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叩開西藏的大門
沙利士神父彌留之際,他沒有看到天國的光芒,但他一定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當他第一次站在西藏東部的大門前時,層層蠻荒的山巒在天地間鋪展開去,像無垠的大海中凝固了的波浪,山巒之上是白得發亮的雲團,雲團飄浮在藍得純淨如天國的天空中,還有一座金字塔似的雪山聳入雲天。它是如此的秀美純潔,像一個冰清玉潔的無言美人,深深地吸引著每個第一次看見它的人。在二十世紀之初,法國外方傳教會的沙利士神父沒有想到自己將會終生為西藏東南部這片隱秘閉塞的土地魂牽夢繞,也沒有想到一個人的孤獨實際上和一片土地的孤獨有著不可更改的必然聯絡。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剛出道的年輕神父,跟隨已在西藏的邊緣地區傳教多年的杜朗迪神父正從事一件對教會來講意義非凡的壯舉——叩開西藏的大門。
「杜神父,我看見西藏的雪山了。」沙利士神父指著遠方天際之下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山興奮地說。
那些為他們牽馬的藏族人則丟下韁繩,衝著遠方的雪山磕起了長頭,眼睛噙著淚水,嘴裡喃喃道:「卡瓦格博,卡瓦格博!」
「這是什麼意思呢?」杜朗迪神父問他的嚮導。
「卡瓦格博,白色的雪山,藏族人的神山!」嚮導不是在回答神父的問題,而是在向雪山禮讚,彷彿要把他的虔誠傳達到遠方的雪山上。
沙利士神父望著遠方彷彿是飄浮在雲層之上的雪山,不解地問:「神山,它有多神?」
藏族嚮導虔誠地說:「沒有朝拜過卡瓦格博神山的喇嘛,他的法力就會減少一半;沒有轉過卡瓦格博神山的藏族人,死後他的屍體都沒有人幫忙抬。因為他不乾淨。」
「你瞧,沙神父,」杜朗迪神父嘲笑道,「多麼愚蠢的異教徒。我們的職責,在看見這座壯觀的雪山時就非常明確了,那就是:把聖十字架插在他們的神山上。」
那個為他們牽馬的藏族嚮導抬起頭來說:「老爺,你們上不去的。」
「是嗎?」杜朗迪神父此時心情良好,用對一個孩子說話的口吻說:「你等著瞧吧,孩子。沒有上帝到不了的地方。」
那時他們剛旅行到滇藏交界處的一條綿長深邃的隱秘峽谷裡,他們已經沿著瀾滄江一側的馬幫驛道走了七天了。那條大峽谷彷彿不是由瀾滄江千百萬年地衝刷而成,而是它一夜之間的傑作,兩岸的懸崖和陡坡就像用刀劈出來的一樣。源自西藏高原的瀾滄江是一條從雲層之上傾倒下來的天河,巨大的落差使江水不是向前流淌的,而是跳躍著往天上躥。河岸兩側巨石亂布,波浪撞在上面嘶喊哀鳴、粉身碎骨,終日在他們的身邊發出憤怒的吼聲,像一場接一場的慘烈戰爭;這些巨石和瘋狂的巨浪使神父們不能不想起《聖經》上洪水滔天時期的蠻荒世界,但即便是諾亞的方舟,在如此兇猛的江水中也絕無生存的機會。自進入到陡峭陰森的峽谷裡以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碰見,要不是有一支三十人的馬幫隊伍為兩個傳教士提供後勤支援,不要說上帝的使徒,就是上帝本人,也早被餓得奄奄一息了。
杜朗迪神父是一個在中國偏遠地區傳播上帝福音的老手,經驗豐富,意志堅定,同時又很自負虛榮。三年前,他被法國外方傳教會派到了打箭爐(今四川康定)教區,那時教會的願望是先在藏東至藏東南的地區建立傳教點,依託四川、雲南前往西藏的馬幫驛道,步步為營地向西藏的中心拉薩挺進。傳教會在打箭爐設立了宗座監牧區,在莫維爾主教的統領下,神父們在滇、川藏區遍設傳教點。組織到西藏的傳教探險隊與杜朗迪神父堅定的意志有關,又和他渴望揚名歐洲的虛榮心相連。因為他認為:如此令人驚歎的大自然如果不是上帝所造,如此純樸虔誠的人民如果不是上帝的選民,那就真是神父們的過錯了,他早就決心成就一件讓上帝也為他感到光榮的大事業,而今天是成就這項大事業的第一步。他坐在馬背上,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了遠方的雪山,也禁不住感嘆道:
「主啊,它大約有兩萬英尺高。真是全能的上帝締造出來的一座美麗非凡的大雪山啊,阿爾卑斯山和它相比,不過是一座小山頭罷了。」
「可它是西藏的雪山。」沙利士神父說。
「馬上它就屬於上帝了。」杜朗迪神父自信地說,「頂多三天,我們就會到達它的面前,讓上帝的光芒照耀著它。」
兩個傳教士看著那座遠方的藍天下銀光閃耀的雪山,也禁不住眼眶溼潤起來。嚮導說,只要到了那座雪山下,就算到了藏區了。而從地圖上推測,那座雄偉壯麗的雪山和緬甸和印度的東北部地區捱得很近,甚至比去聖城拉薩都近。騎在馬背上的神父們相信,只要叩開了西藏的大門,就沒有他們去不了的地方。教會的傳教歷史將因為他們的探險壯舉而寫下新的篇章。
傍晚的時候,神父們和他們的商隊露宿在瀾滄江峽谷裡一個只有三戶人家的小村子裡。村子前方的馬幫驛道上有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面刻寫著「大清國雲南府」,這意味著他們確實已經站在藏區的大門口了。可是這扇大門依然緊閉且充滿敵視。吃晚飯時,一隊康巴人的馬隊衝到了神父們面前,一個看上去很有教養的藏族漢子跳下馬來對杜朗迪神父說:
「峽谷裡的風前幾天就帶來了魔鬼的氣味,我家的土司老爺不允許長得和魔鬼一樣的人進瀾滄江峽谷。你們回去吧。」
杜朗迪神父的嚮導低聲對他說,這人就是雪山下野貢土司手下的扎巴多吉頭人,他扼守著瀾滄江邊懸崖上的一條棧道。除了天上的鳥兒不需要它,任何人和牲畜要到藏區都得從那上面經過。按土司定下的規矩,每一個從棧道上通過的商旅都得交兩塊雲南半開銀元。
杜朗迪神父笑容滿面地捧了一條哈達走上前去,「尊敬的朋友,我們不是魔鬼,是法蘭西國的商人,我們將給你們帶來財富和希望。至於通過棧道的過路費,我們將如數付給你,甚至可以比任何一個商人都付得多。」
「看看你手臂上的毛吧,只有魔鬼才會這樣渾身長毛。」扎巴多吉推開了杜朗迪神父的哈達,鄙夷地說,「還有你們的眼睛,頭髮,鼻子,哈哈,原來喇嘛們經書上的魔鬼就是你們這個樣子。請睜大眼睛看看你的腳下,這可是一條藏族人去拉薩朝聖的道路。有哪個藏族人會願意踩著魔鬼的腳印去拉薩朝聖呢?」
扎巴多吉撥轉馬頭走了,彷彿害怕沾上一身的晦氣。杜朗迪神父在中國各地傳教十多年了,還沒有見到如此驕傲的中國人。他深信在西藏傳教既需要耐心,又少不了計謀。剛才他沒有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是他和沙利士神父早就謀劃好了的,他們將以商人而不是上帝的使徒的身份進入藏區。因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世界上宗教勢力最強大、最完整的民族。他們就像要到岩石上去播種的農夫,既愚蠢又固執,既聰明又義無反顧。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傳教士們和扎巴多吉展開了拉鋸式的談判。一方對自己要去西藏的目的閃爍其詞,遮遮擋擋,一方卻認定是在和魔鬼談事關自己的土地和子民的信仰、生存的大事。艱苦的談判幾乎進行到雨季來臨,杜朗迪神父知道,如果等到泥石流下來時,他們今年就再也沒有進藏的機會了。而藏區就在他的眼前,只要通過這條不足三百米長、依託在瀾滄江懸崖邊的棧道,他就可以實現羅馬教會幾百年來最偉大的夢想。在一個大雨即將來臨的上午,杜朗迪神父帶著幾個僕人闖到了扎巴多吉頭人的屋子前,他大聲喊道:
「尊敬的扎巴多吉先生,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請出來面談一次吧。」
頭人在兩個康巴騎手的護衛下來到杜朗迪神父的面前。「別費心思啦,這條棧道屬於我們藏族人。而你這個自稱是來自地球另一端的人,既不是去拉薩朝聖,要做的生意也不是我們藏族人需要的茶葉、布匹、絲綢。誰知道你會不會把魔鬼的災難帶給藏族人呢?所以無論你出多少的買路錢,我都不會放你過去。」扎巴多吉頭人說。
「那好,既然你說這條棧道是你的,我就買下它。」杜朗迪神父語氣堅定地說。
「你的口氣比犛牛的肚皮還大了。你有那麼多的銀元嗎?」頭人笑著問。
「你開個價吧。」
扎巴多吉沒有想到西洋人會當真,他隨口說,「喏,那裡有一個接雨水的石缸,一場連下三天三夜的大雨,才能將它填滿。你的銀元再多,能把它填滿嗎?」
杜朗迪神父只看了看那個房子外面的石缸,說聲「你等著」就走了。中午的時候,他和手下的人牽來了三匹騾子,每匹騾子上都馱有兩大筐雲南半開銀元。杜朗迪神父令人將銀元嘩啦啦地倒進石缸裡,那連續不斷的清脆悅耳的聲音連天上的神鷹都聽呆了,以至於忘了扇動翅膀,垂直地向瀾滄江裡栽了下去。在人們驚訝的目光中,石缸被銀元頃刻間填滿了。對扎巴多吉頭人來說,滿滿一缸的銀元,當然遠比大旱之年的一場甘霖重要得多。
「媽的,這條棧道是你的了。」他肥厚的手掌一擊,宣佈了鐵幕下的藏區對外國傳教士的開放。
假如扎巴多吉頭人能確切知道杜朗迪神父要去藏區幹什麼,他大約不會被一石缸的銀元所打動。因為後來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災難證明,為了這個目的,羅馬教會已經作了四百來年的努力,而與杜朗迪神父用三年時間打通走進西藏的道路比起來,一石缸銀元實在是一筆很划算的交易。
因此,當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以及他們的商隊穿過了那條花重金買下的棧道,翻過一座山口,看到藏區湛藍如洗的天空,白得發亮的雲層,切割縱深的大峽谷,還有那座就像仙境中的大雪山時,杜朗迪神父感到自己正在拉動西藏封閉了幾千年的鐵幕的繩索。不知是悲壯還是狂喜,他的眼淚潸然而下:
「現在是掀開鐵幕的時候了。」
2.學習
三天以後,神父們在一個天上冰雹飛舞、地上大風肆虐的黃昏,叩響了他們進入藏區以來所遇到的第一座寺廟噶丹寺的大門。那座矗立在瀾滄江峽谷西岸一個山頭上的寺廟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就像一座坐落在山坡上的村莊,鱗次櫛比的僧舍依山而建,簇擁著山坡中央地帶巨大的措欽大殿。大殿裡威嚴的佛像洞悉著大地上即將要發生的一切。彷彿神造天設,峽谷裡未來五十多年的宗教敵人在這個天上的神靈發怒的日子走到了一起。站在西藏大門外的那個人說:
「尊敬的僧人,我們是來自遙遠的法蘭西國的商人,請給我們提供一塊能避風雨的地方吧。」
而寺廟內的僧人伸出了謙遜友善的雙手:「哦呀,遠方的客人,請進來吧。寺廟裡從不缺少慈悲和關愛。」
就這樣,兩個神父順利地住進了他們渴望已久的寺廟,住進了西藏的心臟。因為他們知道,要用一種宗教取代歷史悠久的藏傳佛教,首先要學習藏語和藏民族的文化與歷史,只有向那些學問高深的喇嘛們學習,他們才能最終戰勝被天主教徒視為異端的藏傳佛教。
第二天,神父們遣散了為他們牽馬的馬伕,把帶進來的東西堆放在一間大屋子裡。然後他們拜訪了寺廟的住持活佛五世讓迥活佛和八大老僧。讓迥活佛是個慈祥溫和的中年人,他的氣度立即就征服了兩位神父的心。歷輩讓迥活佛從來都是寺廟裡學問最深、德行最高遠的大德高僧,這個傳承體系幾百年來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每一輩活佛都給寺廟、給峽谷地區帶來過廣闊無邊的福祉。儘管噶丹寺的活佛同時有好幾位,但讓迥活佛這個轉世體系從來都是寺廟裡的大活佛。杜朗迪神父獻給活佛一座自鳴鐘,兩塊西洋翡翠,一幅耶穌的畫像。自鳴鐘讓活佛歎為觀止,他說:
「洋人今天能用兩根棍子(指時針和分針)來確定時辰,明天他們就會用馬來拉動太陽和月亮了。」
「你們的時間走得太緩慢了,或許根本就沒有流逝過。」杜朗迪神父用一個文明人自負的口吻說,「世界已經進入機器時代啦,而你們彷彿還生活在中世紀。知道什麼叫機器嗎?它重新規劃了人們的生活。自從世界上有了各式各樣的機器後,人們連走路都要小跑。」
讓迥活佛沒有過多追問機器為什麼要驅趕人們一路小跑,他捻著手裡的佛珠,緩緩說:「洋人的想法讓神靈也感到不可思議,既然每個人的終點都是死亡,我不明白他們跑那麼快乾什麼。」
讓寺廟裡的喇嘛們大開眼界的是神父們帶來的那些來自西洋和漢地的商品,可他們的要價讓所有的喇嘛都瞠目結舌,而要命的是喇嘛們對這些從沒見過的東西又好奇喜愛得不能自持。在日復一日的討價還價中,神父們已對寺廟的一切瞭如指掌了。當讓迥活佛第一次用神父們帶來的望遠鏡看到了峽谷對面山上的岩羊,並且連岩羊的鬍鬚都看得清清楚楚時,他驚歎道:
「這個東西真是奇妙無比,它縮短了時間和空間,我彷彿伸手就可以把岩羊捉到。它是長了胳膊的眼睛。」
杜朗迪神父不無誇張地說:「它實際上豐富了人的生命。如果我們能輕易看清遠處的事物,並感覺到可以把它放入我們的口袋,我們就贏得了生命的意義。」
讓迥活佛便提出用寺廟裡的珍寶換望遠鏡,但是杜朗迪神父說,他並不對藏族人的珍寶感興趣。到後來除了鎮寺之寶外,讓迥活佛擺出了寺廟裡珍藏了數百年的所有寶貝,它們擺滿了措欽大殿外喇嘛們跳神的廣場,而杜朗迪神父對此看也不願多看一眼。一方越是死守自己能控制時間和空間的寶貝不放,另一方就越是想得到它。讓迥活佛甚至認為如果為這「長胳膊的眼睛」唸經、賦予它無窮的法力的話,說不定可以用它看見印度的佛陀和高僧哩。在他的多次懇求和堅持下,杜朗迪神父最後說: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情願用它來換你們西藏人的舌頭。」
在漢藏接壤地區,人們形容會說不同民族語言的人為長有不同舌頭的人。一個人如果能有幾個舌頭的話,就意味著他在這個多民族雜居的地方到處都會有朋友。讓迥活佛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交換,但是他認為杜朗迪神父是個有遠見的商人,他已經會說漢話了,現在他又要學藏語,這說明他不想在藏區餓死。出於慈悲和憐憫,讓迥活佛同意了這個交換條件。
從那以後,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在寺廟裡和喇嘛們同吃同住,享受著貴賓的待遇,跟隨讓迥活佛和學問高深的格西喇嘛學習藏語和藏傳佛教的基礎知識。他們既有學者的堅韌,又具備了探險家的野心,更隱藏著傳教士的狂熱。他們被喇嘛們視為好學謙虛的西洋學者,神父們學習了偉大而歷史悠久的藏傳佛教的緣起、流派、教義、經典,以及護佑著藏人平安的各路護法神靈,甚至連魔鬼的名字讓迥活佛都告訴了他們,以讓他們在藏區旅行時有所防備。杜朗迪神父私下裡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喇嘛都是一些正直的、頗有學識涵養的僧侶。但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卻在自己的臥室裡向上帝發誓:他要在這片土地上用耶穌基督的教義替代藏傳佛教的教義。他將用畢生的生命來向藏族人指出藏傳佛教的荒謬與錯誤,他甚至夢見有一天傳教士們把西藏的所有寺廟都改宗成了天主教的教堂,那可是一些全世界最為華麗壯觀的寺廟啊。儘管他在白天的學習中是那樣的謙遜和謹慎。他不無得意地向遠在打箭爐的莫維爾主教寫信匯報說:
這些純樸的喇嘛們絕對沒有想到,我在他們的鐵砧上接受可貴的鍛造,今後必將用他們賦予我的利矛去攻打他們的宗教。條件成熟時,我決心向他們挑起捍衛我們的宗教、指出他們的謬誤的戰爭。在全能的上帝護佑下,我將打敗他們。
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神父們已經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藏語,已經會喝酥油茶、會吃糌粑面,已經會和喇嘛們共同探討佛教的佛陀、涅槃、輪迴、轉世、無我、無常、因緣、四法印、五蘊、三界六道等教規教義,他們甚至還學會了唐卡畫的畫技。他們的腦袋絕頂聰明,學習任何東西都很快,從喝酥油茶到本地方言。而在好學虛心的表象背面,杜朗迪神父在昏暗的酥油燈下寫出了一部《藏文——拉丁文宗教對照詞典》,這是為將來所有到西藏傳教的法國傳教士們準備的一件對藏傳佛教展開進攻的必備武器,他還用藏文寫了一本《天主教要義》的小冊子,準備作為今後散發給藏族信徒的禮物,而另一本書《聖主光輝驅散雪域上空的黑暗》,則彙集了他和沙利士神父在喇嘛們的教導下認真學習了藏傳佛教的教理後,合作寫下的批判這個宗教的檄文。他們還了解到從雲南到西藏去的道路情況,繪製了地圖,這些地區的民風民俗他們也瞭如指掌,甚至做到了比自己的法國故鄉還更瞭解。他們就像那些數百年來在這條漢地通往西藏的遠古走廊上歇一歇氣、調整一下體力再繼續往前趕路的外地旅行者,和睦友好地同本地融為一體。沒有人認為他們將在這裡永遠呆下來,也沒有人會想到他們將給這條峽谷帶來前所未有的災難。儘管他們的初衷是想把耶穌基督的福音帶給這片大地。
當神父們感到在喇嘛們的幫助下已經成為了刺向西藏及其宗教的一把鋒利的劍後,杜朗迪神父把那部望遠鏡交給了讓迥活佛,並且分文不收。
喇嘛們感動得不行,併為這兩個行為古怪的西洋人的慷慨大度深為不解。當初任憑你把世界上所有的好話說盡,他們也緊攥著自己的寶貝兒不鬆手。現在他們一個子兒也不要就送給你了。讓迥活佛連連說,如果這樣的話,你就太虧太虧了。但杜朗迪神父說:
「一點也不。我已經擁有了藏族人的舌頭,我必將擁有西藏的一切。世界上沒有比這更令人愉快的交易了。」
神父們已經知道,大約在耶和華上帝創造了光明、天空、大地、日月星辰、游魚飛鳥、人類和爬蟲走獸那六天裡,瀾滄江的洪水沖刷出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幾個村莊。那時峽谷裡樹木遮天蔽日,日月不分,山嶺行走,樹木飛馳,魔鬼橫行於雪山森林間。他們有的長有三個腦袋、六隻手臂,張著血盆大口,吞吃一切生靈。但是喇嘛們說這段歷史發生的年代實際上離我們並不久遠,因為時間是輪迴的,而不是瀾滄江裡流逝的水。今天的陽光和幾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撒滿峽谷的陽光一模一樣。所以在同一顆太陽的照耀下魔鬼依然存在,他們是人類的影子。在你一轉身的瞬間,他們逃跑的蹤影依稀可見。
喇嘛們說,當年來自印度的蓮花生大師為了使卡瓦格博雪山成為佛法的護法神,在雪山上的一個山洞裡修行。他發現雪山的半山腰有一條七色彩虹總是從同一個地方升起,他循著彩虹的軌跡找到了森林裡的一大片草甸,這片草甸就像懸在半空中的一樣,周圍都是怪石嶙峋的山崖和黑密的森林,沒有一條道路與它相同,但是蓮花生大師卻看見一頭犛牛在草甸上悠閒地吃草。蓮花生大師在雪山上靜坐修行了三年,彩虹從草甸上升起了三年,犛牛也在草甸上放養了三年,而他從沒有看見一個牧人。到蓮花生大師功德圓滿,即將要回印度的時候,他來到了草甸上,可是犛牛不見了,彩虹也不見了,他只看見一堆還在冒著熱氣的牛糞,大師用法杖撥開牛糞,一頭金犛牛從草地上顯露出來了。大師說:
「有此牛,雪山下的眾生再不會畏懼魔鬼。」
後來大師託夢給一個來此地朝拜雪山的雲遊高僧。這個雲遊高僧從前是拉薩哲蚌寺的讀經僧,馬上就要修到格西的佛學最高學位了。但他在一個清冷的早晨為蓮花生大師的法像供奉聖水時,忽然聽見大師說:「年輕人,遙遠的地方有你成佛的因緣。」於是年輕的僧侶告別了寺廟,背上一個包袱開始雲遊四方的生涯。在雪域高原有很多這樣的僧侶,他們的命運就是用腳步丈量大地,讓自己的腳底高過蒼茫的群山,用自己的心和神山聖湖、聖神的寺廟觸控、親近和擁抱。年輕的僧侶到過印度,沒有找到自己的佛緣,後來他又到後藏的岡仁波齊神山,前藏的南迦巴瓦神山,藏北的念青唐古拉山,甚至還到過漢地的五臺山、峨眉山,都沒有找到自己的佛緣。雪花染白了他的頭髮,又染白了他的鬍鬚,最後連他的眉毛也染白了,當他來到西藏東部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大峽谷時,他在夢裡見到了蓮花生大師託給他的夢。
夢告訴他,這裡應該有座教化眾生的寺廟。
夢還告訴他,金犛牛是寺廟的鎮寺之寶,它的名字叫做「藏巴拉」。有了它,峽谷的眾生就有了吉祥,肆虐的魔鬼便永無翻身之地。
雲遊僧依照夢的指點,在雪山下的草甸上找到了那隻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金犛牛——「藏巴拉」。於是,一座雪山下的寺廟就是雲遊僧成佛的因緣。幾十年後,宏偉的噶丹寺在高山峽谷中建成了,金犛牛被埋在了寺廟佛堂裡釋迦牟尼法像的座位下,雲遊的僧侶已成了風燭殘年的老僧。他要把寺廟建成的訊息告訴啟迪他佛緣的大師,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到印度去了。於是他將法力作用到一隻貓身上,讓它鑽進蓮花生大師曾經修行的山洞裡。山洞深不見頭,穿越了卡瓦格博雪山,在大地的心臟裡穿行,直達印度。貓不僅告訴了蓮花生大師這裡終於有了寺廟的訊息,還順利地馱回了來自印度的經書和大師的祝福。自此以後,藏族人煨桑的青煙在峽谷裡嫋嫋升起,誦經聲終日依偎著卡瓦格博雪山聖潔的身姿,藏族人的心靈終於有了寄託的地方。
那個受蓮花生大師託夢,第一個在峽谷裡建寺廟的雲遊僧人,就是後來的讓迥活佛體系中的第一世大活佛。只有他是後人追認的,是他締造了峽谷裡的第一座黃教寺廟,帶來了一代宗師宗喀巴注重德行修持的高尚宗教。
自蓮花生大師降伏危害藏東地區的妖魔,使他們成為佛教的護法神後,藏族人藉著神靈的庇護翻山越嶺而來,他們是藏區東部的康巴人,是個像大山一樣雄壯、像瀾滄江一樣剛烈的部落。那時江西岸的坡地受雪山溶化之水的滋潤,土地像女人的膚肌一樣富有彈性,也像女人的肚子一樣豐潤,只要你勤於耕耘,就會有令人欣喜的收穫。那時沒有土司,也沒有藏政府或漢人皇帝派來的官吏,人們耕種著同一片土地,享受著同一個神靈的護佑,用太陽、月亮、星星、樹木、溪流來為自己的孩子命名。那是一個沒有族別、猜疑、仇恨以及戰爭的年代,家家的土地都一樣大小,羊皮袋裡的青稞面也一樣多,沒有人餓死,也沒有人是奴隸。
3.第一個受洗者
峽谷裡的杜鵑花遍山開放的時候,神父們為這壯麗的景觀所陶醉,那些高山杜鵑都是他們在歐洲從來沒有見過的種屬,它們和峽谷裡險峻的山崗、輝煌的寺廟、藏族人火柴盒一般的土掌房、還有純淨得令人想融化進去的藍天白雲渾然一體。杜朗迪神父對沙利士神父說:「多麼壯觀的大自然啊,看來到了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了。」
沙利士神父說:「如果教會允許,我真想一直住在這漂亮的寺廟裡做一個佛教的求知者。」兩年來在寺廟裡的學習使沙利士神父變得有些像一個佛教徒那樣嚴謹、謙遜,刻苦忍耐。他比杜朗迪神父年輕許多,還不到三十歲,正處在求知與辨析真理與謬誤的黃金歲月。與總是笑呵呵的杜朗迪神父不同,他容貌清瘦,目光犀利,神態嚴峻,面相悲苦堅韌。人們在那些磕著等身長頭去拉薩的朝聖者身上,可以感受到從這個人身上發出的一模一樣的宗教狂熱感,他們都是那種隨時可以為信仰獻身、並堅信傳播信仰就是自己的使命的苦修僧侶。
「別忘了自己的使命。」杜朗迪神父不高興地說,「我們獻給佛教徒們的第一件畢業作品,就是征服那個好戰的野貢土司。」
「而我認為,我們應該先將上帝的福音傳播給峽谷裡的納西人。因為他們是弱小的一群,也不是藏傳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說。
杜朗迪神父為沙神父的建議感到羞恥,他大聲地說:「我們千辛萬苦地到西藏來,難道只是為了在佛教的強大面前畏懼嗎?神父,幹嗎不把自己變成一支刺向他們的利劍?」
野貢土司是峽谷裡最古老、最富裕龐大的家族。五百多年前一個從拉薩來的活佛從雲南白族地區的雞足山朝聖回來後路經這裡,苦於山高路險,隨身攜帶的行李又多,就向當地的信徒借犛牛。野貢家族的祖先及時地為活佛貢獻了一頭犛牛,活佛說:「野給貢馬,會有好福氣。」「野給貢馬」的漢語意思就是「借犛牛給活佛的人家。」這家人後來就被榮幸地稱為野貢家族。
傳說活佛回到拉薩後為犛牛加持了法力,讓它獨自回來。一路上任何人也別想將它牽回家,因為它的兩隻角會放出爍人的火光。犛牛回到野貢家時,天上降下了一陣青稞雨,那是活佛從拉薩吹了一口仙氣後飄過來的。青稞落在大地上,長出了苗,抽了穗,那一年野貢家的糧食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峽谷裡第一次出現糧食產量比所有的人家都高,且還吃不完的人家。後來犛牛老了,死了,野貢家的人就把它的頭割下來,埋在了火塘下面,從此火塘的火就特別的旺,連剛從山上砍下來的溼柴都可以立即燒燃。五百多年來野貢家不僅人丁興旺,家中的火塘再也沒有熄滅過。
藏族人的火塘就像漢族人的香火,具有生命生生不滅、代代不熄的象徵意義。納西人遷徙到這裡時,野貢家族正傳到第三代,他們是明朝時隨雲南麗江的木氏土司征戰藏東地區時留下的後裔。木氏土司敗亡後,藏族人容納了這些前統治者,條件是藏納不通婚,納西人不得在犛牛行走的地方開地。
漢族人來到這個地區時,野貢家族已經傳到第七代。那時峽谷的人和魔鬼已經一樣多了,人和魔鬼為爭奪宇宙的控制權經常發生戰爭,寺廟的喇嘛們決定著這些戰爭的程式,而百姓只需把青稞和酥油背進寺廟就行了。據說這樣的戰爭每三百年才發生一次,而野貢土司和鄰近地區的各個土司部落的戰爭,每年都在發生。在白人喇嘛到來之前,這裡已有一個縣的設定,可是縣衙門裡由清朝政府委任的官員卻不能制止峽谷裡年年都在發生的戰爭。第八代野貢家族的兒子野貢·頓珠嘉措已是被清朝皇帝冊封的本地土司,和卡瓦格博縣的知縣、寺廟的貢嘎喇嘛一起管理峽谷地區的僧俗事務。
其時峽谷裡無論土司和百姓都知道了這兩個和魔鬼長相差不多的西洋人,他們在寺廟裡的刻苦學習使其贏得了「白人喇嘛」的尊稱。當他們在一個上午拜訪野貢土司,並向他奉獻了一批西洋禮品和五支西式快槍時,連野貢土司也對白人喇嘛究竟是商人還是僧侶鬧不明白了。他是一個身高體胖、野心勃勃的土司。他對那些令人暈眩的禮品不屑一顧,只對那五支西式九子快槍深感興趣,它們比藏族人還在使用的火繩槍殺傷力大多了。野貢土司正需要這些快槍來對付雪山背後的巨人部落(在這個部落裡,所有的成年男子平均身高都在一米八、九以上),瀾滄江上游地區的白狼部落(他們是前白狼王國的後裔),以及崇山峻嶺中出沒無常的土匪武裝。在峽谷地區,如果說木棒是手臂的延伸,石頭是拳頭的延伸的話,那麼射擊準確的子彈,則是權力和財富的延伸。
「尊敬的客人,你送來了比土地、牛羊、房產更珍貴的禮物。有了這些西洋快槍,還有什麼我不能得到的呢?從今以後,我們是朋友了。」野貢土司在給白人喇嘛敬酒時說。
「我還有更珍貴的禮物送給你哩,如果你有足夠的仁慈和虔誠。」那個叫杜朗迪的白人喇嘛說。
「那麼,你們是站在土司一邊的西洋貴族?」野貢土司問。
「不,」杜朗迪神父回答道,「我們是站在上帝一邊的西洋僧侶。」杜朗迪神父第一次在峽谷裡對一個土司說出了「上帝」的名稱。不過他帶給土司的第一樣東西不是《聖經》而是槍。這就預示了要在這裡傳播一種西方的宗教,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誰是上帝?」野貢土司迷惘地問。
「啊,上帝是我們信仰的至高無上的神靈。他創造了世界,主宰天地萬物的一切。他派遣自己唯一的兒子耶穌從天上下來拯救我們有罪的靈魂,讓我們死後免受地獄之罰、升往天堂。」沙利士神父說。
「而我們是受耶穌的派遣來拯救你們的。」杜朗迪神父補充道,「尊敬的土司,信仰上帝吧,讓我們虔誠地讚美他並服從他吧。你必將得救。」
「哈哈,又不打仗,又沒遭災,我們有寺廟,喇嘛們控制著神靈世界的一切,我們的來世都在他們手裡。」頓珠嘉措土司搖晃著腦袋不在乎地說,「誰稀罕你們的拯救。一個草場上的騎手,不需要人家去幫他牽馬。」
「可是你們的靈魂是有罪的,需要在上帝面前懺悔。」沙利士神父說。
杜朗迪神父接著說:「不信仰上帝,是要受到永無盡頭的懲罰的。」
頓珠嘉措土司眼睛向上翻了翻,「白人喇嘛,我們要供奉的神靈和要敬畏的魔鬼已經夠多的了。老婆娶多了,男人倒是夜夜都快活,可是麻煩也多了。」
兩位神父為土司的粗俗皺起了眉頭。「可憐的人,上帝之罰來臨時,他必將像飢餓的嬰兒一樣,等待耶穌仁慈的拯救。」杜朗迪神父站起來時說。
沒過多久,彷彿脆弱的峽谷被杜朗迪神父的咒語擊中,一種不知名的魔鬼襲擊了毫無防備的人們。被魔鬼俘獲的人就像中了他的法術一樣,每隔一天要麼像身處峽谷底的六月天,渾身燥熱難當,要麼像置身於卡瓦格博雪山上的萬年冰川上,冷得恨不能滾進火塘裡。而到第二日,頭天還在水深火熱中煎熬的病人又什麼事也沒有了,放牧、下地幹活,就像根本沒有生過病一樣。可是人們剛剛開始慶幸時,魔鬼卻又來了。它令人恐怖的腳步聲像準時升落的日月,人們甚至可以聽到它讓峽谷搖晃、沉淪、坍塌的獰笑。魔鬼控制了人們的冷暖,控制了人們出汗、喝水乃至力氣。它讓人們把身上所有的汗水都無緣無故地淌盡,而當你大口大口地喝水時,卻依然感到口渴得不行,舌頭和口腔彷彿隨時都是乾焦的,哪怕你把頭扎進瀾滄江裡狂飲,無處不在的魔鬼仍然抽乾著你體內的每一絲水分。由於沒有水的滋養,人們身上的力氣像山上的泥石流一樣一天天地在流失,最後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睛裡的光芒也就暗淡下來。活著的人把死者送到天葬臺去時需要排隊等候,不是天葬師忙不過來,而是天上的神鷹來不及消化。
噶丹寺裡精通藏醫的高僧們組織了一場隆重的法會,他們為僧俗百姓配出的藥方需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唸經,才能將喇嘛們的法力加持到藥中去。喇嘛們說是一種瘟疫從魔鬼的口袋裡釋放出來了,為了驅散峽谷上空飄忽不定的魔鬼,他們做法事迎請了班丹拉姆女神,白哈爾神,金剛具力神,大梵天神,以及作為地方保護神的卡瓦格博雪山神等。藥需要念過經才有藥力,就像飼料裡要加鹽,牛吃了才長力氣一樣,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沒有喇嘛們的法力,誰來關注並解脫人們的苦難呢?每當峽谷上空電閃雷鳴時,喇嘛們便向人們描述神和魔鬼的戰爭進行得如何激烈殘酷。
「要不了多久,魔鬼將被驅逐,各路護法神靈將帶給人們勝利的訊息。」喇嘛們滿懷信心地宣佈說。
可是魔鬼依然橫行,人們依然在死亡。這時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走出了寺廟,換上傳教士黑色的僧衣,在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的幾個村莊到處遊走,人們已經沒有力氣來追問他們到這裡來究竟想幹什麼。在野貢土司的許可下,他們在村莊裡租了兩間房子,一間作神父們的臥室,一間作為上帝的祈禱房,裡面掛上了耶穌的畫像,還設立了供壇。開初聰明的白人喇嘛並不說自己是來傳播另一種宗教,並要改變人們的信仰和名字。他們不提耶穌基督,只對藏族人說這間祈禱房是「聖徒藥房」,聖徒是一個全新的神靈上帝的羔羊,信奉他的人將得到上帝的憐憫與寬恕,戰勝峽谷的魔鬼,升往天國。神父們從「聖徒藥房」拿出了一種白色的藥丸,先送給野貢土司家的人吃,他們立即就好了,連犛牛乾巴肉也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啦。這讓野貢土司第一次對寺廟裡喇嘛們的法力產生了懷疑,他拿一顆白色藥丸問杜朗迪神父:
「你們就靠這個拯救我們?」
「不。」神父舉起了手上的一個十字架,「我們靠這個,耶穌的聖十字架。」
野貢土司看了看那個十字架,不置可否的哼哼兩聲,「喇嘛的法鈴也比你手上那玩意兒精緻哩。」他說。
白人喇嘛沒有被野貢土司的忘恩負義而氣餒。他們埋頭搶救所有他們能遇到的病人,不論他是貴族還是農奴或者孤兒。他們對峽谷裡流行的瘟疫解釋與喇嘛們的不同,他們說這是一種瘧疾,它是由於一種可怕的、人的肉眼不能看到的蟲子鑽到了人們的體內作的怪,這些蟲子又是由峽谷中的某種黑色的蚊子傳播的。白人喇嘛號召人們用松柏的丫枝來燻這種蚊子,那方式好像人們平時裡的煨桑,不過不是敬奉給神靈,而是燻走黑色的蚊子。他們的慈悲心腸連噶丹寺的喇嘛們都深為感動,他們派出寺廟裡年輕得力的喇嘛,會同白人喇嘛一起搶救峽谷裡的生靈。那時白人喇嘛給人的印象是仁慈而寬厚的,兩種教派的僧人相互都很謙遜,也很尊重,白人喇嘛還用他們的藥救活了一些也同樣染病的佛教僧侶。穿紅色僧衣黃皮膚的喇嘛為穿黑色僧衣白皮膚的喇嘛帶路,為他們背行囊,峽谷的山道上時常閃現著他們紅黑分明的身影。
比起只會給人服藥丸的杜朗迪神父來,沙利士神父的醫術更為高明。他甚至可以用一把小刀把病人壞死的一塊肌肉割掉,然後像織氆氌一樣用針和線將劃開的肌肉密密地縫好,而患者一點痛感都沒有。一個在一旁參觀了沙利士神父外科手術的喇嘛當時就驚訝地說:
「這是魔鬼的法術。」
沙利士神父說:「這只不過是上帝的仁慈罷了。」
每當他們救活了一個病人,他們才說是上帝拯救了他們有罪的靈魂,而不是他們的法術。人們揹著青稞和打好的酥油到白人喇嘛借住的小屋去感謝他們時,卻受到彬彬有禮的謝絕,哪怕他們還餓著肚子。他們說,如果收了藏族人的一點東西,就違背了上帝的旨意。上帝派遣他們到這裡,是來拯救大家有罪的靈魂的。有一次沙利士神父餓昏在搶救一個病人的簡易手術檯上,人們這才發現白人喇嘛已經斷糧三天了,他們平常吃的和用的都由馬幫從古驛道上運來,但是泥石流把驛道沖斷了,白人喇嘛也就斷了糧。人們在他們的鍋裡發現了還沒有吃完的樹根和野菜。
儘管白人喇嘛的行為令人感動,可是峽谷裡的人並不知道自己的罪在哪裡。他們服了白人喇嘛的藥,身上的力氣一天天地恢復,魔鬼的影子似乎被峽谷的風越吹越遠了,白人喇嘛神奇的藥丸拯救了奄奄一息的峽谷,一些藏族人衝著卡瓦格博雪山磕起了長頭,他們虔誠地呼喊道:「拉索,神勝利了。」
但是白人喇嘛及時糾正說:「不,是上帝勝利了。趕快在上帝面前懺悔吧,不僅你們的生命將得救,你們的靈魂也必被拯救。」
懺悔,救贖,耶穌,上帝,天國,基督,聖母瑪利亞,洗禮,聖體,十字架。這些新鮮的另一種宗教的專有名詞開始在一些藏族人口中流傳。一種朦朧而遙遠的愛在峽谷中湧動。多少年以來,人們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靈只有敬畏,對喇嘛們也只能敬畏。因為他們掌握著神靈賦予的無上法力,他們控制人們今生的靈魂,也負責來世的超度。而那些白人喇嘛,帶給人們的卻是博大的愛。他們像兄長一樣待人,無論長幼貴賤,一律平等相待。這讓峽谷裡的藏族人有些受寵若驚,覺得自己的靈魂原來也是很尊貴的,美好的天國敞開著大門正等著他們呢。
終於有了第一個付洗者。與白人喇嘛當初的願望相反,他不是一名貴族,而是一名叫阿措的流浪兒。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從哪裡來,更不知道他白天在哪裡吃飯、天黑在哪裡睡覺。大瘧疾流行時,他餓倒在瀾滄江邊只剩最後一口氣了。是沙利士神父將他揹回來,人們看見神父用口對著他骯髒的口吹氣,把他體內的元氣吹活了,阿措的眼珠才開始慢慢地轉動。喇嘛們給人治病時也常使用吹仙氣的招數,但他們只給病人的藥吹氣,說治病的法力已經加持進去了。不管怎麼說,白人喇嘛給人治病的感覺既有很神奇的一面,也有非常人情味的一面。像春天裡的第一場春雨,來得靜悄悄的,雖然不是很大,萬物卻非常受用。阿措被他們口中的氣吹活後,就成了白人喇嘛的第一個養子。在一個陽光燦爛的禮拜日,神父們把對他們有好感的藏族人都召集攏來,讓他們見證峽谷裡第一個信奉天主的教徒的光榮。杜朗迪神父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祭衣,沙利士神父在一旁做助手,人們看見流浪兒阿措亂草一般的頭髮理清爽了,臉上再沒有汙垢和鼻涕,身上也有比較體面的衣服。杜朗迪神父手捧《聖經》朗朗說:
「我主耶穌在昇天前教導他的信徒們說,‘天上地下的一切權柄都交給了我,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成為門徒,你們要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給他們授洗。’孩子,來吧,光榮的時刻到了。」
阿措被沙利士神父推到杜朗迪神父面前,在他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麼多人為他而忙乎,也從來沒有這麼多目光關注他。他有些哆嗦,沙利士神父輕聲說:「孩子,別怕,你即將領受到的是聖寵,而不是苦難。」
人們看見杜朗迪神父把一注清水滴到阿措的額頭上,「我洗你,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杜朗迪神父唱道,「亞當,這是你新的名字。從此以後,你不但潔淨了,你還成了天主的僕人,天主將赦免你的一切罪,讓你走向天國之路。」
一個連一隻狗都不如的流浪兒,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家,並有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沒有變藍,身上也沒有長出像白人喇嘛一樣的毛,這讓峽谷裡的藏族人大為驚訝。自那時起亞當就成了一個很體面的孩子,他的話像百靈鳥一樣多,見人就說:
「看,這就是上帝的愛。」
一個月以後,神父們成功地為三戶藏族人家付洗,其中一個受洗後取教名為托馬斯的,是剛從四川那邊藏區遷過來的外來戶,據說他在那邊殺了人,為了躲避仇家的追殺才舉家出逃。托馬斯從前並不是一個隨便就把腰間的康巴刀抽出來的人,只是人家要偷他的牛,他才不得不殺了那個盜牛賊。這讓他背上沉重的罪孽感。他在受洗前曾經問杜朗迪神父:「耶穌基督看得到我們的來世嗎,我會不會變成牲畜?」白人喇嘛肯定地說:「不會的,在我們的宗教裡,沒有來世。只要你信耶穌基督,在主的面前懺悔,主就會赦免你的一切罪過,讓你的靈魂升往天國。你還是你,你不會變成一條蟲子,不會變成給人騎的馬,不會變成一條終日勞累的牛。在主的國裡你將過上全新的、富足的生活。」
托馬斯說:「喇嘛們把我們的來世說得太可怕了,我不願在恐懼中過一輩子。」
神父說:「這說明你們過去所信的佛教是荒謬的,魔鬼統治了你們的心靈,而不是上帝的光和愛。不信上帝,你們將永遠洗不清自己的罪孽,上不了天堂。」
「你說的天國裡有我們藏族人生活的地方嗎?」托馬斯又問。
白人喇嘛說:「在上帝眼裡,每個人都是他的羔羊,他可是個很好的放牧者呢。他的恩寵施惠給每一個信仰他的人,而不管他是哪一個種族。孩子們,天國其實離你很近很近,你只要在主的面前懺悔就行了。」
不過令神父們感到沮喪的是,野貢土司頓珠嘉措始終不願意皈依到天主的聖寵之下。這個峽谷裡最體面的紳士對神父們的說教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他有三個老婆,十多個奴隸,這讓他從骨子裡反感神父們宣講的宗教。杜朗迪神父說婚配是天主教徒的七大聖事之一,上帝規定了男人只能有一個妻子,多娶妻子是瀆神的,不潔的,是一種罪孽。可是歷代野貢土司都有幾個妻子,那是野貢家的傳統。頓珠嘉措土司對神父們虛與委蛇只不過是對他們的西式快槍感興趣。一天在他家的火塘邊,他實在招架不住神父們的勸說,就對杜朗迪神父說:「如果你們能在讓迥活佛前證明多娶老婆是一種罪惡,我就信奉你們的宗教。」
杜朗迪神父說:「我們能證明。我們還要在活佛面前證明,你們的宗教是一種謬誤。」
頓珠嘉措土司笑了,「那就像證明水裡的月亮不是月亮一樣難。」
兩個神父其實早就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他們差人給寺廟送去了一封戰書,要求在峽谷裡的土司和百姓的面前,和五世讓迥活佛展開一場誰的宗教是世界上最好的宗教的大辯論。杜朗迪神父甚至在戰書中傲慢地寫道:「我們將徹底擊敗你們,用聖主的光輝驅散籠罩在西藏上空幾千年的黑暗。」
4.大辯論
神父們的戰書在噶丹寺掀起軒然大波,喇嘛們不但感到自己受到了挑戰,而且還被愚弄了。這兩個當初的求學者,謙遜的商人,原來是鑽到佛像底座下陰險的毒蛇。在寺廟的最高宗教機構「拉昔會議」上,噶丹寺的所有活佛、掌教堪布、掌壇師(也被稱為「鐵棒喇嘛」)、領經師,擁有格西學位的高僧等,都對白人喇嘛究竟要在這裡幹什麼一籌莫展。高僧們先討論了他們所不熟知的上帝、耶穌、基督等促使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到峽谷裡傳播一種同樣莫名其妙的信仰的因果關係。上帝是誰,住在哪裡?他是和釋迦牟尼一樣的佛陀嗎?但是他怎麼連一幅肖像都沒有呢?我們藏傳佛教的任何神靈和佛祖可都是有名有尊位的。我們憑此知道怎樣頂禮他們。耶穌又是誰,是和宗喀巴大師一樣的聖者嗎?從他們所帶來的耶穌畫像看,他不過像一個苦修的普通僧侶,看上去一點也不尊貴威嚴。只不過西洋人把他畫得非常逼真罷了。應該承認,白人喇嘛的畫技是我們那些畫唐卡畫的喇嘛們所不及的,他們一定有什麼魔法,他們畫畫的顏料也跟我們的不同,連水也不能將之沖洗乾淨。總之他們有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從畫畫的顏料到白色的神奇藥丸。但我們有自己的宗教,也有自己的佛陀,可為什麼他們非要到這裡來傳播一種跟我們毫不相干的宗教呢?這裡面是不是有魔鬼的陰謀?是不是佛法的仇敵派他們來的呢?
五世讓迥活佛從他六歲被確認為四世讓迥活佛的轉世靈童時起,他的師傅、導師從來就沒有告訴過他,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宗教與他所信仰的藏傳佛教在救世渡人上大體相似,但其儀軌、教宗、教義卻有著本質的不同。儘管白人喇嘛的苦行律己贏得了人們的普遍好感,連高僧們也承認,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慈悲堅韌、如此苦修行善、普度眾生的僧侶。因此在這次「拉昔會議」上,五世讓迥活佛一直沒有發言,不過他感覺到其他高僧們也是站在瀾滄江的此岸,討論彼岸的問題。因此在窮結仲永堪布邀請他談談看法時,讓迥活佛說:
「我不瞭解白人喇嘛是什麼人。我目前還不能對他們下什麼肯定的結論,但我可以否定他們身上的一些東西。他們不是魔鬼,儘管他們有著跟我們不一樣的皮膚、眼睛、頭髮,但他們身體的這些器官仍然是一個人的器官。至於他們的思想是不是魔鬼的思想,我現在還不知道。他們不是商人,因為他們從不做任何生意。他們不是官吏,雖然漢人官吏和他們關係很密切,但他們從不對這個地方發號施令。他們不是無賴,因為他們對所有的人都奉獻他的慈悲之心,所有的人也都把他們當朋友看待,甚至連我們這些和他們持不同信仰的人。他們也不是醫生,儘管他們神奇的藥丸和刀子證明他們的醫術有區別於藏醫藏藥的獨到之處,他們自己出錢,離開自己的親友,從比印度更遠的地方來到我們這裡行善,像我們對待眾生一樣為百姓們服務,而且還不期待得到任何報酬。我認為,這種鼓勵自己的教徒不怕路途遙遠、甘冒生命風險去愉快而無私地幫助其他國家的人們,大約不是一個壞的宗教。但是他們的宗教肯定沒有我們的宗教好,他們的神祇太少,宗教經典不多,竟然只有一本書;他們能控制的魔鬼也沒有我們的多,他們甚至沒有自己的護法神。僅從此點看,白人喇嘛的宗教不會長久的。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後,你們來看看,這塊土地歷經無數次劫難以後,能永遠傳承下去的,究竟是哪種宗教。」
窮結仲永堪布說:「我在一個上午曾經看見白人喇嘛手裡拿著一個鏡子,對著路邊的岩石左看右看,就像在上面找金子一樣。我推測,白人喇嘛來到我們這裡,或許是來找黃金的。我想他們也像那些漢人一樣,只對黃金感興趣。」
讓迥活佛有些憂心忡忡地說:「要是來找黃金的,那他們就找錯地方了,隔一條山嶺下的金沙江裡才產黃金,瀾滄江裡卻只產鹽。但如果他們真是來傳播一種宗教的,峽谷裡麻煩事就多啦。藏傳佛教的紅、黃、白、花、苯五種教派,這裡就有四種,還有一種納西人的東巴教。俗話說部落太多上師苦,管家太多僕人苦。這教派太多,百姓還不是苦啊。我看他們除了藏族人的皮膚和酥油茶不能改變外,峽谷裡的一切他們都想推倒重來。要是他們能像摘樹上的核桃一樣將太陽摘下來,連光明和熱量也要被白人喇嘛重新分配。」
「那我們把他們趕出去。」一個年輕一點的喇嘛說。
「人家在峽谷裡盡行善事,一點罪孽也沒有做過。你憑什麼趕人家走呢?如果你的慈悲沒有人家的大,你就得尊重人家的德行。」讓迥活佛訓斥道。
「他們魔鬼的面目還沒有完全表現出來罷了。」那個喇嘛不服氣地說。
「放肆!」讓迥活佛喝道,「他們不是要求辯論麼?辯論是我們宗教的特長,哪一個格西大喇嘛不是在拉薩的高僧面前辯論出來的呢?依靠語言和智慧戰勝他們,正體現了我們宗教的寬容和慈悲。躲在暗處的對手現在終於站到了臺前,對峽谷的僧眾來說不啻為一件好事。就像有人類就有魔鬼一樣,宗教總有自己的對手。告訴他們,我等待他們前來接受教誨。他們只學了點藏傳佛教的顯宗常識,密宗大法我還沒有來得及傳授給他們哩。性急的學生總學不到真正的知識。」
三天以後,在卡瓦格博縣的縣衙門前,藏傳佛教的高僧大德和天主教的神父展開了兩種宗教的對話。知縣劉若愚和頓珠嘉措土司見證了這場彬彬有禮、用語言和智慧交鋒的宗教大辯論。比起後來在峽谷裡兩種宗教你死我活、充滿著血與火的爭鬥,不同教派的僧侶們此刻就像宗教講壇上的學究。在他們耐著性子討論一個宗教問題時,峽谷裡的杜鵑花有的是花開花落的時間。當滿山殘紅飄零、雨季即將來臨時,他們還沒有弄清對方宗教中的一些起碼問題。不是雙方缺乏智慧,而是他們都是自己宗教堅定的衛道士。
他們首先討論了世界的起源。依照神父們的論說,上帝創造一切是信仰上帝萬能的最根本問題。而讓迥活佛則駁斥說,宇宙間根本沒有造物主,更沒有什麼上帝,諸法因緣而起,一切事物或一切現象的生起,都是相對的互存關係和條件。杜鵑花為什麼漫山遍野地開放,那是因為有大地。大地催生萬物,萬物讓大地光彩重生。你們的上帝離瀾滄江峽谷九萬萬裡遠,他怎麼能知道峽谷裡杜鵑花開放的季節?如果佛陀的慈悲感天動地,峽谷裡的杜鵑花便會全部開成白色的。這樣的事情幾百年就有一次。你們的上帝怎麼會知道這其中的因緣關係呢?
「恰恰相反,這正證明了上帝無所不在的力量。」杜朗迪神父舔舔乾燥的嘴唇,沙啞著嗓子說,「愚痴的人啊,我們的耶和華上帝在創造世界的第六日就說過,‘我要使地上到處生長鮮花瓜果,結滿籽實,賜予你們為食;我要把青草綠樹全賜予飛禽走獸,游魚爬蟲以及一切生物為食。’因此,即便峽谷裡的杜鵑花為你們的佛陀全部開成白色,它也是上帝的杜鵑。」
「神父說得對,」知縣劉若愚打著哈欠說,「那確實是上帝的杜鵑。」
他像一個不稱職的裁判,對競賽雙方的規則與評判標準一竅不通,但是他只掌握一條從朝廷一品大員到八品官員都通行的準則,那就是不能得罪洋大人。他到這個最偏遠的地方來做官,並不是趕鴨子上架,而是偌大的中國只有這一個位置留給他。
讓迥活佛身後的喇嘛們眼睛都快要氣得掉出來了。白人喇嘛的詭辯術沒有一點明斷和智慧,只有像公犛牛發情時的野蠻。他們用上帝的罩子籠罩一切,無論你說什麼,他們便將這罩子往上一罩,說這是屬於上帝的。
讓迥活佛微閉著雙眼,不急不躁地問:「請問,你們的上帝是慈悲的嗎?」
「啊,上帝的仁慈遍及世上萬物。」杜朗迪神父說。
讓迥活佛說:「我們先不論仁慈。世上之人,有因造孽而失明、聾啞、癱跛者,有因貧寒而飢餓、病痛、困頓者,有因戰爭而喪夫失子、因瘟疫而家破人亡者。那麼,這一切無量之痛苦是誰造成的呢?如果上帝創造了一切,那麼你們的上帝就沒有大慈悲心。他給一些人帶來痛苦,給一些人帶去幸福,你所說的上帝的公正何在?其實在我們的宗教看來,一切痛苦都源於造孽,一切幸福均來自積德。今生之苦和前世有關,今生積德則為了來世。生命是一條鏈,不是誰賜予的,而是生生世世,相互關聯。」
「你錯了,尊敬的喇嘛。」沙利士神父插進來說,「人們的痛苦不是因為他們的前世造孽所致,而是因為他們有罪,沒有在上帝面前懺悔。人死後沒有來世,只有地獄和天堂,在主的面前懺悔認罪的人,直接升往天國。而你們的宗教,虛構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來世,可是有誰能說出自己的前世是什麼呢?尊敬的知縣先生,在你來這裡做官之前,你幹什麼?」
「我念書,後來中了舉人。」劉若愚說。
「然後呢?」沙利士神父又問。
「後來,後來我家出了些銀子,為我捐了這個知縣。」
「這就是了。」沙利士神父擊掌道,「如果你不念書,你當不了舉人;如果你家不出銀子,你做不了官。你現在的官位可以用你前世的錢來買嗎?」
「神父說得對,官品只和現世的銀子有關,前世的銀子買不來現世的官。因為誰都知道,前世的錢是冥鈔。」劉若愚站了起來宣佈道:「時辰到啦,第一回合,西洋僧人勝,喇嘛敗。第二回合之辯論,明日再說吧。」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抵擋不住的煙癮一覽無餘。
接下來的幾日裡,喇嘛們和神父們辯論了佛、法、僧三寶和聖三位一體的關係,藏傳佛教密宗的「破瓦法」與耶穌的復活是否是一回事,什麼是真正的祈禱,是「主啊,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還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佛教徒的「苦」和天主教的「罪」孰重孰輕,兩種宗教中都涉及的地獄和天堂的區別等等。儘管在劉若愚不著邊際的評判下,辯論越來越缺乏公允。有一天當辯論的雙方來到縣衙門前時,喇嘛們發現給讓迥活佛坐的凳子變矮了,而對面白人喇嘛的凳子卻加高了,白人喇嘛高高在上,傲慢地俯視著峽谷里人人尊敬的活佛。讓迥活佛坐下時就像聆聽老師講課的學生。窮結仲永堪布氣憤地說:
「活佛,不辯了。他們欺人太甚。」
「那麼你們就認輸吧。」杜朗迪神父得意地說。
「坐在高處的人,並不意味著他的思想就高遠。」讓迥活佛一字一句地說,「雪山頂上只能長出矮小的荊棘,山腰的大樹卻從不和荊棘比高矮。」
「上帝從來都是站在高處憐憫你們。你們的宗教是那樣的荒謬,所以只配坐在矮處,接受我們的教誨。」杜朗迪神父搖晃著腦袋說。
對面的喇嘛們喘出的粗氣已經像瀾滄江的轟鳴了,讓迥活佛揮手壓住了他們的怒氣,他緩緩說:「如果你們非要認為一張凳子就能代表你們宗教的優越,我可以不要它。」
人們看見活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目微閉,彷彿睡意襲來,他馬上就要進入美妙的夢鄉。多年以後,峽谷裡年長的老人還會回憶起這驚世駭俗的一幕。偉大的五世讓迥活佛憑藉自己深厚的法力,從凳子上騰空而起,懸在半空中和白人喇嘛展開捍衛自己宗教的大論戰。當時所有在場的藏族人全都衝讓迥活佛跪下了,白人喇嘛駭得目瞪口呆,他們往自己的凳子下墊石頭,試圖抵消自己出身低賤的自卑感,但讓迥活佛始終高出他們一頭。直到今天,五世讓迥活佛說的話還讓峽谷的眾生沒齒難忘,讓迥活佛說:
「辯論讓我們彼此瞭解對方。我們是在不認知你們宗教的情況下和你們辯論,而你們並不瞭解歷史悠久的藏傳佛教對這片土地的意義。我認為我們或許應該尊重你們的宗教,但是你們也要尊重我們的宗教。我們都是替神說話的僧侶,儘管我們各自供奉的神是多麼的不一樣。但是我們對眾生懷有同樣的悲憫。」
可是那天杜朗迪神父將此視為佛教徒認輸的表示,他固執地說:「談論真理和譴責謬誤是我們的責任。而你們的宗教恰恰充滿了謬誤。就像你現在靠巫術懸在半空中不下來一樣。」
讓迥活佛大度地說:「這不是巫術,這是你還沒有學到的東西。不是我不願意教給你,而是你們太性急了。請記住,在眾生面前,我們不侮辱你們的宗教,你們也不應侮辱我們的宗教。這是你們能夠在峽谷裡傳播自己宗教的前提。」
「而我認為,這個前提是用一個真正基督徒的矛,戳穿你們的謊言。」杜朗迪神父傲慢地說。
那邊的喇嘛們氣得嗷嗷亂叫,但是讓迥活佛依然不溫不火地說:「你會發現,你的矛將被折斷。」
5.世仇家族
神父們和寺廟的喇嘛為了贏得人們靈魂的控制權而唇槍舌劍時,世俗的肉體凡胎卻在為家族的世仇而大打出手。那時,野貢家族對寺廟與教堂的競爭態度曖昧。當兩種宗教的僧侶們辯論得天昏地暗時,頓珠嘉措土司把自己當成一個看客,好話壞話對誰都不說。長期以來,土司家族與寺廟的關係並不融洽。土司允許寺廟在這片峽谷控制神靈,但並不十分樂意他們掌管世俗的權力,在土地、財富、人力以及與漢官的關係上,土司與寺廟的僧侶階層多年以來一直在進行著勾心鬥角的較量。不是他不需要神靈的護佑,而是他認為在現今這個時代,神靈的法力已不足以和一支西洋快槍抗衡。因此當來自卡瓦格博雪山背後的巨人部落掠走了野貢土司家的一群牛羊並打敗了土司的家丁隊伍時,野貢·頓珠嘉措首先想到的是儘快從白人喇嘛那裡得到更多的槍,而不是祈求西藏的各路神靈。
在那場發生在雪山下充滿血腥的殺戮中,巨人部落的一個頭人澤仁達娃帶領一百多號康巴漢子突然打著響亮的口哨從森林中衝出來,襲擊了由頓珠嘉措的弟弟野貢·江春農布率領的土司武裝。那些雪山部落的康巴人雖然武器簡陋,但個個身高體壯,力大無比,騎術高超。他們的頭人澤仁達娃簡直就是一個神靈世界大黑護法神的化身,他的身高兩米以上,膀闊腰圓,像一頭雄壯的公犛牛。有一次他帶人下山搶掠,被土司的強大火力趕走。心有不甘的澤仁達娃在逃跑的路上碰見土司家的兩個女佃戶,他巨手一攬,就將那倒霉的母女倆掠到了馬上。澤仁達娃還在馬背上就將女兒奸了,然後再奸女兒的母親,這個過程中馬只跑了十里地,而且後面還有追兵和呼嘯的槍子兒。
那天當他們衝到江春農布的人馬跟前時,許多家丁來不及點燃火繩槍就人頭落地了。江春農布身邊的幾個槍法最好的護兵倚在一棵橫陳在草地上的大樹後,用白人喇嘛送的九子快槍撂倒了十多個騎快馬像風一樣衝殺過來的騎手,但是他們的頭人澤仁達娃胯下的馬比風還要快,槍手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搶殺過來的究竟是一陣風還是一個奪人魂魄的殺手,澤仁達娃便橫刀立馬躍在了他們的頭上,在他雪亮的馬刀剛一舉起還沒有劈下來時,槍手們的魂魄便驚叫一聲,紛紛從他們的天靈蓋處出逃了。澤仁達娃的戰刀沒有沾染上一點血,便奪走了四條人命。江春農布剛把手中的槍抬平,就被身高臂長的澤仁達娃一刀砍成兩截。
成群的康巴騎手蜂擁而上,他們打馬圍著孤獨的江春農布兜圈子,康巴人快樂的呼嘯和戰馬興奮的嘶鳴迴盪在雪山峽谷間。在追趕的獵物走投無路、獵手伸手便可將它收入囊中時,一個男人的快感就沒有不達到巔峰的任何理由。這樣的快感在生命中並不多見,有的人一生中也就那麼一兩次,甚至一次也不會有。而男人一旦捕捉到這種感受,他們會像與漂亮的女人做愛時那樣,將自己處於快樂巔峰上的時間拉得越長越好。
嗜血的口哨聲終於稀落下來時,野貢·江春農布已被林立的馬刀所包圍,他胯下那匹沒有經歷過多少戰火的峽谷地區的矮種馬,在馬刀的一片寒光中雙腿已經吃不住勁,竟一屁股坐了下去。這讓江春農布感到野貢家族的臉都讓這不爭氣的馬丟盡了,他不得不跳下馬來,面對架在脖子上、抵在前胸和後背上的馬刀,儘量挺直了腰,用他的熱血贏回野貢土司家族的最後一點驕傲。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唯一能支配的,就只有這一口傲氣了。
接著便是野貢·江春農布和土司家族的世代仇人用生命和馬刀的一場對話。
「十四年前,我父親死在你們野貢土司家的人刀下。」
「不錯,那把刀現在還在我們野貢家。」
「現在輪到這把刀成為一件紀念品的時候了。」
「你要知道,野貢土司家現在有洋人的快槍了。」
「哈哈,洋人的快槍再快,可我一點也不著急。我是澤仁達娃。」
「生命很短暫,快樂卻有限。你想要得到的東西,可要抓緊時間下手。」
「你說得不錯,在我的馬刀揮起和落下之間,快樂和死亡就完成了。有什麼話捎回家嗎?」
「臨終不說多餘的話,是上等的好男兒;飛行不多拍翅膀,是有翅力的好鳥兒。下手吧。我第二次說這話了,我希望不會說第三次。」
草地上只見一道寒光飛過,江春農布的頭便滾落在澤仁達娃的馬蹄下。澤仁達娃手下的人想去拾起這顆倔強的頭顱,用一個勝利者的方式羞辱它,但是它卻逃了。它順著草地的坡度向峽谷裡滾去,躍過了草地邊上的一條水溝,又繞過了一座瑪尼堆,那上面有蒼白陳舊的經幡飄揚,雪山上的風吹動著經幡嘩啦啦作響,在天空中散發著藏族人祈願吉祥的吟誦,就像藏族人見了瑪尼堆都要繞上一圈一樣,江春農布的頭顱還有時間圍著這無名的瑪尼堆轉了一圈,還用嘴叼了一塊石頭,輕輕放在瑪尼堆上,那是他對神靈世界最後的敬畏。然後它穿越了一片樹林,那樹林背後有一座天葬臺,幾隻兀鷲還盤旋在天空,等候人們將一地的屍體砸碎。江春農布的頭顱仍然沒有停留,它翻滾著跳過天葬臺,繼續向峽谷方向奔去。這時它遇到了一道橫亙的山坡,擋住了它的歸路。而澤仁達娃追趕而來的馬隊的馬蹄聲已經很近很近了,急迫的蹄聲似乎要把大地敲碎。頭顱躊躇片刻,毅然用它的牙齒咬住山坡上的草根,再用兩隻巨大而堅韌的耳朵做支撐,一蹭一蹭地往上爬。澤仁達娃的手下已經追到了山坡下,他們被所看到的景象驚呆了,有人用火繩槍向頭顱射擊,但是頭顱攀援的速度超過了子彈飛行的速度,槍手們怎麼也打不准它,眼睜睜地看著頭顱翻過了它歸家之路的最後一道障礙。
在峽谷裡,野貢土司的管家旺珠聽見狗的狂叫,便一陣急跑開啟土司大宅的大門,隨著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江春農布的頭顱一臉悲愴地正衝著他,嘴角上還緊咬著幾棵草根呢。
管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聲痛哭:「佛祖呀,土司們的仇殺又開始了。」
大約在兩百年前,野貢·頓珠嘉措的高祖父——第五世野貢土司迎娶了卡瓦格博雪山背後的巨人部落頭人查拉的女兒,但是據說這個長得身高體壯的女人卻不會生育。依照土司們的規矩,這種條件下他有權再娶一個女人為妻。那時峽谷地區風行一種名為「帕措」的父系氏族社會形態,在藏語裡「帕」指父系、父親,「措」指血緣,「帕措」一詞連起來的意思就是「以父系血緣關係為主要血統而形成的家族」。一夫多妻制在「帕措」制中是非常普遍的。但問題出在那個來自雪山上的女人在五世野貢土司的新妻子討回家後不到一年,就跑回了孃家,因為她的一隻眼睛被暴怒的五世野貢土司打瞎了。雪山背後的地域向來被人們稱為「熱克」地區,「熱克」在康巴藏語裡有勇士之意,還有一個意思是出戰必勝。人們常說,熱克地區的康巴漢子刀出了鞘的話,就一定要沾血的。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巨人部落的查拉頭人帶人闖到了野貢土司家,雙方沒談上三句話,查拉頭人的刀就跳出了鞘,因為五世野貢土司的話深深地刺傷了查拉頭人的自尊。他說:「再貧瘠的土地,只要你深耕細作,就會有收穫;而你女兒的肚子簡直就是岩石一塊,再優良的種子播下去也長不出糧食。」就在土司碉樓前的院子裡,五世野貢土司被查拉頭人一刀刺穿了喉嚨。仇殺的禍根就此種下。
十三年以後,六世野貢土司率人攻陷查拉頭人的部落,將查拉頭人拖在馬後面活活拖死了,還放火燒了村子。
過了五十年,查拉頭人年僅十二歲的重孫用一支毒箭射穿了六世野貢土司大少爺的胸膛。
再過四十年,在瀾滄江上游白狼部落的德若土司家族和藏政府的一個宗本以及噶丹寺的活佛調解下,兩個世代為仇的家族坐在一起談判,那時野貢土司家族已經傳到第七代,而那個當年射毒箭的少年也長成了一個剽悍的康巴漢子。雙方談妥了賠償條件,由巨人部落賠償野貢土司銀子五百兩,作為土司家大少爺的「命價」,從今以後兩個家族不再仇殺。然後雙方喝了牛血酒,結為盟幫。酒喝到高興處時,查拉頭人的重孫說:「如果不是我當初的那一箭,你今天當不了土司。」七世野貢土司說:「是啊,我其實一直都想找機會感謝你。」說完七世野貢土司抽出腰間的康巴藏刀,將桌上的一個印度香梨劈為兩瓣,一瓣給查拉頭人的重孫,一瓣留給自己。巨人部落的後代畢竟嫩了點,將野貢土司獻上的那瓣以示和解的香梨吃了。但是哪知道野貢土司康巴藏刀的刀刃上一邊塗了毒一邊卻抹的是蜂蜜,他回到自己的部落後,毒藥才開始發作,在他快死時,閻王告訴了他死因。於是兩個家族間的仇殺競賽再度開始。
七世野貢土司六十歲時,在生日壽宴上多喝了幾杯,土司家的人也被慶典的歡樂弄得疏於防範。第二天人們發現老土司被勒死在自己的床上,而一個僕人卻神秘地失蹤了。幾年以後人們發現他在巨人部落做一個放牧的自由民,但是他的自由沒有享受多久,就被人將他的頭砍下送到了峽谷中的土司家請功來了。
到第八世野貢土司頓珠嘉措時,他發動了三次針對巨人部落的戰爭,其中一次成功地偷襲了澤仁達娃父親的帳篷,土司的家丁將帳篷的繩索砍斷,帳篷塌下來把裡面的人全裹住了,外面的殺手們刀、槍、矛一齊朝亂成一團的帳篷往死裡扎,直到把那頂黑色的犛牛毛帳篷紮成了紅色的篩子。但是一個才四歲的小孩卻被一個忠勇的僕人巧妙地壓在屍體堆下,這個小孩就是澤仁達娃。
年輕氣盛的頓珠嘉措不喜歡偷偷摸摸的暗殺,自從得到了白人喇嘛的九子快槍後,他更樂意像射殺岩羊那樣射殺巨人部落的康巴騎手。派自己的弟弟江春農布到雪山下的草甸上尋找被掠走的牛羊,不過是藉機尋找再和澤仁達娃決一死戰的機會罷了,但沒有想到的是,裝備精良的土司武裝竟然中了澤仁達娃的埋伏。
對於土司或頭人家族來說,只要有世仇,仇殺就像一場接力賽,一代又一代地傳接下去。父仇報不了子報,子報不了孫報,是這個世界上的一筆冤孽它終歸得有個了結。每一筆孽債算清,都是一段血腥而精彩的傳奇在雪山峽谷間上演。仇恨是一顆種子,總有一天它會發芽,除非你把仇人一家斬盡殺絕。但要做到這一點是何其艱難。
在給江春農布超度靈魂時,頓珠嘉措土司請噶丹寺的讓迥活佛打了一卦,問什麼時候可以取下澤仁達娃的頭顱。德行高深的讓迥活佛一般從不輕易給人打卦請神,因為這屬於神巫神漢才做的事情,但是礙於土司的情面,他只採用了一種最為簡單的羊肩胛骨占卜法。土司的管家將剔盡了肉的羊肩胛骨投入火中,活佛在一邊唸誦著經文。烈火燒得那片羊肩胛骨吱吱作響,冒出的油一滴滴地融入火中,屋子裡瀰漫著羊油的清香。人們一會兒看看入定的活佛,一會兒看看火中的那塊骨頭。待羊肩胛骨燒出了神秘的紋路,活佛讓人把它取出來,湊到眼前仔細地觀看。能不能儘快復仇,神靈便會通過這些紋路昭示給大家。那時刻野貢·頓珠嘉措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蹦出來了。
「是獨腳鬼泰烏讓使你們不和的。你們應該敬畏他。」讓迥活佛說。
「活佛,泰烏讓獨腳鬼有三百六十多種,我們得提防哪一路的獨腳鬼呢?」管家旺珠問。
頓珠嘉措不耐煩地說:「管它是一隻腳的鬼還是兩隻腳的鬼,我關心的是啥時能取下澤仁達娃的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