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啞路」,到一個岔路口時,達嘎往左邊的路走,瘦子喇嘛跟了兩步,忽然受到魔鬼的指引,站住了。他衝遠去的達嘎喊:「回來,達嘎,這條才是我們要回去的路啊!」
右邊的小道是決定命運的一條路,達嘎先於瘦子喇嘛看到,但是作為一條忠誠的藏獒,它會像它的主人那樣,將勇敢而豪邁地選擇死亡視為它的榮譽和驕傲,因此它愉快地服從了命運的安排。它用悲絕的目光最後看了它的主人一眼,腳步沉重地往自己的末路跑去。
他們走走停停,這期間達嘎讓瘦子喇嘛吃了兩次奶,在吃第二次奶時,瘦子喇嘛只吸了一口便對它說,哦,達嘎,我已經很飽很飽了,你就留著點吧。但是達嘎的奶水仍然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瘦子喇嘛心疼達嘎的奶水,但他身邊沒有盛奶水的東西,他的背囊被雪崩奪走了。好在他腰間的康巴刀還在,他就爬到山坡上砍了一根高山箭竹,盛了兩竹筒的狗奶。那時他沒有注意達嘎與他惜別的目光。那目光說:這是最後的奶水了。你可得省著點啊。
翻過一個山埡口,再往下走,就是一條萬年冰川,這條冰川一直延伸到瀾滄江西岸的卡瓦格博村上方。他們將穿越冰川,然後沿著冰川的走向回到峽谷。瘦子喇嘛呼喚神靈的一聲「啦索!」餘音還沒有散盡,便聽到了一個孩子的呼救聲和老熊的吼叫。達嘎沒等瘦子喇嘛發出命令,早就像一支出了弦的黑色利箭那樣射出去了。瘦子喇嘛的目光追到它時,達嘎已經和一個比它的體型還要大兩倍多的黑色狗熊咬在一起了。
一個放牛娃躺在一棵大樹下,剛才老熊攻擊他時,他想往樹上逃,左小腿被老熊撕下來一塊肉。瘦子喇嘛趕過來時,他已經痛昏過去了。他的小腿上血肉模糊,鮮血像泉水一樣地淌。瘦子喇嘛撕下自己的衣裳,把放牛娃的小腿紮緊,然後他撥開稀薄的積雪,大地上露出了枯黃的小草。瘦子喇嘛找了幾種草塞到嘴裡嚼碎,再敷到放牛娃的傷口上。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和老熊鏖戰的達嘎,不斷地喊:
「使勁咬啊,達嘎!」
「好樣的,達嘎!」
「如今峽谷裡就你一條漢子了!」
達嘎以兇猛的吼叫回應瘦子喇嘛的鼓勵。儘管達嘎幾乎有一頭一歲多的小牛犢那麼大,但從體魄上來講它還不是老熊的對手,老熊一掌就將它扇出去三四米遠。但是它滾了幾圈後,又勇敢地殺回來,圍著老熊吼叫,瞅準機會了就撲上去狠咬。有幾次老熊抓住了它,將它摔翻在地,用鋒利的熊掌將它的頭皮抓扯得稀爛,它甚至一度咬住了達嘎的耳朵,把它的半片耳朵都撕扯下來了。這是一頭飢餓的老熊,它一定也是被這場來得太早的大雪和同樣很奇怪的雪崩弄得失去了以往的生活規律,好不容易遇到一頓美味,它怎能不拼死一搏呢。
這是兩個黑色的幽靈在白色的雪地上的搏殺,它們從山樑上打到山坡下,又從山坡下追逐到山澗裡。靈活勇猛的達嘎曾經一度咬住了老熊的後腿,使它轉不過身來,幹嗥著沒有了招兒。但是這頭老熊也許跟瘦子喇嘛一樣老,它的皮太厚了,達嘎咬不軟它。平常達嘎跟狼搏鬥時,要是咬住了狼的後腿,狼基本上就輸定了。但是老熊不是狼,達嘎鋒利的牙齒最多隻能在老熊肥厚的腿上扎幾個小坑。老熊在雪地上打滾,利用自身體積的優勢甩開了達嘎。瘦子喇嘛在一旁高喊:「咬它的鞭子呀達嘎!」於是達嘎就一個勁兒地冒死往老熊的懷下鑽,不惜把自己的頭和腰暴露在對手的利爪和大嘴前,它渾身都是血,蒸騰的熱氣帶著濃烈的血腥味。但它知道,今天如果它不能咬住老熊的睪丸,它就不能取得這場血腥搏殺的勝利,也不能為主子盡力了。
在一次類似於自殺式的進攻中,老熊一掌拍斷了達嘎的脊樑骨,那「喀嚓」一聲脆響讓瘦子喇嘛的心涼透了。達嘎不得不倒下了,它在悲哀地嗚咽,眼睛淒涼地望著山坡上的瘦子喇嘛,並不關心老熊即將吞噬過來的血盆大口。
達嘎的喉嚨終於被咬斷了。
達嘎的漢語意思是「背上有一團白毛」,人們說這樣的藏犬忠誠、勇猛,曾經是格薩爾王帳下的猛犬。
老熊在坡下咬死了達嘎,現在它得意洋洋地往坡上爬。瘦子喇嘛知道該輪到他出場了。他把還昏迷不醒的放牛娃放在大樹背後,掰下一根胳膊粗的金剛木樹枝,用康巴刀剃去丫枝,把它的頭削尖。過去藏族人曾用這種堅硬無比的樹木做犁地的犁頭。那臨時製成的兵器有兩米多高,瘦子喇嘛把它握在手上時,感到流失多年的豪氣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了。
他把放牛娃搖醒,那孩子彷彿從夢中醒來一般,用詫異的眼光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白鬍須、一身是雪渣的老人。在他的第一印象中這個長相奇特的高個子阿老就像一個在傳說中生活很久了的食人妖魔,他甚至還經常在噩夢中見到他。他看上去並不比狗熊令放牛娃害怕多少。但是瘦子喇嘛沒有注意到小孩臉上的細微變化,他對他說:「孩子,今天我要是命中該死,這個可以幫你。」
他將自己的康巴刀遞到放牛娃手上。但是放牛娃就像摸到一塊燒紅了的生鐵般一下把瘦子喇嘛的刀扔了,他說:「我不要你的刀。」
老熊已經在山坡上嗥叫了。瘦子喇嘛把刀子撿起來,再次遞到放牛娃的手上,「你的刀呢?剛才弄丟了是吧?康巴人總是用自己的刀,可這種時候了,我的就是你的。快拿著。」
放牛娃把刀握在手裡:「阿老,那你怎麼辦呢?」
瘦子喇嘛晃晃手中的金剛木:「我有這個呢。」說完他轉身走了。
放牛娃在他身後突兀地喊:「阿老,你殺了老熊,也活不了多久啦。」
瘦子喇嘛頭也沒有回地說:「我知道哩。」對於一個已經看到了閻王的人來說,還指望能活多久呢。他根本就沒時間想為什麼這個素不相識的孩子也會這樣說,因為老熊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正用一雙陰鷙的小眼睛打量著他。
「來吧,我還不老哩。」
瘦子喇嘛揮舞著手中的金剛木,向老熊挑戰。他向四周瞭望,除了白色的群山和黑色的森林,以及魔鬼在森林的陰暗處用憂鬱的眼光看著他外,他找不到一個幫手。
「不用為我擔心,這活兒我還能做。」他對魔鬼說。
老熊伏在離瘦子喇嘛十來米遠的地方,它搖晃著脖子長聲嗥叫,還用前爪把雪地上的雪擊打得四處飛揚。瘦子喇嘛早就熟悉它的這些伎倆,他雙手拄著金剛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棵已在大地上生了根的老樹。
老熊在原地耀武揚威了幾分鐘,這些招數既不能嚇倒對手,也沒有激怒瘦子喇嘛,他仍然站在原地,用冷硬而蒼老的目光逼著它。老熊這時才知道,今天它的對手是雪山下一個孤獨的暮年老英雄。
「你跟我一樣罪孽深重啊,」不管它願不願意聽,瘦子喇嘛開始數落老熊的罪惡,「我們真是一對兒,欺負那些手上沒有槍的人。人家的青稞熟了,鹽收回家了,牛羊長大成群了,出門趕馬經商賺到錢了,媳婦討回家了,我們就下山去搶他們,殺了他們。哪家哪戶有錢,我們就去吃大戶,燒他們的房子,還搶他們的女人。他們的力氣沒有我們大,他們信佛教說的一切,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但是我們不管這些,我們都喜歡鮮血的味道,喜歡聽軟弱者的哀求,這樣我們才感到自己很有本事,對哦?有帶槍的比我們更強的人來了,我們就躲到雪山上。我們能活到這麼老,不是神靈沒有懲罰我們,只是佛祖讓我們活著把該受的罪受完。路越長,彎道就越多,人越老,苦頭也就越多。喂,現在是時候了,佛祖讓我們兩個罪人一起下十八層地獄呢。」
老熊聽到這些話,真的生氣了,它大吼兩聲撲了過來。瘦子喇嘛依然紋絲不動,在老熊離他只有三四米遠時,他抬高了一隻手,高喊道:「嗬嗬,老朋友,跳起來呀!」
老熊被激怒了,它伸展前肢、高高躍起來,夾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向它的獵物壓下來。老熊撲人一般都是這樣,在發出憤怒的狂吼時,以排山倒海之勢,首先從精神上擊垮對手,沒有經驗的獵手早就被它的這種氣勢嚇癱了腳。但這正是瘦子喇嘛所需要的,他在老熊展開了前爪,露出自己胸部最脆弱的部位時,像一道閃電一樣一頭鑽進了老熊的肚子下,然後他猛一蹲身,把金剛木豎著緊緊地抱在懷裡。老熊壓下來時,金剛木的尖正好扎進老熊的胸膛。
當瘦子喇嘛感到金剛木的重量時,他快活地說:「你是第十七頭!」
老熊的鮮血從胸口噴湧而出,像下了一場血雨般把瘦子喇嘛淋了個透溼,他在一瞬間差點被濃重的血腥味窒息而死。沉重的老熊壓在瘦子喇嘛的身上,幾乎把他給壓扁了。他試著想搬動懷中的金剛木,但它就像釘在了老熊身上一樣。瘦子喇嘛那時想,它要是再不翻身,我會被這傢伙活活壓死的。
但是胸膛上扎著根金剛木的老熊怎麼能不掙扎呢,它一個側滾,就把瘦子喇嘛解救出來了,那時他已經成了一個血人。他讓金剛木繼續留在老熊的胸口裡,自己在雪地上滾了幾滾。他得儘快離這瘋狂的傢伙遠一些。有些狗熊命大得很,鬧不好還會給你一掌,那就夠你受的了。
老熊越滾,那金剛木在他的身上扎得就越深,最後它終於認輸了,側躺在雪地上呼呼地喘氣,血沫子不斷從它的口中撥出來。瘦子喇嘛這才鬆了一口氣,「第十七頭,一個吉祥的數字啊。」他喘著氣快活地說。
瘦子喇嘛先去看了看達嘎,它已經變冷了,脖子處只有一層皮連著。瘦子喇嘛一邊抹眼淚一邊直罵自己老糊塗。達嘎明明告訴了你它的脖子將要被咬斷,你怎麼就不多留一個心眼兒呢?多年來,他在牧場上與達嘎相依為命,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達嘎更能帶給他溫暖的朋友了——儘管達嘎是一條狗。可是現在人和人交往哪有人和狗交往更令人愉快的呢?他感到他一輩子經歷的災難都沒有今天的多,佛祖啊,你看看吧,先是卡巴被雪崩奪走了性命,然後又是達嘎死在老熊的口下,接下來該輪到我了。魔鬼,你這樣的安排很好。
37.送給孩子的好運
他傷心夠了,才想起那個孩子。哦,他沒給凍壞了吧?那是誰家的孩子啊,這大雪天跑到雪山來幹啥呢?他步履蹣跚地往回走,紛紛揚揚的雪花包裹著他,他才發現又下雪了。好大的雪啊,瘦子喇嘛彷彿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大的雪。哦,他想起來了,民國三十七年的冬天,他從國民政府的監獄中逃出來時,也是這樣大的雪,那時他成功擺脫了追趕他的人,消失在茫茫的風雪之中。他化成了千萬片雪花中的一片,飄呀飄,飄過了重重山嶺,一身是傷地飄回了他的峽谷。
瘦子喇嘛回到放牛娃身邊時,他已經快凍僵了。但那把康巴刀還死死地握在他的手上,他的眼神雖然很無力,可還是那麼古怪。瘦子喇嘛把他擁在懷裡,焐了他好一會兒,他想起達嘎最後留給他的兩竹筒狗奶,它們還在他懷裡溫著哩。他將奶水一口一口地喂到孩子的嘴裡,像一個慈愛的老爺爺。過了一會兒孩子身上才算有了點熱氣。他對他說:「我們得生堆火才行。孩子,你帶得有火嗎?」
那放牛娃當然帶得有火,沒有哪個上雪山的人不帶火種的。他把一盒火柴遞給瘦子喇嘛:「阿老,你經常這樣殺老熊嗎?」
「它是第十七個倒霉鬼。當然,從前我用槍。」
「阿老,你渾身都是血,這不吉利哩。」孩子說。
「嚇著你了嗎,孩子?等我把火生起來,用雪擦一擦就好了。」
瘦子喇嘛很快就堆攏了一大堆柴。火引燃後,他又看見魔鬼的身影在火苗尖上閃現了一下。他低聲罵道:走遠點,別嚇著孩子。
放牛娃受傷的那隻腳還不能下地,瘦子喇嘛不知道他是否傷著骨頭了。他把他抱到火堆前,然後清理自己身上的血跡,他捏一個雪團,在身上到處擦,雪團擦紅了,他又再捏一個。這時那放牛娃問:
「阿老,你身上經常沾滿血吧?」
瘦子喇嘛一怔,一個看上去十來歲的孩子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呢。但是魔鬼指引他如實回答說:「不是身上,是手上。」
「那麼,你殺過人了。」孩子用肯定的語氣說。
瘦子喇嘛不想跟一個孩子討論殺人的問題。他從火堆中抽出一根已燒成木炭的栗木樹炭塊,指著放牛娃受傷的左腿說:「如果你不想今後腳瘸的話,就讓我燒一燒。不會有多痛的,很快就過去了。」
放牛娃說:「你下手要利落一些。」
瘦子喇嘛拍拍他的腦袋:「看你年紀不大,卻是條康巴漢子了。來吧,躺下。」他側壓在孩子身上,在下手前,他扭頭對他說:「要是痛得受不了了,你就喊出來。喊媽媽吧,這樣你會好受些。」
孩子說:「我在地上一個媽媽,天上一個媽媽,還有一個媽媽找不到了,我該喊哪一個呢?」
「都喊。」瘦子喇嘛回答道。
然後他下手了。火紅的炭塊一接觸到孩子小腿上鮮嫩的肌肉,發出「哧——」的一聲怪叫,連一直在一邊看著瘦子喇嘛的寂靜閻王都不禁打了冷顫。孩子沒有喊媽媽,卻大喊了一聲「爸爸——」
瘦子喇嘛把放牛娃的傷口創面認真地烙了一遍,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孩子已經痛昏過去了,到他醒來時,他喘著粗氣說:
「阿老,你烙得我好痛啊,我要殺了你!」
瘦子喇嘛微笑道:「那我們就誰也不欠誰的了。」
還有小半筒狗奶,瘦子喇嘛把它煨在火堆邊,他想那放牛娃經過這一番火療以後,肚子一定也給搞餓了。他在撥弄火堆時,聽到了火的笑聲。
「孩子,火在笑,酒沒喝夠。可是我們沒有青稞酒啊,不過這個也可以讓你抵擋一下午了。」他把那竹筒遞給了放牛娃。
「我阿爸說,火塘裡發出笑聲時,是有人要帶給我們財運了。」放牛娃說。
終生都離不開火塘的藏族人可以從火塘中聽到笑聲,那其實是溼柴火在燃燒過程中排出空氣而發出的「噗噗噗」的聲音。
「哦呀,你看我這記性,差點把一件大事給忘了。」瘦子喇嘛望著放牛娃,「孩子,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阿老,你的身上除了天上飄來的雪花,還會有什麼東西送我呢?」
「有,當然有。孩子,我要送給你我的好運。」瘦子喇嘛神情莊重地說。
放牛娃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就像聽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你?就你、你、你這樣又窮又老的老頭兒,我怕你連多買一塊茶磚的錢都不會有。看看你的好運氣在哪裡?放牧回來遇到雪崩,生產隊的牛羊全給你弄丟了,回去後你少不了要挨批判,說不定還要進去勞改哩。」
「你說得不對,」瘦子喇嘛從腰間抽出個小小的布口袋說,「我的牛羊全在這裡,它們並沒有弄丟。你拿去看看。」
放牛娃把布口袋接過來看了:「是一些石子麼,怎麼會是生產隊的牛羊呢?」
「總共三十二顆石子,三十二頭牛羊,一頭也不會少。我的石子在,生產隊的牛羊也就在。」瘦子喇嘛肯定地說。
「你送我的好運就是指這個,把石子變成牛羊?」
瘦子喇嘛把布口袋拿回來,說:「孩子,你的年齡還小,不會明白的。我送給你的好運,要到你長大以後才能享用。」
放牛娃用狡猾的眼睛看著瘦子喇嘛:「長大後才能享用的好運我不要,我要現在就能享用的好運。阿老,把你的好運變成點吃的給我。我的肚子實在太餓了。」
瘦子喇嘛揩了揩眼角,看到魔鬼坐在孩子背後的樹枝上嘲笑他。魔鬼對他說:「你送錯人了。」瘦子喇嘛沒有理這個討厭的魔鬼。他只是想,我遇到個頑皮的放牛娃。儘管他的個子是那樣的小,儘管稚氣還時常從他黝黑的臉龐中時不時閃現出來,他和瘦子喇嘛在牧場上見到的其他放牛娃不一樣。
瘦子喇嘛不願再忍受魔鬼的嘲笑,他抬起一隻手,壓在放牛娃的頭上說:「閉上眼睛,我先把我的好運灌到你的體內,然後我才告訴你好運是什麼。時候不早啦,我們得抓緊。」
放牛娃說:「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分上,我接受你的好運。阿老,還沒有人送過我這樣的禮物呢。」然後他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瘦子喇嘛用手壓住放牛娃的頭,口中唸了幾段經文,然後他輕輕地一拍放牛娃的腦門,莊嚴地說:
「以佛、法、僧三寶的名義,我的好運屬於你。」
放牛娃睜開眼睛,覺得天地間什麼都沒有改變,甚至自己飢餓的肚子。他正在四處尋找送給自己的好運,瘦子喇嘛已經一躬身把他背在背上了。「我們得趕快走,既然我不能把生產隊的牛羊帶回去,至少我得把你這個調皮的小傢伙帶到他爹媽面前。魔鬼,你得給我留點時間。」
「你在和魔鬼說話?」孩子在他的背上問。
「你不用管。人老了,魔鬼天天都和他打照面,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為什麼我沒有看見魔鬼呢?」
「你還是一個孩子麼。」
他們爬上了冰川。冰川上有很多的裂縫,有的冰縫綿延幾里長,深達幾十米,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它們會從裂縫深處發出藍色的陰冷光芒,彷彿地獄裡魔鬼們的目光。為了繞開這些可怖的冰縫,他們不得不在冰川上繞來繞去。瘦子喇嘛多年以前被官軍追捕時,只要逃到了冰川上,那些官軍就不敢再追了。這條冰川是雪山上的一道門檻,過不了這道門檻的人,就只好到閻王那裡去報到了。只有終年與雪山為伴的藏族人,才最知道冰川的習性。哪裡有巨大的冰縫,哪裡有深不見底的冰窟,瘦子喇嘛就像知道自己手掌上的紋路一樣清楚。
峽谷裡的藏族人還認為,這條冰川甚至是峽谷裡政治氣候的晴雨表,如果一年裡風調雨順,沒有戰爭和大的災難,冰川就會從雪山一直延伸到峽谷西岸卡瓦格博村上方的山谷裡,有幾年冰川還像牛的舌頭一樣從人們的窗戶外伸進來;而當冰川的冰舌大面積地向雪山上退縮時,峽谷就不會太平了。瘦子喇嘛記得,卡瓦格博村的人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在自己的村莊邊看見冰川了。
瘦子喇嘛感到今天自己的腳有些發軟,別看這孩子個子不大,但死沉死沉的。為防萬一,瘦子喇嘛不得不找了一根樹枝做柺杖,放牛娃在他背上說:「阿老,讓我下來吧,我可以拄著柺杖走。」
瘦子喇嘛說:「人要是得用三條腿走路,他的路就快走到盡頭了。你還小,可別去撞這個黴運。」
「回到峽谷里人家會笑我了,藏族人只有小的背老的,哪有老的背小的啊。」
「他們不會笑話你,他們會笑我哩。我是個多沒用的人,不要說生產隊的牛羊看不住,就是連自己的狗都看不住。沒有比我這個廢老頭子更糟糕的人了。」
放牛娃說了句真心的話:「阿老,你的牛羊不是還在麼?」
瘦子喇嘛感到有些寬心,他摸摸自己口袋裡的那包石子:「是啊,它們還在。」
「你還救了我。」孩子補充道。
「是啊,我還送給你我的好運呢。」瘦子喇嘛覺得這個孩子現在說話動聽得多了。老年人是最好哄的,一句寬心的話就夠了。
「阿老,好運是什麼?你說過你要告訴我的。」孩子又問。
「好運麼,它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更不是錢。但它是你命中隨時會幫助你的東西。只有在你最需要它的時候,它才會出現。這要看日子。」
「什麼時候才是好運來的日子呢?」
「我也不知道。有的人一輩子餓肚子的時候比吃飽飯的時候多,有的人一輩子都在打仗、逃跑、餓肚子、被人追殺、躲債,他喜歡的女人不喜歡他,他不喜歡的女人卻又和他成為一家,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在夢裡也經常被魔鬼追殺。你能說這樣的人有好運麼?」
「阿老,你的好運多麼?」
「從來沒有過。」
「不對吧,聽我爸爸說,每個人都有好運。」
「我的好運全攢下來了。」
「就像你一生攢的錢從沒有花過一樣?」
「是。」
「為什麼要送給我呢?」
「你命中該得。」
放牛娃眼睛有些溼潤,他說:「阿老,我要下來了。我有些受不了啦。」
「好嘛,我們就歇一歇。看看能不能給你找點吃的。」
他們這時已經安全地越過了冰川,走到雪線以下了,山坡上到處是灌木叢。瘦子喇嘛把放牛娃放在一塊巨石上,自己到灌木叢中採野果,有一種叫「軍糧果」的紅色野果,從前打仗的人們斷糧時,常用它來充飢,他過去經常吃這樣的野果。不多一會兒,瘦子喇嘛就用帽子捧回一大捧「軍糧果」來。
山風依然很硬,那是從冰川上刮下來的能刺入人骨頭的雪風。瘦子喇嘛看到放牛娃已經吃得滿嘴通紅,就說:「少吃點吧,這東西吃多了拉不出屎來。」
「阿老,不是我餓慌了才吃得這麼多,」孩子有些眼淚汪汪了,「我是心裡難受。」說完他又將一把「軍糧果」塞進嘴裡。
瘦子喇嘛望著放牛娃的眼睛:「怪了,魔鬼又把淌眼淚的毛病轉到你眼睛裡去了。嗨,他也不看看你是誰。」
「阿老,你是誰?」孩子突然嚴肅起來,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這個問題。
「我嘛,一個在高山牧場上為生產隊放牛的老頭兒。」
「阿老,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不然我就把你的好運還給你。」
瘦子喇嘛看著這個可憐的放牛娃,他的身子單薄瘦弱,好像從來就沒有吃飽過飯似的;他皮膚黢黑乾燥,像一個常年在野外風餐露宿的小流浪漢。他和放牛娃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放牛娃的背後是一道懸崖,懸崖以外就是溫暖的峽谷,他們只需再翻兩道山嶺,就可以回到人間了。有幾隻兀鷲在孩子身後的天空中盤旋,從上往下看去,他可以清晰地看見兀鷲伸開的翅膀,那翅膀尖的羽毛像人張開著的手指,又像一些在天空中滑行的牙齒。它們是一些飛翔在藍天中的墳墓,將要把誰的肉體埋葬進去啊?
「我是瘦子喇嘛,人們都這樣叫我。」他追蹤著兀鷲的身影,慢吞吞地說。
「不對,你從前叫吹批喇嘛。」孩子說得很肯定。
「哦呀,那是我師父給我取的法名。可是現在寺廟裡的菩薩像都砸了,叫吹批喇嘛又有什麼用呢?」
「叫吹批喇嘛之前,你又叫什麼?」孩子老成得像一個審查別人履歷的幹部。
瘦子喇嘛身子微微一顫,用既吃驚又恐懼的目光看著那個刨根問底的孩子,他沒有看見孩子咄咄逼人的眼神,卻看到了孩子身後的魔鬼,他在捂著嘴笑哩。「既然他已經來了,我就實話告訴你,我的名字大概你爸爸那一輩人知道。」瘦子喇嘛把眼角的淚揩掉,就像揩掉他的最後一個秘密。
「我是澤仁達娃。」
他說這個名字說得十分口生,彷彿在說一個久已生疏了的朋友的名字。
「佛祖啊,果然是你啊!」放牛娃哭了,並且像一個大人那樣哭得很傷心。
瘦子喇嘛伸手拍拍放牛娃的肩膀:「別哭啦,現在不是從前了。從前人們聽到這個名字才會哭,因為總有人家要死人了。我當峽谷裡的魔鬼早已經當到頭了。我們走吧,我還有時間揹你下山。」
瘦子喇嘛站起來去攙扶放牛娃,他抓住他瘦小的胳膊一下就把他提起來了。但是放牛娃卻從腰間把康巴刀「唰」的一聲拔出來了。
「你——為什麼要拔刀呢?」瘦子喇嘛驚愕地問。
「阿老,我不能讓你再揹我了。我實在受不了啦!」孩子淚眼婆娑地說。
「噢,這沒有什麼嘛。孩子,康巴人的刀是不能輕易拔出來的,拔出來了,就一定要見血的哦。快收回去。」瘦子喇嘛說。
「阿老,」放牛娃給瘦子喇嘛跪下了,「阿老,為什麼偏偏是你救我的命呢?為什麼偏偏是你對我這麼好呢?為什麼你還要揹我過冰川呢?阿老,我們不能再走下去了,要不我就做不成我的事了。難道你不問問我一個人跑到這雪山上來幹什麼嗎,阿老?你說得對,這把刀今天是要見血的啊!」
「你要殺我?」
「阿老,我是野貢·獨西!」放牛娃大聲喊道,一條峽谷都聽到了他的喊聲。
「噢,你是野貢家的人。我等了你們那麼多年了。」瘦子喇嘛一點也不驚訝,蒼老的目光帶著迷茫的眼淚、透過孩子稚嫩的眼睛看到了兩個世仇家族幾百年來的仇殺史。他問:「孩子,你多大了?」
「十四了。不過還差九天。」孩子挺起胸膛豪邁地說。
「你們野貢家族可真的是衰落了,他們怎麼會派一個小孩來幹這件倒霉的事呢?」這時他也看到了寂靜閻王陰森的目光。魔鬼沒有發笑,就真有人要倒霉啦。
但那個小小的殺手仍在哭泣。
「孩子啊,你該感到驕傲。過去多少人要取澤仁達娃的命,包括你的父親堅贊羅布,你的爺爺頓珠嘉措,還有很多很多的好漢,都是一些連魔鬼也害怕的人,可是神靈卻認為我的苦還沒有受夠。現在是時候了,快起來吧。」
「阿老,我不能起來。我一站起來,你就該倒下了。」孩子哭著說。
「你說得對,因為神靈也是這樣認為的。」瘦子喇嘛說,「看啦,我送你的好運應驗了。」
瘦子喇嘛把野貢·獨西扶起來,讓他面對自己蒼老的胸膛,那孩子儘量把自己的腰挺直了,但也只有他的肚臍高。他把手上的刀在瘦子喇嘛面前比劃了一下,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殺不了這個高瘦高瘦的老人。不是沒有膽量,而是感到彆扭。他的手顫抖起來了。
「澤仁達娃,你太高了。」野貢·獨西說。
「那好,我蹲下來。你可別指望我給你跪著。」瘦子喇嘛說著真的蹲下了,像騎在一匹死亡之馬上。即便這樣,他也比野貢·獨西高。
「你不找樣東西和我鬥一鬥嗎?既然你連老熊都殺得死,也許你真的還不太老,還可能會殺了我呢。這樣才符合我們兩家的規矩。」孩子突然說。
瘦子喇嘛苦笑道:「我早過了和人爭勇鬥狠的年紀啦。剛才我拿火炭烙你,就當我已經殺過你一次了。」
「澤仁達娃,我殺了你,你們家的後人就可以來殺我了。我叫野貢·獨西,你在陰間一定要傳個信給他們。」那孩子的聲音細細的,儘管他說得像一個康巴男人那樣充滿豪情。
「你好好活著吧,我沒有後人。」
孩子愣住了,覺得兩個家族連綿不斷的仇殺到他這裡就終止了,好像遊戲才剛剛開始就結束了一般遺憾。他說:「你總有親戚什麼的吧。」
「沒有了,全被他們殺光了。我是峽谷裡最後一個孽障,孩子,放手幹吧。記著我給你的好運。」瘦子喇嘛的眼睛仍然望著峽谷下方。
瘦子喇嘛在等待。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天上的雷神一路追殺著他,讓他無處可藏。當他絕望地逃到這座山嶺時,他看到了對面山樑上的一個絳紅色的身影,他還看到了天上的一個炸雷直奔他的腦門而來。那個絳紅色的身影揮起手中的法杖,就像斬斷一段孽怨一般,把他罪孽深重的過去一刀斬斷。那天他在這裡得到了拯救,今天他不指望誰來拯救,他指望死亡能解脫自己。這是一個人最後的一點驕傲了。
他用鷹眼一樣的目光向峽谷下方望去,把八十多年的時間迅速地瀏覽了一遍。他首先看到了草場上賓士而來的馬隊,年輕的澤仁達娃躍馬橫刀,一刀就砍下了野貢·江春羅布的頭,那顆不屈的頭顱一直跑回到峽谷裡的野貢家,他們怎麼追也追不著;他看到了峽谷上空的高原神鷹兀鷲,它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還看到了峽谷裡升起的炊煙,看到了瀾滄江兩岸的村舍,看到了藏族人的土掌房頂平臺上煨桑的青煙,看到了家家房頂上的經幡旗,它們在峽谷的狂風中嘩啦啦地飄揚,祈誦著藏族人等了一代又一代的吉祥;然後他看到了瀾滄江西岸的噶丹寺,寺廟裡的經幢在陽光下熠熠發亮,他的師父六世讓迥活佛在一堆熊熊燃燒的烈火前巍然不動。他還看到了苯教法師敦根桑布的那隻破鼓,在神靈控制的空間飄來飄去,但是敦根桑布法師卻了無蹤跡。他的目光像風一樣穿越在峽谷的時空裡,他看到了江東岸右鹽田的教堂,那個破敗的十字架立在教堂的垛樓上,修女凱瑟琳邁著細碎的腳步來到教堂屋頂的鐘樓,正準備為他敲響喪鐘;他還看到了瀾滄江邊的鹽田,一塊塊地沿著江邊的懸崖搭建起來,田裡的鹽滷水在峽谷上空的陽光照射下泛著白光,曬鹽的人們剛剛把曬好的鹽收集起來,澤仁達娃的馬隊就從峽谷的山澗深處衝出來了,馬刀在陽光下閃耀著陰冷的光芒,女人和孩子的哭喊響徹峽谷;他最後看到了一處納西人的大院,那裡麵人來人往,人們正在辦喜事,一個有錢人正把一個絕色美女娶回來做二房,美人兒從大紅花轎裡走出來,她是那樣的豐滿而嫵媚,彷彿是格薩爾王的王妃,峽谷被她的美色映照得通紅,連卡瓦格博雪山頂都被染紅了,這時澤仁達娃的馬隊從天而降,飛揚的馬蹄踢倒了喝喜酒的人們,踢倒了試圖出來阻擋的新郎,踢倒了新娘喜房的大門,澤仁達娃巨手一攬,別人的新娘就成他的了。
「你還不動手?」瘦子喇嘛——吹批喇嘛——前巨匪澤仁達娃回頭對那孩子說,他說得很溫和慈祥,彷彿怕嚇著了他,或者像一個老人問一個孩子為什麼還不去上學那樣輕言細語。
「那麼,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孩子裝作很老成的樣子問。
「臨終不說多餘的話,是上等的好男兒;飛行不多拍翅膀,是有翅力的好鳥兒。這話是你們野貢家的人說的。他是條好漢。」然後瘦子喇嘛揩掉了自己眼角邊最後一顆眼淚。
「澤仁達娃,你也是。」
野貢·獨西說完就將刀捅進了瘦子喇嘛的肚子裡。他是閉著眼睛幹這事兒的,不是因為他害怕見到血,而是他眼睛裡的淚太多了。
野貢·獨西只聽到一句話:「哦呀,你的手太軟了,讓我來幫你。」
然後他就感到手上空了,待他睜開眼睛,澤仁達娃不見了,而刀卻還在他的手上,黑色的血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滴落,像瘦子喇嘛老也淌不完的眼淚。剛才他感到一雙粗糲而堅硬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被刺者的肚子裡帶,讓刀子深深地紮了進去。那一定是神靈在助他一臂之力,孩子想。他站在岩石上四處張望,瘦子喇嘛就像剛從他身邊飛走了的鳥兒一般,連個影子也沒有了。
四周只有山風嗚咽。
野貢·獨西向著峽谷跪下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直到哭瞎了自己的一隻眼睛。
藏族人的數字占卜法中「十七」是個最吉祥的數字,人們認為這個數字可以帶來吉祥和好運。
「吹批」的漢文意思是弘揚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