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紀初

水乳大地 範穩 第2頁,共2頁

「愚痴的人啊,與其行五毒,不如持五行。一類的因必然產生一類的果,大慈悲才為根本。你的眼睛現在為魔障所遮掩,怎麼可以看到將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澤仁達娃將死於一個放牛娃手上。中國再換兩個朝代,澤仁達娃都還活著呢。」

活佛說完這話就起身走了。頓珠嘉措氣得臉都白了,中國一個朝代的江山就是幾百年,難道我野貢家要傳到十幾世以後才能殺澤仁達娃嗎?他澤仁達娃又不是苯教的巫師,可以活上幾百歲。土司砸了一隻酥油茶碗,衝著活佛的背影吼道:

「儘管你是替神說話的活佛,但我野貢家的人總有一天會取下澤仁達娃的腦袋。殺他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放牛娃!你汙辱了我們野貢家族。」

下午,頓珠嘉措土司突兀地問管家旺珠:「白人喇嘛現在最需要我們為他們做點什麼?」

「他們麼,」旺珠不假思索地說,「他們最希望老爺在胸前掛一個十字架。」

「真是下人的腦袋。你難道沒有聞到他們身上的那一身羶味?」

「老爺的意思是請他們洗個澡?」

「去呀,把帳篷在溫泉邊搭起來,另外給我準備一匹騾子的銀子。」

管家旺珠木木地站在那裡沒有動,在他漫長的管家生涯中,他從沒有為土司家族支出過如此巨大的開支。

「耳朵給狗吃了?」土司踢了管家一腳,他才一溜煙地跑了。

野貢家在瀾滄江邊有一處私人溫泉,周圍用木柵欄圈了起來,除非有土司家邀請,任何人都不能來這裡洗澡。據說這是神靈賜給野貢家族的,每年的藏曆新年,土司常把帳篷搭在溫泉邊,一家人便整天泡在溫泉裡,泉邊有燒烤的牛羊肉和鮮美的犛牛奶、酥油茶、各種甜食、青稞酒。峽谷裡有句諺語說,「天上的日子再好,也不如在土司家溫泉裡泡一天。」

神父們接到去溫泉泡澡的邀請,竟激動得直呼上帝。他們確實已經忘了沐浴的滋味了。兩個神父在旺珠的引領下來到江邊,頓珠嘉措土司已經赤裸著身子泡在泉水中了,熱氣蒸騰中的他像一頭漂在水中的大肥豬。「請下來吧,神父,這泉水不是地上湧的,而是天上淌下來的。」土司說。

神父們向溫泉的上方望去,果然見到一股白色的蒸汽從江岸的坡地上迤邐而下,溫泉的泉眼一定在山上,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硫磺味。兩個神父矜持片刻,便脫了衣服鑽到水中去了。當溫燙的泉水接觸到皮膚時,沙利士神父的眼淚湧上了眼眶,他連忙掬一捧水灑在臉上,心裡說,主啊,這不是在夢中吧。

溫泉下方几米遠瀾滄江的波濤聲生動而質感,人就像頭枕在一個又一個的波浪上。峽谷上方的天空似一條寬闊的藍色大道,白雲是這大道上匆忙的商旅,雪山是白雲停靠的驛站,神父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朵漂泊的白雲。

「主啊!土司先生,你的脖子上好像有個小動物!」杜朗迪神父忽然驚呼道。

「哦呀,神父,你們看,我身上到處都是這種東西呢。不要怕,它們會吃掉你們身上不乾淨的東西。」頓珠嘉措土司不當回事地說。

兩個神父幾乎同時驚得從水裡跳了起來,因為他們發現原來自己的身上也到處爬滿了紅色的蚯蚓一樣的軟體動物。土司哈哈大笑:「這是自然的恩賜。一個有身份的人是用不著自己搓背的。」

那確實是一種專以人身體上的汙垢為食的小生物。神父們儘管噁心得不行,可是當他們任憑這些軟體動物到處亂爬時,感到它們好像是在深翻塵封多年的土地。如果不去想它們,還真像有人在給你抓癢癢哩。杜朗迪神父嘟嚕道:「這可真是西藏人的享受。」

他們在溫泉裡直泡得骨頭都發酥了才起來,兩個神父認為這是今生以來洗得最為痛快的一個澡。泉邊的帳篷裡僕人們已燒好牛羊肉,打好了茶。神父剛喝了第一碗茶,土司一揮手,僕人們就抬來兩大筐銀子擺在了神父們的面前。杜朗迪神父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其實耶穌基督更需要你的一顆善心,而不是仇恨。」

「你需要更多的信徒傳播上帝的信仰,而我需要更多的槍為我弟弟報仇。」野貢土司直截了當地對神父們說。

「不,尊敬的土司先生,你錯了。你需要愛你的仇人,並請求上帝寬恕他的罪過。看看那些在上帝面前懺悔過的罪人吧,他們的心中已再沒有了恨。如果你要求我對你有所幫助的話,我只能給予你仁慈的教誨。」

「可是當初你來的時候,送給我的卻是槍。」野貢土司嘟噥道。

「是的,我送過槍給你。但是現在我更願意送一本《天主教要義》,這上面將告訴你耶穌基督的真理和上帝的榮耀。」杜朗迪神父拿出用藏文寫的那本小書。

野貢土司接過那本書,看也沒看就放在一邊,「神父,你知道一個土司的榮耀是什麼嗎?那就是殺死他的仇人。我需要你們洋人的槍,越多越好!」

「主啊,饒恕這個迷途的罪人吧。」杜朗迪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這是什麼意思?」土司問。

「如果你不求我主耶穌的寬恕,你會下地獄的。」神父說。

「朋友,你們說話怎麼和噶丹寺的活佛一樣了?我告訴你一個土司是不會下地獄的,他的來世還是土司。只有澤仁達娃這樣的人才會下地獄。要是你們的地獄和我們藏族人的地獄不一樣的話,兩個地獄我都要他下。」

野貢土司的聲音很大,像一個醉漢的瘋話。兩個神父一時被他殺氣十足的喊叫震住了。這時一直言語不多的沙利士神父用冷漠的口氣說:

「我們需要在峽谷裡建一座教堂,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頓珠嘉措土司眼珠轉了轉,大度地說:「峽谷裡多一座寺廟有什麼不好呢?你們保證人們升往天堂,我保護峽谷眾生的安寧,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

「在主的護佑下,我們終於找到相同之處了。」杜朗迪神父說,「十支快槍,但願它們帶給峽谷的是安寧。」

野貢土司笑了,「如果再多十支,連鳥兒都不敢來驚醒神父們的夢。」

峽谷裡薄暮升起時,兩個神父一身輕鬆地踏上了歸途。遠遠近近的狗吠聲此起彼落。藏族人煨桑的青煙在峽谷中扶搖直上,與黃昏的霧靄漸漸融為一體。雪山被晚霞盡染,呈現出神秘美麗的橘紅色調,像一個燃燒著的神靈;隨著時間的慢慢流逝,神靈的火焰暗淡下去,峽谷便緩緩沉入黑暗。這時一支悠揚的藏歌不知被誰唱起,那聲調拖得長長的,高高的,野性十足,似乎要把即將來臨的漫長黑夜穿透,把藏族人的苦難穿透。

6.建在牛皮上的教堂

瀾滄江的水又一次由肥變瘦、由渾黃變清澈、由暴烈變溫柔的季節,傳教士們認為自己在峽谷地區已經站穩了腳跟,開始著手建立西藏第一座教堂的計劃。杜朗迪神父在寫給打箭爐教區莫維爾主教的信中說,依託天主的聖意,我們已經順利地在西藏的土地上播下了信仰耶穌基督的種子。為了這一天的到來,我們傳教會五年來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這裡的人們並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矇昧愚鈍,儘管他們還生活在彷彿中世紀的歐洲,但是他們善良溫和,信仰堅定。男人是天生的修道士,女人是虔誠的羔羊。在這片苦寒荒蕪的土地上沒有信仰的生活是無法想象的。雖然這裡並不是神父們的樂園,但也不是信仰者們的荒漠。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和勤奮刻苦的沙利士神父在這裡工作三年多了,現在已為十六個虔誠的信徒付了洗,使他們皈依到天主的聖寵之下。這個成績雖然很小,但這不是這塊土地的過錯,而是這裡還未經耕耘。現在我們看到了上帝的光輝第一次照耀到了這片彷彿洪水滔天時代的峽谷。我聽到天使在雲端中喊:「伸出你的鐮刀來,因為收割的時候已經到了,地上的莊稼已經熟透了。」

峽谷裡的青稞剛剛收穫,大片裸露的土地呈現在為教堂尋找立足之地的神父們面前。峽谷裡的地是最珍貴的,能放平一隻桶的地方,都是世代藏族人耕種的土地。杜朗迪神父看中了位於驛道邊一塊屬於噶丹寺的平地,它離水源很近,而且很方便,旁邊有一條從雪山上淌下來的溪流,佃戶們只需挖開水溝就可以澆地了。噶丹寺每年從這片土地上要收五百石青稞,多年以前噶丹寺的絳邊益西活佛就說過,這片地是神靈的糧倉,連冰雹都不敢下到這塊土地上。神父們為如何拿下這塊地作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們請來寺廟的大總管貢嘎喇嘛,知縣劉若愚和他計程車兵,野貢土司的管家旺珠,就在地邊和貢嘎喇嘛商量買地的價錢。

「這是神靈的土地,出多大的價錢我們也不會賣的。」貢嘎喇嘛堅決地說。

貢噶喇嘛既是寺廟的大總管,也是負責僧眾紀律的「鐵棒喇嘛」。在寺裡是一個僅次於堪布和活佛的職務,由於峽谷地區土匪常來打劫,有時還會衝到寺廟的佛像前公然掠奪搶殺,因此這一帶的各個寺廟都養有武裝僧團,由寺廟裡那些年輕氣盛、唸經又長進不大的喇嘛們組成,交由貢嘎喇嘛管理。他身材高大,面相威猛,可以輕易地將一頭犛牛扳倒。因此貢噶喇嘛在噶丹寺、在峽谷地區雖然算不上高僧大德,但當他發話時,瀾滄江的水也得打一個哆嗦。

杜朗迪神父說:「上帝在創造世界時,就創造了峽谷裡最大的一塊平地,他本來就屬於上帝,只是暫時託付給藏族人代管罷了。不過出於對寺廟的尊重,我們願意出錢將這塊土地為上帝贖回來。」

「這是很公平的交易,神父們是知書識禮的人,沒有人比他們心地更善良了。」

知縣劉若愚站在兩個士兵的前面說。如果沒有帶槍計程車兵,他不敢在藏族人面前大聲地說話;如果沒有白人喇嘛,他不會給藏族人找來這麼多的麻煩。噶丹寺的喇嘛們覺得這個大清皇帝派來的知縣越來越令人討厭了。佛教的信徒們向喇嘛們報告說,劉知縣私下裡見了兩個白人喇嘛都是喊杜爺和沙爺。而他對寺廟的活佛卻從來是斜著眼睛看的。他帶著兩個老婆到藏區來做官,又娶了一個康巴女人做第三房。據說他天天都要吃藥才上床,而到早晨起來時連上馬去衙門的力氣都沒有。高僧們認為峽谷裡純淨了幾百年的空氣將會因為這個漢人官吏的放縱而受到汙染。

杜朗迪神父讓人抬來一筐銀錠,然後說:「你們看,這是我們向你們買地的銀子,其實,我們只要很小很小一塊地就夠了。」

「就這一點銀子,你們能買多大一塊地呢?」貢噶喇嘛輕蔑地問。

「不多,有一塊牛皮大的地方給耶穌立足就行了。」杜朗迪神父說。

「就一塊牛皮大的地方?」貢噶喇嘛向杜朗迪神父逼問道。

「耶穌基督需要的是信念,而不是地方的大小。哪怕在一個針眼大的地方,喏,僅僅是一個針眼,上帝也存在。我們只追求上帝的永恆,而絕不強求其它。」

「你可敢與我們立下契約?」

「當然。我們都是將契約擔在肩膀上的僧侶,我們與上帝有契約,而你們與你們的神靈有約。來吧,請公正的知縣先生為我們作證吧。」

那時貢噶喇嘛低估了杜朗迪神父的聰明,他甚至沒有想到和寺廟的堪布、活佛們商量,就提筆在白人喇嘛早已準備好的契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一般來講,寺廟對外的經濟事務,都由貢噶喇嘛一手操持,無論是放高利貸,還是買地賣地,貢噶喇嘛簽下的契約,從來沒有讓寺廟虧過本。

為了顯示自己辦事公正,劉知縣真的讓人找來了一張新鮮的牛皮,噶丹寺的喇嘛們將牛皮攤開,說:「拿去,這就是你們的耶穌站的地方。」

可是杜朗迪神父又有新的說法,他說耶穌基督怎麼能站在這張還帶有血汙的、骯髒的牛皮上傳播自己的教義呢?他提出牛皮必須經過三天的水浸泡洗後,才能作為耶穌基督的立足之地。喇嘛們商量後認為,白人喇嘛還是目光短淺,一張牛皮即便泡上三天,也撐不到哪裡去。要想在這樣大小的地方蓋教堂,除非他們擁有魔鬼的法力。而雪域高原的魔鬼們是不會輕易為白人喇嘛所控制的。三天的時間,貢噶喇嘛準備在寺廟裡做一場法事,詛咒白人喇嘛要蓋的教堂。

但是白人喇嘛的法術超出人們的想象。三天以後,峽谷裡所有的頭面人物都目睹了白人喇嘛的戲法。杜朗迪神父拿出了一把鋥亮的剪刀(人們還記得沙利士神父在給藏族人做手術時,曾用過這把小巧精緻的剪刀),把那張泡漲發軟的牛皮一圈又一圈地剪下,牛皮變成了細細的、長長的牛皮繩。在峽谷裡最聰明的腦袋瓜、學問最深的活佛也不明白白人喇嘛究竟要幹什麼的時候,杜朗迪神父讓知縣計程車兵將牛皮繩拉直、拉長。士兵們拉著牛皮繩每走五十步,就留下一個人像木樁一樣永遠地戳在那裡,然後其餘的人繼續牽著牛皮繩往前走。他們走過了大片大片的青稞地,走過了雪山下的溪流,走過了綠蔭匝地的核桃樹林,走過了驛道,走過了驛道邊的三座瑪尼堆,甚至還走過了一小片草場,直到人們都快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最後一個士兵才牽著牛皮繩走回來,這時他手中的繩子還有好長一截哩。

「好了,這就是一張牛皮大的地方,上帝之光將從這裡照耀著你們的峽谷。」杜朗迪神父輕鬆地說。

所有的人就像中了魔鬼的法術一樣說不出話來了。貢噶喇嘛的臉一下被魔鬼擰歪了,許久沒有恢復原狀,直到他挑起了與白人喇嘛的戰爭。「你們,你們是一群魔鬼!我要把你們的上帝剁碎了喂瀾滄江的魚。」

然後他抽出了腰間的康巴藏刀,向杜朗迪神父撲去。但是知縣計程車兵用槍口抵住了他的胸膛。

「買賣成交。根據大清國咸豐皇帝和大法國大皇帝簽署之《辛丑條約》,大法國天主教傳教會之傳教士在中國享有保教權。外國神父在中國無論何處何地,均可買地租屋,建蓋教堂。我等均應悉聽尊便,不可為難,以示和約精神。故從今以後,此地屬於大法國外方傳教會,各級官吏、僧俗人等,均應給予其我大清國之禮儀和慷慨。」劉知縣在士兵們的槍口後宣佈說。

這時一陣怪異的風從人們的頭上掠過,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

「火最早是從木頭中取出來的,但是毀滅森林的就是火。」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苯教法師敦根桑布正騎著一面鼓從峽谷上空飛過。村裡的幾個六十歲以上的老民還記得,他們還是在孩童時見過他的面,那時他就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巫師了,而今天漂浮在半空中的他看上去卻不到三十歲。不過由於他和魔鬼們是朋友,所以他是一個出入於冥界與生界、法力超強的巫師。據說敦根桑布才十三歲時,便被一群魔鬼掠去,魔鬼們帶他跑遍了整個雪域高原,待他重新回到瀾滄江大峽谷時,他已經知道了許多魔鬼的名字和他們的居住地,更為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人類無法認知的各種降伏魔鬼的法術。比如他袍子裡的一張小網可以捕獲作祟的魔怪,他還能用一支羽毛截斷生鐵,為生者祭神,為死者降伏魔怪,是他多年以來在峽谷裡贏得人們尊重的主要原因。但是在兩百年前和黃教進行的一場宗教競賽中,他輸給了噶丹寺的高僧。當時苯、黃兩個教派的喇嘛在為去世的五世野貢土司做靈魂超度、降伏魔怪的儀軌,敦根桑布剛剛打坐入定,他的鼻尖上便飛上來一隻蜜蜂,無論他如何調集全身的法力也不能趕走它,在他一分神的瞬間,敦根桑布請神時所有的觀想修持土崩瓦解,這使他頓失各路神靈的保護,自己也變成魔鬼了。後來他費了好大的勁,在雪山上的一個土洞裡苦修十多年,才重新恢復了苯教巫師的身份。不過這次法術的失敗,使野貢土司家族從此禁止苯教在峽谷地區傳播,僧俗百姓也不許修持苯教的巫術,只有在峽谷地區遭遇到大災難時,才允許他回來協助格魯派黃教的喇嘛們降伏魔怪。從那以後,敦根桑布就成了一個騎一面羊皮鼓在峽谷上空飛來飛去的雲遊僧。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將去到哪裡,更沒有人確切知道他是否還活在人間。但是每當他不請自來,回到峽谷地區時,總有大事件發生。

「哦呀呀,尊敬的上師,請把話說明白了再走!」貢噶喇嘛跪在了地上,雙手掌心向上呼喊道。

「你在跟誰說話?」劉知縣問。

「敦根桑布回來啦,你們的末日到了。」貢噶喇嘛仰頭望天喃喃地說。

劉知縣、白人喇嘛都向半空中望去,但是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只嗅到了一股用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都不能表述清楚的異味,這種味道令人頭暈目眩,心靈空虛,因為這與苯教神秘的巫術有關。杜朗迪神父和沙利士神父有些不明白貢噶喇嘛的意思,問劉知縣:

「誰是敦根桑布,他在哪裡?」

貢噶喇嘛輕蔑地笑了,「你們看不見他的。因為你們沒有藏族人的眼睛。」

白人喇嘛甚至連藏族人的靈魂都要控制,沒有藏族人的眼睛算得了什麼呢。教堂以一種出乎峽谷地區人們想象的速度在一節一節地拔高,沒有人見過這樣古怪的房子,它不是河谷地區的藏式碉樓,也不是峽谷地帶的土掌房,人們看見一個像雪山上的尖峰一樣的樓房矗立起來,比藏族人蓋的碉樓還要高出好幾層,立在峽谷一側的噶丹寺就顯得比它矮多了,今後寺廟裡的一切有關神的活動將被白人喇嘛盡收眼底。更為關鍵的是,它深深刺痛了護佑峽谷地區的各路神祇的眼睛。一些年輕氣盛的喇嘛站在山樑上用甩石器把一塊塊石頭像飛鳥一般射向教堂的彩繪玻璃,將它們擊得粉碎。那玻璃碎裂的聲音刺破了人們的耳膜,讓許多人在好長的時間內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是藏傳佛教對天主教的第一次警告。

而白人喇嘛們並不領會這個挑戰,他們將彩繪玻璃重新安裝起來,並在外面安上護板。在教堂建築工地的外圍,當初被命令去牽牛皮繩計程車兵如今仍然站在那裡,他們的槍口衝著或憤怒或迷惑的藏族人。這些每隔五十步就像一根根木樁立著計程車兵從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因為他們的長官被白人喇嘛收買了,成天躺在床上吸鴉片,以至於忘記了在風雨中還在給白人喇嘛站崗計程車兵。他們的身上長了黴,生了苔蘚,亂草一般的頭髮讓小鳥在上面做窩,衣服成了荒草一樣的顏色,皮膚和臉也與大地的顏色一模一樣。他們的腳上也長出根鬚,使他們動彈不得。教堂打圍牆時,漢地來的工匠已分不清他們究竟是一根廢棄的木頭呢還是一個個的活人,就派人去問劉知縣。劉知縣正在和軍官們吸大煙,故作詫異地說:

「荒唐。木頭就是木頭,士兵就是士兵。難道你們沒有長眼睛麼?」

軍官們不耐煩地說:「你管他是木頭還是士兵,就讓他們永遠戳在那兒好了。」

工匠們爭辯說:「老爺,他們真的是士兵啊!」

軍官吹起了鬍子:「是士兵回來還得天天操練,白吃皇上的糧餉。你來付啊?」

工匠們手中正缺木頭,也就順勢把那些可憐計程車兵當作柱子與圍牆砌在一起了。只有一個士兵還有力氣提出抗議,他用蚊子鳴叫一樣的聲音說:「我在湖北老家還有七十多歲的老孃呢,你們可不能把我拋在這裡。」

一個老工匠說:「兄弟,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你就當這是為皇上盡忠了罷。」

這個冤死鬼最後用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哽咽道:「盡個鳥的忠,老子是在為洋鬼子站崗呢。」

白人喇嘛其實也知道這些陌生計程車兵的忠勇和苦衷,但是如果沒有他們站在外面,白人喇嘛就不會睡得踏實。杜朗迪神父想給士兵們做臨終傅油聖事,以便使他們有罪的靈魂得到拯救,皈依到天主的聖寵之下。他手捧《聖經》來到圍牆牆根,對一個已經和圍牆融為一體計程車兵說:「可憐的孩子,如果你信仰耶穌基督,我將指領你的靈魂走出地獄,升往天國。」

士兵一動不動,惟有風聲嗚咽。

神父又說:「啊,我聽見你的懺悔了。藉神聖的傅油,賴天主的無限仁慈,願天主以聖靈聖寵護佑你,赦免你的罪,拯救你,並減輕你的痛苦。阿門!」然後神父把從打箭爐帶來的經莫維爾主教祝聖過的聖油抹在士兵灰撲撲的臉上。

峽谷中還是隻有嗚咽的風聲。

貢噶喇嘛自從與白人喇嘛鬥法輸了後,一直在利用藏族人的方式報復這些佛法的敵人。他的道行並不高遠,但他知道一些民間常用的毀敵巫術。比如說他私下裡把兩個白人喇嘛的名字寫在紙上,連同一些寫有「斷命」、「掏心」、「斷精力」的咒語一起,放入自己的靴子中,這樣他每走一步路,都把白人喇嘛踩在腳下,並實施一次充滿刻毒的詛咒。

不過最厲害的毀敵巫術是要找出白人喇嘛的靈魂所在。依照藏族人的傳統,每個人的靈魂、家族的靈魂、甚至一個民族的靈魂,都和動物界或者植物界的某種生物有關。動物界的老虎、狗熊、獅子、大象,犛牛、騾子、綿羊,植物界的樹木、花草,甚至自然界的湖泊、山丘,都可能是人們靈魂所寄居的場所。簡單地說,如果某個仇敵的靈魂寄居在一頭犛牛身上,那麼你把這頭犛牛殺了,你就奪去了他的魂魄,他的死期也就不遠了。從前格薩爾王在和霍爾國作戰時,就是首先降伏了象徵霍爾國國王靈魂的一座雪山上的妖魔,才打敗霍爾國的軍隊的。

然而難題在於人們不知道白人喇嘛的靈魂寄居在什麼事物上,他們來路不明,信仰的又是不同的宗教,他們的民族與魔鬼是什麼關係人們也不得而知。可是,令白人喇嘛也始料不及的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終在與他們作對。在直插西藏藍天的尖頂教堂剛要竣工的那天,峽谷裡便颳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風,將白人喇嘛教堂的尖頂像吹一頂帽子一樣吹進了瀾滄江。

就像教堂的彩繪玻璃被擊碎後又重新安裝上一樣,白人喇嘛不知是不明白西藏這塊神秘的土地上無處不在的法力,還是過分相信自己的銀子,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又將教堂的尖頂重新立了起來。但是就在完工的那一天,峽谷中狂風大作,雷雨交加。一個能控制雷霆的護法神甩出兩個威力巨大的炸雷,準確地擊中了教堂的尖頂,將它炸得燃燒起來。在噶丹寺措欽大殿做法事的喇嘛們都聽見了白人喇嘛驚恐的哀嘆。

7.向上帝開戰

教堂的尖頂後來一直沒有能再立起來,杜朗迪神父原來打算在教堂尖頂的閣樓上安放一個大鐘。但是峽谷裡風聲日緊,信奉耶穌基督的藏族人已經成了人神共怒的發洩物件。他們來教堂做祈禱時,只得貼著村莊的牆根灰溜溜地來,再灰溜溜地回去。一些天主教徒經常在地裡受到佛教徒們的嘲笑,他們被人們稱為「洋人古達」,「古達」一詞在東部藏語中有獻媚、奴顏之意,是人們對搖尾乞憐的狗的形容。那時峽谷裡的藏族基督徒還沒有意識到,自從把自己交給了上帝,他們便命中註定要與孤獨、歧視、傷害相伴。上帝即便能拯救他們的靈魂,但卻不能帶給他們多少好運。宗教總是和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連,可當宗教成為日常生活的障礙時,信仰便成了一種災難。

彼得是峽谷裡的第一批天主教教民,當杜朗迪神父用神奇的白色藥丸救活了他全家時,彼得皈依了耶穌基督。他是一個厚道忠誠的人,租種著噶丹寺的幾小片青稞地。半個月前當噶丹寺為讓迥活佛順利完成三個月的閉關修行而舉行慶祝活動時,所有的僧俗百姓都去寺廟敬獻哈達和禮物,並接受讓迥活佛的摩頂祝福。但是彼得拒絕讓迥活佛為其摩頂,他當著眾人的面說:

「我是天主的選民了,我已經領受了天主的恩賜。活佛的祝福我再不需要啦。」

他對活佛的不敬當時令所有的喇嘛氣青了臉,但是讓迥活佛溫和地說:「作為一個藏族人,你可要看清什麼是真正的祝福。回去吧。」

彼得在活佛面前昂首轉身離去,這是非常不敬的。任何人見了活佛後都是躬身退出,沒有誰敢把自己的背影朝向活佛。貢嘎喇嘛在彼得走出寺廟後,帶了幾個年輕喇嘛追了上去,將彼得按在地上痛揍了一頓。從那以後,天主教徒見到穿袈裟的喇嘛都躲得遠遠的了。

杜朗迪神父認為這不是一件小事,對基督徒的侵犯就是對上帝的傷害。他找到劉知縣,要求喇嘛寺為此賠償。劉知縣立即帶了一隊士兵到寺廟,要求交出肇事者。可是貢嘎喇嘛哪裡肯依,他們把劉知縣的人趕了出去,還打傷了三個士兵。一個月以後,劉知縣從峽谷外搬來援兵,他們在山道上設伏抓捕了貢嘎喇嘛,將他五花大綁地捆了,拘押在縣衙門裡。據說連讓迥活佛前去求情都被那個清軍管帶驅除了出去,他高坐在大堂上,蹺起二郎腿將腳底衝著活佛,傲慢地說:

「抓你們的人算輕的了,以後再在這峽谷裡得罪洋大人,我就關你的廟門。」

人神共怒的時刻終於來臨。貢嘎喇嘛手下的那幫年輕氣盛的喇嘛不聽讓迥活佛的勸阻,聯絡了鄰近幾座寺廟的僧侶,還有那些忠實的佛教信徒,向上帝和他的信仰者們開戰。

實際上那段時間邊藏一帶已經成了一個火藥桶,隨時都可能爆發大規模的流血衝突。朝廷的官員們一方面派兵為外國傳教士提供武裝保護,一方面又限制寺廟裡的喇嘛數量,將大批的出家人趕回家種地放牧,不從者只有一種結局——殺。可是朝廷的官員們忘記了,在這塊桀驁不馴的土地上,無論你有多大的權勢,當你把人和神靈都得罪殆盡時,你的末日也就來臨了。

大暴動是一聲口哨喚來的,多年以後,僥倖活下來的沙利士神父在他事後一直沒有出版過的回憶錄中寫道:「我們只聽見了一聲刺人耳目的口哨聲,這種口哨是游牧部族和山地部落獨特的語言,它和驅趕牲畜、狩獵以及談情說愛有關。但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它還和戰爭相連。」

口哨喚來了滿山遍野的康巴人,然後是更多的口哨此起彼伏,更多的康巴人躍馬橫槍,衝殺而來。峽谷在搖晃,瀾滄江江水也被這萬年難遇的精彩一幕所撼動,從而發出憤怒的吼聲。喇嘛們圍攻了縣衙門,要求交出貢嘎喇嘛。守備隊計程車兵慌亂中打死了兩個衝在前面的年輕喇嘛,事態頓時不可收拾。守備隊瞬間就被康巴人的洪流淹沒了,在縣府即將被攻破之時,劉知縣手刃了自己的兩個愛妾。如果說殺第一個愛妾他還有憐香惜玉之情的話,殺那個康巴婦人時他就帶著一股莫可名狀的惱怒了,「都是你們康巴人乾的好事。」他怒氣沖天地說。然後他提著血淋淋的刀來到原配劉黃氏的房間,那劉黃氏正把兩個兒女摟在自己的懷中,像一頭絕望的母獸,睜著驚恐的眼睛望著一臉殺氣的夫君。

「要是過去你對藏族人好一些,我們何至於有今天!」劉黃氏說。

「說這些都晚了。我們不能白頭偕老啦,共赴國難罷。」

「我自己來。但是你得給我們留下孩子。」

「婉兒已經十四歲了,豈能受辱於那些蠻子!」

劉黃氏大哭,孩子也大哭。劉黃氏哭著跪倒在地,「他們是信奉佛教的人,不會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夫君啊!」

劉知縣一腳踢倒了妻子,把兩個孩子奪了過來,丟下一句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說出口的話:「貞潔比生命更重要。吊繩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劉知縣的小兒子榮兒才八歲,為他的康巴愛妾所生,此時早已嚇得嚎哭不已。而大女兒婉兒卻驚人地鎮靜,只用一雙哀怨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然後問父親:「爹,你都安排好了?」

這清醒的一問反而讓劉知縣淚雨橫飛,禁不住仰天長嘯,「你爹爹受皇上恩賜,為官一任,家事國事,一樣都沒有安排好。直鬧得暴民四起,家破人亡。天殺我也!」

院子裡還有劉知縣的幾個親兵,都是隨他從山西老家跟來的。直赴黃泉的馬匹已備好,劉知縣一揮手,一行人紛紛上馬,向外面奔湧而來的洪流衝去。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誰離死亡更近,誰更渴望逃離這紛亂的人間,誰的腳下便會有一條歸去的路。劉知縣帶著幾個亡命徒邊打邊突,總算讓他衝到了瀾滄江的懸崖邊。

他把兩個兒女接下馬來,指指江水說:「婉兒,榮兒,江的下游就是漢地。到了漢地我們的陰魂就可以找到歸宿。跳下去吧。」

婉兒給他父親磕了三個響頭,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掉頭就跳到江裡去了。榮兒只看到他姐姐的頭在渾濁的江面上一閃,就不見了蹤影。他喊:「姐——」

劉知縣淚流滿面,扶著兒子的肩頭說:「下去吧,找你姐姐去。」

榮兒說:「我怕,爹。」

「蠻子來了,你會更害怕的,他們會掏你的心。」

「爹,你不能保護我了嗎?」

「榮兒,你看這天下盜賊四起,生靈塗炭,你爹連朝廷的官印都保護不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

「爹,我們都死了,哪個為你養老送終啊?」

「榮兒,我們一起走了。你爹沒有歸家養老的福。」

「爹,江水好急,會淹死人的。」

「爹知道,江水急,回家的路就短了。不出十日,我們就到了山西老家,爹不是早就答應過你了嗎,要帶你回山西。」

「山西有什麼好吃呢,有核桃和羊肉嗎?犛牛肉乾有嗎?」

「有,都有,我們山西還有大棗呢,那大棗又甜肉又厚,一咬……」

「爹啊爹,你推我一把吧。」

「唉,我劉某人不知是造了哪樣孽,一生盡幹最不願意乾的事情。皇上啊皇上,你看到了嗎?朝廷的邊藏大事,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啊!我劉家滿門盡忠了!」

劉知縣趁自己仰天呼喚,朝廷卻聽不見他在瀾滄江峽谷中毫無意義的空悲切之際,一腳就將自己的孩子踢下瀾滄江,然後他用一支杜朗迪神父送的勃朗寧手槍了斷了自己走背運的一生。在他奔赴黃泉的路上,他看到了自己匆忙趕來的妻子,她脖子上的繩子都還沒來得及解下來呢。兩人悽楚的目光倉惶相對,都讀出了對方眼中的內容。一個說,你總算沒丟我劉家的臉,今後劉家的祠堂裡會有你的一席之地。另一個說,去你姥姥的,還我的兒女來!

當暴動來臨時,彼得和托馬斯是第一批受害者。向寺廟租地種的托馬斯也是在侍奉上帝和順從寺廟的選擇中虔誠地站在了上帝一邊。一次寺廟要維修措欽大殿,所有的佃戶都被派了差役,在過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是托馬斯卻拒絕前往。他說這天是上帝耶和華恩賜給藏族人的安息日,在這樣的日子裡他不能去喇嘛寺裡幹活了,否則就是對上帝的褻瀆。

彼得和托馬斯被暴動者從家裡驅趕出來,房子也給扒了,他們把兩個教民吊在核桃樹上,問還信洋人的上帝不。托馬斯說,當然信,我們還要追隨耶穌基督升往天國哩。於是貢噶喇嘛就讓手下的人割下了他們的鼻子和耳朵,但是他們仍然死心塌地地追隨耶穌基督,後來,憤怒的石頭和弓箭便淹沒了他們的軀體。彼得在臨死的時候悲哀地喊道:

「主啊,我們都是藏族人啊!寬恕他們的罪吧。」

喇嘛們則憤怒地喝道:「有罪的是你,你對活佛不敬,你被魔鬼奪走靈魂了!」

但是當這個世紀走到末端的時候,噶丹寺的喇嘛們卻把彼得的重孫扛在了肩膀上,因為他被認定為雲南藏區一個活佛的第十世轉世靈童。可那個時候的喇嘛和教民們怎麼會想得到有這麼一天呢。上帝和佛陀也想不到。

峽谷裡的基督徒如驚弓之鳥,紛紛躲到教堂裡尋求保護。地裡的莊稼荒蕪了,牧場上的牛羊無人放養。教堂成了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傾覆。沙利士神父望著一院子神情哀泣、驚惶不安的教民,憂心忡忡地對杜朗迪神父說:「戰爭開始了,我認為我們應該暫時撤出去。」

「不。我們要趕快武裝起來,保衛教堂!」杜朗迪神父大聲喊道,像一個戰場上的指揮員,而不是一個神父。

「可是我們只有幾十個教友。」

「人子的光榮到了,主與我們同在。」杜朗迪神父向天空伸出了雙臂。

「也許我們可以指望峽谷裡的納西人,他們畢竟不是藏傳佛教的信徒。」沙利士神父建議道。他曾經到納西人聚居的村莊去爭取過信徒,他們對他還算友好,但是他們說納西人有自己的宗教東巴教,也有自己的東巴祭司。大自然中他們的神祇已經很多了,不需要再崇拜其他民族的神。那個納西人年輕的族長和萬祥還說,一個在人家屋簷下的人,是不會向主人的窗戶扔石頭的。不過沙利士神父認為納西人是一個聰明實際的民族,也許花些銀子,可以暫時招募一些納西青年為保護教堂出力。

「一個真正的基督徒,可以抵得十萬雄兵。沙神父,要在西藏傳教,我們和佛教徒必有一戰,早來比晚來好。現在該輪到我們給他們一個教訓啦!」

沙利士神父非常驚訝地看到了杜朗迪神父眼中從未有過的狂熱和痴迷,那是一個殉教者走到天堂的門口時才會有的目光。作為一個傳教士,他的職責只是傳播上帝的福音,而不是與人戰鬥。沙利士神父不知道杜朗迪神父究竟是怎樣想的,但是他認為,在強大的藏傳佛教面前,傳教士既是耶穌基督的火種,也是在乾燥的森林中玩火的人,一不小心就可能引來滿山遍野的大火,把自己燒了也就罷了,還將殃及許多無辜的人。

沙利士神父苦著臉問:「看看這一院子的老人和孩子吧,神父,我們怎麼教訓那些騎在戰馬上的康巴人?」

杜朗迪神父自信地對一籌莫展的沙利士神父說:「上帝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帶兩個人,馬上到漢地去搬救兵。」

「軍隊一來,峽谷裡將屍橫遍野。」

杜朗迪神父說:「這就是上帝的懲罰,異教徒的命運。為了升往天國,與其教誨他們按上帝的意願去死,不如讓他們為上帝而獻身。」

「可是,殺戮是違背上帝旨意的。」沙利士爭辯道。

「神父,十字軍東征聖城耶路撒冷時,穆斯林教徒的鮮血還淹沒到了十字軍騎士們戰馬的膝蓋呢。」

「那你怎麼辦,還有這些教民?」

杜朗迪神父望著峽谷前方湛藍的天空,喃喃地說:「沙神父,不流血,上帝的福音到不了拉薩。」

沙利士神父感到杜神父對流血的渴望已經超過傳教的理想,他把自己當成走向十字架的耶穌了。鮮血真的能喚起藏族人對上帝的崇敬嗎?沙利士神父已經沒有時間多想,他挑選了托馬斯的孩子馬修和孤兒亞當,馬修十一歲,亞當十三歲。如果一座房子在熊熊燃燒,沙利士神父能做的只有先救出無辜的孩子。他對他們說:「我們去找能伸張正義的人,但願他不會給你們藏族人帶來災難。」

沙神父走後,杜朗迪神父叫人緊閉了教堂的大門,讓兩個教民在圍牆上放哨。所有的教友都進教堂,這是心靈和生命最後的避風港了。戰爭的烽火已經映紅了峽谷,但教堂裡最後的彌撒仍然按時舉行。那召喚教徒的鐘聲和槍聲交織在峽谷的上空,一個悠揚而詩意,一個刺耳而血腥。一身白色祭衣的杜神父開始佈道,他開啟《聖經》,嗓音低沉地說:

「教友們,我的孩子,我的兄弟姐妹,今天是我主耶穌昇天的日子,耶穌基督就在這一天完成了他偉大的救世義舉。在聖城耶路撒冷東橄欖山,耶穌基督為自己的信徒們祝福,一朵彩雲降下來,就把我們的主耶穌接到天國去了。他是為了你們而昇天的啊!一個只有高居於天上的神,才可以拯救你們,才值得你們去信仰,併為他獻出自己的生命。就在昨天下午,我們的兩個教友為主作證,為你們贏得了榮耀。啊,我看到了,他們的靈魂已經升到了天國;我還聽見他們說,為主的光榮而死的人有福了,我們從此免除了勞苦、病痛、飢餓和人間無窮無盡的災難。啊,異教徒的槍彈和弓箭正向我們射來,這是上帝對我們的考驗。想一想走向聖十字架的耶穌罷,他是那樣愛我們,用自己的血使我們脫離罪惡,拯救我們的靈魂。《啟示錄》告訴你們說,‘你將要受的苦你不用怕,魔鬼要把你們中的幾個人下在監獄裡,叫你們被試煉。你們必受患難十日。’我的孩子們,不要悲傷,上帝會擦乾你們的眼淚。天國近了,被殺的羔羊,將擁有權柄、富足、智慧、尊貴和榮譽。看哪,生活是多麼辛勞和痛苦,讓我們在這個特殊的節日裡讚美天主的無限慈愛,讓我們為聖子耶穌的昇天與復活而歡慶吧。基督復活了,天使們皆大歡喜。基督復活了,墳墓中不再有死人。看哪,上帝的帳幕其實就在人間,他要與我們同在。讓我們去追尋他的光芒,面對異教徒的刀槍。阿門。」

「阿門!」所有的教民齊聲應道。有嚶嚶的啜泣在昏暗的教堂裡瀠洄,像山澗中流淌的雪山上的溪流,清冷而孤獨。

「嘩啦」一聲撕心裂肺的巨響,教堂的彩繪玻璃被一塊石頭擊中了,紛亂的玻璃碎片像一團被擊散的雪花,飛濺在低頭祈禱的人們頭上。有的人脖子、臉被劃破了,鮮血潺潺流下,但是誰也沒有驚惶,連動也沒動一下。穿過教堂的風帶來了戰火的訊息,彷彿瀾滄江的水從天而降。

杜朗迪神父拿起祭臺上的一個十字架,緩緩地走下來,向教堂外走去,他說:

「來,為了上帝在西藏的榮耀,讓我們去。」

十天以後,沙利士神父帶來了一支由一個漢人將軍率領的軍隊。這個將軍的名字不為人知,即便是在漢地,人們通常只稱他為趙屠戶。他身材矮小,連五官也使勁地擠壓在一起,彷彿不那樣的話就會與他的身段不相稱。但這是魔鬼的五官,他的耳朵一天也不能不聞見人的求饒和臨死前的慘叫,他的眼睛一睜開就在尋找可殺之人,他的鼻子呼吸慣了血的腥味,他的嘴巴即便閉得緊緊的也會有一股股的殺氣洩漏出來,他的喉嚨裡滾出的最頻繁的一句話就是——戴好你的帽子,小心它第二天就找不到你的頭。據說他一天不殺人就沒有胃口吃飯,他到監獄裡視察時,砍掉那些不順眼的犯人的頭可以增進他尊貴的食慾。他把這稱之為「洗監」。由此引申而來的還有「洗村」、「洗城」等等。如果說這位將軍於國家有什麼功勞的話,這就是「洗監」一詞對漢語言令人膽寒的貢獻。當他來到瀾滄江峽谷面對遍地的狼煙時,他感到自己將要胃口大開了。

教堂已經成了一片焦土,斷壁殘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倖存的教民已成了驚弓之鳥,飛到雪山上的樹林中躲藏起來了。杜朗迪神父的頭顱還掛在一棵大樹上,已經發腫發黑。他曾經以上帝的名義,努力想把自己變成一把刺向西藏宗教的矛,但是他忘記了讓迥活佛曾經告誡過他的話。沙利士神父指著趙屠戶憤怒地說:

「你們必須對此做出解釋!否則我將上告中國皇帝。」

趙屠戶儘管殺人如麻,但是對外國人也是以爺相稱。「沙爺,你不要急。我的炮彈會給你一個圓滿的答覆。」然後他抽出戰刀,對著藍天下紅牆金頂的寺廟說:「炮隊集合,目標——喇嘛寺!」

從那天起瀾滄江的水改變了它的顏色,江水在白天變紅了,晚上又變黑了。江面上漂浮的屍體比水中的魚還多。從八十多歲的老人到十來歲的孩子,都被趙屠戶的大炮趕進了瀾滄江。峽谷裡的大風吹送著遍野的哀嚎,那風聲讓人聽來像是天地間最悲壯的慟哭。過去人們只知道峽谷裡經年不息的大風會帶來一些山外世界的訊息,但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風是會哭的。當風成為大地上的一種哭喊時,魔鬼和神靈都躲得遠遠的了。

沒有神靈護佑的峽谷便是一條不設防的峽谷。噶丹寺的高僧們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請教了佛法的護法神,一天清晨在戰神白哈爾的法相前,前去供奉聖水的喇嘛撿到了一張神靈對於這場戰爭秘密的昭示——

咒語戰勝一切。

儘管貢嘎喇嘛對此表示反對,但是神靈的指示又不得不執行,況且高僧們堅決地站在神靈一邊。貢嘎喇嘛有限的軍事常識告訴他,清軍的炮彈同樣可以打穿充滿信仰的血肉之軀和泥塑的佛像。他唯一可做的,便是讓手下的武裝喇嘛用浸透了水的棉被和犛牛皮蒙在寺廟的大殿和大門外,然後和大家一起集中在殿堂裡唸經做法事,祈求神靈的幫助。

一個喇嘛吹響了脛骨法號,這把法號是用一個十七歲少女的脛骨做成的,而且她還必須是在虎年生的。獻出自己脛骨的少女及其家人將受到寺廟的終生供養,並且贏得人們的尊重。因為不到重大事件發生時,寺廟是不會吹脛骨法號的。它的號聲淒厲委婉,驚天泣鬼。它是災難的號角,死亡的前奏曲。它穿透了人們的今生和來世,甚至可以穿越六道輪迴,直達九重地獄。號聲中每個人都看到了黑暗的地獄就在眼前,一生的信仰將接受最後的考驗。措欽大殿鼓號齊鳴,誦經聲大作。炮口之下的喇嘛們在殿堂內一排排地跏趺而坐,以咒語、密宗儀軌和清軍的克虜伯大炮開戰——

唵,別炸巴聶,煎炸,媽哈落卡納,吽呸,唵,都嚕,都嚕則渣。渣雅,洛雅則渣。哈那,哈那則渣。布嚕,布嚕則渣,不媽不媽則渣。別都媽聶則渣。渣拉,渣拉則渣。沙巴未嘎吶,吶呀沙,則渣沙拉呀,沙拉呀則渣。吶嘎沙呀吶嘎沙呀則渣巴巴則渣,吽,吽,呸呸。沙面達嘎則渣。牒達則渣。吽呸。

此經是藏傳佛教密宗咒語中的「十三輪金剛根本咒」,喇嘛們相信念此咒能息災退敵,救民於水火,打敗佛法的仇敵。這樣的密咒在藏傳佛教的顯宗和密宗中有八萬四千條,從音節上來講多於清兵射殺而來的子彈,從意義上說它和威力無比的佛菩薩的心相通,而戰神白哈兒和各路護法神是它力量的源泉。因此,射向寺廟的炮彈越密集,喇嘛們誦經的禱文也就越高亢激昂。這是語言和槍彈的戰鬥,信仰和政治的較量。

戰鬥剛開始時,喇嘛們的咒語顯示了它們的法力。最初射來的幾發炮彈在咒語的作用下飛過了寺廟,落到後面的山樑上去了。負責瞄準的炮手感到不可思議,炮彈飛到寺廟的上空時,不往下落,卻橫著飛了出去。後來炮手們降低了炮口,甚至把大炮直接推到離寺廟大門不足一百碼的地方。反正寺廟的反擊只有他們聽不懂的語言,而不是他們害怕的槍彈。經過校正過的幾發炮彈打在寺廟大門上蒙的棉被與牛皮上時,竟被反彈回去,把放炮的清兵炸死了不少。

在大殿裡唸經的喇嘛們聽到外面清兵的慘叫,紛紛跑出來大聲呼喊:「神勝利了!神靈必勝!」

然後,他們又回到大殿中,把手中的牛皮鼓、法號、鈸、法鈴等法器吹打得驚天動地。神靈的咒語像天上的雨點一樣密集而不慌不忙。

後來,清軍也請了來自漢地的神靈。他們在放炮前先焚香禱告,祈求家鄉的菩薩在此助他們一臂之力。也不知是因為外來的神靈讓喇嘛們的咒語失去了法力,還是由於漢地的菩薩更具威力,從那以後,從寺廟裡反擊出來的咒語便被清軍密集的子彈和橫飛的彈片紛紛擊碎。它們在硝煙中像受到驚嚇的燕子,吱吱呀呀地四散逃亡。語言、音節、祈禱詞在槍彈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寺廟外的天空和山樑上遍佈被打得支離破碎的咒語的屍體。在沒有信仰的大兵面前,佛法的威力形同虛設。喇嘛們跪在五世讓迥活佛面前,請他運用無上的法力,擊退漢人的軍隊。可是讓迥活佛說:「既然他們連咒語都不怕,他們的災難就大過我們了。讓我們為他們的惡行禱告吧。」

作為一個佛教徒,他看任何事物都離不開因緣果報大法。當外國傳教士在峽谷裡欺民霸地時,讓迥活佛阻止了貢嘎喇嘛的進一步過激行為,他告訴他們說,一類的因必然產生一類的果,雖三世諸佛也不能改變。白人喇嘛必將為他們播下的錯誤種子吃到致命的惡果。他們的惡行越多,受到的報應就越大。當以貢嘎喇嘛為首的寺廟武裝攻打縣衙門和教堂時,讓迥活佛同樣也以因緣之法阻止過他們。但是那時群情激憤,峽谷裡到處飄揚著火藥的氣味,人們呼吸出的熱氣都充滿了戰鬥的慾望。到教堂被毀,教民被殺,白人喇嘛人頭高懸時,讓迥活佛第一個感覺到了寺廟的滅頂之災,因為他在一個凌晨看到措欽大殿中宗喀巴大師的法像在淌眼淚,這可是自有寺廟以來從沒有過的事情。他把老僧們都送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寺廟裡收藏的上萬卷經書也著人漏夜運到了雪山上的山洞裡。因此炮火之下的噶丹寺只有貢嘎喇嘛的一些誓與寺廟共存亡的年輕喇嘛。

再一次炮擊之後,寺廟裡已經沒有了聲響,因為大殿裡的鼓被擊穿了,號被打斷了,誦經的喉嚨被硝煙填滿了。那把脛骨法號被一塊飛來的彈片擊斷時,人們聽到一個少女「哎喲」一聲淒厲的叫聲,這聲音在槍林彈雨中顯得那樣清晰和真實,連身陷絕境中的喇嘛們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認:神靈也是會中彈的。

清兵包圍了寺廟,一個清軍管帶提馬向前,衝著一片死氣的寺廟高喊:「裡面的禿子們聽著,限你們五分鐘之內出來。雙手抱在頭上,否則槍彈伺候!」

貢嘎喇嘛從屍體堆裡探出頭來喊:「毀滅佛法的魔鬼,還是回去伺候你們的小腳女人吧!」

管帶朝身後一揚手:「炮隊準備速射,用炮彈給我把寺廟像這些禿子們的頭一樣地剃光。」

這時,管帶看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從天而降,他騎在一面破鼓上,後面拖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黑煙。他從兩軍對壘的空地中飛馳而過,一股奇怪的無法形容的異味頓時充斥了宇宙,天地彷彿沉入無邊的黑暗,那不是沒有日光照耀的黑暗,而是喪失了信心、勇氣、知覺和感受生命確存在的黑暗,是一個即將死亡的人在一瞬間面臨生命離他而去的黑暗。士兵們一下沒有了方位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也從此忘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又來這裡幹什麼。有的人在多年以後才醒過來,發現已回到了自己在江蘇、湖南,或者四川的老家,更慘的一部分人則是去到了某個陌生的連做夢都沒有見到過的地方,自己隨軍征討的光榮歷史就像一堆已經乾硬了的狗屎。但是在他們的老家已經有一座座衣冠冢孤獨地橫陳於青山綠水之間,他們的名字赫然刻在墓碑上。他們的妻子或者已經改嫁,或者已為戰死的夫君殉情。他們被親人當成遊蕩的孤魂野鬼拒之於家門之外。這是對一個還活著的人最殘酷的懲罰。

黑煙之後是一場罕見的大霧,九天九夜峽谷裡伸手不見五指,點燈不辨東西。軍隊和大炮不見了,寺廟不見了,喇嘛們也不見了,還有他們的誦經之聲。峽谷裡除了瀾滄江的濤聲和風聲外,一點人的生氣都沒有。大地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創世紀時期的洪水浩劫一般,到處是災難猙獰而悽楚的臉。趙屠戶在寫給慈禧太后的奏摺中說:「大軍所到之處,藏民望風跪拜,紛紛改宗易幟,歸附朝廷,齊頌老佛爺吉祥。」云云。

軍隊班師回朝,峽谷裡滿目瘡痍。沙利士神父在清軍的保護下到高山森林中把那些還躲在樹上和巖洞中的教民接回來。人們發現峽谷裡現在既沒有教堂,也沒有寺廟了。心靈不知道將存放在何處,未來也不知道將交給誰。沙利士神父在教堂的廢墟邊臨時蓋了兩間房間,一間做祈禱室,一間做自己和幾個孤兒的房間。這次教難過後教堂又增加了三個孤兒,六名女教民成了寡婦,約三分之二的家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面對一片焦土,遍地孤魂,沙利士神父忽然感到因為信仰不同而發生的戰爭,是對信仰本身的最大諷刺。上帝的福音和愛,並不應成為這塊土地的仇恨之源。但是事實上,上帝成了信奉佛教的藏族人眼睛中的沙子。

一個傍晚,沙利士神父在山道上終於碰見了那個孤獨的小女孩,他幾天前就聽說這個叫央珍的小女孩的父母都被趙屠戶的軍隊殺了,她一直在村莊的遍地瓦礫中翻找可吃的東西,她大約只有十歲左右。沙利士神父有心將她收養到教堂中來。但是當他走近這女孩時,孩子驚叫一聲,像一隻受到傷害的小獸那樣向一處懸崖飛逃而去。沙利士神父邊喊邊追,「孩子,啊孩子,請讓我來幫助你。我是沙利士神父!」

小央珍身後就是萬仞深谷,她已無路可逃。沙利士神父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孩子,臉上堆滿真誠的善意。「來啊,孩子,到我這裡來。我帶你回教堂。那裡有上帝的愛,還有吃的,有好多好多哩。」

但是他發現了一個令他膽寒的現實。孩子瑟瑟發抖,每當他試圖走近這孩子一步,孩子就抖得越發厲害,她臉上的驚恐使本來看上去十分可愛的五官都變了形。女孩沒有哭出聲來,但是淚如雨下,那是被嚇呆到已經失聲的表現。一個無助的小孩面對一隻兇猛的老虎時,大約就是這個樣子了。

沙利士神父羞愧萬分,他相信如果他再走一步的話,女孩就會跳下懸崖了。他沮喪地退了回來。但這個打擊對他來說還不是最大的,當他在回教堂的路上碰見一群綿羊時,發現這些無辜的綿羊見了他也像剛才那個女孩那樣顫抖不已。有幾隻羊甚至嚇癱在地上,伸長了脖子彷彿引頸就屠。沙利士神父甚至還看到了綿羊眼睛中淌出的眼淚。他對著一群不諳世事的綿羊跪下了——

「主啊,求你饒恕我們的罪。即便中世紀的十字軍東征時,做得也沒有他們過分。但是這些迷途的羔羊什麼時候才能認識到我們的一片苦心呢?誰去幫助那個可憐的孩子?誰能讓他們相信上帝的仁慈?主,如果我們的存在是這塊土地的一種罪過,那麼,就讓我們離開它吧。」

十天以後,信仰天主耶穌的教民在沙利士神父的組織下,藉助於一根橫跨在瀾滄江上空的藤篾索——當地人稱為溜索,紛紛溜到了荒無人煙的瀾滄江東岸。那時東岸還是被魔鬼控制的領地,只有勇敢的獵人才敢借助溜索到江東來打獵。溜索固定在江兩岸的岩石上,一頭高一頭低。在瀾滄江峽谷地區,這是一種最便捷也最危險的交通方式,一個金剛木做的溜梆套住溜索,系在人腰上的兩根羊皮繩又吊在溜梆上,渡江的人一手抓緊溜梆,一手護扶住吊溜梆的繩索以保持平衡,然後雙腳一蹬巖壁,利用從高處往下溜的慣性像箭一樣地射向對岸。沙利士神父是第一次用溜索過江,儘管他不相信瀾滄江裡會有躍出江面的魔鬼把人從溜索中一把掠下,但他不得不畏懼溜索下的瀾滄江,那些大大小小的漩渦、翻騰起伏的波濤以及它的吼叫聲,可以抵一千個魔鬼。一個教民提出,由他帶著神父一起過江,就像那些帶著孩子過江的女人們那樣,他說他將把神父綁在自己的背上。你把眼睛閉上,喘一口氣的工夫就到對岸了。但沙利士神父拒絕了這個有損男人尊嚴的幫助。「我們是去開闢一個全新的世界的,為什麼不讓我自己試一試呢?」

沙利士神父在江邊做了祈禱後,人們為他捆好羊皮繩,一個教民抓了一把茅草,塞到神父扶溜梆的那隻手上,權當手套。在開溜前沙利士神父高喊一聲:「主啊,求你賜我力量和勇氣吧,我們來了!」然後他雙眼一閉,把自己射向江對岸。

一英尺約等於0.3048米。

流行於藏區的一種宗教卷軸畫,通常繪於布帛和絲絹之上,是西藏地方繪畫的主要形式之一。其表現題材十分廣泛,既有宗教方面的,也有民俗、歷史等方面的內容。

藏民族特有的祈禱、祭祀的方式。

藏傳佛教密宗的修持方法之一,「破瓦」為「遷移」之意,精修此法的高僧運用破瓦法在即將圓寂時可自由投生,預言後世。

「澤仁達娃」一名的漢語意思為「長壽的月亮」。

「五毒」佛經中指貪慾、瞋怒、愚痴、嫉妒、疑惑;「五行」佛典中指佈施行、持戒行、忍辱行、精進行、止觀行。

指佛教六種不同的生存境界,六道即天、人、阿修羅、餓鬼、牲畜和地獄。前三道是善良虔誠的眾生投生之所,也稱為「三善道」;後三道是惡業較多的眾生投生地,又稱為「三惡道」。