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人多得讓人找不到上帝在何方的北京火車站下車了,一個熱心的警察用了半天的時間才把他送到神學院。
他順利地入學,一個姓章的漢人大主教專門來看望他,並慷慨贈送給他生活費。他身邊的同學都是來自中國各地的漢人教友,他們有的很年輕,這裡全是基督徒的世界;和他們交談才發現在中國信奉天主耶穌的並不只有右鹽田的藏族人,漢族人,彝族人,滿族人,蒙古族人等等,中國的好多個民族的人都有上帝的選民,我們其實並不孤獨。
北京是個巨大無比的城市,西藏所有的藏族人加起來也沒有這個城市的人一半多,一條街道也比瀾滄江峽谷還長,但它是筆直的,漂亮的,兩邊都是高高的樓房,也像一條大峽谷,人們上這些高樓不用擔心腳力不夠,一種用電控制的房間「叮噹」一聲就把人們提上去了,「叮噹」一聲又下來了。敬畏電吧。
北京人說話好聽極了,個個都是廣播裡的播音員。
神學院組織他們參觀了一個製造鋼鐵的工廠,火車的鋼鐵就是由這裡製造的,人們利用知識把石頭變成了鋼鐵,他們先把石頭熔化成水,然後它們在一個大爐子裡像酥油一樣淌出來,就成了鋼鐵,這也歸功於令人敬畏的電。
北京也有教堂,還有一座喇嘛寺哩,他在裡面見到了從西藏來的藏族人,當然「文革」時他們也像我們那樣捱了整,教堂和寺廟裡都沒有宗教活動。
北京有一種在地下行駛的火車,人們坐一種用電控制的臺階下去,臺階可以自己走動,這是連上帝也想象不到的事情。車站也在地下,裡面的房子燈火輝煌,火車從地洞裡開出來,速度快極了,它開過來的聲音像山上下來泥石流。電控制了一切。
北京的商店進去了就找不到出來的路,因為它太大太大了,還到處都是人。商店裡什麼都有賣的,就是沒有敬奉上帝的東西。
神學院裡還有修女,她們來自比北京還更繁華的大海邊的城市,她們對西藏很有興趣,但她們不願意到西藏去為天主服務,因為西藏沒有海邊的食物。她們個個都長得像天使一樣漂亮。
那幾年安妮就是在期盼兒子的來信中打發時光,這些來信一時讓她欣喜,一時又讓她驚恐不安,在地洞裡的火車怎麼開出來呢?要是泥石流下來了,安多德不是給埋在裡面了嗎?冬天房間裡不生火塘,光靠一種鋼鐵片子裡散發出來的熱氣就可以了嗎?像天使一樣的修女會不會擾亂安多德侍奉耶穌天主的心?要是電,機器,火車,鋼鐵,還有那些說不出名堂的東西控制了一切,上帝怎麼辦?
當她問凱瑟琳時,閱歷豐富的老奶奶便會告訴她,沒有什麼可怕的,多年以前她就在漢地見識過了,她明確無誤地向安妮指出:那時的火車是用火開動的,而不是電;她曾親眼看到人們把煤一鏟一鏟地填進火車頭的火爐裡,那個火爐就跟我們藏族人烤火煮茶的藏式火爐差不多,只不過它更大一些罷了。不過在地下開的火車她倒沒有見到過,但是她確實聽從前教堂的都伯修士講,巴黎從前也有這種火車。你想想,就像耶穌是從他們那邊傳過來的一樣,地下開的火車也會一同開過來的。這說明從北京到巴黎,人們可以不像從前那樣坐在海上的房子裡飄過來了,從地下也可以走。都伯修士說過,世界是一個球的模樣,我們在這邊,他們在那邊。挖一個地洞把兩邊連起來,路就近多了哩。
總之,它們不是魔鬼的東西,上帝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老奶奶最後總結道。
隨著安多德在神學院的學習日益深入,他的來信已經很少談及個人的見聞了,他開始試著向右鹽田的教民闡述上帝存在的本質,就像一個真正的神父那樣。他在一封來信中談到,神學院的老師讓他認識了托馬斯·阿奎那,一個偉大的智者,上帝存在的見證人,他告訴了我們上帝存在的fivewags(五種理由),——安多德的原信如此,凱瑟琳奶奶對此的解釋是:這就是耶穌在那邊用的語言了——上帝的確是世界上萬事萬物的第一推動者。火車是由電推動的,但電是由誰推動的呢?人們說是工人從電站發出來的;而電站的電又從哪裡來的呢,人們說是水衝的;水怎麼能衝出威力無比的電來呢,人們說利用水往下流淌的力量;那麼水的力量是誰給予的呢,顯然它不是任何人給予的,只能是全能的上帝。所以我明確告訴你們,以後不用敬畏電了,敬畏上帝吧。歸根結底電是上帝之力推動出來,能自己行走的臺階,能「叮噹」一聲就升到半空中的房間,一聲吼叫就可以在地上和地下行駛的火車,都是上帝的傑作。
凱瑟琳奶奶看完這封信對安妮說:「他已經能從道理上證明上帝的確存在了,從前沙利士神父也是這麼說。」
安妮眼望著峽谷上方的藍天,喃喃地說:「安多德走那麼遠的路,只為了向我們說明上帝終究是存在的,真是幹了件冤枉的事。」
凱瑟琳奶奶撇撇嘴說:「那可不冤枉。神父是上帝的秘書,上帝的意思他要知道得清清楚楚才行,就像我兒子的秘書一樣。」凱瑟琳奶奶忽然想起那個她並不喜歡但卻隨時忠心耿耿地跟在他兒子屁股後面轉的年輕人。
兩個老人家在寂靜的教堂常常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表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對上帝的認識。她們把曾經凋敝的教堂一點一點地拾掇出來,像兩隻行動遲緩的老螞蟻,一個出於對上帝的熱愛和對往昔歲月的懷念,一個則更多地為了自己兒子今後的出息。慢慢地人們發現荒蕪的教堂在兩個老人家的蹣跚步履下開始變得井井有條起來了。破敗的門窗被清除修整好了,後院葡萄園的空地種上了玉米、蔬菜和小麥。葡萄園年年都大獲豐收,凱瑟琳奶奶釀製的葡萄酒儲存了幾大酒缸。當有嘴饞的教民想討一點來喝時,她總是說:「這是神父做彌撒時的葡萄酒呢。做彌撒沒有葡萄酒,哪還有做它的意義?那可是耶穌的血啊。」
25.桃花鹽
當第一縷春風從漢地吹過來時,瀾滄江兩岸的桃花率先開放,一樹樹桃花像飄在峽谷裡的片片紅雲。鹽井裡湧出的鹽滷水就像一個剛做母親的康巴女人的乳汁一樣豐盈。鹽民們搭建再多的曬鹽平臺都曬不完那含鹽量出奇地高的滷水。峽谷裡到處都聽得見人們在奔走相告:
「出桃花鹽了!」
出桃花鹽的季節是瀾滄江峽谷的節日。瀾滄江在這時換上了它最美麗的外衣,江水變成深藍色,像高原深邃無邊的天空。人們說瀾滄江一年四季有六件衣服,隨著季節的更替它分別穿上藍、綠、紅、黃、灰、黑六種顏色的衣裳。這時節春暖花開,風乾物燥,高原的太陽火辣無比,峽谷底像一個悶熱的蒸籠,強烈的光線把一絲絲水分直接抽上天空中去,水分蒸發的速度與人們身上淌下的汗水一樣地快。早上倒進鹽田裡的滷水,下午便被曬乾,鹽田裡就是一片白花花的鹽了。地裡的莊稼才剛剛播下種子,這裡卻在忙於收穫。剛剛恢復宗教活動不久的寺廟舉行了為慶賀鹽田豐收的法會,連地方上的領導都會趕來參加。喇嘛們在寺廟大殿前的廣場上鼓號齊鳴,跳起神靈凌空蹈虛、飄飄欲仙的舞步,藏民們則穿上節日的盛裝,為神靈喝彩。人和神靈好久沒有這樣共同歡慶過了。
那一年,鹽田就像珍貴的土地一樣,被重新分配給私人,這是自十多年前的人民公社化後個人第一次真正擁有自己的鹽田。政府甚至連稅都不抽,人們曬多少鹽,就可以按市場的鹽價獲得多少收入。生活開始慢慢好起來了,鹽民們首次成了峽谷裡直得起腰桿的人,一些人甚至準備重新蓋房子了。在過去,鹽民的地位只比土司家的農奴稍高一些,他們沒有土地,也沒有牛羊,官府和土司抽的鹽稅又重,還得往寺廟裡進貢,因此鹽民家庭一年下來幾乎所剩無幾。峽谷裡流傳的有關鹽民的歌謠是這樣唱的:
鹽民苦,鹽民苦,
汗落九滴一粒鹽,
彎腰駝背曬屁股。
太陽曬乾眼中淚啊,
瀾滄江邊把命賭。
官府土司來抽稅,
賣了房子去逃難。
好漢不娶曬鹽女啊,
來世莫投鹽民家。
曬鹽一般都是女人們的事,這與納西人的傳統有關。他們認為瀾滄江兩岸噴湧滷水的井穴實際上就是女人偉大的生殖器。東巴經裡不是說井穴裡有納西人的子孫萬代嗎。井穴裡的滷水哺育了鹽民,同時也滋潤了峽谷的兒女。井穴裡湧出的滷水越多,峽谷的子民繁衍就越旺盛;反之,人們的生殖能力越強,井穴的滷水就湧得越多。人們不會忘記,當年藏族人和納西人為爭奪鹽田發生第一次戰爭而得罪了神靈時,江邊的井穴不湧鹽滷水了,峽谷裡的女人一年都沒有生育。
因此,在出桃花鹽的季節,女人們越幹越有力氣,越活越紅潤。而男人們也被噴湧的鹽滷水弄得騷動不已。女人們白天下到江邊深深的井穴裡,將滷水一桶桶背上來,沿著峽谷裡陡峭的棧道攀越而上,然後倒進自家的鹽田裡。晚上則一身汗香地鑽進男人的懷中,不管她們的男人願不願意,她們都要與他們做愛。男人們有時不耐煩了,說,歇歇吧。但女人們會說,要是不來一回的話,明天井裡就沒有滷水了,地氣和人氣是相通的。看看白瑪拉珍家的井吧,都快見底了。可憐的白瑪,誰讓她出生在那樣的人家。
被女人們在床上引以為證的白瑪拉珍是峽谷裡的老姑娘,今年雖然才二十二歲,但在三十多歲就有人當祖母的峽谷,這已是一個非常令人焦急的年齡。沒有哪個納西男人有勇氣對她多看一眼,因為她的爺爺從前被認為是「養毒鬼」。在納西人的眼裡這樣的人家鬼氣很重,是世俗生活中與魔鬼為伍的人。儘管政府號召大家破除迷信多年了,但誰能在這片既偏遠又孤獨的峽谷裡證明神靈魔鬼的確不存在呢?樸素的人們可以向你證明:如果沒有魔鬼作祟,「文革」中峽谷裡怎麼會發生那樣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呢?人實際上是很弱小的,稍一不小心,魔鬼就可能控制人們的生活。多年以來人和魔鬼都在這片峽谷裡共生共存,如果沒有魔鬼,人們的生活反而會缺乏色彩,就像沒有動物人類會覺得孤獨一樣。同樣,如果沒有「養毒鬼」這樣的人家,魔鬼世界又由誰來照應呢。因此在納西人聚居的地方,總有一兩戶倒霉的人家被認作是和魔鬼打交道的人。
白瑪拉珍其實並不希望哪個男人會看上她,但是她不得不為自家的井穴不產鹽滷水而焦急。非常奇怪的是她家的井穴和玉珍家的就只相差十來米的距離,但是玉珍家井穴裡的鹽滷水噴湧得都快冒出井面了,那個婆娘每天從早背到晚,井裡的滷水還背不完。然後她便對著峽谷底的其他女人們說:「哦呀呀,這井裡的滷水累得我裙子都溼透了。」
而那些有家有室的女人們則會打趣道:「是你家男人壓出來的吧,昨晚上你叫喚了大半夜呢。」
鬨笑聲蓋過了瀾滄江江水的轟鳴。在這個女人勞作的峽谷,床上的話題是辛苦勞動的一劑舒緩劑。而白瑪拉珍每夜都獨守空床,卻每天都要聽她們笑談床上的花花新聞。渴望中的婚床啊,將由哪個勇敢的男人有力的臂膀來做成?
是「」的馬蹄聲和野性的歌聲伴隨著愛神的腳步一起來的。瀾滄江西岸卡瓦格博村的趕馬人獨西從看到白瑪拉珍時,就看穿了橫隔在藏族人和納西人之間數百年來的愛情籬笆。儘管他只有一隻眼睛,但這種人看問題更專注,更投入,更獨到。
那時獨西剛從監獄裡出來,用一隻眼睛重新打量面前這條陌生而熟悉的峽谷。他戴一頂油膩膩的藏式氈帽,渾身都散發出令人懼怕的野公犛牛般的氣息,又濃又黑的長髮蓬鬆地披到寬闊的肩膀上。他身上穿的藏裝不像藏裝,漢裝不像漢裝,嘴唇上的那一小撮濃黑的鬍子向兩邊彎彎地翹起,把他所有的驕傲和嘲諷全掛在了上面;那隻瞎了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可透出來的東西比魔鬼的目光還犀利,眼簾下面一層灰色的雲翳彷彿深藏著宇宙中最遙遠的黑暗。如果你把他當成一個藏族武士,但他又更像一個流浪漢;但你真把他看成流浪漢時,他的商人的精明和情人的執著又讓你感動。他現在為鹽商們趕馬,將峽谷裡的鹽馱到集市上去交給他們,自己賺點腳力錢,有時他自己也倒騰一些,趕上兩三匹騾子的鹽,去峽谷深處那些不通公路的村莊販賣,這樣便可以賺更多的錢。當然這要辛苦得多。獨西趕馬還有個特點,他從來不和人做伴,他是峽谷裡的獨行俠,人們說連魔鬼都怕他。在女性的峽谷裡,他一眼——別忘了他是獨眼——就看到了白瑪姑娘的焦渴。
「姑娘,你的井裡為什麼滷水那樣少?」
「我、我不知道。它快乾枯了。」白瑪拉珍迴避著問話者像刀子一樣的目光。
「為什麼那些婆娘們的井不幹枯呢?」他用嘲諷的口吻說。
「人家勤快麼。」
「錯了,姑娘。她們白天是乾得很辛苦,晚上可沒閒著。」他彷彿是一個槍法準確的獵手,槍槍都打在白瑪姑娘孤獨的靶心。要命的是他的射擊從來都好像是漫不經心的,一語中的了,他的鬍子還翹得高高的,一點也不給人面子。
「她們……交上了好運。」白瑪姑娘羞赧地說,她的臉紅得讓山坡上的桃花也害羞了。
「為什麼她們會交上好運?」他逼問道。
「好運……好運是父母給的。」提起父母她的陣腳就更亂了。
「又錯了,父母只給了我們一條命。好運麼,在我們藏族人看來,如果沒有人送給你,就在自己的手掌上去找。」蹲在地上看鹽的成色的獨西,用他那巨大無比、溫暖異常的手掌摸到了白瑪姑娘的大腿上。
那裡就像被火燙著了,或者被電觸著了,白瑪姑娘的兩條腿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你、你你你你究竟要不要鹽啊,哎哎哎哎……哎,啊……你你要幹什麼……」然後她就癱了,成為一個沒有了骨頭、帶著汗香味的軟軟的人兒啦。
「送給你好運。」
獨西說得果斷而溫存,就像一個慷慨大方的人送人價值高昂的禮物。多年以前,雪山下一個臨死的老人把他一生的好運送給了他,獨西一直攢到今天,現在他要把這份好運送給一個他喜歡的人了。他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她放平在江邊鹽民們儲存鹽巴的黃泥土坯小屋裡,中午時這裡也是人們歇氣吃飯喝酥油茶的地方。女人們在這裡恢復體力補充能量,也談論床上的事情。但是沒有誰想到鹽巴堆也可以權作婚床。他們在鹽堆上翻滾,一個渾身發軟卻在做著無謂的抵抗,一個橫衝直撞卻迫切地渴望找到一條幸福的出路。他撕扯她的衣服,彷彿揭開酥油上面的那層皮一般,一碰就破了,雪白的肌膚閃耀著聖潔的光芒,這光芒每現出一點,都是一把把威逼人的刀子,讓獨西戰慄害怕。他像個在黑暗的隧道中摸索前進的探險者,越害怕,越想往前。實際上通過這條隧道並不難,比捅破一層窗戶紙難不了多少。峽谷裡的曬鹽女都穿得很少,為了幹活方便,她們下身除了穿一條長裙外,經常什麼也不穿。
「啊,啊呀,你要受到魔鬼的懲罰的!」她用腳踢他,用牙咬他,用手抓他。說這話時卻語調溫存,像對一個調皮的大孩子說話。
「你的魔鬼我不認識。」他說這話時手一刻也沒有閒著,強勁有力的手掌快樂地在她的身上任意遊走。他在她溫柔的反抗中得到的不是拒絕,而是鼓勵。因為在獨西看來,與其說那是咬,還不如說是親吻;與其說是抓撓,莫如說是撫摸;與其說拿不知名的魔鬼來告誡他,不如說是情人間的調侃。而她雙腳亂蹬亂踢的姿勢,不過是為了炫耀那豐腴結實的大腿。
他在誤打誤撞中總算徹底解除她的武裝了。「佛祖啊,這麼美,這這這……美吶,怎麼會是個養毒鬼的女兒!」他渾身顫抖不已,不是感到害怕,而是對突如其來的幸福毫無準備,儘管他渴望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了。
姑娘突然不反抗了,直挺挺地躺在鹽堆上,像一條晾曬在岸邊的魚,剛才還活蹦亂跳的,現在被陽光和空氣窒息了,被愛窒息了。她雙目緊閉,頭扭向一邊,身子僵硬得就像中了魔鬼的法術一般。獨西不知道剛才的搏鬥中是不是由於自己力氣太大,把身下的這個女人折磨死了。這讓他感到害怕,他欠的前一條人命讓他蹲了十五年監獄。愛情的大門才剛剛開啟,我可不能走錯了門,又進到監獄的大門中去了。他想。
「喂,醒一醒。」他拍拍她的臉,但她一動不動,真的像死過去了一樣。白色的鹽粒沾滿了她溼漉漉的頭髮和肌膚,還有豐滿的乳房,柔軟的腹部,壯實的大腿上全是鹽,以至於獨西不知道那雪白的胴體上哪是鹽哪是皮膚。他用舌頭舔了舔她的臉,鹹鹹的,她依然僵硬著;然後他又吻她的嘴唇,還是鹹鹹的。
但是這輕輕的一吻,她就用雙手去勾他的脖子了。啊哈,她活回來了。
「媽的,原來愛情也是鹹的。」
獨西一聲感嘆,就把自己感動的頭顱埋在那高聳的雙乳之間了。
帶著鹹味的愛情讓兩個人感受到某種辛辣刺激的快感,那滋味開初並不美妙,甚至還很痛苦。但是獨西發現他身下的女人是個多麼溼潤酥軟的女人啊,她下體的汁液潺潺流出,就像瀾滄江邊流量豐沛的井穴。曬鹽女就是這種味道吧。於是他忍著鹽粒的漬咬,把自己一頭紮了進去。
「啊——啊——」白瑪拉珍伸手抓了一把鹽塞進自己的嘴裡,以免那快樂的喊叫讓神靈世界的魔鬼聽見,但她感覺與獨西相反,那鹽竟像蜂蜜一樣地甜。
峽谷開始搖晃起來,瀾滄江水忽然跳起來有三尺高。「地震了!」在鹽田裡幹活的女人們喊道。但是她們沒有跑,因為地震在這裡是家常便飯,沒有哪一年峽谷裡不地震幾次。不過她們發現這次地震非常奇特,它很有節奏,與她們在床上和自己的男人們引起的震動頻率一致。玉珍發現自己的下身被一股莫名的火烤溼潤了,她正有些擔憂鄰近鹽田裡那些目光犀利的婆娘們發現自己的窘迫,卻看到一條峽谷都充滿了羞澀。
此時墜入愛情之河的人兒已全然沒有了羞澀之感。他們任自己的軀體在鹽堆中翻滾,讓雪白的鹽粒被愛的甘露融化。大汗淋漓的軀體被瀾滄江粗糲的鹽浸蝕,使兩個初涉男歡女愛之道的人在幸福的巔峰中時時逃脫不了針刺一般的痛感。但是這種痛對刀紮在皮肉上都不會感到害怕的獨西來說算什麼呢?與其說這種感覺在給他們添置歡愉的障礙,不如說這種障礙更刺激了他們撫摸、親暱、砥礪,直至最終互相融化在對方深處的慾望。獨西在第一輪高潮後感嘆道:
「鹽真是個好東西吶。」
他身下的女人呻吟道:「啊,啊化了,化了啊!」
「什麼化了?」獨西問。
「鹽化了,曬乾的鹽又化了。啊,我化了我渾身都是水啊獨西!」
獨西第一次聽一個女人這樣真情、這樣近距離地呼喚自己的名字,他的心悠悠的直往嗓子眼奔,那一刻他真擔心自己一顆火熱的心會滾出來。但是他的眼淚卻先滾落出來了。這讓他感到害怕,獨西怎麼會哭了呢?他的一隻眼睛就是哭乾的,因此另一隻眼睛裡的水分得勻著點用,他從不在乎錢,但卻十分珍惜自己的眼淚,他連眼眶溼潤的時候都沒有過。不過,對一個七尺男兒來說,這種時候哭的感覺真好,就像久旱的土地遇到了天上的甘霖。
他的眼淚將已被融化的女人再度激發起來,她忽然變得強壯無比,翻身就把獨西壓在了身下。雪白的鹽巴再度被兩人劇烈的翻騰揚得四處飛揚,彷彿小小的屋子裡在下一場細密的雪。如果說第一輪高潮時獨西佔有絕對的優勢的話,這一輪他即使沒有處於下風,也只能跟這個曾經被融化了的女人打個平手。一個溫柔而韌勁十足,一個強壯而兇猛急躁。皮膚和骨骼的磨蹭與碰撞,時而是星星與月亮的撫摸,時而是江水和大地的較量。當獨西再次發出公犛牛般的叫喚時,太陽也羞到雲層後面去了。
「天啦獨西,獨西天啦,鹽堆又變小了。」白瑪拉珍哭了,低聲地啜泣,像一隻在林子間自顧自地唱著歌兒的小鳥。
獨西哈哈大笑,震得鹽堆上的鹽粒簌簌往下掉。他笑個沒完沒了,那是瀾滄江一浪推一浪的波浪,又是一條長長的沒有盡頭的歡樂的道路,任何與他同行的人,都會被這笑聲感染,並與他一同大笑不止。他笑著說:
「瀾滄江會還給你的,只要你有了男人。哈哈哈哈哈……」
白瑪拉珍感動得無與倫比,她牽引著獨西的手往自己的幸福深處摸去,「獨西你看到了嗎,我的井穴裡滷水多豐富啊!」
「啊是啊,啊是的,我摸到啦。啊是是是啊,啊,啊……」
又一輪衝鋒之後,獨西徹底被征服了。他擁著懷中的女人動情地說:「你這個養毒鬼的女兒啊,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叫你嗎?」
「聽我父親說,有一年我爺爺養的一頭犏牛忽然會說話,還無緣無故地淌眼淚,然後峽谷裡開始流行瘟疫,死了好多的人。人們說是我家的那頭犏牛帶來的。」
「他們瞎說嘛。瘟疫是由卡瓦格博雪山下的一個魔鬼控制的,你去問寺廟裡的活佛就可以知道它的名字。怎麼會是由一頭犏牛帶來的呢?」
這時他們才發現本民族的魔鬼於對方根本就不存在。不存在也就不敬畏,沒有敬畏愛情便暢通無阻。
「可是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們是養毒鬼呢?」
「他們這樣說,是因為你太漂亮了。」獨西捧著他女人的臉說。
「我漂亮嗎?天啦,我是世界上最醜最醜的女人了。」
「佛祖啊,那些兩隻眼睛都好好的人,怎麼還發現不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你不要哄我了,我有七八年都不敢照鏡子了。瀾滄江的水就是我最大的一塊鏡子,我在裡面看到的是一個沒有人要、一年比一年老的女人,我怕我看著看著就跳了下去。」
「哈,那是瀾滄江跟你開了個玩笑,它讓你等我等到現在。明天你再去江邊看看自己的影子,峽谷裡的那些婆娘,哪個會有你漂亮。」
事實證明獨西的話是誠實而正確的,不等白瑪拉珍回到家中,她已經從所有遇到的男人們驚訝的神情中,發現了自己震驚峽谷的美。他們全都在她的身後說:「天,這是誰家的姑娘?」一個漂亮姑娘引起的震動,同樣也可以使峽谷搖晃起來。
從此以後,白瑪拉珍家的井穴開始源源不斷地噴湧滷水了,從白天到黑夜,滷水多得淌到了瀾滄江裡。因為崇尚自然的納西人認為天地間的一切事物都是陰陽結合的產物。天為雄,地為雌,天地交媾,產生白露,白露聚集,才產生湖泊、海洋,也才產生了有形的生物。同樣,山為雄,水為雌,山水相依,便造就了哺育人們的大地和峽谷。如果一個納西女人沒有得到正常的性愛,那麼,她不僅違反了自然的法則,並受到自然的懲罰,她的靈魂也將找不到回家的路。現在,白瑪拉珍可以昂頭挺胸地回家了。當她挺直了腰走路時,她發現她的乳房像雪山一樣高聳巍峨。
三天以後他們雙雙到左鹽田鎮的鄉民政所領取結婚證。納西鄉長旺久高興得合不攏嘴,白瑪拉珍是他的一個遠房外甥女,為了她的婚事他跑壞了三雙鞋。更讓他高興的是,又一對藏納青年走到一起了。在過去的歲月中,藏納通婚不是招來戰爭,就是引起成雙成對的戀人們集體殉情。不過旺久鄉長樂觀地認為,這樁婚事嘛嘛溜地順利,什麼嗦事兒也不會有,因為時代不一樣了,魔鬼早已遠遁。
「小夥子,你們野貢家的人和我們納西姑娘就是有緣。」
「我不是野貢家的人,鄉長,你認錯人了。我是個馬腳子。」獨西翹翹鬍子,驕傲地說。趕馬人靠腳力吃飯,人腳和馬腳連在一起稱呼,便成了操此行業的人的代稱。
「哈哈,你野貢家的人在峽谷裡誰不認識呢?俗話講牛頭可藏不進懷裡。別看你現在長成了一條五大三粗的漢子,十多年前你當放牛娃時做的事情,我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獨西的鬍子耷拉下來了,帶著點在監獄裡向管教幹部彙報思想的正經說:「我早就和野貢家族劃清界限了。毛主席、共產黨改造了我,讓我趕馬為生,找到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野貢家族能給我這些嗎?」說到姑娘,他的鬍子又翹起來了。
旺久鄉長哈哈大笑,不斷拍打獨西寬厚的肩膀,「其實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民族團結既需要政府的工作,也需要愛情的滋潤。我們要向前看,年輕人。」
獨西說了句很得體的話:「旺久大叔,峽谷就這麼大一點地方,藏族人和納西人總要碰到一起。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也不想知道得更多,摟著心愛的女人睡覺比什麼都強。」
「揭瘡疤總是很痛的,把它掩蓋起來倒很容易。」旺久鄉長拿出一個橡皮章,「啪」的一聲蓋在一個紅色的小本本上,然後鄭重地交到獨西的手上,用十足的官話說:「在深入揭批‘四人幫’,全國人民撥亂反正、改革開放、推進四個現代化的浪潮中,在以鄧小平同志為首的黨中央的親切關懷下,青藏高原在起舞,瀾滄江在歡笑。我代表左鹽田納西民族自治鄉,莊嚴宣佈,卡瓦格博村藏族青年獨西和左鹽田納西姑娘白瑪拉珍正式結為夫妻。」
獨西有點招架不住旺久鄉長的「莊嚴宣佈」,他接過結婚證書翹了翹鬍子說:「旺久大叔,你的舌頭比我聽說的外國神父給人證婚時還掄得圓。不過你說得再多,我們早就是夫妻了。」
26.「宗教庇護一切」
四年以後,遠方的遊子安多德學成歸來,他給右鹽田村帶來了歡樂,卻使左鹽田鎮和江對岸的噶丹寺騷動不安。喇嘛們的臉上寫滿了陰鬱,因為六世讓迥活佛在寺廟的宗教教務會議上向大家通報說,教堂的宗教活動要正式開始了。一個信天主教的藏族人將成為西藏的第一個神父。
「他是誰?」有喇嘛問。
「他嘛,一個大概不會喜歡我們的人。」六世讓迥活佛說,「他父親的爺爺托馬斯,木龍年第一次反洋教時被我們的人吊在樹上用箭射死了;而他的父親馬修,就是在解放時跟白人喇嘛都伯跑了的那個人。我的前世曾經在一次夢中告訴我,馬修死了,是我們喇嘛們的過錯,讓我為他好好超度。我不明白政府究竟是怎麼想的,讓一個兩代都和我們有仇的人回來當神父。」
「運動剛剛結束,峽谷裡才安寧了幾年,難道說又要發生宗教戰爭了?」年長的仁多老堪布擔憂地說。
「我想,還不至於吧,現在是政府領導一切,他們要照顧到方方面面的人。」讓迥活佛說,「政府告訴我,要和信外國宗教的人團結。不管怎麼說,有信仰的人總比沒有信仰的人好。山羊和綿羊都是羊,都吃草地上的草。十多年前搞運動的時候,他們的人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捱整。我的前世五世讓迥活佛說過,‘酥油和水雖然不能融在一起,但是我們藏族人有打酥油茶的茶桶哩。’我們的慈悲也應該施惠於他們。」
仁多老堪布說:「現在政府搞改革開放,我到北京去開會的時候,發現外國人又很受政府的歡迎了。這峽谷裡恢復教堂,是不是也是為了讓外國人喜歡才搞的呢?要是那樣的話,他們還會把白人喇嘛請回來哩……」
「這事跟外國人沒有關係。」讓迥活佛打斷了仁多老堪布的話,「政府的幹部說,這叫落實民族宗教政策。我們藏傳佛教的政策落實了,人家天主教的政策還不是要落實。一樣一樣。聽說那些納西人信的東巴教,他們也要恢復呢。」
「喔呀呀,那就不止山羊和綿羊放在一起養了,」老堪布呷了一口酥油茶,「連山嶺上的岩羊也要放在一起養了。」
「這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想想從前吧,大家互為猛獸,峽谷裡一天安寧的日子都沒有,連神靈們都不耐煩了。」讓迥活佛又補充說,「不過,現在峽谷裡發生的許多事情,我也越來越看不明白啦。共產黨當年來到峽谷後,無論是土地、鹽田,還是土司、寺廟,他們都要改變。我們中害怕變化的人,甚至不惜違背佛祖的旨意,扛上槍和他們打仗。可是你們看看吧,一切又都變回去了。連他們過去的敵人土司也重新成了峽谷裡最有錢的人啦。」
那幾年峽谷裡的確發生著超出神靈控制能力和人們想像力之外的事情。變化就像五十年代那般劇烈,如果說幾十年前的鉅變是山呼海嘯般的,那麼現在則是潛移默化的,像卡瓦格博雪山下一點一點豐厚起來的冰川。可是變來變去,有些事情彷彿又變回去了,就像一個輪迴。過去土地和鹽田統統收歸人民公社,有一段時間連吃飯都要到公社的大食堂,儘管那裡的東西是多麼的難吃,且還吃不飽。現在公社沒有了,土地和鹽田又重新分給了個人。過去人們做一點小買賣,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大罪,可是你看看吧,野貢土司家的兒子獨西,那個一隻眼睛的傢伙,蹲過監獄的勞改釋放犯,他最先揀起了往昔土司家的老本行——鹽巴販運生意,竟然成了峽谷裡家資上萬的人。佛祖啊,他又重新僱人為他幹活了。只不過現在人們不叫他土司老爺,而叫他老闆。
「身在佛門的人,永遠弄不明白共產黨心裡在想什麼。」仁多堪布憂心忡忡地說,「就像他們不明白我們的神靈想什麼一樣。」
活佛說:「你只說對了一半,仁多堪布。能控制這個世界的人,也能控制你頭上的天空。擁有天空的人是最強大的。」
半個月後,寺廟得到通知,教堂的神父將前來拜訪六世讓迥活佛,讓寺廟做好準備。喇嘛們將事情想象得很嚴重,他們認為一切又回到從前了,從北京學習回來的神父肯定會像多年前的白人喇嘛那樣,和喇嘛們來一場誰的宗教更優越的大辯論。是上帝創造了一切,還是諸法因緣而起;是耶穌的愛對峽谷的眾生更管用,還是佛陀的悲憫在關照著這片大地;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還是「主啊,求你保佑我們,寬恕我們的罪」在祈誦著峽谷的平安;峽谷的杜鵑花究竟屬不屬於遙遠的上帝,藏族人又敬又畏的來世到底存不存在。六世讓迥活佛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要像他的前世五世讓迥活佛那樣,用智慧和語言捍衛自己宗教的尊嚴。他相信,共產黨的官員不至於像他的前世所面對的那些清政府和國民政府的官吏那般缺乏公正。
但是事態遠遠比喇嘛們的設想簡單得多。教堂的新神父是由地區的木副專員帶來的,就他們兩個人。不像來挑戰,而像來串親戚會朋友那般隨意輕鬆。
當讓迥活佛在佛堂前見到木副專員時,發現隨同他來的神父不過是一個拘謹的年輕人。他一身黑色衣服,領口處有一塊白色的方塊,胸前掛一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木副專員說:「活佛,今天我給你帶來了一個新朋友。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右鹽田的安多德神父。」
安多德比他四年前離開峽谷時胖多了,皮膚也變白了。但更大的變化來自於他身上的矜持和審慎。如今他是神父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在峽谷裡種地的青年農民,不再是帶領外地來的紅衛兵在峽谷裡衝來殺去的少年學生。
讓迥活佛站起身來,端起一碗剛衝好的酥油茶放到神父面前,「從北京回來的年輕人,我們早就在恭候你的到來。」
安多德顯得很拘謹,向活佛道了聲謝,就找不到話說了。
佛堂裡顯得有些冷場,木學文詢問了寺廟裡的一些宗教活動,又向活佛大體介紹了安神父在北京學習的情況。而那個年輕人始終正襟危坐,寡言少語,雙方似乎一點也沒有要展開大辯論的火藥味。讓迥活佛有些納悶了,他微笑道:「我的前世就和你們的外國神父打過交道呢。年輕人,哦,對了,安、多、德神父,我們什麼時候辯論你們的耶穌和我們的佛陀呢?」
安多德迷惑地望著木學文,木學文當然知道這兩種宗教的捍衛者曾經在峽谷裡演繹過的故事。他對安多德說:「你認為有辯論的必要嗎?」
安神父明白了,他肯定地說:「尊敬的活佛,我不是來辯論的。我希望我們再不辯論,也不互相仇恨。我們只宣揚自己的宗教,而不傷害你們的宗教。」
讓迥活佛長長噓了口氣,「感謝佛祖,你們終於明白耶穌在這片土地上應該怎樣做了。其實我們早就應該是朋友。」
然後讓迥活佛向安多德神父伸出了自己的手。
安多德神父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就這樣,一個活佛和一個神父的手,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血與火的抗爭和隔閡後,終於握在一起了。
安多德神父也有些激動,他用雙手緊握住活佛的手說:「尊敬的活佛,我們真的需要你們做朋友呢。」
木副專員笑了:「啊,要是我現在有一臺照相機,我會把這個時刻拍下來的,讓那些誣衊我們的外國人看看,活佛和神父是不是一家人。」
活佛說:「是一家人,但要去的地方不一樣。」
神父說:「是啊,一家幾兄弟還各有所好呢。」
木副專員說:「這就對了,是兄弟就要互相幫助。活佛,神父有件小小的事情要麻煩你們呢。」
讓迥活佛雙手朝上謙虛地說:「請講,請講。」
安神父臉紅了,似乎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說:「真的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來給寺廟添麻煩。是這樣,教堂在政府的關懷下就要恢復活動了,我想將教堂重新修整一下,但是我們現在還缺一些木料和磚。聽說寺廟裡儲存有一些,能不能先借我們一點,等教堂有錢了,再還你們。」
「不就是一些木料嗎,明天我就讓人給你們送來。磚我可以讓寺廟的喇嘛們幫你們做一些。」
木副專員說:「活佛真是菩薩心腸。政府宗教部門現在錢不多,但是喇嘛們不會白出力氣的。」
活佛說:「錢不錢的你就不要提了。現在不是買一塊犛牛皮大的地方建教堂的時代啦。」
安神父對這個典故好像不知道,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木副專員,木副專員不好在這種場合下重提舊事,便說:「活佛說得對,時代不一樣了,我們要向前看。活佛是誠心幫助你們,這對峽谷裡不同信仰的百姓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讓迥活佛真誠地說:「過去的事情,我們寺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們教堂要多多原諒啊。」
安神父連忙說:「活佛,都過去了。教堂也做過對不起寺廟的事情。不過沒有永遠的仇人,只有一世的朋友。大家都是藏族人麼。」
活佛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宗教庇護一切。」
吃晚飯的時候,讓迥活佛執意要留兩位客人在寺廟用膳。安多德不好意思地說,這次來得匆忙,沒有為活佛帶一點見面禮,再在寺廟吃飯就欠活佛太多了。讓迥活佛大度地說,真朋友不需要見面禮。當年外國神父第一次來到寺廟時,帶來了許多喇嘛們從未見到過的禮物,可是他們也帶來了我們從未遇到過的麻煩。
木學文和安神父出來時,看見措欽大殿外的廣場上站滿了喇嘛,他們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那個與他們不同信仰的異教僧侶。夕陽映照著喇嘛們絳紅色的僧衣,像一片湧動的紅雲。一身素黑的安神父從這在西藏隨處可見的紅色波浪中走過時,使廣場上的色彩豐富生動起來。他不知從哪裡升起來一股勇氣,對眼前的喇嘛們高聲說:
「尊敬的上師,魔鬼已經被打敗了,勝利屬於有信仰的人。仁慈的上帝歡迎你們到教堂來做客。」
「門巴」的漢語意思為醫生。
「仲永」的漢語意思為乞丐,藏族人有時在孩子取名時故意用一些低賤普通的名稱,既求將來好養,也圖避讓魔鬼的注意。
藏醫學最重要的經典著作。原作者為八世紀的藏醫醫聖宇陀·雲丹貢布,著作時間為八世紀末期。該書包含古印度吠陀醫學、漢地中醫學以及其他某些鄰近國家古老醫學內容,其主體則是具有鮮明的藏民族特色的醫學。全書共156章,用藏文偈頌體詩寫成,分為四部分。
《甘珠爾》也稱「正藏」,即釋迦牟尼本人語錄的譯文,成書於西元8—12世紀,共有1108卷;《丹珠爾》也稱「副藏」,是佛弟子及後世佛教學者對佛陀教義所作的論述和註疏的譯文,成書於14世紀中葉,共有3461卷。這兩套經書構成了《藏文大藏經》的組成部分。
苯教是藏族的原始宗教,《苯教大藏經》為苯教文獻的最大整合,是苯教鼻祖辛饒米保的遺訓及其註疏,成書於西元19世紀,原卷數不詳,現存卷數約500卷。
藏文古代歷史著作,成書於西元14世紀中葉,記載了西藏曆史政治和宗教的源流、世系及相關史事,同時還詳細描述了西藏和周邊四鄰尤其是漢中央王朝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