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紀末

水乳大地 範穩 第2頁,共2頁

「孩子,你說是你的,你就過來拿去。」那個老喇嘛和藹地說。在保羅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羅伊斯像條魚一樣就從他手臂中滑出去了,他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喇嘛們中間,拿起了他說是自己的那隻茶碗,順勢就坐到了那個老喇嘛的腿上,像跟自己的老外公一樣熟稔。

老喇嘛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他將羅伊斯緊緊地摟住,又從行囊裡掏出七八串佛珠,問:「找找看,這裡面有沒有你的東西。」

「羅伊斯,你給我回來!」保羅想過去抱他,但是其餘幾個喇嘛用嚴厲的目光阻止住了他。

羅伊斯挑了一串看上去很陳舊的佛珠,用一個大人的口氣說:「哦呀呀,我找了它好長時間了,原來在你們這裡!」這是保羅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兒子用如此清晰準確的話語說話,聽起來陌生無比。這個孩子到三歲時才能說一些簡單的藏語詞彙。直到這個中午以前,保羅還在來左鹽田的路上糾正兒子略顯結巴的發音。

那個老喇嘛忽然就老淚縱橫起來,他把羅伊斯放在凳子上,自己匍匐在地,像一個孩子一樣對著另一個孩子哭泣道:

「智慧慈悲的松覺活佛啊,你讓我們找得好苦!你離開我們的寺廟外出修行有四年啦,你好嗎?我是次仁堪布,你還記得我嗎?」

就這樣,一件好像弄錯了的事在左鹽田這個簡陋的川菜館裡降生了。來自雲南藏區一座寺廟的高僧們,找到了他們的九世松覺活佛的轉世靈童——十世松覺活佛。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出生在一個信奉天主教的藏民家庭。

九世松覺活佛四年前在自己的禪房中面向西北方向圓寂,在他圓寂之前的一個夜晚,活佛說他將要到雪山下一個盛產麥子的地方去修行。人們通過活佛的這句遺言從寺廟往西北方向出發,尋找雪山下種麥子的地方,而在整個藏東地區由於海拔高,只適宜種青稞,種麥子的地方倒十分罕見。轉世靈童尋訪小組的高僧們走遍了藏區的無數座雪山,到著名的神湖納木錯去觀看了湖相,他們甚至到拉薩的哲蚌寺請法力高深的降神師打卦,從神靈那裡得到的啟示是,九世松覺活佛將轉世到一個只能看見一線天的地方,你們去那裡找他時,一個孩子會坐到你們的腿上。

當一陣風掠過左鹽田狹窄而塵土飛揚的街道時,人們都知道右鹽田出了個轉世靈童,小羅伊斯早已被激動的人們扛在肩上,在鹽田的街道上到處遊走。一條條雪白的哈達拋向這個可愛幸運的孩子,老人們巍巍顫顫地擠上前來摸他的腳,請他為他們摩頂祝福。而那孩子令人驚奇地對蜂擁的人們表達出了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相稱的慈悲和關愛,他老成地向人們揮手,給擠上前的老人摩頂祝福,儘管他還不會一句藏傳佛教的經文,但人們有他的這一輕輕的觸控就心滿意足了。也許孩子只把這一切視為某種童心世界裡的遊戲,但孩子的落落大方和對人們歡呼的欣然接受,已足以令人感到這種種神秘的奧跡,的確是前世活佛轉世投生到這個孩子身上了。喇嘛們嘴裡嗚嗚咽咽地向信徒們敘說剛才的奇蹟,他們幾年的辛勞終於在這一天功德圓滿。而孩子的父親卻被人們撂在了一邊,保羅是一個寡言少語、性格溫和的藏族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當他兒子被喇嘛們抱走時,他當時差點嚇暈過去。但是他發現所有的喇嘛對他兒子都彎下腰來,個個像慈祥的老祖父,便終於明白自己受過洗禮的兒子將被人們送到寺廟裡當活佛供起來、尊貴終身。保羅這才急得在人群中猛一跺腳,大喊道:

「壞了,要出教案了!」

保羅上過中學,瞭解一些瀾滄江峽谷裡兩個不同信仰的村莊過去的歷史,喇嘛教曾經給他的家族帶來過慘痛的記憶。保羅不知自己是怎麼跑回的教堂,衝著正在吃飯的神父喊:

「喇嘛、喇嘛們搶走了羅伊斯!」

安多德神父當時驚得將手裡的飯碗打落在地,剛剛恢復了元氣的老修女凱瑟琳也嚇得雙手捂面,「主啊主」不停地祈禱。到神父問明瞭事情經過,才緩緩出了口氣,安慰保羅道:「沒有關係。轉世靈童的最後確定還要經過縣裡、地區和自治區的宗教管理部門批准呢,如果你不願羅伊斯去當活佛,我可以幫你去申訴。再說了,按照他們宗教的規矩,這樣的孩子會找上好幾個作為候選,誰知道他們會選上誰呢?」

「神父,羅伊斯是受過洗禮的啊!」

「我知道,他是天主恩寵下的孩子,天主的神印已經牢牢印在他幼小的生命中去了,他怎麼可以成為一個藏傳佛教的活佛呢?我會幫助你的,我也會說服他們,哪怕跟他們再來一次宗教大辯論。」神父猛然有種神聖的使命感,多年以前,教堂的白人喇嘛在和噶丹寺的活佛進行大辯論時,就有過這樣的使命感。

神父知道保羅的家史,這個家族中的第一代教民、保羅的曾祖父彼得曾經因為拒絕活佛的摩頂祝福而命喪喇嘛們的亂石和弓箭之下。可是你看看吧,現在喇嘛們把彼得的重孫扛在肩膀上,還要立他為活佛。上帝啊,安多德神父也不知道該怎麼禱告了。

在這個多種民族雜居,多種宗教並存的環境中,安多德神父其實更知道尊重對方信仰的重要,沒有這個前提,他們就沒有和平與安寧。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門每次召集寺廟的活佛、堪布、住持們和安神父一起開會時,反覆強調的也是這個問題。好在安神父現在已經和噶丹寺的大活佛六世讓迥活佛成了好朋友,他們作為各自不同宗教的代表,同為自治區的政協委員,在地方上享有極高的政治待遇。他們經常一同去拉薩開會,小組討論也在一起,有幾次甚至還被安排住在同一個房間。到了晚上,神父和活佛都要做禱告時,那真是一個有趣的時刻,一個拿出《聖經》擺在面前,另一個則翻開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兩個神界的代言人用同一種語言祈禱不同的神靈,求他們給予眾生的護佑。讓迥活佛是一個學問淵博、待人隨和的高僧,他比安神父年長三十來歲,都可以當他的父親了。作為西藏宗教界唯一的天主教神父,每次開會時官員們都要讓安多德神父第一個發言,但安神父總是說,藏傳佛教是西藏宗教界的大哥,讓迥活佛也是我的父輩。我們先聽前輩講講吧。

正如安神父所料,傍晚時分,讓迥活佛在縣宗教局官員陪同下來到了教堂,老活佛一見到安神父就說:「神父,我是來恭喜你們的。」

安神父謙遜地說:「活佛,值得恭喜的是你們。」

縣宗教局的王局長問安神父:「這麼說你們承認了那個轉世靈童了?」

神父反問道:「你們的意見呢?」

局長說:「我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情。它體現了宗教的團結,再說,被尋找到的活佛前世是雲南藏區的,我們也要和鄰省搞好關係麼。」

神父說:「但是孩子的父親思想有顧慮,他怕……」

讓迥活佛打斷了神父的話,「這有什麼可顧慮的,藏族人家幾輩人到聖城拉薩磕長頭進香,也請不來一個活佛。神父,有眾生便有活佛,無眾生便無活佛。眾生要脫離苦海,佛就要顯化身來引渡眾生。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峽谷裡的彩虹了。這是神靈的旨意啊。」

「據我所知,你們還會找幾個具備相似條件的孩子作候選的。」神父說。

「沒有這個可能了,羅伊斯已是無可非議的人選。他們在孩子的左手臂上發現了一個酷似六字真言第一個字母‘唵’的胎記,而九世松覺活佛在同樣的部位上也有這樣的印記。你說神不神奇?」宗教局的王局長天天和宗教界的人士打交道,自己也有點人神不分了。但原則他是要堅持的,那就是一定要顧全大局,讓過去這個地方兩種曾經是冤家的宗教不再發生什麼糾紛,讓他們和睦共存。這是他的職責。

「這麼說,這個孩子一生下來,就不屬於耶穌基督,而是你們的人?」神父有些疑惑地問讓迥活佛。

讓迥活佛笑了,「不僅是我們的人,而且是我們的活佛。我們的宗教是最寬容的,我的前世是藏族人,可我是一個納西人。你應該知道,當我被認作五世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時,藏族人還正在和信仰東巴教的納西人打仗呢。哦呀,那戰火打得連卡瓦格博雪山神都躲得遠遠的了。可轉世靈童在納西人的村莊裡一尋找出來,戰爭馬上就平息啦。神父,你的信徒為我們的宗教積了大德,我們要好好感謝你們呢。人家雲南那邊已經在準備豐厚的禮物,來迎請十世松覺活佛了。」

一個平凡的孩子被認定為轉世靈童之後,對他神性的塑造就開始了,他再不是一個普通的人。有關他的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在人們看來,都帶有種種神奇蹟象,它們或許和前世的生命遺傳相連,或許和佛祖廣闊無邊的佛緣和法力有關。而這種力量常常是超自然的,不是一個肉體凡胎的俗人可以輕易看見的。比如有人回憶說保羅的妻子瑪利亞在懷羅伊斯時,曾去鄉衛生院做檢查,一個陌生的老喇嘛忽然就衝著瑪利亞叩起了長頭;而另一則傳說則神秘地描述了羅伊斯出生時天上的景象,卡瓦格博雪山頂出現了一道美麗的光環,直到嬰兒第一聲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時,那道光環才緩緩消失。還有人回憶說羅伊斯受洗禮那天大哭不已,分明是在拒絕耶穌基督的聖寵。在這片土地上,傳說就是現實,至少也是被藝術化了的現實。人人都是神靈世界的作家和詩人,這份才能與生俱來,與秘境一般的大地有關。

安多德神父被這些神乎其神、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說所左右,同時也面臨來自宗教管理部門和佛教寺廟的喇嘛們的壓力。他已經被召到縣上、地區的有關部門開過幾次會了,他們勸他顧全大局,活佛轉世到一個信仰天主教的藏民家庭,在當今這個時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是一件大好事。政府不干涉人們的信仰,人人都有選擇自己信仰什麼的自由。神父,請想一想從前吧,現在的信徒們是多麼的幸運。說到信徒的幸運,安神父就再也無話可講了。自有教堂以來,沒有哪個年代像今天這樣祥和寧靜,教堂再不用擔心被搗毀,教友出門也不會受到佛教信徒的歧視甚至追殺。這不是天主的恩寵,而是人們終於學會了如何在一片狹窄的峽谷中和睦相處。

安多德神父後來把自己關在教堂內反省了三天,面對耶穌基督他準備把所有的罪與罰都擔當起來。他對耶穌說,全能的主,現在已不是靠辯論和戰鬥就能捍衛你的榮耀的時代啦。在聖城耶路撒冷,在伯利恆,伊斯蘭教徒和猶太教徒還在互相扔石塊,投催淚彈,甚至舞刀動槍。但這裡是西藏,我們需要和平的生活。仁慈寬容的主,我要放棄了。你的一隻羔羊將要被他們培養成為一個活佛,一個信奉另一種宗教的人們尊貴的神。但願這也是你的光榮。

神父後來對保羅夫婦說,他已在天主面前為他們贖過罪了,仁慈的天主赦免了我們的罪。保羅,儘管我們有自己的信仰,但喇嘛們現在不是敵人了,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怎麼能做得罪朋友的事呢?保羅,如果你和喇嘛們握手,主會為你感到榮耀的,人家也會更尊重我們。我主耶穌說,「人因先知的名接待先知,必獲先知所得的賞賜;人因義人的名接待義人,必得義人所得的賞賜。」

保羅沮喪地說:「神父,我聽你的,我也聽天主的。可是把羅伊斯送去當活佛,我做不到。」

神父把保羅領到教堂廂房的平臺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右鹽田的村舍和前方的峽谷,神父指著前方說:「保羅,你看到了什麼?」

保羅說:「我看到了村莊、峽谷,還有卡瓦格博雪山的頂。」

「你再往上看呢?」

「上面是一片天呢,神父。」

「是啊,多麼狹小的一片天,像放牧人的帳篷裂開了一條線。保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保羅不說話了,神情變得很凝重。神父想保羅是個聰明人。

11.教堂的地道

吃晚飯的時候,神父留保羅在教堂裡吃飯,但是他們發現凱瑟琳修女沒有來。神父去她的寢室叫她時,聽見裡面有說話聲,這讓神父感到好生奇怪,他彷彿聽見凱瑟琳修女說:「懺悔室。椅子。神父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我明白啦,我會找到的。」

神父想,凱瑟琳奶奶又在夢中跟陰間的亡友說話了。他多次聽見她跟已經故亡了六十多年的丈夫對話,一問一答的,彷彿那個冤死鬼就在她身邊似的。一次她甚至通過詢問自己的亡夫找到了已丟失多年的一隻手鐲。他明確告訴她,那隻手鐲掉在左鹽田的納西人和玉珍家了,民國三十五年的冬天,你到你的表姐和玉珍家做針線活,順手把手鐲取下來放在一個篾簍裡,後來忘了帶走,然後這個篾簍又被和玉珍瞎眼的父親扔到了柴堆上。民國三十九年春天土匪火燒左鹽田時,和玉珍家的柴堆也給一把火燒了,但那隻玉手鐲是燒不壞的,它就埋在灰燼下。這樣的故事如果凱瑟琳修女說說也就罷,誰也不會當真。可她真的請安神父在和玉珍家老房子的柴堆下面約一尺深的土中,把那隻手鐲挖出來了。這讓安神父不得不相信,只有活到她這樣年紀的老人,才有權利在陰間和陽世來回奔忙。

「凱瑟琳奶奶,吃飯了。」神父推門進去。

令神父驚訝的是凱瑟琳奶奶就站在門後面,她一把拽住神父的手說:「來,我帶你去找一樣東西。」

神父說:「奶奶,不著急的,我們先吃飯好嗎?」

「我知道教堂的寶貝藏在哪裡了,他們剛剛告訴了我。」她拉著神父就往外走,完全不像一個病人。

「什麼寶貝?誰告訴你了?」可憐的凱瑟琳奶奶,她又活糊塗了。神父悲憫地看著她。

「來吧來吧,寶貝在懺悔室裡。神父,難道你忘了,‘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要找的那些寶貝。」

神父傷感的回憶就像幻燈片一樣地被展現出來。自解放以來,峽谷裡的人們一直都在傳說,那個最後被趕走的外國傳教士沙利士神父留下了一批金銀財寶藏在教堂裡。說得最神乎其神的是有一尊純金鑄造的外國裸體女人像,它有真人般大小,眼睛是用西藏最名貴的寶石鑲嵌的,而裡通外國的發報機就藏在裸體女人的肚子裡,天線可以從耳朵里拉出,發報鍵鈕則鑲在其牙齒上。那時人們貧乏枯燥的想像力被更加貧乏枯燥的報紙廣播大字報一煽動,變得像一個頑皮孩子樣的倔犟、像脫韁烈馬樣的瘋狂。在階級鬥爭天天都要講的年代裡,外國人的教堂很容易跟特務活動聯絡在一起,這是連一個小學生都可能會做出的邏輯推斷。

神父看到凱瑟琳奶奶一臉嚴肅,生怕她的血壓因為太激動又升上來了。為防不測,他把保羅叫上,兩人隨著凱瑟琳奶奶進了教堂,直奔懺悔室。這個房間就在教堂內大門的左側,由於教堂可利用的房子少,多年以來,神父的告解室同時也兼作教堂裡的庫房,一些農具什麼的都堆在這裡面,甚至還有一個巨大的盛糧食的櫃子,裡面堆滿了今年剛收回來的麥子。因此,懺悔室裡瀰漫著新麥的清香。安神父就是在這鄉村氣息十足的告解室裡聽自己的信徒們的懺悔。

現在懺悔室裡真正保留下來的舊時代的東西,就是神父聽信徒懺悔時坐的那把椅子了,它很高很笨重,以便於隔板外跪著懺悔的信徒與裡面的神父交談。這把椅子在「文革」中躲過了一劫,大約是因為它太不起眼了。

凱瑟琳奶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們把它挪開。」

保羅看著神父,神父對他擠擠眼睛:「就挪開它吧。不然凱瑟琳奶奶今晚不會吃飯的。」神父雖然在教堂裡的權力至高無上,但他相當尊重老修女凱瑟琳,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他都聽她的。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張老椅子挪開了,凱瑟琳奶奶跪在地上,用手在木地板上東拍拍西拍拍,像個尋寶的探險家。地板在她的拍打下發出「噗噗」的悶響,這沉悶的聲音證明,地板下面沒有空。沒有暗室,也沒有地道。這樣的探尋安多德神父在當紅衛兵時早就做過了,而且比凱瑟琳奶奶做得仔細、認真得多。那時,誰不想為革命立上頭功呀。

「我們走吧,酥油茶都涼了。」神父說。

「他告訴我就在椅子的地板下面呀。」凱瑟琳奶奶自顧自地說。

神父穩住笑,問:「凱瑟琳奶奶,誰告訴你了?」

「沙利士神父,他剛才跟我講的。」凱瑟琳奶奶說得非常肯定。

「在夢中告訴你的吧,他離開我們這裡已經快五十年了。」保羅沒好氣地說。

「不對,他在我耳邊說的。過去的事情,你們年輕人不懂。」

凱瑟琳奶奶顯然生氣了,她在懺悔室裡像一個夢遊的老人一般搗騰,神父和保羅袖手站在一邊,時不時地上前幫她一把。當一個老人家在做屬於他們的遊戲時,也跟一個孩子做遊戲差不多,旁邊的人只有耐心地等待這場遊戲結束。沒有辦法,誰都有老糊塗的那一天。

「主啊,我想起來了!」凱瑟琳奶奶大叫一聲,「從前那張椅子不在這個位置上,它是放在這裡的。」她指著那個巨大的糧食櫃說。

「凱瑟琳奶奶,今晚你究竟要幹什麼呢?」保羅沒好氣地問。

「把糧食櫃搬開,我給你們看沙利士神父的東西。」她語氣堅定地說。

在安多德神父印象中,這個巨大的糧食櫃自他記事起就放那兒了。如果凱瑟琳奶奶堅持要搬開這個櫃子的話,單是騰空那些新打下來的麥子,他和保羅大概要花兩個小時的時間。

但是彷彿上帝在暗中指示他,安多德神父不再懷疑凱瑟琳奶奶似夢非夢的行為了。他找來一把鏟子,脫了外衣甩開膀子幹起來,保羅儘管一肚子的氣,但在神父和凱瑟琳奶奶面前,他沒有發脾氣的資格,只有嘟著嘴跟著神父一起幹。

到他們終於把糧食櫃挪開,已是夜裡十二點了。這正是發現一樁秘密最合理的時間,教堂外的風聲吹送出神秘的聲響,彷彿無數根鞭子,抽打著人們的恐懼心理。凱瑟琳修女不再拍打地板以探虛實,指著一塊已經發黑的地板對保羅說:「把它撬開。」

保羅幾乎沒有使什麼力,那地板就像是急於要將埋藏近半個世紀的秘密公之於眾,自己就跳開了。啊,下面果真有名堂呢。他們看到一個已生鏽的圓鐵環和一把古老的銅鎖,鎖上一層厚厚的銅綠。

「主啊,求你告訴我們,誰會有鑰匙呢?」神父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砸爛它!」凱瑟琳奶奶像一個現場總指揮,神父從來沒有見到她做事這樣果斷利落過。

保羅一鏟就將鎖砸開了。現在,教堂的秘密就在眼前。

一塊活動的木板被掀開了,他們看到了一個黑黑的地道,有一道狹窄的臺階延伸下去。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神父驚歎道:「真是奇怪,當年紅衛兵鬧得那麼厲害,也沒有找到這個地道。保羅,去找把電筒來。」

保羅拿來電筒時,牙齒磕得像冰雹打在鐵鍋上。神父問:「你怎麼了?」保羅說:「神父,下面、下面會不會……會不會有死人?」

凱瑟琳奶奶頂了他一句,「我是死過多少次的人了,你怕不怕我?」儘管保羅不怕凱瑟琳奶奶,但他還是留在了上面。

神父攙扶著凱瑟琳修女下去了,地道的臺階並不長,大約只有十來級,然後轉了一個彎,就是一間七八平方米的地下室。它大約有兩米多高,裡面並不潮溼,安神父發現牆的四周都是巖壁,可以想見當初鑿這個地下室時是很費了一些功夫的。他們在裡面只看到了一張木桌,上面放有一個大鐵箱,旁邊有一盞已經鏽壞了的風燈。安多德神父用電筒四處照了照,除了冰冷的巖壁,再沒有令人激動的東西。

安神父叫保羅下來和他一起把那隻大鐵箱費力地抬上去。他想,要是二十多年前發現這個秘密,教民們又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呢?那時人們一直認為,教堂是相當有錢的,傳教士們在這裡傳教了幾十年,掠奪了西藏多少財富啊;峽谷裡發生第一次教案後,清政府賠了三十萬兩白銀。想想吧,傳教士們有多少錢。

鐵箱子開啟後,也許所有的人都要失望。安神父只發現一捆用厚厚的防潮油紙——現在已經見不到這種油紙了——包裹了好幾層的紙包,還用棉線捆紮得緊緊的,那麼長的歲月流逝過去了,安神父還能通過這緊扎的棉線感受到當年那個藏匿者的細心和縝密,哪怕是打一個小結,似乎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小心地開啟了紙包。上帝啊,原來是兩大摞書稿。一摞是納西人的東巴象形文經書,大約有近千冊。和經書在一起的還有一本用外文寫的書稿,裡面夾雜有許多東巴文字,安神父推測這大約是外國神父研究東巴象形文字的一部手稿。政府這幾年到處在收集整理這些據說很有價值的東巴經書,說是世界文字史上的活化石。另一摞手稿是用藏文寫的,雖然沒有東巴經書那麼厚,但捧在手上卻沉甸甸的,彷彿捧著一段沉重的歲月。

安神父這時感到了某種神聖和莊嚴,就像要見證一樁神奇的奧跡那樣,他不知道今晚所經歷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夢;他也不知道一旦他開啟這些塵封了近半個世紀的手稿後,是不是就意味著峽谷裡曾經流傳了許多年、許多代人的傳說和秘密,包括他這個教民世家的秘密,就會真相大白了。

他翻開了那摞藏文手稿,第一頁的標題是:

「世紀初教會在西藏的傳教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