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法蘭西的天使
凱瑟琳老修女又一次從天國回到人間時,見到神父悲憫的目光中有如釋重負般的問訊。這讓她感到有點羞澀,她說,神父,我看到天堂的光芒了,可我還沒有走到那兒,你們就把我又叫回來啦。但是神父卻一如既往地寬慰她,「凱瑟琳奶奶,你看,主說你還不能接受他的感召呢。你還有事沒有辦完。」
於是凱瑟琳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抓住了神父,實際上自從她昏迷不醒的五個日夜以來,神父一直就守候在她的旁邊,她的手稍一動,神父就握住它了。
「神父,天使要降臨了。」
「是啊,我看快了。」神父邊說邊向教堂對面的卡瓦格博雪山頂上張望。今天天氣很好,卡瓦格博雪山聖潔明亮,它俏麗的峰頂直指湛藍如洗的天空,天使們一定會選擇這樣純淨詩意的地方棲息。
同前幾次死亡一樣,凱瑟琳修女神奇地徹底活回來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不是主顯示了奧跡,很難相信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在長達一年多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一次又一次地復活。凱瑟琳老修女半年前的一次死而復生是因為大地的一次輕微搖動,當時活在世上的人誰也沒有感覺到這次地震,他們正在忙碌著為凱瑟琳奶奶辦理後事,教堂的唱詩班準備為凱瑟琳老修女唱最後的輓歌——安魂曲。但是躺在棺木裡的凱瑟琳奶奶突然坐了起來,說,神父,燭臺倒了。正在祭臺前與她告別的人們在驚愕中發現果如凱瑟琳奶奶所言,裝有耶穌聖體的神龕前的燭臺確實倒了,但是蠟燭卻沒有熄滅,燭火也沒有燒著祭臺上鋪著的金絲絨布。凱瑟琳修女後來解釋說,她在飛向天國的半空中看見大地在起伏,於是就急忙趕了回來,一進教堂就發現燭臺倒了。後來官方遲來的訊息證實,此地發生過一次4.6級的地震。而凱瑟琳修女這一次復活,你不得不承認是因為天使馬上就要降臨人間。
彷彿是天人感應,來自天空中的聲音給大地上盼望已久的人們帶來了動人的訊息:天使從雪山上飛下來了。
按照事先的部署,天使將降落在教堂後院的平地上。人們早已將那裡拾掇出來了,幾個警察儘量把人們從後院中心往外趕,縣上的兩個副縣長親自坐鎮,準備在那裡迎接從雪山上飛下來的天使——在這些父母官心目中,即將降臨在這塊虔誠而貧瘠的土地上的並不是天使,而是財神。神父離開了正在慢慢恢復元氣的凱瑟琳,也來到後院招呼應酬。今天雖然不是什麼宗教節日,但是教堂卻高朋滿座,教堂的後院裡不僅聚集了縣上、地區的官員和記者,還有本地的民主人士、教派代表。他們中有藏傳佛教的活佛,有前藏族土司的後裔野貢家族的人,有村莊裡德高望重的老民,有經商的有錢人和錢還不是很多的人。總之,雪山下的一切頭面人物都來了。這是教堂一年來最熱鬧的一天,連復活節和聖誕節都沒有過這麼多人。
神父的朋友,藏傳佛教黃教派噶丹寺的六世讓迥活佛瞅準一個機會對神父說:「凱瑟琳修女雖然信的不是我們的宗教,但一定是被我們教派的某位大師施了密宗的‘破瓦大法’,把她的靈魂遷移出來了,這讓善良可憐的凱瑟琳老修女多次死而復生。她一定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還沒有做。」
神父平和地對讓迥活佛說:「在我們的宗教看來,人死後靈魂只能升往天堂。如果他一生中信奉天主的話,真正的基督都是可以復活的。」
這樣的爭論在這片寂寞封閉的土地上已經一百來年了,從嘴唇到唾沫,從心靈到智慧,從教宗到教派源流,從冷酷的刀槍到血肉的身軀,兩種宗教的衛士們一直沒有停止捍衛自身教派的尊嚴。但是今天人們把教派之爭暫時放在了一邊,讓迥活佛應教堂之邀,前來觀看天主教的信徒們從遙遠的法蘭西請來的天使,做瀾滄江峽谷中人神共樂的表演。
今天從雪山上飛下來的天使並不是一個登山專家,她只是一個愛好滑翔運動的法國女郎。她將從雪山半山腰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一個高山牧場上起飛,然後藉助瀾滄江峽谷遒勁的大風,飛越瀾滄江,飛越峽谷地帶眾多的山脈、田野和河流,降落在瀾滄江東岸的天主教堂內,完成一個天使降臨人間的最富喜劇色彩的神話。為此宿願這個名叫德芙娜的法國女子足足等了三年,終於在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裡如願以償。作為對當地政府慷慨支援的回報,她的家族將為峽谷裡的一個釀酒廠提供援助,一家規模不算太大的中法合資的企業將在德芙娜小姐高山滑翔成功時,在教堂里正式簽訂合作合同。多年以前,這座教堂也是德芙娜家族中一個叔祖曾經傳教過的教堂。無論在傳教會還是德芙娜的家鄉,這位於二十世紀中期在西藏神秘失蹤的傳教士有許多的傳說。現在是印證這些傳說的時候了。
德芙娜小姐還在瀾滄江上空時,就通過衛星電話向地面報告說她的感覺好極了,峽谷上方的大風讓她非常愜意,她就像在天國中旅行。而在地上的人們看來,她不過是具備了西洋人新近修煉到的某種可以駕馭空氣的法力。隨著讓迥活佛一同來的噶丹寺的幾個老喇嘛,私下裡便交換過他們對眼下這個花樣翻新的世界的評判,他們指出,其實這沒有什麼神奇之處,從前苯教的巫師還曾經騎一面破鼓在峽谷裡飛行呢。如果這位法力深厚的巫師還活在人間——天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因為很多人可以證明,他是出沒於神鬼世界和人間的一個不受死亡約束的僧侶,——他完全可以和西洋女子一比高低。只不過往昔那個人神不分、魔鬼比人多的時代已如瀾滄江水,轟然南去後,神靈們曾經馳騁過的峽谷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和餘音的回憶,像長年圍繞著卡瓦格博雪山峰頂的雲霧,時而密雲緊鎖,給人以沉重的擠壓感;時而又虛無縹緲,若隱若現,不可捉摸。
「一切都逃脫不了輪迴大法,外國人又到這大峽谷來賣弄他們的魔法了。」年邁的讓迥活佛悄聲對他身邊的一個喇嘛說,人們看見他的目光有一絲嘲諷。
從教堂所在的這個山口望去,天上先只出現了一個紅色的點,在天空中緩緩地遊動,然後它慢慢地變大,有一隻高原神鷹兀鷲那麼大了。在瀾滄江峽谷,如果上帝或者佛祖允許人挑選可以得到的最大恩賜,人們只會選擇一種,那就是飛。
現在,這個得到上帝賜福的法國女人飛過來了,她享受到了瀾滄江峽谷吹拂了千萬年的大風,或者說,她用西洋的法力成功地駕馭了它。她在天空中鳥瞰到了這片土地的雄奇和荒蠻,它不僅很美,而且美得令人驚懼。這一段雄偉壯觀、險峻嚴酷的峽谷完全可以和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谷媲美。歲月留下的滄桑歷歷在目,大地像一個憤怒的巨人,隆起和抬升,切割和落陷,都不是造物主的傑作,而是大地向造物主反抗的戰場遺址,你甚至可以感受到還飄蕩在這遺址上激烈搏殺後的硝煙。在德芙娜小姐不知道中國、不瞭解藏區的時候,她不明白自己的祖先為什麼要到這個在地圖上都難以找到的地方來傳教。現在她在峽谷上空狂風的猛烈撕扯中忽然頓悟:要是沒有信仰,這裡簡直沒法生存。
實際上瀾滄江大峽谷的風是不可征服的,不管你的法力來自於何方,有多深厚。德芙娜小姐沒能如願降落在教堂的後院裡,她在教堂前方猛烈的大風推動下,一直向偏北方向飄去。她不知道教堂所處的這個山口的大風,曾經給她的祖先、給所有在這裡待過的外國傳教士留下過何等深刻的記憶。在滑翔前的演練計算中,她忽略了自有教堂以來,風就是它的敵人這個重要因素。德芙娜小姐像一隻紅色的大鳥一般掠過了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掠過了教堂後院核桃樹的樹梢,掠過了人們驚訝的目光。人們只看見她的金色長髮像一面飄拂的旗幟,在藍天中一閃,就不見了。
「她被吹到峽谷中去了!」有人驚叫道。
「主啊,願你的力量與她同在。」神父慌亂中在胸前畫了十字。
「哦呀哦呀,佛祖呀,快救救這個可憐的人吧!」年邁的讓迥活佛雙手合掌,開始急速地念起了平安經。
院子裡的官員們亂作一團,他們從沒有處理過這樣的突發事件,連和外國人打交道,也是第一次。人們湧出了教堂,沿著外面的滇藏公路狂追。這條大峽谷中的唯一公路,像一條黃色的飄帶纏繞在崇山峻嶺之中,很難找到超過一公里的直線距離。它具有西藏東部地區道路的一切特徵,狹窄、崎嶇、險峻,九曲迴腸,奪人魂魄。如果德芙娜女士要想在這少有平地的峽谷裡平安降落的話,公路是她唯一的選擇。但在這條道路上開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駕著滑翔傘降落,就不知要靠哪一路的神靈保佑了。
一年以後,當德芙娜小姐回到法國南部美麗的尼斯小城,坐在壁爐前,用一臺幻燈機打出近千幅照片,向親友們講述她在西藏東部康巴藏區瀾滄江大峽谷中的傳奇經歷時,沒有一個法國同胞認為她說的是真的。那群人中有自稱為東方文化的愛好者,有到五大洲作過探險的高手,德芙娜小姐的家族從來就不缺乏高盧人的冒險精神。但遺憾的是,他們中除了有一個先祖到過西藏為上帝服務外,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他們對西藏的認識只能從德芙娜的敘述中補充一些新的東西。
德芙娜小姐說,確實有一位西藏的神助了我一臂之力。這不是上帝的力量,而只能是藏區到處都存在的神靈們的力量,儘管那裡還有全西藏唯一的天主教堂。藏族人有一條天天都要念誦的咒語,他們稱之為六字真言。任何到西藏旅行的人,當他被那裡險惡絕美的環境所困厄時,他最好和西藏人一樣,念六字真言。神靈會在這個時候出來幫助他。那天我在半空中時,已經感到自己根本不能駕馭滑翔傘了,風太大也太怪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著我向瀾滄江裡衝去。如果我不想掉進湍急的江裡,唯一的選擇就是撞向絕壁。我呼喚了上帝,無數遍地呼喚,但是不管用。也不知是誰的力量讓我這時想起了人們曾經教過我的六字真言。就在這時,一股神奇的力量彷彿托住了滑翔傘,將它神奇地撥轉了航向,我甚至沒來得及採取什麼措施,那個保護我的神靈就像輕輕放下一個嬰兒一樣,把我降落在那條又破舊又險峻的公路上了。主啊,一切就像做夢一樣,我感到西藏的神靈就伴隨在我的身邊。
「那麼,六字真言到底代表著什麼,怎麼念?」有人問。
「唵嘛呢叭咪吽。噢,它太深奧了、太難唸了。用法語簡直念不準它。藏族人彷彿是用鼻子而不是用嘴來唸的。我認為西藏佛教文化最精髓的東西全在裡面了,據說它從古老的梵文演變而來,聽起來它就像來自宇宙的聲音。在西藏到處都可以看到這條經文或者說咒語,寺廟裡、石頭上、懸崖上、藏族人懸掛的經幡上。一個虔誠的藏傳佛教信徒,一生中也許要念上幾百萬遍以上。他們天天、時時都在唸。」
「是不是像我們念‘上帝啊,赦免我的罪過吧?’」
「這個……也許是吧。」德芙娜小姐躊躇片刻,又堅定地說:「肯定不完全是,這裡面一定還有很多更深奧的東西。你們知道,西藏人不相信救贖,他們只求來世。在他們的生命觀裡,人是有前世、今生和來世的。如果今生不行善信佛,來世就可能變成牛馬牲畜。因此為了來世,他們寧願受盡今生的一切苦難。」
「這倒很有意思,誰知道你在西藏騎的某一匹馬,它的前世是不是一個有罪的人呢。」那個東方文化的愛好者說。
人們都輕鬆地笑了,但德芙娜小姐有些生氣,「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幽默。你們還是不瞭解西藏。」
這時德芙娜小姐的爺爺、那個前西藏傳教士的兄長,一個九十多歲的白髮老者,用蒼老的聲音打破了壁爐前的難堪。「親愛的,你一定找到都伯修士的一些東西了?」
「弗蘭克爺爺,我只找到了這個,從一個認識都伯修士的藏族老教民家中翻到的。」德芙娜拿出一張用簡陋的木框鑲嵌的照片,遞給她爺爺。
「噢,可憐的都伯,上帝的羔羊。」老弗蘭克捧著照片,眼淚簌簌而下。那是讓思念牽扯出來的眼淚,散發著多年前的溫情。
人們看見的都伯修士是一個高大俊朗的中年男子,站在遠離尼斯上萬公里的瀾滄江峽谷的某座山樑上,他的身後是荒涼的大山,看不見大山的頂。德芙娜解釋說這座大山就是在當地最有名的神山卡瓦格博雪山,但那時人們更關注都伯修士的神態和麵容,他穿著黑色長袍,看上去好像很不開心,憂心忡忡,他的目光望著前方的大地,似乎找不到著落點。他的身邊有一匹西藏峽谷地區的矮種馬,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在都伯修士的背後依稀可見幾間低矮簡陋的藏式民房和一片麥地。人們沒有在照片上看到都伯修士供職的教堂。這張發黃的老照片就像一間古董店的櫥窗,人們可以從中一窺遠逝的歷史。
「這幾顆核桃也是我從那邊帶回來的,據說它們是都伯修士種在教堂的後院的。我去的時候,正是核桃成熟的季節,那一樹的核桃呀,在風中向我招手,彷彿都伯修士憂鬱的眼睛。」
德芙娜小姐那天發現教堂後院的核桃樹不同凡響,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根深葉茂的大核桃樹,即便在瀾滄江荒涼貧瘠的大地上,她也為這片土地竟能有這樣一片綠蔭匝地的幽深和寧靜感動。當她得知這就是傳教士們當年種下的核桃樹時,她也像現在的弗蘭克爺爺一樣,把感慨的眼淚灑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那時她好像見到了被遺棄在一個遙遠荒島上多年了的親人的遺物。那些核桃和樹上的綠葉在強烈透明的陽光照耀下,在濃郁的深綠中閃爍著點點明亮的白光,好似跳躍在樹叢中有靈魂的金子。
那是來自中國西藏的核桃,對於弗蘭克家族的人來說,它們就像是從月球中採來的一樣。「願上帝與他的靈魂同在。」老弗蘭克把一顆核桃捧在手心裡,不像是在打量一顆普通的核桃,而像是在端詳一顆敬獻給上帝的心。
德芙娜小姐介紹說,她從當地信奉藏傳佛教的藏族人口中得知,1950年共產黨即將解放西藏前,天主教徒和佛教徒發生了一場流血衝突,都伯修士在逃走時,帶走了某件很珍貴的東西,其價值無與倫比。多年以來人們為此一直爭論不休。西藏的寺廟裡有很多的珍寶,但她認識的一個被稱為讓迥活佛的高階僧侶說,都伯修士當年帶走的東西比他的寺廟裡所有的珍寶都值錢。當地的官員們也含糊其詞地認為,都伯修士實際上做了一件很不紳士的事情。如果他不擅自離開教堂,他將會像其他傳教士一樣,被安全地遣送到香港,然後他就可以和弗蘭克爺爺一起,晚年天天在尼斯溫情的海灣漫步了。但是他帶著一個僕人跑了,自從他試圖翻越卡瓦格博雪山後,人們就再也沒有了他的任何訊息。如果他能成功翻越卡瓦格博雪山,他就離印度不遠了。或許,他在印度隱居起來了,像那些修煉東方神秘的瑜伽功夫的隱士。按弗蘭克爺爺的說法,都伯修士從德國人的戰俘營出來後,性格就變得很內向古怪,不然他也不會跑到遙遠的西藏去做一個與世隔絕的修士。
德芙娜的敘述讓人們感到很沉重。他們想象都伯修士沒有結局的旅途以及那隨同他一起失蹤的神秘珍寶。但是他們發現,面對同樣神秘的西藏,他們的想象蒼白乏力。自從教會方面將都伯修士列入失蹤人員名單後,老弗蘭克多年來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自己胞弟的努力,讓德芙娜到遙遠的瀾滄江峽谷去作高山滑翔或者投資,不過是老弗蘭克為了最終證明自己家族成員的榮耀而搞的一種試探。因為傳教會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一直不肯給都伯修士蓋棺論定,到今天他連一個殉教的名分都沒有。然而不幸的是德芙娜只帶回了有關都伯修士失蹤前不良行為的傳說,人們就更不知道如何對這個半個世紀前自發到西藏傳教的修士作出評判了。
那個東方文化的愛好者這時找到了發揮自己學識的機會,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
「我想令人同情的都伯修士帶走的一定是某件珍貴的文物,比如說達賴喇嘛或班禪大活佛用過的法器,或者是某位高僧的舍利。因為在藏族人看來,這些都是價值連城的聖物。就像我們中的某一位幸運者發掘到耶穌生前的聖物一樣。據我所知,傳教士們早年在那裡還是很受西藏的貴族和官員們歡迎的,十八世紀初,在最先進到拉薩傳教的傳教士們的努力下,七世達賴喇嘛就和我們的教皇克列門十二世互通書信問候,互送禮物。哦,請想一想那些來自神秘的西藏宗教領袖身邊的禮物有多麼的珍貴吧!或者,都伯修士帶走了大量的黃金?我們知道,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希羅多德時代,歐洲人就認為西藏是一個盛產黃金的地方。可以說歐洲人對西藏的認識最早是從黃金開始的。有一個有趣的傳說,在印度以北的地方有一種螞蟻比狗小,但又比狐狸大,它們在築穴時,把地下的沙子挖出來,而這些沙子中就飽含了黃金。人們冒著風險駕著駱駝去偷盜這些金沙,因為一旦被那些既兇猛跑得又快的螞蟻發現,就誰也活不了啦。人們常常只能將公駱駝留下給螞蟻,騎著剩下的母駱駝飛逃。那可憐的母駱駝還惦記著圈裡的小駱駝呢,因此只有它能跑過像風一樣賓士的螞蟻。哦,請原諒,看我說得太遠了。不過,十九世紀後期,印度測量局的英國間諜蒙哥馬利上尉確實在西藏的西部發現過正在開採的金礦。」說到黃金,這個東方文化的愛好者眼睛就發亮。
「請問,上帝和黃金、珍寶,哪個更重要?都伯修士是獻身聖職的人,難道他到西藏傳教僅僅是為了黃金?請你尊重一個為了上帝的榮耀而遠走他鄉的正派修士!」老弗蘭克用手中的銀色柺杖猛戳地板,他還沒有從往昔純真年代的美好記憶中回過神來。「我堅信,令人尊敬的都伯修士還活在人間。他就在西藏的某座雪山上,就像剛才德芙娜說的那樣,在神奇的西藏,人是可以永生的。如果有必要,我將到西藏去找他。哦,可憐的都伯,請等著我。」
「弗蘭克爺爺,你該休息了。」德芙娜小姐說。
9.神話與現實
三年前,獨身闖進瀾滄江大峽谷的德芙娜並沒有給當地人帶來更多的驚奇,深感驚訝的倒是這個在世界各地我行我素的闖入者。尤其是當她在藏傳佛教氣氛濃郁的西藏看見十字架時,她的興奮與激動不亞於看見了教皇。她第一次走進這個教堂的時候,一個慈祥和藹的老人正在院子裡剝核桃,她穿一身黑色的長袍,頭上也裹著黑色的包頭。那時德芙娜已在西藏旅行兩個多月了,藏族人這樣的衣著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不過這個一身素黑的老人看上去頗有風韻,有某種若隱若現的貴族氣質;與終年在地裡勞作的婦人不一樣,她的皮膚細膩,似乎保養得十分得體。使人想到東方古老的瓷器,雖然年代久遠了,但仍然散發著迷人的光澤。像大多數康巴地區的藏族人一樣,她的五官長得很開很飽滿,眼睛和鼻子特別傳神。那目光始終是慈愛平和的,帶著一股博大無邊的愛。她年輕時候一定長得很漂亮,聖母瑪麗亞溫存和藹的目光也不過如此,德芙娜想。老人和她一照面,就像一個老朋友一樣地拉住了她的手,邀請她到教堂裡坐坐。那時德芙娜小姐連簡單的藏語都不會,除了堆出一臉的笑容,她不知該怎樣感謝對方的盛情。但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老人用略顯生疏的拉丁語問:
「姑——娘,你——從哪裡——來?」
德芙娜小姐嚇了一大跳,彷彿在巴黎的香榭麗舍大街上忽然聽到一個外星人跟她講話。好在她在上中學時學過拉丁語,她激動地拉著老人的手說:「法國,法國。我從法國來!」
「噢,噢,主啊,主。」德芙娜看見老人抬手去抹眼角的眼淚,還不斷地在胸前畫著十字。她從來沒有看見一個老人如此動情地哭過,但是沒有一點聲音。
這時一個看上去很厚道的中年男子從教堂一側的屋子中走出來,看見德芙娜後他卻有些驚愕。他用藏語和那個老人急速地說了些什麼,但是老人只是無聲地哽咽,無法回答他的問話。後來他大約猜出來德芙娜是一個旅行者,便幫她放下背上的行囊,請她到屋子裡喝酥油茶。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那個哭不出聲來、但能說拉丁話的老人便是教堂的凱瑟琳修女。在以後的時光中她充當了教堂神父和德芙娜小姐的翻譯,德芙娜小姐發現凱瑟琳修女所說的拉丁語陳舊而生澀,很多地方夾雜著一些她不明白的藏語。老人平靜下來以後曾告訴她,她的拉丁語是跟當年的外國傳教士學的,好多年不說了,她以為已經徹底忘記了呢,但當那天一見到德芙娜時,彷彿是天主的聖意,它們從她心中自然而然地就流淌出來了。不過她們之間還是不能流暢自如的交流,比如當德芙娜小姐急切地問起當年在這個教堂傳過教的都伯修士的情況時,凱瑟琳老修女便沉默了,像一口古井。而這個教堂的安多德神父卻出生在紅漢人解放西藏之時,對教堂從前的歷史知之甚少。
實際上,促使德芙娜小姐對這個地區流連忘返的並不是這座在西藏還唯一存在著的教堂,而是這裡迷人的人文風情。峽谷兩岸連綿巨大的山體和天地之間縱向排列的雪山是在傳說中生長的令人敬畏的神靈,他們庇護著峽谷裡的牛羊、野獸、青稞、麥子、男人、女人以及江邊的鹽田——當德芙娜小姐深深愛上西藏後,她便學會了用西藏人的眼光來打量那些雪山、江河、瑪尼堆和到處飄揚的五彩經幡。受過良好地理學教育,又對人類學深感興趣的德芙娜小姐發現,這條隱秘的峽谷完全可以作為人類進化歷程的教科書。史前造山運動和河流切割的痕跡新鮮而滋潤,彷彿創世傳說中的世界剛剛在這裡完成,而創世的祖先們,還隱匿在那人類永不可及的雪山之巔。山體表層的運動如此劇烈,由山崩和泥石流造成的傷痕處處可見,那些巨大山體的傷口,年年都在流血,年年都在增添新的創傷。頭年還在放牧的高山草甸、樹林,耕種的坡地,第二年就可能面目全非,甚至不翼而飛。流傳在峽谷裡的創世歌謠和英雄傳奇被人們唱了一代又一代,但是每一代的吟唱者給人們敘說的並不是洪荒年代的歷史,而是昨天剛剛發生的事情。
開初德芙娜聽見這些吟唱和傳說時,還認為這裡的人沒有時間概念和歷史觀,她不知該為他們悲哀還是該讚賞他們的樂觀健忘。但是當她在峽谷裡幾次進出,並呆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後,她發現滄桑演變在這裡不是漫長而無聲的,而是急迫又形神兼備、山呼海嘯般的。在最古老的寺廟裡,活佛們坐著最新款的日本豐田越野吉普,喇嘛們身上除了掛著佛珠和護身符外,腰間還彆著愛立信手機。神話和現實,在這裡實際上就是一對孿生兄弟。
很久以來,噶丹寺的喇嘛們每年春季都有一個向寺廟後一座大山開槍射擊的儀式,人們告訴德芙娜小姐說那山下鎮壓著一頭被降伏的野牛,如果不開槍予以威嚇,野牛就可能在雨季到來時拱破山體,威脅寺廟的安全。那些射向山體的子彈都是被活佛唸經詛咒施加過法力的,即便野牛不懼怕子彈,也得敬畏活佛們的咒語和法力。
「現在他們還向那座大山開槍射擊嗎?」德芙娜小姐向陪同她參觀寺廟的一位縣宗教局的幹部問道。
「現在寺廟不允許有槍支了,但每當舉行這個儀式時,我們會借槍給他們。」
「這麼說,你們作為信仰馬克思主義的無神論者,也相信那山體裡真有一頭野牛嗎?」
「不,我們不相信。但是我們尊重藏民族的宗教傳統。」幹部一本正經地說。
「就像你們並不信仰上帝,但也允許一些藏族人信仰天主教一樣。但它可不是這裡的傳統。」
「是的,儘管那是帝國主義侵略我們的產物。」幹部忽然想到德芙娜小姐也是一個來自帝國主義國家的人,現在他們正需要她的投資和幫助,就聰明地打了個比喻,「好比一個私生子,雖然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也許不太合乎道德常理,但他也有生存的權利。對不?在文明社會里,我們還應該給予他更多的關愛。」
德芙娜小姐爭辯道:「尊敬的先生,我不同意你的比喻,但是我讚賞你們給予教民們生存的權利。」
「你會看到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還打算撥款重修教堂呢。」
這樣的答覆讓德芙娜小姐感到很驚奇。在她來中國前,她從西方的媒體上讀到過許多在共產黨中國的教堂因無人信教而關門或被封閉的報道。現在連西藏的教堂都要重建,那真是比上帝的福音還要令人感到欣慰的事。
其實這個峽谷中的教堂並沒有多少西式教堂建築風格的特徵,它不過是一座土木結構的簡陋大房子,與其說是一座教堂,不如說是一座大倉庫。它有一個前院和一個廣闊的後院,那裡種有一些蔬菜和玉米,還有一個約兩百多平方米的葡萄園。教堂內部的陳設卻可以和歐洲的任何一座鄉村教堂媲美,人們對待上帝的態度是虔誠和正規的,無論是神父佈道的祭臺還是信徒的懺悔室,無論是彩繪的耶穌像和泥塑的聖母像、聖約瑟像,以及兩側牆上懸掛的耶穌受難時的「十四苦路」圖,都讓人感到在上帝的世界裡,不論是哪一種民族,人們對他的尊崇是一樣的。教堂的安多德神父說,從前教堂四周還繪有許多宗教壁畫,但是「文化大革命」時都被毀了。德芙娜問是誰幹的,安多德神父猶疑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說:「當年搗毀教堂的人,我是其中之一。」
德芙娜驚訝地問:「為什麼?」
安神父羞愧地說:「你不用問了,那是一個靈魂墮落的時代。」
德芙娜小姐感到,這個地方有很多的秘密,如果她能搞清其中的一兩個,那麼她會讓全歐洲大開眼界。歷史的真相正在被時間所遺忘,動人的人生命運也正在被現代社會的喧囂所湮沒,天地間曾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事情超過任何一個最聰明的腦袋瓜的想象。瞭解這些秘密的難題在於,每個人的心靈對他人來講,本身就是一個秘密。
教堂所在的村莊位於瀾滄江峽谷的東岸,被稱為右鹽田,據說是在這個世紀初由外國傳教士帶領藏族人開闢出來的;同在東岸與右鹽田隔著一條山澗的山樑上生活著當地的少數民族——納西族,他們的村莊叫左鹽田。正如右鹽田的藏族人過去因為信仰被迫遷到瀾滄江東岸一樣,峽谷裡的納西人也是從地勢相對平緩的西岸遷過來的,只不過並不是為了信仰,而是因為鹽。
多年以來,瀾滄江深處的這段峽谷以產鹽而聞名於藏東地區,因此人們稱這個地方為鹽田。在苦寒貧瘠的高山峽谷地區,鹽是珍貴的,它是男人力氣的源泉,是女人乳汁的催化劑。峽谷裡耕地太少,許多地方連一隻盛滿水的木桶都不能平放,更多的地方連在山崖上奔走如飛的岩羊也不能立足。但正是因為有了鹽,人們才能夠在這塊土地上繁衍。同時,二十世紀在這條峽谷中演繹的林林總總的愛情故事和大大小小的戰爭,也都和鹽有過關係。就像鹽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調料一樣,它也讓一段乏味的歷史有滋有味。
比起藏東南的其他地方來說,鹽田縣是一個相對富裕的地區,它既擁有瀾滄江溼熱河谷地帶比較平緩的坡地,又擁有大自然恩賜的鹽井。那些常年從地底冒出鹽滷水的井穴就位於瀾滄江邊,現在人們已經無從考證是誰最先發現井穴裡的泉水就是大峽谷裡的子民世世代代的財富、夢想以及家族繁衍的力量之源。一則流傳了很多代人的傳說直到今天還經常被人們提及。幾百年前當野貢土司告訴遷徙而來的納西人不得在犛牛行走的地方開地時,納西人把眼睛望向了天空,可是天空已被藏族人的神靈住滿,然後他們又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納西民族的自然之神「署」,東巴經書告訴納西人,「署」和納西人的祖先從前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在宇宙間納西人的祖先控制了農耕和畜牧,「署」則主宰了大自然中的一切。「署」用一根棍子在瀾滄江邊戳了幾個坑,說:
「那裡有你們的財富,有你們的子孫萬代。」
於是含有生命力量的鹽滷水就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了。但是納西先祖們發現他們無法把鹽和水分開,江中的魚尚可以靠人的力量用網撈起,分離出水中的鹽則需要神靈的指引。一個勤奮的東巴祭司在樹皮紙上書寫這一段歷史時,發現滴落在樹皮紙上的汗水晾乾後結晶出了鹽粒。那絕對是「署」神對他的啟示,沒有比自然之神更智慧的神祇了。
神祇的啟示就像黑夜裡天空中的閃電,一瞬間照亮大地上的萬物,點燃人們智慧的火花。瀾滄江岸沒有平地,於是人們就在江岸的坡地或懸崖上用圓木搭起一座座像吊腳樓一樣的平臺,用山上的黏土將平臺夯實抹平,然後把從井穴裡背上來的鹽水倒進平臺裡,這就是瀾滄江峽谷獨特的鹽田。它利用峽谷裡乾燥的大風和高原火辣明亮的太陽,將鹽水中的水分蒸發幹,田裡留下的就是結晶的鹽了。在沒有化學工業的時代,人們將鹽和水分離依靠的是火,而在瀾滄江峽谷裡崇尚自然神靈的納西人首先想到的是公正無私的太陽。
鹽帶來了有限的商業繁榮,藏東地區崇山峻嶺中的馬幫驛道嗅著鹽的味道蜿蜒延伸而來,很早以前這裡就成了漢地到藏區的咽喉之地。過去那些精明的漢族人、白族人、甚至納西人,將從漢地販來的絲綢、茶葉、布匹、紅糖等物品,馱在馬背上,組成一隊隊的馬幫,僱傭能吃苦又能爬雪山的藏族人為他們趕馬,從這裡翻越一座又一座的雪山埡口,走兩個月的路程就可到拉薩,再走一個月的路程便可到印度,然後他們又把印度的香料、藏區的藥材等馱回漢地。這樣一個來回,一般要一年的時間,在沒有公路的時代,馬幫是這個地區唯一的運輸工具,也是這裡的人們沒有被世界所遺忘的證明。要是沒有成群結隊的馬幫往來,山外世界改朝換代無數次了,也跟這裡的人們沒有一點關係。
德芙娜小姐曾經跟著販鹽的短途馬幫在瀾滄江峽谷的古驛道上走過一段,驛道的石板上還殘留著碗口大的馬蹄印,馬兒們步步都踩在這些古老的蹄印上,一步也不會錯。在驛道上行走時,給人的感覺就像這兒的時光永遠不會流逝。德芙娜在日記中曾寫道:「歷史的足跡完好地保留在隱秘的大地上,清晰而神奇。但是卻沒有人知道。」
10.轉世靈童
左鹽田由於是一個馬幫的驛站,因此它就比右鹽田繁華得多,加之納西人向來善於經商,右鹽田的藏族人即便是要買一節電池,也得繞過兩個鹽田間的那條深谷,到左鹽田去買。這年麥收過後,右鹽田的村民保羅帶兒子羅伊思到左鹽田趕集。父子倆中午時到一家川菜館吃午飯。保羅認為那些四川人的菜做得不錯,這幾年大批的四川人、雲南人,或者不知道是漢地哪個地方的人湧到了左鹽田,他們帶來了許多新奇的東西和越來越便宜、但卻越來越不耐用的百貨到藏區來。從大彩電到馬掌。就說馬掌吧,保羅剛在一家店鋪裡買了一副。從前一副馬掌走一趟印度或者拉薩回來都還是好好的,而現在不會超過半年工夫,馬掌就磨得只剩一張紙那麼薄了。連生鐵都不耐用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就只有天主了。保羅想。
餐館裡進來了幾個老喇嘛,年齡大約都在七十歲以上,卻人人目光炯炯,精神矍鑠。他們在保羅的桌子一側坐下,一人要了一大碗麵條。那個開餐館的小個子四川老闆已經會說藏話,據說他討了一個康巴女人做老婆。保羅聽他問喇嘛們面裡要不要加一點肉醬,但喇嘛們說來一碗酥油茶就可以了。
他們拿出了自己背囊裡的木茶碗,一字排開放在桌子上,等待四川老闆來倒酥油茶。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喇嘛眼睛不斷往保羅這邊瞄,保羅下意識地將自己的身體向另一側扭去,因為他怕他們看見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上帝的福音即便已經在峽谷裡傳播了近一百年了,但是一個藏族基督徒還是對那些曾帶給過他們慘痛教訓的喇嘛心有餘悸。在這些藏族人時刻都要頂禮尊崇的上師面前,信仰天主教的保羅惟有敬而遠之。
「那是我的碗,你還給我。」保羅聽見他兒子說。
他轉過身來,發現他兒子羅伊斯用手指著那個最年長的老喇嘛面前的酥油茶碗說。喇嘛們的木茶碗總是很考究,鑲銀包金,做工精細,看上去價值無比,像一件聖物。
「別亂說,羅伊斯。」保羅忙按下了兒子伸出去的手。
四個老喇嘛也驚愕不已,從他們的驚愕中可以看出某種按捺不住的激動與狂喜,儘管他們人人顯得莊重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