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十年代

水乳大地 範穩 第1頁,共2頁

21.扎西門巴

扎西門巴的藏醫小診所就設在左鹽田鎮穿城而過的滇藏公路一側,那是一間簡陋的土牆房子,和周圍的小食品店、小百貨店毗鄰。如果不是特別留意和需要,過路的人連看也不會多看它一眼。它有一個不大的視窗面向公路,陳舊的窗框上黑黑的一層油膩物,那是來看病的藏族人趴在視窗上時留下的痕跡,窗戶兩邊的牆上還遺留有「文革」時期的標語,字跡陳舊模糊,殘缺不全,但時常令人觸目驚心,那都是當年來自漢地的紅衛兵的傑作。在那上面可以讀出來的字是「橫掃……牛鬼……神」和「踏上……腳……不得翻身」。穿過鎮上街道的風把路上的塵土颳起,從視窗處掃蕩而過,就更加重了這家小診所門臉的蒼涼和沉重。但是視窗處時常都圍滿了求醫問藥的藏族人和納西人,納西人也是一身藏式打扮,說著地道的藏東地區的康巴藏語,已難以區分他們的族別。一個戴著副老花眼鏡的老者在裡面永不知疲倦地忙忙碌碌,沒有人敢正視他深邃有力的目光,也沒有人會對他做出的任何診斷有絲毫的懷疑。他們像對待一個神醫一樣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言聽計從。

因為他不僅是個能治百病的門巴,還是一個活佛,當然是在從前。門巴只有半邊臉,另一半臉被「文革」的烈火燒燬了,看上去像乾旱了三千年的土地。

活佛變為門巴,這不是藏傳佛教的轉世,而是峽谷地區二十世紀中期的政治風雲使然。不過活佛以佛的化身超脫人們的苦難,門巴以醫術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於危難之時,在這一點上也符合佛教要義。那時藏區缺醫少藥,雖然人們開始逐漸明白生老病死不是由卡瓦格博雪山下的魔鬼控制,但簡陋的醫療條件仍然是人們生命保障的大敵。一天,縣醫院的醫生們狼狽地把一具骷髏送到扎西門巴的診所,他們留下一句話:「病人家屬說,只有你才能救活他。」

扎西門巴掀開了擔架上的棉被,確實看到了一個骷髏一樣的人——如果他還真的是個人的話。他瘦得連包骨頭的皮都快看不到了,一股惡臭隨著被掀開的被子沖天而起,燻得周圍的幾個人都打了個趔趄。扎西門巴發現,患者的肚子從心窩一直到小腹,都被刀子劃得東一道西一條的,裡面的胃啦,腸子啦,肝啦,還有一些已經腐爛了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些逐臭的蒼蠅嚶嚶嗡嗡地飛來,趕都趕不走。連天上的神鷹好像也嗅到了一頓即將來臨的大餐,不慌不忙地盤旋在天空,在大地上緩慢移動著死亡的陰影,似乎有足夠的耐心。

「誰弄的?」扎西門巴問。

「縣醫院的醫生殺的!」病人的父親氣咻咻地說。

這個叫仲永的病人從前是個天天都要喝下三四斤青稞酒的康巴漢子,他父親當年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能像一個乞丐那樣有個好胃口,什麼都能吃。可是他三十五歲的時候就把自己的胃喝壞了。他們背地裡請了幾個已回家務農的老喇嘛為仲永唸經做法事,那時寺廟還沒有恢復宗教活動,喇嘛們的法力已荒疏好多年了。他們使出了渾身解數也降服不了在仲永身上作祟的魔鬼,仲永家的人才把他送到縣醫院來搶救。縣醫院的醫生都是些新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他們粗糙的醫術比喇嘛荒蕪的法力更令人揪心。他們判斷仲永是胃出血,於是就為他做了胃切除的手術,主刀醫生楊新民是個自願到藏區工作的贖罪者,多年以前曾帶領一支戴紅袖章的隊伍把峽谷地區攪得天翻地覆,雪山下的魔鬼也被他的人馬驅趕得無影無蹤。可楊新民卻從沒有見過這樣嚴重的胃出血,就像他當年掃除峽谷地區的寺廟和教堂一樣,他鋒利無情的手術刀一刀下去就將仲永的胃切掉四分之三。可在縫合的時候他卻遇到了魔鬼的作弄,搞得他連汗水都掉到仲永的胃裡去了。

手術三天後,仲永的狀態不見恢復,而肚子卻一天天地腫脹起來,直到它脹成一個圓圓的皮球,然後就「嘭」的一聲爆炸了,就像仲永的肚子裡爆炸了一顆手榴彈。那一聲炸響醫院裡所有的醫生都聽見了,楊新民的心從此也被震裂了,再也沒有安寧過。他們眼看著仲永肚子裡腐爛的食物流了一床而束手無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切一個西瓜那樣在仲永的肚子上東劃一刀西拉一刀,既是想清理仲永肚子裡的那些髒東西,以免感染,也想找一找究竟是哪一路的魔鬼在作祟。但他們不是藏傳佛教徒,不能與雪域高原的魔鬼對話,他們的老師也沒有教過他們在西藏行醫與課本知識的不同之處。他們只能眼看著不能進食且還失血過多的仲永急速消瘦下去,血管也很快萎縮了,到最後連液體也輸不進去了。手術後半月,仲永變成了一隻曬乾了的大龍蝦,從前他有九十多公斤重,現在還不到四十公斤。身上的骨頭都不只那點分量呢。仲永的父親灰心地說:

「這些穿白衣服的門巴還是不如從前那些穿紅衣服的喇嘛啊,至少他們知道是哪個魔鬼要吃仲永的血。」

「他們把仲永的胃縫漏了。」扎西門巴只往仲永亂七八糟的肚子看了一眼,就肯定地說。

「尊敬的扎西門巴,請你把話說明白一點。什麼縫漏了?」仲永的父親說。

扎西門巴把一小瓶紅顏色的鹽水從仲永的嘴裡灌進去,兩分鐘後它們從一段腐爛的腸子裡淌出來了。

扎西門巴感嘆道:「一個織氆氌的大娘,也比他們用針仔細。胃沒有縫好,仲永吃下的東西全淌到肚子裡去了。吃東西的生靈,怎麼能沒有胃呢?」

「可他們說仲永得了胃癌。」

「從小吃糌粑的藏族人眼下還不會得這樣富貴的病。控制疾病的魔鬼就不知道癌症是什麼東西。」

仲永的老父親給扎西門巴跪下了,「大慈大悲的扎西門巴,只有你能救仲永的命了。你懂醫術,還知道魔鬼的法力。藏族人的病還是需要藏族人的門巴才能治得了啊!仲永的孩子才十歲啊扎西門巴。」

扎西門巴把老人攙扶起來,「我們先不討論魔鬼,把病人的肚子清理乾淨再說吧。」

過去沒有多少人知道藏醫也會外科手術,人們認為藏醫治病不過是利用藏區獨特的植物及珍貴動物的器官,以湯、散、丸、膏、油、酒等藥劑,採用服藥、滴鼻、瀉、吐、放血、針灸、敷、穿刺、塗抹等方法治病。其實早在八世紀時被稱為藏醫醫聖的雲丹貢布大師的鉅著《四部醫典》中,就詳細論述過數十種外科器械的用法。多年前扎西門巴作為一個轉世靈童在拉薩學經時,就跟他的導師學習過藏醫藏藥的基本原理,並得到灌頂傳承。成為活佛以後,他常常利用靜坐時期鑽研藏醫理論,《四部醫典》他幾乎能倒背如流。如今能精通這部鉅著的人在藏區也許還不到十個人。

他拿出一個小木箱,裡面用層層的哈達包裹著手術器械,刀、鉗、鑷子、獸骨針等一樣也不少,只不過在一個西醫醫生看來有些簡陋原始罷了。扎西門巴先用一些黃色的小骨針紮在病人的各個穴位上,每扎一針他的嘴裡都念念有詞,像是藏族人久違了的佛經經文,也像是安慰病人的話語。扎西門巴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有如神助——實際上他已經在做神才能做的事情了。人們看見他在仲永的肚子上打了兩個小洞,安上管子將裡面的髒東西放出來,這讓仲永的家人大感驚奇,縣醫院的醫生在仲永的肚子上大動干戈,但是他們還是降服不了仲永身上的魔鬼。看看人家扎西門巴吧,沒有無影燈,也沒有各式監護儀器,更沒有護士,一切都在他微微有些顫抖的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但這種顫抖不是一個人在年齡面前的妥協,而是神在舞蹈。

外面圍觀的人們多年以後都還在傳說,扎西門巴是懸在半空中為仲永做完手術的,峽谷上方的一束光線隨著扎西門巴的指揮始終圍著病人旋轉,當扎西門巴累了的時候,他脫下外衣,順手就把它掛在了那束光線上。他像安排一個個曼陀羅一樣地把仲永肚子裡那些破爛不堪的器官重新安排好,然後將被魔鬼玷汙過的東西清理出來,一揚手就扔了出去,天上的神鷹紛紛趕來,準確地把仲永體內各路魔鬼的化身叼走。那時,種種神蹟預示著仲永的生命即將得到挽救。卡瓦格博雪山被夕陽染成了雪青色,這是連峽谷裡年紀最大的老人都沒有見到過的顏色。每當峽谷裡有不可思議的奇蹟發生時,總是有某種自然的奇觀昭示給芸芸眾生,這已是瀾滄江大峽谷的一種規律了。

半個月後,仲永在扎西門巴的診所已經可以喝酥油茶了,但他第一次從病床上坐起來時,竟會感到頭暈,不是他的身體恢復得不夠好,而是他看床下的地板就像站在峽谷的山岡上看谷底的瀾滄江。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了,好久都沒有往低處看過。他驚恐地抓住紮西門巴的手說:「門巴呀,你的床怎麼這樣高?」

扎西門巴說:「床不高,是你正從高處走下來呢。」

儘管高處是人人嚮往的地方,但是活著可比什麼都好。仲永死而復生的故事在峽谷地區不脛而走,雖然那時宗教和信仰還在陽光下躲躲閃閃,你可以不相信一切,但你絕對會相信一個神醫所創造的生命奇蹟。那段時間裡扎西門巴的名聲傳得比峽谷裡的風還快,在不當活佛的日子裡,他在人們心目中贏得了比當一個活佛更大的尊敬。人們抬著茶磚、紅糖、酥油餅還有哈達來找扎西門巴看病,診所外面等候就診的人天天都排起了長隊。有的病人甚至遠道從雲南、四川的藏區趕來,病人並不完全都是藏族人,還有納西人、彝族人、白族人,甚至那些穿著時髦衣裳的漢族年輕人。

一天,政府的一輛吉普車開到了扎西門巴的診所前,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恭敬地把扎西門巴接上車。那輛吉普車出了縣城,沿著簡陋的公路跑了一整天,然後來到一座大城市。小車直接開到一個有衛兵站崗的寬闊大院,一個年輕人恭敬地把扎西門巴引到一座小樓裡。那時他想,佛祖啊,我大概又得罪他們了。

在一間寬大的辦公室裡,一個個子高大、站在窗戶前的男人背對著他。他的威嚴與氣度可以從他的背影中感受出來。有人就是這樣,哪怕只留給你一個影子,也會令你心生敬畏。

「扎西門巴,這是首長的尿樣,想請你看看。」領他進來的那個年輕人將一個小瓶放在扎西門巴面前。

尿診是藏醫術的一種奇特的診斷方法,扎西門巴更是精通此道。患者只需提供尿樣,他就能根據尿液的色、味、泡沫和沉澱物等異象判斷出患者病在何處,從胃、肝、肺、脾、腎、腸道等內臟器官的病變到風溼、性病、各類傳染,乃至食物中毒,老扎西便利用當活佛時修煉到的法力和作為一個門巴的醫術,看一眼你的尿液就告訴你該服什麼藥了。對於一些疑難雜症,他甚至不惜親口嘗患者的尿液來確診。曾經有一個來自漢地的知青不相信扎西門巴的醫術,他把馬尿盛在一個瓶子裡,請門巴看看自己是什麼病。老扎西只看了那尿液一眼,便說:「我只給吃飯的看病,不給吃草的看病。」羞得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尷尬萬分。

扎西門巴鬆了一口氣,如果是請我來看病的,就不會去乞求佛祖的寬恕了。他仔細地觀察了那瓶尿樣,然後胸有成竹地對那個背影說:「尊敬的首長,你的胃要小心,至少十多年前它就不聽你的話了;你的肺上也有毛病,它受到過傷害,大概是嗆水引起的;你有腎虛,還便秘;你喜歡吃辛辣的食物,其實這對你的身體並不好。」

那個背影突兀地說:「六世讓迥活佛,你不認識我了?」

扎西門巴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說:「我只是一個識得幾味草藥的門巴啊,現在是共產黨領導,沒有活佛了。」

那人哈哈笑了,轉過身來,「誰說共產黨領導,就不要活佛了?讓迥活佛,你看看我是誰?」

扎西門巴抬起頭來,嘴就張得合不攏了。「你、你,莫非轉世了?」

「嘿嘿,轉世是你們的事,但我們共產黨人有九條命的。活佛,我已經恢復工作一年多了。這次請你來,並不是要你給我看病,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管它的呢。我是想請你回寺廟當活佛去。」

這人就是地區的副專員木學文,曾經為鹽田的解放打過仗、流過血。「文革」時他和活佛曾在一個勞改農場共同接受過造反派的勞動改造。有一個晚上活佛親眼看見他不堪凌辱跳下了瀾滄江,從那時起就再沒有這個共產黨官員的訊息了。

「啊,尊敬的領導,」扎西門巴總算醒悟過來,恢復了常態說,「哪裡還有寺廟呢?紅衛兵早把寺廟搗毀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想為老百姓做點善事的話,用你有權力的筆畫幾個圈,為鹽田鎮蓋一座藏醫院吧,我還可以去做一個門巴。任何運動來了,門巴都是需要的。」

「尊敬的領導」走過來,扶著活佛的肩膀說:「讓迥活佛,寺廟毀了,我們還可以再修麼。藏族人的精神信仰是毀不了的。活佛,我們已經在撥亂反正了,醫治人的心靈,比醫治人的病痛更重要,你說對嗎?過去因為錯誤的運動而打倒的一切,我們都要儘快重新恢復起來。包括你,尊敬的讓迥活佛。」

活佛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看到一個活佛哭的,當佛也流淚時,過去的歲月總有諸多令人感慨萬千的苦難。如果說最堅強的人能承受住世間所有苦難的話,那麼活佛則是把人間和神靈世界的苦難都承受下來了。人們傳說噶丹寺是在活佛的眼淚中重新立起來的,但那不是悲天憫世的眼淚,而是擁有苦難並最終戰勝了苦難的眼淚。木學文那天面對唏噓不已的活佛,自己也感動得不能自持,「都過去了,活佛。就當是經歷一場噩夢吧。」他說。

「不,領導,那不是一場夢,只是眾生的一劫罷了。」讓迥活佛平和地說,「佛經上講‘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世間的一切,都逃脫不了剎那間生又剎那間滅的無常大法。生生滅滅,滅滅生生,我們還要感謝這場苦難哩。」

22.夢裡生長出來的寺廟

三天以後,讓迥活佛回到了峽谷,他關閉了患者盈門的診所,拿出自己行醫多年的積蓄,買了一卡車木料,一卡車水泥,一卡車磚,然後他身上就一個子兒也不剩了。那個幫他把木料拉到噶丹寺舊址的卡車司機問:「扎西門巴,你要在這裡蓋房子?」

扎西門巴回答說:「不是蓋房子,是建寺廟。」

卡車司機驚訝地說:「就這點東西,還蓋不了一間小屋子哩。」

扎西門巴說:「峽谷裡再小的一間屋子,也能為佛祖遮擋風雨;西藏再宏偉的寺廟,也是從一間小屋子旁邊建起來的。」

他在噶丹寺舊址的一道斷牆邊搭了個窩棚,窩棚周圍是一人多高的荒草,野狗們出沒其間。它們對一個老人的到來從懷疑到歸順,不過是一頓飯的工夫。當炊煙從窩棚裡升起來的時候,它們就像找到了自己的主子,溫順地趴在他的腳邊了,眼裡閃耀著夢幻一般的渴望。

讓迥活佛以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自己將和這些野狗們做伴,他甚至準備為它們再搭一個狗窩。山坡上山風很硬,像千萬把刀子在空中飛過。這時一個慚愧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爬上了山坡,那身影之所以是慚愧的,是因為他面對這片廢墟罪孽深重。

那人在走向活佛的時候,步履越來越沉重,離活佛還很遠的,他就邁不開腳步了。讓迥活佛向他招手:「歡迎啊,從毛主席身邊來的紅色門巴。」

「活佛啊,求求你啦!」他遠遠地衝著讓迥活佛雙手合十道。多年以前,當他帶領一隊熱血沸騰、幹勁沖天的紅衛兵殺到噶丹寺時,讓迥活佛便是這樣迎接他們的,而且說的還是同樣一句話,只不過活佛那時稱他們為「毛主席身邊來的紅色護法神」。

他就是縣醫院那個將仲永的胃縫漏了的西醫門巴楊新民,事隔多年,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個暮色蒼茫的夜晚,以如此的方式向活佛請罪。儘管他以有限的知識挽救了許多藏族人的生命,但是他發現,在他沒有看到壯觀的寺廟重新聳立在雪山下時,在他沒有面對一個遭受過他迫害的活佛真誠地懺悔前,他的噩夢永遠都不會完。

讓迥活佛把楊新民引進窩棚,倒了碗茶給他暖身子。楊新民臉上的羞愧慢慢地被那碗茶溫暖了。「活佛,回到峽谷以後,我一直不敢到這裡來。」

「這裡不過是大地上的一片廢墟罷了。自有佛以來,這樣的廢墟一直都存在。有人為寺廟進香,就有人要把寺廟夷為平地。這也是一段逃不脫的因緣啊。」活佛平和地說。

「活佛,你真的不想做一名門巴了嗎?好多藏族病人還等著你妙手回春的醫術呢。我們醫院打算搞一個藏醫專科,還想請你老人家去掛帥。」

「治病只能救人一世,而醫治人的靈魂,卻能救人生生世世。還是讓我們藏族人夢裡的東西實在一點罷。」

楊新民知道,多年以前,他帶到峽谷來的紅衛兵不但掃蕩了這裡的寺廟、教堂和納西人的東巴宗教,甚至還把人們夢裡的東西都趕出來批判了。夢是來世的影子,藏族人都這樣說,可是紅衛兵們說,我們不僅要革封建迷信今世的命,還要革你們來世的命,讓那些牛鬼蛇神永世不得翻身。那年月裡沒有一個人敢有夢。

「活佛,我想進入到你的夢裡。你答應嗎?」楊新民真誠地說。

活佛慈祥地說:「我們的夢,像大地一樣相容一切。佛祖啊,峽谷裡第一個願意與你共夢的,竟會是一個漢族人。」

「一個罪孽深重的漢族人。」楊新民說。

其實,自從峽谷的氣候轉暖以來,六世讓迥活佛便在每個晚上做同一個夢。在這個夢裡卡瓦格博雪山和噶丹寺是永不變化的場景,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世讓迥活佛在夢裡看到的一樣。他先是夢見雪山下頹廢了多年的噶丹寺,荒草萋萋、斷壁殘垣,然後夢見煨桑的青煙在廢墟上縈繞;青煙過後,一排排的地基從廢墟上長出來了,就像地裡長出的莊稼;它們長呀長,勞動的號子和歌聲從地基處飄起來。舂牆的藏族人也是從地裡冒出來的,他們在老人的夢裡踩著雲彩忙忙碌碌,一面面的牆在他們的歌聲中長高,變厚,一座座的大房子像雨季時森林裡的蘑菇,在大地上拔地而起。啊,佛祖欣慰地笑了,神靈們重新回到了峽谷。峽谷的眾生輪迴到了吉祥的善道。老人的夢執著專一,永恆不變。

在開初那段時間裡,峽谷裡的人們都說扎西這老頭兒瘋了,放著收入可觀的門巴不當,一個人跑到噶丹寺的舊址上與野狗為伴。他們站在山樑上遠遠地觀望,「文革」燒寺廟的大火還讓一些人心有餘悸。他們看見老扎西像一個不服老的愚公,孤獨地在廢墟上爬上爬下。傍晚的時候縣醫院的楊醫生下班後會從江東過來,和老扎西一起幹活,兩人一直要忙到星星出來才會吃晚飯。

他們面對龐大的廢墟,就像在打一場沒有指望的戰爭。楊新民有一天洩氣地蹲在廢墟上偷偷地哭了,「活佛,一個人造孽的時候,怎麼沒有想到將來要洗清自己的罪孽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

「不,洗清罪孽是一件最輕鬆的事情,就如你在佛的面前點燃一盞酥油燈。」

「我們倆光是將這廢墟清理出來,大概也要二十年。」

「我比你想的時間還要更長哩,一千年的時間,噶丹寺的廢墟都還壓在我們藏族人的心上。」

楊新民覺得自己不是在一個活佛面前贖罪,而是在聆聽一個智者的教誨。他利用休息時間到噶丹寺的廢墟上幹活已經引得醫院上下的不滿,縣城就那麼大一個地方,拿政府工資吃飯的人本來就不多,現在的政策是要重用知識分子幹部,像楊新民這樣的大學生,雖然在「文革」中有過不光彩的行為,但人家自願到峽谷地區來援藏,思想已經改造得很好了,甚至傳說組織上正在考察他,要讓他當副縣長哩。

雨季裡連綿不斷的暴雨使廢墟的清理工作進展緩慢。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楊新民和讓迥活佛想把一根圓木抬到木料場上。在從一堆瓦礫上下來時,走在前面的讓迥活佛忽然腳下一滑,坐到了地上,後面的楊新民把持不住,圓木直往前衝,整個兒壓在了活佛身上。楊新民感到天都坍塌下來,「活佛啊——」他大叫道。

圓木下的讓迥活佛已經沒有一點兒聲息,楊新民連活佛的脈都把不住了。但他像所有虔誠的藏族人一樣相信,活佛是不會死的。他冒著大雨揹著活佛連夜往縣醫院送,天上的雷神發出一聲聲的嘆息,閃電為楊新民照亮腳下的山道。楊新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過的瀾滄江,也許是飛過來的呢。

即便是飛過瀾滄江的神蹟,也不能和活佛死而復生的奇蹟媲美。楊新民當然知道心臟停止跳動了一個多小時的人在醫學上意味著什麼。可是當他把活佛放在醫院的搶救床上,拿起電擊器準備為活佛強行起搏已死的心臟時,彷彿為了向他證明什麼,耳邊一個聲音溫和地對忙碌的他說:

「別用那東西,當心傷著自己。」

楊新民嚇了一大跳,回身看活佛時,他已經在病床上目光柔和地望著他了。這時一個護士從外面進來,匆匆對楊新民說:「楊醫生,忘了告訴你,那東西是壞的,漏電。」

電擊器從楊新民手中「咣噹」一聲落在地上。「活佛……」

他流淚了。他相信了。

活佛為建寺廟受傷的訊息撼天動地,峽谷裡的人們不再觀望徘徊。半年後活佛恢復了身體,當他回到噶丹寺的舊址時,一大群老僧和百姓已經跪在那裡等待他的摩頂祝福了。他們說:「慈悲的六世讓迥活佛啊,我們都知道你陽光下的夢了,它和我們的夢一模一樣。」

六世讓迥活佛感慨地說:「神靈護佑有信仰的人做同一個夢。」

一個和讓迥活佛年齡差不多的放牛倌、從前寺廟裡的仁多堪布喇嘛說:「我在夢裡還聽見你誦經的聲音呢。你在夢裡閉關靜修的時候,是誰在靜室外面為你驅趕魔鬼啊?」

讓迥活佛微笑著說:「當然是你,精進忠誠的仁多堪布。」

從那天以後,楊新民不當醫生了,他從漢地請來了一隊能工巧匠,親自指揮他們施工,親自審定圖紙,那些漢地的工匠都把他當成一個藏族人。廢墟上天天都有勞動的號子和歡快的歌聲,那情景和讓迥活佛往昔的夢一模一樣。供奉佛陀們的大殿和幢幢僧舍拔地而起的速度甚至快於讓迥活佛的夢。在這個世紀初,趙屠戶軍隊的炮火轟平了噶丹寺,但是寺廟在很短的時間就重新矗立在峽谷中,甚至比同樣遭到毀壞的教堂恢復得更快,教堂還有清政府的三十萬兩白銀作賠償,而寺廟全靠藏族人捐獻給來世的功德。儘管噶丹寺在這個世紀裡屢次遭到重創,但是人們重建寺廟的急迫心情,快於那些毀滅佛法者們的手腳。炮火和運動可以在一天之內讓一座有數百年曆史的古寺黃鐘毀棄,瓦礫遍地,可在信徒們的夢中,它卻一天也不曾消失過。

實際上被毀壞的只是寺廟的外形,它的核心像雪山一樣亙古不變。當第一座佛陀的法像在大殿裡立起來時,仁多堪布捧出了寺廟的鎮寺之寶、噶丹寺第一世讓迥活佛從蓮花生大師那裡傳承來的金犛牛——「藏巴拉」。當年紅衛兵燒燬寺廟前,是六世讓迥活佛把這尊純金的犛牛讓他的老師絳邊益西活佛連同寺廟收藏的上萬卷經書一起藏在雪山下的一個山洞裡。那個山洞就是傳說中蓮花生大師曾經修行過的山洞,它和印度相通。在災難深重的歲月裡,造反派曾經想找到這個山洞,刑訊逼供了無數人,可是有一次他們已經走到洞口了,神靈的法力卻讓他們看不見它。

讓峽谷裡的官員們都感到吃驚的是,藏民們從雪山上用一百多頭騾馬,馱回了從前寺廟收藏的上萬冊經書。從前噶丹寺以收藏經書之豐富完整而在藏東一帶享有盛名,其中一套完整版《甘珠爾》和《丹珠爾》尤為珍貴,相傳為明代時的木氏土司請來自拉薩的高僧費時三十多年,用雕版印刷完成。另外寺廟裡還收藏有上百部的《格薩爾王傳》抄本和刻本,以及《苯教大藏經》、《紅史》等重要經書和歷史文獻。一座寺廟就是一個民族的歷史,也是一個民族的圖書館。彷彿一切都在神靈的控制中,被毀壞的都能重建修復,萬劫不復的卻纖毫未損。

寺廟有了經書和鎮寺之寶,就像傳統有了依據,為佛像的開光大典也有了厚重的分量,這麼多經書竟然一本也沒有被「文革」大火燒掉,實在是一個奇蹟。特地前來參加釋迦牟尼法像開光大典的地區副專員木學文看著那院子裡小山一樣高的經書,感嘆道:

「當初是誰出的主意,把這些經書藏到了雪山上?這可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善事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西藏的宗教受到了大劫難。」陪在木副專員身邊的讓迥活佛彷彿不是對他一人,而是對峽谷的眾生講經說法一樣,蒼涼的聲音抑揚頓挫。「有上師受到神靈的指引,便把佛教的經典埋藏了起來。它們有的藏在雪山下的山洞裡,有的藏在老虎的窩裡,有的藏在大江的水底,有的埋藏在藏族人的腦子裡。到國家穩定,人民和睦相處,宗教信仰再次成為眾生的靈魂皈依時,這些被埋藏的經典才會被有佛緣的人挖掘出來。這就是西藏宗教的‘伏藏’。」

木副專員聽入了神,良久才感嘆一句:「可惜我們納西人的東巴經書,現在已經找不到幾本了。還有那些外國傳教士留在教堂的書,都被燒啦。不管怎麼說,它們也是一筆文化遺產。」

23.陽光下的耶穌

解放以後,教堂作為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罪證之一,一直沒有進行過正式的宗教活動。它曾經被當作進藏解放軍的軍需倉庫,後來又作為右鹽田的小學校。學生們在教堂的大廳裡上課,過去外國神父佈道的祭臺成了老師們的講臺。當然不會有耶穌畫像了,聖母像和聖約瑟像也被挪到一個角落,像一個被冷落的不受歡迎的客人。但是教堂四周牆壁上的宗教壁畫直到「文革」前都還存在,教堂那時並沒有受到多少破壞。後來身為教堂神父的安多德還記得,在他還是一個小學生時,經常在老師上課時走神兒,教室兩側牆上揹著十字架的耶穌的畫像深深地控制著他的思緒。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是大部分鄉村教堂裡都必備的宗教壁畫——「十四苦路圖」。從耶穌被推上十字架到揹負著十字架一步一步地走向天國,安多德覺得這些畫比他所要學的課本生動有趣多了。他曾回去問過母親安妮,但每當他一提到耶穌的名字,問到教堂的事情,頭上就會莫名其妙地捱上一巴掌,母親也會偷偷地淌眼淚。在安多德少年時代的記憶中還有一個忌諱,便是不能在人前——甚至自己的母親——提父親的事,對於親人和教民們來說,他是一個生死未明的人,據說他在臨解放前和一個外國傳教士跑了,而官方從前的說法則把他視為帝國主義的走狗,安多德自然就是這條「走狗」的狗崽子了。父親這條可憐的「走狗」現在肯定不在人間了,但是安多德一家人今天卻始終相信他還活著。一個沒有被確認死亡的人,總是會給親人留下許多的期盼和痛苦。

多年以來安多德一直沒有忘記,那時教堂一側的廂房是一間圖書室,裡面都是當年外國神父留下來的圖書,擺滿了十多個書架,但全是外文,誰也看不懂。學生們從破敗的窗戶中翻進去,將那些硬皮裝的圖書撕下來,用書的硬殼來包自己的作業本。有些書上畫有裸體的男人和女人,還有胖乎乎的小孩,肩膀上長了一對翅膀,從雲中飛下來。調皮的男生們把那些裸體男人的圖片偷偷塞到女生們的抽屜裡,然後躲在一邊看那個女生如何臉紅。

那是一個靈魂墮落的時代。安多德回憶起這些往事時,經常如此感嘆。他還記得有些不信教的藏民曾來到教堂,把誰也不關心的圖書一背籮一背籮地揹回家去當柴燒,或者揩屁股。「文革」時,大部分圖書都被紅衛兵一把火燒了。現在這些誰也看不懂的圖書尚存有一些,還不到一千冊。安多德回到教堂當神父後,曾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翻閱這些圖書,希望從中找到過去歲月中父親的蛛絲馬跡。由於不識外國文字,他只能一頁一頁地翻,有時他用鼻子去閱讀,幻想那段塵封的歷史能通過味覺告訴他點什麼。書中殘留的一絲酥油的味道,一點青稞酒的味道,甚至還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類似於某種香料或香水的味道,都讓他浮想聯翩。他斷定這些味道他的父親一定也聞到過,父親的氣息也該留下一些的。但他如何把曾經在這片峽谷上演過的複雜紛繁的歷史風雲與自己父親特有的氣味區別開來呢?沒有人能告訴他。

當瀾滄江西岸的佛教徒們忙著重建他們的寺廟時,東岸右鹽田的人們便把毛主席像和耶穌像並排供在自己家的神龕中,對外國宗教的信仰雖然沒有被提倡,但已不再是一種罪過。那時安多德已是一條三十多歲的漢子,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他沒有結婚,表面上看似乎有某個神靈在召喚他,應該走另一條人生道路,其實在「文革」後期,他已經在偷偷閱讀藏文的《聖經》了。多年以後人們才發現,即便「文革」時運動來得那樣激烈殘酷,但是好多教民家都埋藏著解放前外國神父發給的《聖經》,儘管那時在教堂院子裡被燒掉的藏文《聖經》及各類宗教輔讀課本和書籍堆得像一座小山,大火燃燒了兩天兩夜,但精神的糧食是燒不盡的。許多教民即便再窮,也有兩本或更多的《聖經》,就像他們盛青稞酒的土罐不會只有一個一樣。有的人家甚至還藏有外國神父寫的《天主教要義》這樣一些在那個時代絕對會被認為反動的小冊子。外地來搞運動的漢人不會知道這些,他們看到成堆的經書被化為灰燼,便以為革命已經成功,帝國主義的流毒被徹底肅清了。安多德家保留下來的《聖經》是埋在牛圈裡的,每當他要閱讀這部大書時,都需要先把牛糞揚到一邊,然後撬開一塊活動的青石板,取出一個木箱,耶穌就在裡面了。

幸運的是在安多德把《聖經》讀完讀懂之時,氣候已經變得適宜宗教信仰的種子發芽了。直到現在,安多德都還記得當年他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找到峽谷地區的最高官員、鹽田縣的曲熱縣長時的情景。他說,我要去北京上神學院,將來做一名右鹽田的神父。他還告訴曲熱縣長,他已經寫信給遠在北京的中國天主教主教團,主教團秘書長對西藏竟然還有人信仰耶穌天主大為吃驚,他答應幫助推薦他到也是剛剛恢復授課的北京神學院深造。

曲熱縣長一定記得,當年帶紅衛兵去教堂鬧革命的就有這個個子不高的青年,看看吧,現在他卻想要做一個神父了。這個社會可真是開放到了天了。「文革」時那麼厲害的政治運動,居然沒有改變你們。安多德記得當時曲熱縣長如是說。而他的回答是,自從我們受了洗後,就像鹽溶化進了水裡,水就永遠都是鹹的了。

水還可以被曬乾只剩下鹽哩。縣長嘀咕道。但是安多德回敬了他一句,鹽終究還是要溶入水裡。沒有鹽,人就會沒有力氣,對嗎縣長?你看到窗外的鳥兒了嗎,它們多麼自由自在。曲熱縣長從自己的辦公桌往外面看去,窗外的核桃樹上一群快樂的鳥兒在陽光下跳躍鳴叫,無拘無束。它們的背後是峽谷,峽谷上方的卡瓦格博雪山,還有雪山上的藍天。不是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提醒,他還真沒有閒暇時間來看這道風景,思考這道風景。縣長明白了,縱然他有天大的權力,他也不可能讓鳥兒不歌唱。他最後只有說,寺廟恢復宗教信仰是一回事,教堂的問題,事兒可就大著哩。我要請示上級後,再給你答覆。

安多德告訴他,村民們已經把耶穌像和《聖經》都拿到太陽下了。如果沒有神父的引導,他們會走到雪山頂上去尋找升往天國的道路。

他不是在威脅曲熱縣長,幾年前這樣的悲劇確實在峽谷裡上演過。「文革」後期,一些信奉天主教的教民看不到任何希望,就自發跑到一處懸崖上乞求耶穌帶他們走,他們在山頂上不吃不喝,彷彿等待引頸就屠的羔羊。政府費好大的勁才把他們勸解下來。作為一方父母官,曲熱縣長肯定不願意自己的百姓再幹蠢事。從前他是野貢土司家的一個奴隸娃子,他愛自己的家鄉,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知道有信仰的人們心底裡蘊藏的能量。

實際上政府有關部門早就注意到了陽光下的耶穌,它已成了一個不容迴避的事實。當曲熱縣長把安多德的情況逐級反映上去後,自治區領導責成副專員木學文來分管這件事。沒過多久,木學文就帶著一幫人到右鹽田來搞調研了。但是他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他進村時的車隊在簡陋的公路上揚起沖天的塵土,讓敏感而脆弱的峽谷驚恐不安。當他們一行人來到教堂門口時,正逢是個禮拜日,教民們沒有在教堂裡做禮拜,而是圍坐在教堂的大門外,阻擋官員們進教堂。領頭的是教堂的前修女凱瑟琳奶奶。

凱瑟琳奶奶那時身體硬朗、口齒利落,「文革」結束後,右鹽田的學校搬了新校舍,教堂重新空閒起來。這時凱瑟琳奶奶搬進了孤獨的教堂,儘管破敗的教堂裡陰氣森森,後院雜草叢生,到處都是孤魂野鬼,甚至還有一些膽大的小野獸在夜晚出沒於其間。但是凱瑟琳奶奶對那些關心她的人們說,魔鬼和野獸,都是老人的朋友。你們害怕的話,可以躲得遠遠的,我可得留在這裡招呼它們。後來,當政策逐步寬鬆的時候,人們開始禮拜天來教堂。先是一些五六十歲的老人,然後是他們的兒子、媳婦,甚至孫子。當初他們像潛入村莊的野生動物,低著頭佝僂著背,小心謹慎地緊貼牆腳,忐忑不安地來到教堂,直到看到這座破敗的房子和耶穌的畫像時,他們的心才算落了地,彷彿一顆遊蕩的心總算找到了歸宿。木學文帶領一幫幹部來到教堂時,教堂已有幾十人經常來唸經做彌撒了。儘管那時還沒有神父,但是教民們有自己的一套和實際情況相吻合的宗教儀軌。

「這裡是教堂,不是你們來的地方。」凱瑟琳奶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對被人們簇擁著的木學文副專員說。

「媽媽,我只是來看看大家的。」

「我不是你的媽媽。早就不是了。」凱瑟琳奶奶一點也不給自己的兒子面子。

「你不願做我的母親,我還非要做你的兒子哩。」木學文笑笑,對周圍的幹部們說,「我們進去。」

「你敢!」凱瑟琳奶奶真的生氣了,順手操了一把掃帚橫擋在前面。

「怎麼啦媽媽,我們是進去談工作的。」木學文說。

「你的工作在你的官府大樓裡談,別來打擾我們。你們一進教堂,可沒有好事情。要進去的話,就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吧。」她說到激昂處,身體晃晃就要倒了,木學文搶前一步,攙扶住了她。

「媽,你誤會了。我是來幫助你們重新恢復宗教活動的。」

「噢,我還沒有老糊塗呢,讓你可憐的老母親多活幾年吧。」凱瑟琳氣吁吁地說,她已經沒有一夫當關的力氣啦。

「媽啊媽,你先去一邊休息。」他一揮手,秘書立即就把老人家扶到一邊去了。實際上如果沒有凱瑟琳奶奶專員母親的身份,教民們可不敢這樣和政府作對。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幹部們魚貫而入。木學文先察看了教堂的情況,然後和大家坐在教堂的院子裡,笑呵呵地說:

「各位大叔大媽,父老鄉親,你們的耶穌愛你們,我們也愛你們啊。」

應答他的是一片沉寂,就像冬天裡站在山崖上看到的瀾滄江,聽不到波濤聲,但你可以感覺到水在流動,暗流深藏在平靜的水面下。

「是不是又要搞運動了?」

難堪的場面持續了很久,一個老人才突兀地冒出一句。他現在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他是一個打了一輩子光棍的孤獨老人,安多德的舅舅諾斯。從前他在教堂裡當廚子,據說當年他能為外國神父做地道的法國菜。每次來教堂望彌撒,他都要喝得大醉,然後稀稀拉拉地哭一場,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傷心些什麼。有時候幾個老教民會陪著他一起哭,更多的時候是他一個人坐在教堂前的臺階上,自顧自地哭,就像自顧自地說話一樣。

「諾斯大爹,你喜歡運動嗎?」木學文笑著問。

「那是魔鬼喜歡的事。」他的身子左晃右晃的,好似被魔鬼控制了。

「那麼,我是魔鬼嗎?」木學文問。

「魔鬼也怕你哩。」他偏偏倒倒地將手中的酒碗向木學文遞來,「喝一口啊,能降服魔鬼的人。」

木學文把酒碗接了,一口飲幹,「好酒。一定是我母親釀的。聽說教堂的葡萄園今年豐收了,是新葡萄釀的酒嗎老母親?」

「你現在知道了,葡萄是新的好,母親還是老的好。」凱瑟琳奶奶撇撇嘴說。

「媽呀媽,從來就只有你說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好,我都認。從前政府確實做過對不起教民的事,現在我們知錯就改,撥亂反正,一切都在好起來。難道不是嗎?峽谷裡各種信仰的人我們都尊重他們的選擇。藏傳佛教的宗教活動恢復起來了,天主教雖然不是我們民族的宗教,但是我們再不會幹從前的蠢事啦。等條件成熟了,我還打算把失傳已久的納西人的東巴教也恢復起來呢。宗教再多,只要大家是愛國的,是互相團結的,過去峽谷裡因為信仰不同而發生的宗教悲劇就不會重演。嘿,安多德,你坐那麼遠幹什麼?是你提出要進北京的神學院嗎?」

坐在人群后的安多德站起來說:「是的。木副專員。」

「北京有很多全國著名的大學,現在中國所有的年輕人都夢想到那裡去唸書。你為什麼非要上神學院呢?」

「我不知道那些大學對拯救我們的靈魂有什麼好處。看看這些老教民吧,難道他們不需要一個神父嗎?喇嘛寺裡已經回去了那麼多喇嘛了,聽說連過去參加過叛亂的喇嘛都請回去了。媽,你不要拉我。」安多德說話時,他的母親安妮一直在悄悄地拉他的衣襟。

「那麼,你有信心成為一個稱職的神父嗎?」

「我有。」安多德肯定地說。

「你就去吧,好好地學,早早地回來。」

「這……這太好了。木副專員,我……我現在還湊不齊路費呢。這樣吧,我搭便車去,一站一站地搭,沒有便車的時候我就騎馬,沒有馬騎我就走路。總有一天我會到北京的。條條大路通羅馬哩。」安多德在一瞬間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

木學文笑了,「小夥子,你知道北京離我們這裡有多遠?」

「瀾滄江下游的漢地吧。」安多德窘迫地說。

「唉,你真該出去見見世面了。你最遠到過哪裡?」木學文問。

「我到過地區,原來想去拉薩看看,但聽說那裡沒有教堂,就沒去。十多年前曾經想和外地來的紅衛兵出去串聯,可我媽不讓我去。」安多德老老實實地說。

木學文再度發出了感嘆,「如今我們峽谷裡的人,視野還不如從前呢。過去的那些趕馬人,最遠的到過印度。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知道的。這樣吧,我這個月的工資是你的路費了。」他說著掏出一疊錢,遞了出去。

安多德站在那裡沒有動,他被木副專員的舉措驚呆了。十多年前當他和外地的一幫紅衛兵把時任鹽田縣縣委書記的木學文從地區揪回來批鬥時,他們將他雙手反剪押在一輛大卡車上,外地的紅衛兵強行給他剃了個陰陽頭,還告訴安多德說這是漢地革命小將整治走資派的最新發明。這還不算最厲害的,還有把破鞋、褲衩、尿壺掛在他們脖子上的哩。一個紅衛兵笑著告訴他。在回峽谷的路上木學文用藏語對安多德說他快渴死啦,請求給一點水喝。他的脖子伸得老長老長,那樣子像一隻氣息奄奄的山羊,只是山羊再可憐,它還是一隻羊。而當時的木學文連羊都不如。綠色軍用水壺就斜掛在安多德的肩上,他只要遞過去,將來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罪過感。但是當外地紅衛兵問安多德他說了些什麼時,安多德回答說,他說他的脖子上需要再掛上一個尿壺。紅衛兵們哈哈大笑,說到了你的村莊,你就去給他找一個來吧。

「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接著。」木學文將錢塞到安多德的手上。

「木……副專員,過去……我、我我,欠你的……」安多德雙手哆嗦起來,然後他的眼淚無聲地下來了。

「不,是我欠你們的。」木學文高聲說。

24.求學與敬畏

三天以後,安多德啟程了。信教的百姓一直把他送到了滇藏公路邊,安多德的舅舅諾斯說,要是我還走得動,我會為你牽馬,送你到北京的。三十多年前我還年輕時,沙神父讓我為他牽馬,隨他一起回法國,但我又捨不得我們這峽谷。現在我老啦,想去哪兒都去不成啦。沙神父啊,你這個帝國主義的特務,你為什麼偏要去做一個特務呢?嗚嗚嗚。

諾斯舅舅今天又多喝了點,以至於他說到後來就鬧不清是在為一個將來要做神父的年輕人送行呢,還是在揭發前教堂神父的罪行。只有右鹽田的教民知道,自「文革」以來諾斯對沙利士神父的懷念方式之一就是揭發這個外國神父的特務罪行,他把神父說得越壞,對他的想念就越深。在一個接一個的批判會上,諾斯的發言總是聲淚俱下,因此很受來搞運動的小將們的歡迎,他們聽不懂藏語,只看到這個可憐的老頭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嘮叨,便認為他苦大仇深,過去一定受了外國傳教士很多剝削和壓迫。他們甚至一度還把他樹為典型,讓他到鄰近的幾個村莊去訴苦。但是有一次他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大講自己受洗前如何跟著他母親、帶著三歲的妹妹流浪到峽谷,他們舉目無親,身無片瓦,連小狗也要欺負他們。而自從外國神父讓他們全家入了教後,他終於可以吃飽飯,有衣服穿,睡在能避風雨的教堂裡了。不幸的是有個長有兩個舌頭的人把諾斯的話翻譯給了在場的紅衛兵,於是他當場就被揪下來了。以後的大會,就是他在臺上彎著腰低著頭接受人家的批判了。

安多德告訴諾斯舅舅,現在不是神父就一定是特務的時代啦,你看木副專員不是也支援我出去學習嗎?諾斯舅舅,你要等著我呀。不在神父面前懺悔的人,是進不了天堂的。

安多德的母親安妮其實那時比諾斯還更傷心,只不過她那顆飽受磨難的心已經非常麻木了,如果她要把所有的苦難都哭上一遍的話,淚水也會讓瀾滄江水漲的。因此在送兒子出行的時候她很剋制,但目光卻很淒涼。她不知道兒子這一去,是不是就像多年前她的丈夫離開家門的那個早晨一樣,再也沒有回家的日期。那時安多德還在她的肚子裡哩。要不是凱瑟琳奶奶極力支援,安妮就是吊死在家門前,也要阻止安多德的北京之行。凱瑟琳奶奶說,藏族人的腳什麼時候怕過路遠了?想想當年的外國神父吧,他們還是從海的那一邊過來的哩。安多德還沒有走到大海邊呢。

安多德就是在這樣一片淚眼悽迷和積重難返的陰影中離開了他的峽谷,他的親人。兩個年輕趕馬人與他同行,他們沿著被泥石流沖毀的公路慢慢走出了人們期待的目光,並把那眾多的目光越拉越長,直至看不見。

這種被親人的身影痛苦地拉長的目光,安妮多年前就有過切膚之痛,那時是她的丈夫,現在是她的兒子。她不知道上帝是否憐憫她永遠收不回來的目光。她在無數個夜晚向上帝祈禱:全能的主,你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請你賜福我啊,讓我的眼睛看到我的親人。

在以後的歲月裡,安多德與峽谷的聯絡就靠一張薄薄的信紙了,因為他向孤獨的母親發過誓,除了天主耶穌外,他天天惦記的就是母親。他會隨時寫信回來,兒子走得再遠,也不會像父親一樣,一去就沒有了音訊。

一週以後他的信來了,說他們已經到了雲南,但還是藏區,同樣可以吃到犛牛肉、糌粑,喝到酥油茶。他還在信中說,這裡的藏區有大片大片的草甸,牛羊多極了,想不到我們藏族人也會生活在這麼好的地方。而更為重要的是,這裡通汽車了,他再不用騎馬啦。還有一個讓人高興的訊息,他最後補充說,從這裡到北京,所有的路都是通的。根本用不著馬了。看來我們鹽田真是太閉塞啦。

五天以後他的信又到了,說他經過納西族地區,白族地區,彝族地區,終於到了漢地的大城市昆明。媽媽,天主賜福於我,讓我坐火車去北京,這是從前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可買一張火車票實在太難了,人們要排很長很長的隊。有些人比喝醉了酒的康巴人還要無禮,他們憑力氣擠到視窗前,把婦女和老人都擠到一邊。媽媽,我在火車站排了兩天兩夜的隊,感謝天主,終於買到票了。不過,小偷把我的錢都摸走了,那可是木副專員一個月的工資啊。在我們峽谷裡偷打人家樹上的核桃,已經是非常墮落的行為了,而這裡居然還會有人把手伸到你的口袋裡偷錢,這實在讓我想不到。不過我想這是魔鬼對我的考驗,全能的上帝一定看到他墮落的靈魂了,願上帝寬恕他的罪。

第三封信安多德寫得更長,有很大部分是在漫長的路途上寫的。他向母親詳細描述了比峽谷的風還要快的火車,他把它形容為有一長串鐵輪子的鋼鐵房間。一聲吼叫,它就跑起來了,一百頭老熊的吼聲也沒有它的聲音大。它的上面有廚房,有廁所,有水從鐵管子裡像山泉一樣地流出來,還有旅館,因此有的人甚至可以在火車上睡覺。火車跑的路是用鋼鐵鋪起來的,不像我們鹽田的公路,年年都要被泥石流沖垮。鋼鐵當然比泥石流厲害多了,它一定是上帝強大力量的證明。媽媽你想想吧,從昆明到北京,要用多少鋼鐵啊。車上有服務員來送水給你喝,但是他們沒有酥油茶,連聽都沒有聽說過。不過周圍的漢人知道我是藏族人後,對我就相當熱情了。他們問了我很多西藏的問題,他們都沒有到過西藏。他們不知道曬鹽的方法,打酥油茶的方法,做奶渣的方法,甚至連我們怎樣吃糌粑他們也感到很稀奇。看來漢族人也不是什麼都懂,也沒有我們認為的那樣聰明,儘管他們很多人戴眼鏡,連十來歲的小孩子也戴。他們總把西藏想象得很可怕,其實當年那些進藏的紅衛兵才讓我們感到可怕哩,連喇嘛也怕他們。不過火車上的這些漢人卻很有愛心,他們聽說我的錢被小偷偷了,問我吃飯怎麼辦,我說這麼快的火車一開起來,很快就到北京了麼,到了北京我有介紹信,就有吃飯的地方了。一個大媽告訴我說,火車要走三天三夜才到北京呢。主啊,中國真是太大了。於是人們都拿出錢來為我買飯吃。我想他們一定也信耶穌基督,才會有這樣的仁慈。但是我不好問他們,因為他們不戴十字架。後來火車上的領導知道了我的難處,他們說他是車長,我想他的權力一定比木副專員還要大,人們對他都很尊敬。他穿得像一個將軍,心很善良,讓我到火車的廚房裡吃飯。他們不收我的錢,這讓我很不好意思。我想這大概是天主對我的恩賜吧。那個吃飯的地方很漂亮,沒有車廂裡擁擠,桌子上還擺有鮮花哩。在我吃一頓飯的時間裡,火車一聲吼叫,就從一個城市開到了另一個城市啦。媽媽,想想吧,我們去最近的縣城要走四天的山路,坐車也要一天。漢地真是太發達了,上帝對他們真是太偏愛了。我問車長火車是怎麼開動的,他說是用電。我想了一個晚上,也沒有想明白電怎麼可以開動這樣一大串由鋼鐵連線起來的傢伙。後來終於想明白了,右鹽田第一次用電的時候,保羅家的大兒子站在凳子上用手去摸電線,剛摸到線頭就被電推出去好幾米遠。想一想電的力量有多大吧,連人都會在一眨眼的工夫被它推得老遠老遠,它一聲吼叫,也同樣可以把火車從一個地方推到任何一個它要去的地方。要是有一天它能把火車推到我們峽谷裡就好了。今後我們要像敬畏上帝一樣地敬畏電。

接下來峽谷和北京就連在一起了。每當安多德有信來的時候,右鹽田村的教民都會像看鄉村電影一樣,聚集在安妮家聽識藏文的後生念信,峽谷裡的北京和在北京的安多德便從那一刻起開始真實而生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