因為雨季裡峽谷已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太陽了。大家對納西人村莊的福分驚歎不已,沙利士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高聲宣佈地說:

「那是耶穌的光。」

「哦呀!感謝天主。」屋頂上的藏民們一起歎服道。

「納西人有福了。」沙利士神父繼續說,「這是一個好的徵兆。耶穌基督說,‘我是世界之光,凡跟隨我的人,不會在黑暗中行走。’耶穌的光已經照耀到了他們的村莊,要不了兩年,納西人將會放棄他們的多神崇拜,皈依到耶穌基督的聖寵之下。」

沙利士神父邊說邊為自己的美好描述所感動。用天主教取代納西人的東巴教多年以來一直是他的夢想。這個夢想似乎只隔著一層窗戶紙,但沙利士神父在藏區傳教那麼多年了,就是捅不破它,讓耶穌的光照射過去。這也是讓沙利士神父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難題,照理說他們已從強大的藏傳佛教陣營中開啟了一個突破口,他們就更有能力將弱小的納西東巴教徒們改宗為天主耶穌的信徒。儘管沙利士神父很同情納西人——他們和他一樣,是藏區的少數人,——對他們的東巴教也深感興趣。並不是他不認為東巴教是一種異端,而是這種宗教讓他看到了文明世界的昨天。——歐洲人永遠不知道、並且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但納西族長和萬祥坐在這令人羨慕的陽光中還感到周身發冷,連血都快要凝固起來了。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魔鬼卻在自己身上作祟,這可不是個好的徵兆。

和藏族人一樣,納西人是最講究徵兆的民族,自然中的徵兆是神靈對人們行為的暗示。人們應該自覺地感悟它,並遵循它的旨意行事。和萬祥去年秋天在祭天時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做儀式時獻給「署」神的糧食本來應該用剛打下來的新青稞,可是他在忙亂中卻把陳年青稞供到祭壇上,等儀式完了後他才發現青稞不新鮮了。一個月後,魔鬼找上門來,讓和萬祥受到肚子天天都餓得不行、但卻吃不下任何東西的懲罰。不是家裡沒有吃的,而是他的雙唇腫得有拇指粗,口腔裡潰爛得看不到一點好肉。東巴和阿貴來他家中捉鬼時告訴和萬祥,他得罪的是一種名為「依道」的餓鬼,在東巴經書的《神路圖》中可以看到這種餓鬼,什麼東西到他嘴邊,馬上就燃起一團火燒乾淨了。和萬祥那時感慨萬千地說,我的嘴邊也有一團火啊,你看看,連喉嚨裡面都燒爛了。後來和阿貴重新為和萬祥做了一場祭天的法事,祈求「署」神饒恕和萬祥的不敬,又給他吃了大量的涼藥瀉火,和萬祥身上的魔鬼才被驅趕走了。一般來說,東巴們都懂得一些醫術,他們總能聰明地把宗教和醫術巧妙地結合起來。

就像醫生看病先要問清病因一樣,東巴給人治病要先找到是什麼魔鬼在病人身上作祟。這天和阿貴一來到和萬祥家裡就用一面鏡子到處照,從客房到臥室,從灶門到床腳,最後連牛棚的角落都照到了。但奇怪的是竟然一點魔鬼的影子都沒有照到。當他爬到和萬祥家的屋頂,無意中用鏡子對著瀾滄江的對岸照的時候,他猛然從鏡子裡看到了一個令他膽寒的畫面:一個他從未謀過面、但法力深厚的法師,正在一幫人的簇擁下從山外來到峽谷。法師的身後烏雲密佈,九頭怪鳥在雲翳中四處逃竄,有一個黑色的太陽在沉淪。

「哎呀……」和阿貴驚呼一聲,竟從屋頂上摔了下來。幸好和萬祥的院心裡堆了層牛吃的草料,他才沒有摔傷。

「你怎麼了?」和萬祥就坐在院壩的陽光下,他擁著厚厚的被子,還顫抖不已,像個剛從冰水中撈起來的人。

「驛道上有人要來了。」躺在地上的東巴和阿貴咧著嘴說。

「峽谷裡天天都有人來。讓你照鬼,你卻照到峽谷裡去了。」和萬祥抱怨道。

「這個來者就和一個鬼差不多。」

東巴和阿貴把鏡子遞給和萬祥看,奇怪的是剛才他在屋頂上照射到的景象還留在鏡子裡。「這個人我見過。」和萬祥說。現在輪到他開始神神道道的了。

「你……你在哪裡見……他?他是個鬼啊!」和阿貴幾乎是用哭聲說。

「在夢裡。」和萬祥說。身上抖得更厲害了。夢見鬼的人,大概是要倒霉了。他確實是夢見過這個法師,而且不止一次,因此印象深刻。在和萬祥的夢裡,他是個不講規矩的牧羊人,老把自己的羊趕到和萬祥的地裡吃青稞苗。當和萬祥去趕那些羊時,這個人就站在遠處說:「納西人,請照顧好我們的法王。」

東巴和阿貴聽了這個夢後,一時不能分清它到底是個吉祥的夢還是代表厄運的夢。他從自己的背囊裡抽出一疊繪有東巴象形經文的圖片,那是一些包含了宇宙間各種意義的卦象,一共有三十三張,每一張卦象都由一根細羊毛繩拴著,和阿貴把所有的羊毛繩線頭都攥在手裡,遞到和萬祥面前,說:

「人不能說清楚的東西,就把它交給神靈吧。來,抽一張。」

和萬祥猶豫了一下,隨意抽出了一張,交給和阿貴。

這些卦象圖片都有專門的東巴經書來解釋,只有當東巴祭司的人才能說得清它的含義。和阿貴翻出經書來,像個大蝦一樣地趴在地上,對照卦象一一地閱讀,然後他抬起頭來說:

「他或許是個長有兩個舌頭的人。」

「從哪裡來的?」和萬祥問。

「在卦象上看不出他來自何方。這上面顯示,無論是雪山、草原、江河、湖泊、沙漠、田野、森林,還是人類的所有居住地,都沒有他生活過的蹤跡。他就像是來自世界以外的人。」

和萬祥憂心忡忡地說:「那麼他不是神靈的使者,就是魔鬼的幫兇。」

實際上被和阿貴的鏡子照著的那個法師是野貢土司剛從拉薩請來的神漢,他是個被拉薩藏政府解職的代言神巫。代言神巫的職責是替神靈說話,向達官貴人們傳達神靈的旨意。從轉世靈童的尋找,到每年藏政府的政事農桑,官員們都要向代言神巫問訊。這樣的職位在聖城拉薩至關重要,但卻風險萬端。多年以前英國遠征軍入侵拉薩時,布達拉宮交給這個名叫丹瑪的代言神巫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讓他預測藏軍應該在哪個方向阻擊英軍。丹瑪神巫迎請神靈附體後,以神靈的口吻明確無誤地告訴藏政府的噶倫們,藏軍應占領某條河谷裡的一座小山頭,因為從這座小山頭上散發出來的法力會讓英軍不戰自潰。噶廈政府聽從了丹瑪神巫的神諭,佔領了那座山頭,但是連簡單的工事都沒有構築,「神靈的法力會照顧一切」,藏軍將領都如此認為。而英國人的遠征軍並沒有理會看不見的法力,輕而易舉地就越過了那座山頭,直抵拉薩。自那次代替神靈宣諭失敗後,丹瑪神巫差一點被藏政府的官吏殺了。以後他就再沒有臉面在拉薩混了,成了個雲遊四方的喇嘛。當然如果有人請的話,他還是很樂意替神靈說話的,儘管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工作。有一段時間丹瑪神巫心灰意冷,索性結了婚。可是在一次降神的過程中,神靈懲罰了他的不敬,讓他吐出了自己的五臟六腑。幸好他及時地向白哈爾神悔罪,併發誓今後再不近女色,神靈才沒有收走他的內臟,讓他自己重新裝了進去。

丹瑪神巫在向峽谷裡的人們敘述自己不平凡的經歷時說:「人的頭腦裡裝什麼,心裡裝什麼,肚子裡又該裝什麼,我比誰都清楚,因為我都看見了。就像我們藏族人的白塔裡總要裝進佛像、經書、五穀、珠寶、獵槍一樣。」

丹瑪神巫看上去是那種不容易使人相信的人,他的頭老是不停地搖晃,就像山羊的頭一樣。他一到峽谷就東嗅嗅西看看的,再加上他下巴上的一撮鬍子,就更與一隻羊沒有什麼兩樣。也許是因為經常替神靈說話,他的話常常讓人感到是飄在半空中的語言,就像飄在卡瓦格博雪山山腰的雲彩一樣,看上去非常美麗燦爛,但離你卻十分縹緲遙遠。當他被人領到野貢土司的客房中時,野貢土司決定先試試他的法力。他對丹瑪神巫說:

「拉薩來的尊敬的神巫,我這裡正好有件煩心的事情需要垂詢你。我的一個生於馬年的朋友,哦呀,一個多麼好的人啊。只要我一齣門,他就一直跟著我。可是你看,這些年來我是越來越胖,而他卻越來越瘦了。請你降神告訴我,是什麼魔鬼讓他一天天瘦下去的呢?」

丹瑪神巫晃晃自己的頭,細著嗓子說:「尊敬的土司老爺啊,這點小事根本用不著煩請無所不知的神靈啊。我已經知道你朋友瘦下去的原因了。」

「從聖城拉薩來的人,在我野貢家的峽谷裡,抬手要小心你的手臂,走路要小心你的腳掌,而說話,則要小心你的舌頭。如果你不能代表神靈說話,你就是在代表魔鬼說話。」野貢土司這個朋友的事,半年前他就告訴給一個自稱去過印度的占卜術士,結果給出了錯誤答案的占卜術士被丟進了瀾滄江。

丹瑪神巫說:「我還是把答案寫下來吧。不敬神的話語,神靈聽了要生氣的。」

旺珠給他準備好了紙筆,丹瑪神巫在客房的神龕前上了一炷香,又磕了頭,然後才再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旺珠湊過去看,只見那上面寫的是:

土司家並不缺錢,就買副新的吧。

這個回答和野貢土司所要問的問題顯然牛頭不對馬嘴。旺珠把它拿給土司看了,兩人眼神一碰,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原來野貢土司「越來越瘦下去的朋友」實際上是他的一匹坐騎蹄下的馬掌。野貢土司走到丹瑪神巫的面前,躬身向他施禮,用崇敬的口氣說:

「我今天總算見到法力高深的人了。上師,你比那些成天在寺廟裡修行的喇嘛們還要有學問呢。來呀,給丹瑪上師抬銀子來。」

「且慢,」丹瑪神巫抬手阻止道,「土司老爺還有話要說,你的心事都在神靈那裡擱著哩。你可不會為了一副馬掌大老遠的把我請來。」

土司再次向丹瑪神巫躬身道:「你說的對。如果你真的能替神靈說話,你就是我請進家裡來喝茶的第一個神靈了。請吧,請吧,讓神靈為一個土司說出他的心事吧。如今這世道,有誰還會為一個土司的煩惱操心呢?」

「六藏克銀子。」丹瑪神巫聲色不露地說。

野貢土司咂咂嘴:「請神靈說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丹瑪神巫說:「煩惱是很昂貴的,窮人只要吃飽了肚子,就從來沒有煩惱。」

「那麼,就看看你的金口玉言裡,有沒有我昂貴的煩惱了。」土司說。

「我需要閉關打坐三天,潔淨我的身體。」神巫站起身來說。

如果你不收銀子就降神的話,你早就潔淨了。土司本想這樣說的。他為丹瑪神巫臨時找了間幽暗的房間,把他關了進去,連一碗水也不送給他喝,讓他徹底潔淨自己。三天以後,丹瑪神巫從閉關的黑屋子裡出來了,但他一點也不像餓了三天三夜的人,倒像一個即將走進祭壇的殉教者。他神情嚴肅,兩眼凝重,動作遲緩。他的表情無聲地告訴人們,神靈就要來了,就要說話了。

和丹瑪神巫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小喇嘛,他們忙著為丹瑪神巫作降神的準備,一個巨大的鐵頭盔被小喇嘛們抬出來,刀、劍、三叉戟、弓箭等各種兵器,其中一把又長又重的劍需要兩個喇嘛才抬得動,他們稱之為「疙瘩金剛劍」,還有做法事時用的法號、頭蓋骨碗、經書、鈸、鐃、羊皮法鼓等。降神的地點就選在土司大宅前兩棵巨大的核桃樹下,人們圍了裡外三層,儘管各類神靈早已遍佈西藏的山山水水,但不管怎麼說,看神靈說話對峽谷裡許多人來講還是第一次。

所有的人關心的是:神將告訴我們什麼?

丹瑪神巫在助手的幫助下已經穿戴整齊了,他頭戴平和五佛冠,身穿鮮豔的地方神法衣,胸前掛著個巨大的護心鏡,腳登牛皮高統靴,被他的助手們擁到一個臨時搭建的寶座上。他落座後,喇嘛們開始唸誦祈請神靈的經文,兩個小喇嘛各持一支法號,對著丹瑪神巫的耳朵吹響淒厲的號聲,此時鑼、鼓、鐃、鈸一齊敲響,土司的大宅前頓時充滿熱鬧而陰森的喧囂。

雖然沒有人看見要請的神靈是如何進入丹瑪神巫的體內的,但是人們感覺得到神靈確實依附到了他的身體上。他開始抽搐、痙攣、臉色發紅發紫,他的身體彷彿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那樣晃來晃去。在他顫抖得最厲害的時候,神靈便開始控制他的身體,人們把那把「疙瘩金剛劍」抬到丹瑪神巫的面前,他輕輕地就把它拿起來了,在眾人還沒有看清楚時,丹瑪神巫就像擰一條氆氌一樣地將「疙瘩金剛劍」擰成了麻花狀。

「哦呀——」所有的人張大了嘴。

「他倒真有些力氣呢。」野貢土司說。

「那不是他的力氣,是神靈的法力。」管家旺珠說。

丹瑪神巫把「疙瘩金剛劍」揚手扔得老遠,他的助手們又遞給他一把三尺長的短劍,他在顫抖中將劍從嘴裡塞了進去,人們看到劍越進越深,最後只有劍柄露在外面了。然後一個小喇嘛從他的背後將那把劍一抽而出,劍上一點血也沒有。

「哦呀——」

法術表演得差不多了,丹瑪神巫開始降神。助手們將那個又大又重的鐵頭盔抬起來,扣在丹瑪神巫的頭上。這樣重的頭盔,一個人別說戴,連抱起來都困難。但是丹瑪神巫在法力的作用下竟然將它頂起來了,還在場地上走起了神靈的舞步。那是巫術士的舞步,就像踩在虛空中的步履一樣,每一步都攪起陣陣鬼氣。

丹瑪神巫現在取下了沉重的頭盔,他還在痙攣,像一個正在發作癲癇病的病人,一個神志清醒的人是請不來神靈的,就像你大白天不能做夢一樣。丹瑪神巫和他剛才降神之前已判若兩人,但是他現在要替神說話了,或者說,神靈自己要說話了。一個助手早領了野貢土司的旨意,貼近丹瑪神巫的耳邊問:

「土司老爺請問神靈,他目前最煩惱的事情是什麼?」

「咕嚕……咕嚕咕嚕……」丹瑪神巫神經質地搖晃著頭,像鴿子叫喚一樣。

這就是土司費了老鼻子的勁,請來的神靈所要說的話。它必須經過神巫的助手翻譯,人們才能知道其意思。不過,即便是翻譯過來的話,也是非常隱晦難懂的。那個擔任翻譯的助手對大家說:

「神靈說,紅雲和白雲。」

野貢土司看看自己的管家,他也一臉茫然;然後他又看看天上,天上既沒有紅雲也沒有白雲。

丹瑪神巫忽然開始用拳頭捶打自己胸前的護心鏡,他捶打得那樣瘋狂,以至於把自己的手指骨節都打斷了,一節節手指飛到了天上,神巫黑色的血汙染了潔淨的大地;然後他又去撕自己的喉嚨,彷彿那裡阻塞了似的,那喉嚨被撕開以後,人們隱約看見一個綠頭小鬼在喉管深處張頭露目,一臉壞笑。他的助手連忙上前去死死地拉住了他,急速地說:「尊敬的神靈啊,求你再多留一會兒。」

「咕嚕咕嚕……咕嚕。」神靈又發話了。

「顏色。神靈說,有種顏色傷了土司老爺的眼睛!」他的助手高聲翻譯道。

野貢土司一直坐在丹瑪神巫的對面,現在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將身後的椅子都碰翻了,好像他也被神靈附體了一樣。他高舉雙手伸向天空,大聲叫道:

「說得多對啊!顏色對眼睛的傷害,比刀子劃破了眼珠還厲害哩。白人喇嘛來到峽谷裡時,他們白色的皮膚和藍色的眼珠讓喇嘛們的眼睛受到了傷害;大地上的青稞由綠變黃時,雪山上澤仁達娃的土匪們的眼睛就被傷著了;草原上湧起綠色的波浪時,牛羊的眼睛就被傷著了。瀾滄江邊的鹽有紅色的也有白色的,我站在西岸看東岸白色的鹽田時,我的眼睛就被那鹽發出的白光燒傷了,難道你們沒有看到老爺我的眼睛很久以來就是紅的了嗎?」

「白色的鹽,讓峽谷不安寧。」神巫的助手不等神靈說話,就自己宣佈道。

野貢土司接過一個僕人遞給的一條哈達,雙手捧著將它獻給了丹瑪神巫,然後轉身對眾人說:「你們聽見了嗎,神靈告訴我們了,又要打仗啦!真好啊,鹽的顏色就像女人的顏色一樣。我喜歡白色的鹽,就像我喜歡皮膚白皙的女人一樣。來呀,把海螺吹起來,牛皮鼓敲起來!康巴的勇士們,上一次和納西人打仗,你們雖然勝利了,但是讓我感到羞恥!納西武士手上連一根木棍都沒有,納西的娘兒們用她們的奶子擋住了你們的馬蹄,今天洗刷你們恥辱的時候到了。去吧,告訴江東岸的納西人,讓他們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做好戰鬥的準備。」

由鹽的顏色引發的第二次藏納戰爭很快就要打響了。野貢土司蓄謀已久,只等神靈的一個暗示,戰爭的宣言便順利地釋出。中國內地軍閥之間正在忙於內戰,藏政府派來的官員連每年來收鹽稅都嫌麻煩。沒有比現在進行戰爭更好的時機了。野貢土司以神靈的名義向瀾滄江西岸自己屬下十二個村莊的頭人都派了差役,讓每一戶佃戶和農奴都出人出槍,隨時聽候他的調遣,這被稱之為「門戶兵」。「門戶兵」將為白色的鹽而戰,為土司敏感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而戰。因為他說:

「白色的鹽將會治好我的眼睛。」

多年以後,每當峽谷裡有孩子的眼睛患了紅眼病的時候,父母們都用白鹽融化的鹽水為他們清洗。他們說:「白色的鹽清火哩,當年土司的紅眼病就是被白色的鹽治好的。」

那一年,丹瑪神巫宣佈說:「打仗的吉祥日子將定在峽谷裡第一朵桃花開放的時候。要讓江對岸的納西人知道,我們是為顏色而戰。」

野貢土司那一陣天天一大早起來就去看桃花開了沒有。土司家後院就有一棵大桃樹,往年桃花開得最為燦爛。多年來人們已經認識到了桃花和鹽的關係,如果一樹的桃花盛開得如天邊的雲霞,那麼江邊鹽田裡「桃花鹽」收穫得就越多。「桃花和鹽的神靈一定是同一個。」人們都這樣認為,因此在供奉財神時,人們總是把鹽神和桃花神當成一個神來祭祀。桃花鹽桃花鹽,先有桃花後有鹽。在峽谷裡這是連小孩都會的諺語。

野貢土司在每日的唸經祈禱中,都加進了祈願後院的桃花早早開放的內容。但是天公有些不作美,本來已經是春暖花開的陽春三月了,可是一股來自北方的寒流卻遲遲盤桓在峽谷裡,讓氣溫升不起來,桃樹枝上的花骨朵就像一個個攥緊了不願鬆手的小拳頭。

彷彿神靈要阻止野貢土司為顏色而打仗的信心。一天早晨,瀾滄江兩岸曬鹽的人們發現鹽井坑冒出的滷水竟然又是黑色的了,曬出的鹽也是黑色的,還有一股濃烈的腥氣。峽谷裡第一次和白人喇嘛的宗教戰爭時,趙屠戶的軍隊血洗峽谷和噶丹寺後,鹽井坑就冒出過這種黑色的滷水。不過那時峽谷裡哀鴻遍野,人們收屍辦喪事都忙不過來,沒有人到江邊來曬鹽。寺廟的喇嘛們也被趙屠戶的大炮轟得不見了蹤影,因此沒有人為黑色的鹽做出解釋,只有納西人的東巴和阿貴說,黑色的鹽是「署」神的懲罰。但他的聲音太小了,峽谷裡能聽到的人不多。

西岸急於投入戰鬥的人們紛紛傳說,天氣老是不回升,鹽井坑又冒黑色的滷水,是東岸那個老東巴在做法,他一定驅趕來了這反常的寒流,以阻止桃樹開花。野貢土司聽信了這個說法,他冷笑道:「難道我不可以生堆火麼?」

從那天以後,野貢土司命令所有的桃樹下都要一天到晚地生火為桃樹驅寒,而且,根據丹瑪神巫的占卜,粘過女人經血的褲衩可以破除江東岸東巴的巫術,抵禦天上的寒流。於是,一夜之間,西岸所有的桃樹上都掛滿了那些從來羞於見人的花花綠綠的東西。

巫術的戰爭終於要結束了,丹瑪神巫宣佈了自己的勝利。因為人們看見桃樹的花骨朵在樹下柴火的烘烤下,雖然有些萎靡不振,但畢竟慢慢綻放了。

紅色的桃花開得這樣美麗,

姑娘啊,我要去打仗了,

別一朵桃花在胸前,

就像把你的臉藏進了懷裡。

我右肩的戰神啊,

請照顧好我桃花一樣憂傷的姑娘。

很多年以後,這支離別的歌謠還在峽谷裡傳唱;很多年以後,它還在繽紛的桃花雨中飄零;很多年以後,六七十歲的老人在唱這支歌時還淚流滿面;很多年以後,它還是一支藏族女人不能聽到的歌,一聽到它就心如刀絞。

33.讓迥活佛的智慧

但是戰爭的程式與第一次藏納戰爭相比卻大不一樣。納西人已經沒有了退路,納西女人不再把他們的男人擋在身後,而是準備好了一根根殉情的貞潔帶。連線瀾滄江兩岸的溜索在戰爭還沒有開始時就被納西人砍斷了,康巴的勇士們於是效仿古人的方式,將一張張整羊皮縫成一個個的口袋,留下一隻腿作為氣嘴,然後往裡吹滿氣,再紮緊氣嘴,就成了一個個的氣囊。每個康巴勇士都有一個這樣的氣囊,他們把它綁在自己的胸前,作為渡江的救生筏。據說這是很久以前元朝的開國皇帝忽必烈的發明,他計程車兵就曾採用這樣的氣囊渡過了藏東的一些大江,征服了雲南、四川、西藏的大片地方。

胸前綁著羊皮氣囊的康巴勇士們像一隻只大腹便便的龐大青蛙,在瀾滄江的激流中沉浮。東岸堅守自己鹽田的納西人箭矢、火槍、石塊像雨點一般射向江裡,康巴的勇士們既要和激流搏鬥,又要躲避納西人的槍彈,在江水中他們幾乎沒有還手的能力,更何況以騎射著稱的康巴人水性並不那麼高明,多數康巴勇士還沒有抵達江東岸,就被一個接一個的波浪帶走了,就像在風中飄零的一瓣瓣桃花。有少數的勇士泅水到了岸邊,但是東岸的地勢太陡峭,他們還來不及在峭壁上站穩腳跟,納西人的長矛就將他們趕下江中。江面上到處都是漂浮的屍體,納西人和康巴人拼死搏鬥的吶喊充斥了峽谷,淒厲、野蠻、憤怒、驚恐的叫聲連太陽都嚇得躲進雲層深處去了。剛吃過午飯不久,天就黑下來了,彷彿天上的神靈不願意看到人間這殘忍屠殺的一幕。

野貢土司在這一天共發起了九次頑強的衝鋒,但瀾滄江的波浪輕易地就將它們沖垮了。

野貢土司指揮作戰的帳篷就搭建在江邊,他把這次戰爭當成一場野餐,他以為康巴的勇士們一衝鋒,納西人除了讓娘兒們在前面抵擋一下外,自己就會丟下鹽田,逃到另外一個地方去。這樣,他就可以在江邊的帳篷外為凱旋歸來的康巴勇士大擺酒宴、歡歌跳舞了,他甚至連要宰殺的牛羊都圈在了自己的帳篷外面。

這天晚上,他收到了納西族長和萬祥的一封箭書,它是被綁在箭桿上從江東岸射過來的。儘管雙方眼下正處於戰爭狀態,但和萬祥在信中照樣稱野貢土司為大哥,他在信中說:

大哥,以江東岸地勢之險峻,你就是有百萬康巴勇士,也不可能攻上我江東的土地。不是我們納西武士如何能打仗,也不是康巴漢子缺乏勇氣,而是神靈始終都是公正的。儘管我們是不同的種族,但一切都在神靈的護佑之下。我們的東巴經書《人類遷徙記》中說,人類的祖先崇忍利恩與天女襯紅褒白成婚後,生下三個兒子。但是他們長大後都不會說話。後來一隻從天上飛下來的蝙蝠告訴他們,只要敬畏神靈,誠心祭天,兒子們就會說話的。祖先們信了,祭天,敬神。第二天,三個兒子到門口蔓青田裡玩耍,看見一匹馬跑來吃蔓青,他們急了,高聲喊叫起來。老大用藏語喊:「達尼芋瑪早!」老二用納西話喊:「軟尼阿肯開!」老三用白族話喊:「滿尼左各由!」

他們喊叫的其實都是同一個意思:「馬吃蔓青了!」

從那以後,三個兒子就會說話了,一母之子也變成了三個不同的民族。老大是藏族,住在拉薩白坡腳,老二是納西族,住在人生廣闊地,老三是白族,住在蒼山下洱海邊。

大哥,現在是你的馬要來吃我們納西兄弟的「蔓青」,我們共同的祖先看著你呢。

在和萬祥的信後,還有一封沙利士神父的短簡,上面說,他對峽谷裡藏納兩個民族再次發生的戰事感到非常遺憾,儘管這場戰爭與上帝無關,但是他還是要奉勸尊敬的土司先生,這場為鹽的顏色而引發的戰爭是違背上帝旨意的,因為主耶穌說過,「鹽本是品質純正的,如果它失去了鹽味,怎麼能使它再變鹹呢?」啊,尊敬的朋友,鹽一旦沒有了鹹味,還不如沙子。

野貢土司把信給自己的兒子野貢·堅贊羅布看,他現在已經是個二十一歲的漢子了。他先問:「阿爸,我們藏族人和納西人真的是同一個祖先嗎?」

野貢土司想了想才說:「很久以前,納西人曾經做過我們這裡的王。我們和納西人都是趕著牛羊從北邊遷徙下來的。」

堅贊羅布說:「既然納西人說他們‘住在人生廣闊地’,那就讓他們沿著瀾滄江繼續遷徙下去吧。」

野貢土司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覺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剛才納西人同一個祖宗的說法讓他還有所猶豫,可你看看堅贊羅布,祖宗的話已經嚇不倒他了。

野貢土司拍拍兒子的肩膀:「我一直認為,你會比你阿爸更有出息。那些狗孃養的,自以為知道點過去的事,就來對現在的人說三道四。太陽可不等我們。繼續幹吧。」

第二天,野貢土司剛要下令發起衝鋒,天上忽然降下一場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冰雹,連野貢土司原來準備慶功宰殺的牛羊都被那些拳頭大的冰雹打死了不少。人根本就走不到江邊。觀戰的丹瑪神巫對野貢土司說:

「那邊一定有個會使天氣咒術的巫師。這場冰雹就是他調來的。」

「他能調來冰雹,我還會調來天上的炸雷哩。快去請曲結喇嘛來,要比試鬥法術,納西人還得向我們藏族人學習呢。」野貢土司衝著滿峽谷的冰雹大喊。

第一次和納西人打仗時,能控制天氣的曲結喇嘛曾經運用法力擊敗過納西東巴和阿貴。在他的法力狀態最佳時,可以將天上滾過的雷順手摘下來,像扔一個鞭炮一樣,扔向佛法的敵人和被他詛咒的人。但是現在曲結喇嘛已是個瞎了眼的老人了,六年前他在接天上的一個響雷時,不慎在泥濘的山道上滑了一跤,雷雖然接住了,但已來不及扔出去,結果把他自己給炸了。從那以後,他就躲到卡瓦格博雪山下的一個幽暗的山洞裡閉關修行,他已經發下宏願,今世永不出來。

閉關修行的人是不接待來訪的,但野貢土司家是寺廟的大施主,窮結仲永堪布還是帶旺珠管家來到了曲結喇嘛閉關的山洞前,他只能在這裡和曲結喇嘛說話,至於曲結喇嘛是否願意出來參加因為鹽的顏色的戰爭,那就看他的定力了。

「回去告訴你們的老爺,以我為教訓吧。神靈賜予的法力是用來抵抗佛法的敵人,不是用來傷人的。傷人者既傷別人,也傷自己。我的上師五世讓迥活佛就說過,濫用神靈法力的人,是愛好虛榮的表現。」曲結喇嘛的話語從山洞的深處穿過黑暗,一波一波地傳出來,像是人生的前世或者後世的聲音。

「尊敬的曲結上師,」旺珠管家跪在山洞口,躬身謙卑地說,「我家老爺的眼睛被江東岸鹽的顏色傷著了,納西人的東巴還調來冰雹打在我江西岸的土地上。地上的牛羊被打死了,莊稼也被毀了。上師啊,修持密宗大法的出家人菩提心為因,大慈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眾生等待著你去解脫他們。」

「如果鹽的顏色傷眼,那就閉上眼睛吧;如果冰雹從天上掉下來了,那就待在家裡吧;如果心存十種惡業,那就一定有災禍了;如果眾生都能持因緣大法,像茶和酥油那樣的交融在一起,宗教將庇護一切。」

這話語分明是五世讓迥活佛的聲音,連在一邊的窮結仲永堪布聽了也大為驚訝,禁不住問:「尊敬的五世讓迥活佛,是你在裡面講話嗎?」

旺珠也聽出五世讓迥活佛的嗓音,早嚇得額頭觸在地上不敢抬起來了。一個已經去世了四年多的活佛,儘管人們還沒有將他尋找出來,但是他的身影、他的話語、他的思想,隨時隨地都在你的身邊。

山洞裡沒有迴音,窮結仲永堪布又問:「曲結喇嘛,剛才的話是誰說的呢?」

仍然沒有回答,那段話彷彿來自過去。旺珠只好留下帶來的銀子,隻身回到野貢土司的帳篷裡,直截了當地對他的老爺說:

「老爺,不能再打下去了。讓迥活佛回來啦。」

野貢土司那時眼睛紅腫得只剩一條縫了,那可不是江東岸的白鹽灼傷的,而是戰事不順讓他急火攻心,慾望的火苗一下就竄到眼睛裡了。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那東西在著火,體內的慾望不僅燃燒著自己,還燃燒著眼前的世界。這讓他感到很煩躁。他就順口說:「那就請活佛到帳篷裡來喝碗酥油茶。」

旺珠嚇了一跳,以為他老爺真的看見讓迥活佛來了呢,忙扭頭往回看。他的背後就是瀾滄江的東岸,納西人矗立在懸崖上的村莊和鹽田,在他回頭一瞥的瞬間,他看見了江面上明晃晃的陽光下,一個孩子正跏趺跌坐於一個波浪之上。

「佛祖啊……」

旺珠眼淚頓時就下來了。這個孩子的前身他是多麼熟悉、多麼崇拜啊!

瀾滄江兩岸的戰火暫時停下來了。丹瑪神巫向野貢土司獻上了一條渡江的計策,他建議野貢土司放棄過時的羊皮囊,改用牛皮筏渡江。峽谷裡的人從來沒有見到過船、筏一類的渡江工具。青藏高原上的瀾滄江太兇猛,根本就不是一條可以行船的江。丹瑪神巫說,如果給牛皮筏加持了法力的話,它就可以抵禦瀾滄江的波浪。

野貢土司殺死了本來用來慶功的數十頭犛牛,在丹瑪神巫的指點下,曬乾後縫製成了六條牛皮筏。牛皮筏的前面還設計了一塊擋板,蒙上厚厚的棉被和牛皮,用以遮擋納西人的弓箭和火槍散彈。丹瑪神巫還向野貢土司建議,寺裡有那樣多年輕力壯的喇嘛,為什麼不請他們一起來乘坐牛皮筏呢?如果他們過了江,洋人的腳就要打抖了。

可寺廟對野貢土司的建議不置可否,因為人們找不到那些掌教的高僧和大活佛絳邊益西活佛了。自讓迥活佛虹化以來,三世絳邊益西活佛和窮結仲永堪布聯合掌管著寺廟的宗教大權,絳邊益西活佛傳承體系在噶丹寺裡其地位僅次於讓迥活佛體系,當讓迥活佛傳承體系需要尋找他的轉世靈童時,絳邊益西活佛便擔當起了從尋找到培養靈童的一切重任;同樣,在絳邊益西活佛體系傳承過程中,讓迥活佛傳承體系的各代大活佛也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絳邊益西活佛的帶領下,寺廟裡最近舉行了好幾場秘密大法會,僧眾在大法會期間隔天只喝一次酥油茶、吃一頓糌粑,為的是對神靈的虔誠。而寺廟裡像活佛、堪布、格西、掌壇師、領經師等高僧大德們,據說已經在半個月時間裡除了隔天一碗茶外,沒有吃任何東西了。而且他們還經常一起在佛堂裡修持一種普通僧侶不能觀看的密法,在他們修持這種密法時,連大地都在微微顫動。

很久以來,俗界的土司在準備戰爭,僧界的喇嘛們卻在為五世讓迥活佛的轉世煞費苦心。五世讓迥活佛虹化已經四年多了,他的轉世靈童應該浮現於人間了。但是,由於靈童是找出來,而不是選出來的,因此這個過程既有很多的波折,又暗藏著許多不可更改的法定的東西。鑑於讓迥活佛在虹化時並沒有明確說明自己將在哪個方向更換自己的身體,他的圓寂方式又相當獨特,噶丹寺的高僧們只能像在黑暗中憑藉著微弱的星光趕路一樣,在崎嶇漫長的尋訪轉世靈童的道路上摸索前進。做法事,觀湖相,求佛陀,問神靈,刻苦修行,迎請了各路神靈前來指引尋訪靈童的高僧小組不要被魔鬼所迷惑干擾。

就在峽谷裡的桃花被當作是戰爭的訊號時,睿智的五世讓迥活佛搶在桃花開放前的一個清冷的早晨,向人們顯示了自己的轉世方向。他的靈塔的東面塔頂上,竟然長出一支杜鵑花苗來。兩天後,這株杜鵑苗竟開出白色和紅色兩種顏色的花朵,喇嘛們發現了這個奇蹟,紛紛前去告訴寺廟的臨時大住持絳邊益西活佛。而那個早上絳邊益西活佛正為自己昨晚的一個夢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夢裡看見五世讓迥活佛在江面上行走,邊走邊回頭向西岸張望。寺廟的高僧們根據種種神奇的跡象判定,五世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將要出現了。

絳邊益西活佛明白了五世讓迥活佛的智慧。他告訴大家,「你們應該仔細想一想五世讓迥活佛虹化前說的最後幾句話,‘我就像沐浴在一條向南流淌的陽光之河裡,我要涉過去啦。’在我們這裡,向南流淌的河只有瀾滄江,偉大的五世讓迥活佛涉過了這條江。五世讓迥活佛靈塔上的那株杜鵑花為什麼要向著東面開花呢?佛祖啊,五世讓迥活佛是在告訴我們,他在江的東岸等我們哩。」

寺廟的轉世靈童尋訪小組秘密來到了江的東岸。過去他們在尋訪轉世靈童時也曾多次來到過江東,他們沿著這邊的馬幫驛道甚至一路走到了拉薩,但是他們從沒有進過渡江後最近的兩個村莊——納西人的左鹽田和信奉天主教的藏族人的右鹽田,因為這不是佛教徒的村莊。但是這一次,五世讓迥活佛的法力指引他們走進了納西人的村莊,他們剛一進村口,就看見一個四歲的納西男孩在路口迎接他們,他用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口吻對行色匆匆的高僧們抱怨道:

「你們怎麼才來啊,戰火都快要燒到納西人的房子了。」

絳邊益西活佛蹲在那個孩子面前,激動地問:「孩子,你家在哪裡?」

「在八瓣蓮花上。」孩子說。

能住在八瓣蓮花上的可不是凡人,「佛祖啊!」一群老僧衝著孩子全跪下了。

接下來的驗證過程就像人們所期望的那樣順利吉祥,儘管這個男孩是納西人的東巴教祭司和阿貴的小兒子。他牽著絳邊益西活佛的手,把高僧們領回自己的家裡。老僧們發現,孩子家的房子立在一處巨大的岩石上,那岩石看上去形狀既規整又奇異,像一朵盛開了千萬年的蓮花。

當幾個老喇嘛出現在院子門口時,和阿貴嚇得一屁股坐在院子裡,他還以為野貢土司的人馬已經打過江來了呢。他曾經想過,如果野貢土司征服了江東,第一步是佔了納西人的鹽田,第二步大概就是要納西人改宗藏傳佛教了。那麼,他這個東巴既沒有了鹽田和土地,也沒有了自己的信徒。與其如此,他還不如像一個納西武士驕傲地戰死。

但是事情的發展沒有和阿貴想象的那樣糟糕,但又超出了他的想象。「一個藏傳佛教的活佛,怎麼會投生到一個東巴人家呢?你們沒有弄錯吧?」聞訊趕來的族長和萬祥對高僧們說。

「神靈的眼睛是不會看錯人的。」窮結仲永堪布說。

和阿貴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喇嘛們抱在膝前,心中有剜肉之痛,「可我們是納西人啊!」

「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先例,」仁欽平措格西說,「早在大清乾隆年間,鄰近的四川藏區在你們納西人中就找到了轉世靈童;光緒初年,雲南藏區的一個納西活佛後來又轉世回一戶藏族人家。在我們這個地區,不同的民族是依照神靈的旨意像種子一樣播撒在大地上的,有誰能知道活佛會在哪一個民族更換自己的身體呢?」

和阿貴苦著臉對和萬祥說:「族長,你看怎麼辦呢?」

和萬祥說:「這是藏族人的活佛在拯救我們的村莊。」

「藏族人和納西人,都在讓迥活佛的悲憫之下。」絳邊益西活佛說。

「是的,戰爭該結束了。」那個孩子突兀地在人群中說。

這時刻,在瀾滄江對岸,野貢土司牛皮筏全部做好了。丹瑪神巫為牛皮筏加持了法力,它們的底部在神巫的咒語聲中自行膨脹起來,讓聚集在江邊所有準備出征的人們看得目瞪口呆。丹瑪神巫誇耀地說:「如果需要的話,我還可以讓它們在空中飛行哩。」

全身武士打扮的野貢土司說:「那我們坐著它飛過去不是更好?」

丹瑪神巫說:「當然,飛過去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請好好想一想吧,天空是神靈控制的,大地才屬於我們。如果我們雙腳離開了大地在空中飛翔,神靈就會把我們狠狠地摔在地上。」

野貢土司說:「多聰明的神巫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懸崖上像鷹一樣從高處飛下來的原因。」他向眾人表明了自己也很聰明。每條牛皮筏裡可以乘坐五個康巴勇士,野貢土司帶著兒子堅贊羅布坐在第一條下水的牛皮筏上,他們在牛皮筏四周裝飾了五彩的經幡,經幡上是一些祈誦戰神保佑的經文。被打扮得花花綠綠的牛皮筏看上去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去參加宗教節日。

牛皮筏成為了那次戰鬥中威力強大的新式武器,東岸的納西人看著藏族人竟然能夠坐在一種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神奇東西上渡江而來,紛紛扔下手中的火槍和長矛,用手捂住了自己驚訝得閉不攏的嘴。

「天哪,他們坐在江裡!」一個納西武士說。

「這是東巴經中說到過的船,它是屬於神靈的!」另一個也驚呼道。

有人說:「趕快問一問和阿貴東巴,我們的神靈的船是不是被土司偷走了?」

納西人紛紛從岩石後探出頭來看坐著神靈的船渡江而來的藏族人。他們在神靈的船上還可以神閒氣定地向岸上射擊。堅守江岸的納西武士措手不及,驚慌失措,被一陣陣排槍放倒了好幾個。

從東岸上投來的標槍和射來的火槍散彈幾乎不能對牛皮筏上的康巴勇士們構成什麼威脅,牛皮筏前那塊巨大的擋板足以遮擋納西人微弱的抵抗。野貢土司一手拿著槍,一手捻著胸前的佛珠,望著江東岸懸在半空中、排列得參差不齊的鹽田對堅贊羅布說:

「納西人像對待女人一樣來搭建江邊的鹽田。」

「阿爸,我不明白你的話。」堅贊羅布說。

「哈哈,等你和十個以上的女人睡過覺後,你就明白啦。」

「使勁劃呀,誰第一個站在納西人的鹽田上,誰就是那塊鹽田的永遠主人!」他又對牛皮筏上的划槳手們說。

「嗬呀!」划槳手們一聲歡呼,恨不得一步就跨上岸去。

但就在此時,划槳手們忽然發現牛皮筏劃不動了,既不向岸上移動,也不順著水流的方向下飄,每隻牛皮筏都彷彿被施了法力定在了那裡。年輕的堅贊羅布最先發現戰事的異樣,他手指江東岸,大聲驚呼:「阿爸!喇嘛,喇嘛們!」

野貢土司忙循聲望去,果然看見東岸江邊站著一群老僧,他們或許是站在江水中,或許是站在岸邊,或許是懸浮在水面之上,總之,江西岸寺廟裡的喇嘛出現在江東岸納西人的領地就是一個奇蹟。至少,你弄不明白他們是怎麼過江的。那群老僧就像一群江邊的雕像,面對紛飛的戰火和湍急的江水巍然不動。

絳邊益西活佛懷中抱著一個孩子,老僧們拱衛在四周,彷彿怕野貢土司的人搶走了似的。

「戰爭結束了,土司老爺!」絳邊益西活佛揮手衝牛皮筏上的人們高聲喊。

「誰說的?」野貢土司厲聲問。

「峽谷的眾生啊,五世讓迥活佛轉世靈童我們找到啦!你們怎麼還來這裡幹殺生的事情呢?」嗓門一向很大的尼瑪次尼領經師高聲說。

野貢土司呆呆地問:「誰是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

所有乘坐在牛皮筏上的康巴勇士都在問:「誰是轉世靈童?」

「他就是我們的五世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絳邊益西活佛把那孩子高舉在自己的肩膀上,大聲宣佈道:「以佛、法、僧三寶的名義,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能攻打一個產生了活佛的村莊。」

「別聽他的,那是納西人的村莊!」野貢土司喊道。

絳邊益西活佛呵斥道:「尊敬的土司老爺,請原諒我的冒犯,你已經掉入二障的蛋殼中出不來了,貪婪和愚痴矇住了你的眼,充斥了你的心。如果今天見了小靈童你還要舞刀弄槍的話,明天你就可以騎在活佛的頭上了。」

野貢土司彷彿被一顆子彈擊中了似的,手中的槍一下掉進了瀾滄江。他回頭一看,只見牛皮筏上的那些連死都不怕的康巴勇士們,全都衝那個剛尋找出來的轉世靈童跪下了。

戰爭確實結束了。

而在另一隻牛皮筏上的丹瑪神巫,正伏在牛皮筏邊嘔吐。一個冒牌的神巫是不能見真正的活佛的,就像黑暗不能見到陽光一樣。丹瑪神巫先是吐出了早晨喝下的酥油茶和糌粑,然後吐出了昨晚吃下的酒肉;神靈的懲罰紛至沓來,他開始嘔吐自己的內臟,先吐出了胃,再吐出腸子,又吐出了肝和肺,直至他把自己的一顆心也吐了出來,它是黑色的。那是魔鬼的心,丹瑪神巫的本來面目昭然若揭。他已經不可能像他剛來時吹噓的那樣,將吐出的五臟六腑再裝回去,因為天上的一隻受到神靈派遣的神鷹一個俯衝,把那顆罪孽深重的心收回去了。

丹瑪神巫最後吐出了自己的舌頭,舌頭上坑坑窪窪,佈滿了是非和刻毒的咒語,它一掉進江裡,水中的魚立即被毒死了好幾條。

絳邊益西活佛輕蔑地說:「舌頭多了,禍事就來了,哪裡來的還是回哪裡去吧。把峽谷的安寧還給我們。」

活佛的話音剛落,丹瑪神巫翻身就落進了江水中,他變成了一條黑色的魚,在波浪中一閃就再也不見蹤影了。

於是,本來是去搶佔納西人鹽田的牛皮筏,現在成了迎請納西轉世靈童的過江工具。在出發前野貢土司為牛皮筏裝飾的彩色經幡,正好為這隆重莊嚴的時刻妝點出些節日的色彩。偉大仁慈的五世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順利找到了,沒有人再有心思打仗,也沒有人再顧及鹽的顏色,併為大地上的一種顏色而戰,因為一個產生了活佛的村莊是受人尊重的。宗教庇護一切,靈魂的皈依比什麼都重要。

代本是相當於團長一級的指揮官。

「彌賽亞」就是基督徒眼中的救世主,也指稱為耶穌。

早在12世紀,歐洲就流傳著在古老的東方有一個未被發現的基督徒王國的說法,這個國的國王叫約翰長老,他身兼國王和教皇二職,集王權與教權於一身。地理大發現以前,歐洲人一直熱衷於找到這個國家,使它能回到基督世界的懷抱中去。

《新約·聖經·馬太福音》中記載,耶穌在被捕前,曾在客西馬尼園感到十分地憂傷,他對自己的門徒說:「我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這是《聖經》中耶穌唯一為自己感到憂傷的地方。

佛教的「業」是指行動或作為,體現力量和作用、功德。

一藏克約等於20公斤。

藏族人認為每個人的右肩上都是戰神居住的地方,它也特指個人保護神。

佛教的十種惡業包括身之三惡業——殺生,偷盜,邪淫;口之四惡業——妄語,兩舌(挑撥離間),惡口,綺語;意之三惡業——貪慾,瞋怒,邪見。

即佛教所說的煩惱障和所知障,經文中經常把愚痴者和困惑者形容為掉到一個雞蛋中出不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